吹响吧！上低音号

作者：武田绫乃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前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录入：江火如画

几百张脸全都凝望著同一个方向，充满热度的空气席卷了整个会场，将少女们的脸颊染得红通通的。久美子为了压抑不听使唤的急切心情，慢慢地深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握得死紧的掌心捏著汗水，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刻画出弦月般的痕迹。

「我可能会紧张到死掉。」旁边的梓以快要崩溃的表情喃喃自语。

「我也是。」久美子回答，用力地睁大双眼。

京都府管乐大赛。

直立式看板上罗列著简单的文字。这是她上了国中以后，第三次来到这个音乐厅。她以关西大赛为目标，努力至今。久美子的拳头不知不觉地越握越用力。

「来了！」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几个抱著巨大纸张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脑袋也热得快要昏倒了。久美子用手摀住满是红晕的双颊，也紧盯著那张纸看。

纸张缓缓地在几名男子的手中摊开，上头写著国中校名，旁边有金、银、铜等文字。自己的学校是……还来不及思考，就先听到梓的欢呼声。

「是金奖！」

彷佛受到传染，尖叫声此起彼落地响起。欢呼著：「太好了！是金奖！」的学校、沉默不语的学校。以结果为名的残酷现实，硬生生地呈现在眼前。看到隔壁学校的学生宛如送葬般的气氛，久美子一瞬间不晓得是不是该坦率地高兴。

「久美子！你在发什么呆啊！是金奖喔！金奖！」

久美子突然被梓一把抱住，终于露出笑容。

「……嗯，太好了。」

「我去告诉麻美。那家伙太紧张了，躲在洗手间里不肯出来。」

「好。待会儿还要收拾，别太晚回来喔！」

「收到！」

梓精神抖擞地回答完，冲进音乐厅，扎成马尾的黑发随著动作摇曳。久美子轻轻打开紧握的拳头，又看了公布结果的纸一眼，自己就读的国中校名旁边的确写著金奖二字。

虽然是金奖，却是没办法参加关西大赛的无用金奖，但金奖也算是及格了。久美子悄悄地瞥了一眼顾问的表情，只见顾问颇为满意地拍著手。太好了，是金奖！久美子心中终于开始慢慢地涌出真实感。松了一口气后，膝盖突然失去力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很紧张。

太好了。久美子正想这么对演奏相同乐器的伙伴说时，冷不防，视线范围的一隅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她四下张望、寻找不对劲的原因时，不经意地与丽奈四目相交。丽奈紧紧地握著小号，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该不会是喜极而泣吧？」

久美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丽奈默不作声地摇头。她的大眼睛让人感受到坚强的意志，表面蒙著一层薄薄的泪雾。

「……心。」

「什么？」

久美子反问，于是丽奈这次口齿清晰地说了：

「不甘心。不甘心得快要死掉了。大家怎么会只拿到金奖就高兴成这样呢？我们的目标明明是要进军全国啊！」

泪水有如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的眼眶里滑落。为了逃离她的眼泪，久美子迅速瞥开目光，脸颊燥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只得到金奖就满足的自己，实在太丢脸了。

「……你真的以为我们能参加全国大赛吗？」

丽奈粗鲁地用手抹了抹眼角，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粉红色的唇瓣心浮气躁地上下颤抖，简直像是在责备她似地说：

「你不会不甘心吗？」

丽奈咬牙切齿的声音，不偏不倚地一箭射穿久美子的心脏。

「我很不甘心，超级不甘心的。」

宛如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声音，深深地烙印在久美子的脑里。

国中最后一次比赛。

每次想到当时的事，久美子都会忆起她的眼神。每当回想起她的眼神，久美子都会下意识地想要逃离那年夏天。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一章 上低音号，请多关照

藏青色的裙子长度及膝，白皙的腿从裙子底下探出来，在体育馆里列队而坐。纤细的腿、粗壮的腿。穿著立领制服的少年们没一刻安静，热切地四下张望。少女们不以为意地大方露出年轻娇嫩的肌肤。久美子漫不经心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低头审视自己的模样─穿著藏青色的水手服，身材平板的少女。自己怎么会相信上了高中胸部就会变大这种鬼话呢？她再看一眼站在旁边的少女隔著衣服都能一目了然的丰满曲线，久美子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向来以制服可爱著称，是宇治市内唯一穿水手服的学校，也因此广受其他学校好评。学校成绩中上，升学率也没特别好。久美子之所以选择这样的高中，就是这身制服。如果要就读的高中条件都大同小异，当然还是制服可爱的学校比较好。明明是以这么不纯正的动机决定学校，一旦自己真的穿上那身制服，看起来却又不怎么可爱，真是奇妙。要是父母能把自己生得漂亮一点就好了，这是久美子最近的烦恼。

「接下来是校歌合唱，请大家站起来。」

训导主任的话令四周同时一阵骚动。久美子深怕自己跟不上大家的动作，也站起来。讲台上贴著为新生所写的校歌歌词大字报。国中时代，几乎没有学生会唱校歌，高中又如何呢？为了不让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久美子悄悄巡视了周围一圈。只见四周的新生全都露出不安的表情，互相观察著彼此的模样。

管乐社的成员一脸认真地抱著乐器站在讲台下，负责指挥的是一脸凶恶的女学生。金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此情此景令久美子瞬间倒抽了一口气。指挥抬起手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乐器同时举起来，擦得晶亮的小号一齐直挺挺地朝著久美子的方向。社员们吸气的声音清楚地传进耳中。指挥棒瞬间笔直地向上指，随即又往下挥。

「……这真是太糟糕了。」

久美子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撞进耳膜里的是不协调到令人听不下去的音乐。节奏不整齐、拍子乱七八糟，指挥棒的动作与乐器声音完全搭不起来。原本上了高中也想继续参加管乐社，但如果是这种水准，还是算了。别说是关西大赛，连京都大赛都别指望能拿下金奖。

无视于久美子内心的想法，音乐还在继续演奏著。但是没有任何学生开口唱歌，只能听见从靠墙的位置传来老师们的歌声。没多久，演奏告一段落，学生全部就座。开学典礼继续顺利地进行下去，但是久美子的脑海中，充满了对接下来学校生活的不安与期待。要加入哪个社团？交得到朋友吗？级任老师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接下来是新生致辞。新生代表高坂丽奈。」

耳边传来熟悉的名字，久美子蓦地抬起头来。「有！」凛然的声音在体育馆响起，穿著水手服的美少女站了起来。乌黑柔亮的黑色长发、大得不成比例的双眼，伸得直挺挺的背影充分显露出她的自信。

高坂丽奈。

久美子和她就读同一所国中，而且同样加入了管乐社。如果是成绩优秀、教师间风评也很好的她，的确足以担当新生代表的重责大任。问题是，像丽奈这么聪明的人肯定可以考上更理想的高中，为什么她会选择这所学校？她总不可能跟自己一样，是用制服来决定要念的高中。正当久美子侧著头百思不解时，丽奈冷不防地突然转向这边，黑曜石般的双眸直勾勾地盯著她。她该不会是在看自己吧？两人的视线确实交会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对久美子而言，感觉却是一段好长的时间。丽奈松开嘴角，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将视线转向正前方。她的唇瓣微张，倾泻出流畅的台词。新生代表。这个响亮的称号在脑海中来了又去，久美子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喂！你叫什么名字？」

久美子走进一年三班的教室，才刚坐下来就有人向她搭话。她往旁边一看，有个短发的少女对著她微笑。薄薄的唇瓣间隐约可见洁白的牙齿。从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不难猜测她以前参过运动社团，是自己至今不太想扯上关系的人种。久美子为了掩饰慌张，无可无不可地微微一笑。

「我叫黄前久美子。」

「久美子吗？我是加藤叶月。看是要叫加藤还是叶月，随你高兴就好。」

叶月说道，从桌上探出身体。久美子心想这女生真是装熟啊，但还是重新转身面向她。

「对了，久美子是哪个国中毕业的？不是东中吧？」

「我是北中的。」

「北中？好特别啊！」

叶月大吃一惊地张大了眼睛。

「不晓得为什么，北宇治都是东中的人。我也是东中的，感觉就像是来到有很多熟人的高中。」

「那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好好噢，真羡慕你。」

「不不不，一点也不好。也再没有比让人知道国中的自己更惨的事了。就算想在高中重新来过，肯定也会被他们当成笑话来说。」

「没有这种事啦。」

「就是有这种事，所以我才忍住不染头发的。」

「其实我想染成红色的。」叶月说著，手指绕著自己的头发。那已经不只是在高中重新来过了吧……久美子心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很好奇，你为什么讲标准语（注：标准语：一般指某种语言的正规语法、发音和腔调。此处指东京话。）？」

「嗯，我以前在东京住过，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是噢，都没有受到关西腔的影响吗？」

「家人也都讲标准语，所以才没怎么受到影响吧。啊，但是身边的朋友都说反而被我的标准语影响了。」

「嗯哼，我也得小心别被你影响了。」

叶月依旧用手撑著下巴，不当一回事地说。她的右边脸颊往上一勾，浮现出充满笑意的表情。久美子张嘴，想说些什么，不巧老师刚好走进教室。老师看来已经五十好几，环视教室一遍，清了清喉咙。

「坐下。」

宁静但充满气魄的声音，使得乱成一团的教室瞬间归于寂静。直到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学生，全都照著点名表分配的座位回到自己的位置。「哇！好可怕。」叶月小声地嘟哝。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在教室里大声喧哗，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要有身为高中生的自觉。」

原本还带著热度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老师楞住似地叹了一口气，瘦骨嶙峋的手拿起粉笔，在绿色的黑板上写下白色的文字。

「我是一年三班的级任老师松本美知惠，也教音乐，是管乐社的副顾问。」

管乐社。这个字眼让邻座的叶月立刻有了反应。

「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们，我自认是学校最严格的老师，完全不打算纵容你们，请做好心理准备。」

美知惠丢下这句话，慢条斯理地拿出黑色的档案夹。

「首先确认各位的名字，叫到的人请大声地回答……麻井雄大。」

「有！」

「石川有纪。」

「有！」

国中的时候就算在点名的时候被叫到名字，大家也只是敷衍了事地举个手。可是一旦上了高中，似乎就得好好地回答。是人年纪越大，就会越顺从规定，还是因为这个老师很可怕呢？

「……黄前久美子。」

「……啊，有！」

久美子陷入沉思，差点错过自己的名字。她慌张的回答令教室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点。叶月似笑非笑地瞅著她。太丢脸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加藤叶月。」

「有！」

「川岛……绿辉（Ryokuki）？」

至此，美知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头发膨松得有如猫毛的少女，提心吊胆地在点名停滞住的她面前举起手来。

「不、不好意思。是念作『萨菲尔』。虽然写成绿色的光辉，但是念成『萨菲尔』。」

萨菲尔？教室里开始窃窃私语。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名字很丢脸，变得越来越畏缩，纤瘦的背影缩得小小的。

「抱歉，川岛萨菲尔同学。我不会再念错了。」

美知惠说道，随即开始点名下一个人。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也随即恢复安静。尽管如此……她叫「萨菲尔」（Sapphire）吗？这可是只有美少女才能取的名字呢。久美子心里想著这件事，再次将视线投向正前方的少女，只可惜从后面看不到她的长相。

叶月有些讶异地喃咕：

「萨菲尔啊……好酷的名字噢。」

这个人的美感有些与众不同呢……久美子心想。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明天要实力测验，请各位多加努力。」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就由级任老师的这句话画下了句点。怎么办？自从入学考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念过书了！久美子忍不住叹息。

「久美子，你住哪边？一起回去吧。」

久美子才刚把教科书塞进书包里，早就准备好的叶月已经站在她面前。黑色皮制书包上挂著小号的钥匙圈。

「我住在平等院附近，方向一样吗？」

「一样。我搭京阪线，在黄檗站下车。」

「这样啊，那我们住得很近呢。」

久美子边回答边站起来。久美子的书包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她不太喜欢那种杂乱的感觉。

「叶月，你国中是管乐社的吗？看你挂著小号的吊饰。」

久美子指著她的钥匙圈问道。叶月笑著摇头。

「不是。我是如假包换的网球少女。」

「你确实很有运动社团的气质呢。」

「因为我的皮肤很黑，才让你这么觉得吧。这是在练习的时候晒的，本来其实是很白的。」

叶月笑著卷起袖子来，古铜色的肌肤从某一节变得白皙。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制服晒痕吧。

「啊，可是上了高中以后，我打算加入管乐社，因为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是吗？我国中的时候就是管乐社。」

「真的吗？高中也要继续吗？」

还没决定喔……正当久美子想开口回答的时候，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不好意思，两位都打算加入管乐社吗？」

叶月和久美子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的来处，站在眼前的是刚才一头猫毛的少女。她的名字只要听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吧。川岛绿辉。拥有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的少女，五官长得十分柔和、精致。

「啊，萨菲尔！」

叶月没有恶意地喊出她的名字。一瞬间，少女的脸就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变得红通通的。

「那、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不要喊我的名字吗……」

「咦，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自己的名字，太丢脸了。」

「萨菲尔不是很酷吗！我倒是很喜欢。」

「或许有人觉得很酷，但一般人都不会念，实在太丢脸了。」

绿辉说著，垂下眼帘。久美子在内心深处也同意她的想法。万一这是自己的名字，她肯定负担不起。

「所以，希望你们能叫我小绿就好。」

「小绿吗？没问题，我记住了！」

叶月用力点头，使劲地一掌拍在绿辉背上。这是她个人惯有的肢体接触吧，只见绿辉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差点跌倒。

「小绿是哪个国中毕业的？一起回家吧。」

「可以吗？」

绿辉小心翼翼地窥探著他们的脸色。久美子展颜一笑，用力地点头：「当然可以。」

走出校门，四周充满微凉的寒意，围绕校园种植的樱花树已经散落起花瓣，青绿嫩芽从细细的枝桠肆无忌惮地探出头来。路过的学生都对散落的樱花毫无兴趣，没半个人把目光停留在上头。大家穿著同样的制服，看在久美子眼中全都是同一张脸。

「小绿以前是圣女的学生，国小、国中都念私立学校。」

绿辉将书包挂在肩膀上，微微一笑。圣女中等学园。久美子下意识地对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做出反应。

「圣女不是那所管乐超强的学校吗？」

久美子的反应令叶月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的吗？」

「真的是很厉害的学校喔，也是全国大赛的常胜军。」

「哇！那真的很厉害耶。」

这句话让绿辉有些害臊地搔搔头。蓬松柔软的头发在日光照射下，变成了咖啡色。

「不是小绿很厉害，是顾问很厉害。」

「演奏跟顾问有什么关系？大家看起来都随便吹啊。」

「才不是随便吹呢。就像运动社团强不强会受到教练的影响那样，只要有个优秀的教练，管乐社就会变强。」

「哦，这样啊。」

叶月对久美子的说明状甚佩服地点点头。鞋底踢到小石头，发出「叩」的一声。铺著柏油的路面平滑工整，连一根草都看不见。

「小绿负责哪种乐器？」

「小绿一直都是拉低音大提琴。」

「低音大提琴？那是什么？」

绿辉听到叶月的问题，闹起别扭似地鼓著脸。

「长得很像特大号的小提琴！非常帅气！」

「啊，这、这样啊。」

彷佛被绿辉的气魄压制住了，叶月点头如捣蒜。久美子在一旁看著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口中念念有词：「低音大提琴啊……」绿辉的身高比久美子还要矮个十公分，顶多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实在无法想像她演奏高度将近两公尺的低音大提琴。

「久美子呢？」

「咦？」

「久美子负责什么乐器？你国中也参加过管乐社吧？」

在她陷入沉思的同时，绿辉曾几何时已经跑到她身边。窥伺著久美子表情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小动物，可爱极了。

「我是上低音号。」

「哦！上低音号！」

「什么是UFO（注：上低音号的发音euphonium，听起来很像UFO。）？」

绿辉的眼神因久美子的回答而熠熠生辉，叶月则露出不解的表情。看来她连上低音号是什么乐器都不知道。久美子已经对叶月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了。

「不是UFO，是euphonium，是一种名为粗管上低音号的低音乐器喔……不过是非常没有知名度的乐器就是了。」

「嗯哼，我想玩比较称头的乐器呢。像是小号或萨克斯风。」

「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啦，因为低音的乐器多半都很不起眼。就连小绿加入管乐社以前也想吹长笛呢！」

绿辉苦笑著说。这样说来，和低音大提琴比起来，长笛确实比较适合她。

「小绿高中也打算参加管乐社吗？」

「嗯，对呀。」

她的回答得理所当然，反而令久美子有些不知所措。叶月则兴匆匆地双眼发亮。

「这样啊！那么接下来又可以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了。」

「问题是，这所学校的管乐社……该怎么说呢……」

绿辉似乎察觉到久美子含糊其词的言下之意，替她继续说下去：

「演奏得太烂了。」

「会吗？我听起来倒是挺好的。」

叶月依然在状况外。

高中管乐社的演奏水准正逐年提升，即使是相同的演奏，听在有演奏经验的久美子她们耳中与没有演奏经验的叶月耳中，感觉或许也不一样。

她的反应令绿辉莞尔一笑。

「那种水准的话，连能不能在京都府大赛拿下银奖都还很难说。别说关西大赛了，就算是无用金奖可能也拿不到。」

「无用金奖？什么意思？」

「可以去参加关西大赛的高中是从夺得金奖的学校里选出来的，只拿到金奖却不能参加接下来的比赛，就称为无用金奖。」

光是听到无用金奖这几个字，就足以让心情跌落谷底。为了扯开话题，久美子问绿辉：

「小绿以前是圣女的学生吧？能忍受那种水准的社团活动吗？」

「这个嘛……」眼前的少女伤脑筋地抓抓脸颊，陷入沉思地自言自语起来。

「反正小绿只要能玩乐器就好了，即使是那种水准也不在意喔，只要能玩得开心就好了。」

「这样啊……」

「久美子也要加入管乐社吗？」

「咦？」

久美子被这么理所当然似地一问，一下子答不上来。她还没决定要加入哪个社团，可是又不觉得有必要告诉她们。微妙的沉默顿时横亘在三个人之间，叶月或许是为了打破僵局，手臂搭在久美子的肩膀上。

「久美子也加入管乐社，好吗？」

叶月天真地问她。被她用那种表情一问，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吧。久美子挤出不自在的笑容，半放弃地点头。

「嗯、嗯……是有加入的打算喔。」

彷佛很满意她的回答，绿辉嫣然一笑。

「太好了！小绿一直很担心能不能在社团里交到朋友……」

「三个人一起好好相处吧！」

叶月活力十足地宣布。看著她们相视而笑的模样，久美子认为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有时候随波逐流也不是一件坏事。她心里这么盘算，但是一想起管乐社在开学典礼上的演奏，不免又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走出京阪宇治站，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桥，那就是宇治桥。从桥上可以看到通往塔之岛的红色大桥，若是在清晨散步过去，还可以享受到不逊于观光景点的明媚风光。从那里过桥再往左转，便可通到平等院。久美子很喜欢这条两旁林立著历史悠久的茶坊及日式点心店的街道，光是烘焙茶的香气乘风飘来，就足以让久美子的心里万分满足。顺著石板路前进，会看见平等院的入口。要付入场费才能进去，所以看不到本殿。

「你也念北宇治啊。」

久美子原本心情愉悦地走在路上，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伴随著冲击撞上她的背脊，彷佛被人背后推了一把。久美子勉为其难地撑住险些就要往前跌倒的姿势，立刻回头。

「你干么突然吓人！」

「哪有，我只是刚好看到你。」

久美子的青梅竹马冢本秀一以云淡风轻的表情回答。冢本秀一是个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高高瘦瘦的男生。他从国中就和久美子一起加入管乐社，而且不晓得是什么孽缘，居然三年都在同一个班级。还好高中的理科和文科采分班制，才没继续编在同一班。

「你可没说你要去北宇治。」

「那又怎样。」

「通常都会说吧？好不容易考上同一所高中。」

「哼……通常都会说吗？」

久美子意在言外地提起嘴角，然后直接转过身去。从平等院延伸出的网代木小路沿著宇治川铺建，只要顺著这条路，就能走到久美子住的地方。

「等一下啦。」

秀一有些慌张的样子，加快脚步，走在久美子身边。久美子和他住在同一栋公寓里。

「你在生什么气？」

「还敢问我生什么气？你是认真的吗？」

久美子看也不看秀一一眼，直接反问他。秀一大惑不解地抱著胳膊，念念有词。

「我是真的不知道嘛！」

「是噢，这样啊。再见。」

久美子迈步就要走，秀一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等等、等等、等等！不要当我不存在嘛。」

「在这么说以前，请先为过去的事道歉。」

「哇！现在是怎样，这种疏远的态度！」

「我并没有要跟你疏远又客套的意思。」

「少骗人了。」

秀一呆愣地叹气。穿著黑色立领制服的他比国中的时候更高大了。明明以前比久美子还要矮小，如今必须仰著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令她怒火中烧，忍不住用力地一拳捶在他背上。「好痛！」秀一装模作样地呻吟。

「你国三的时候对我说过吧？『丑八怪！不要跟我说话。』这种话！」

「那、那个是……那个是那个啦。」

久美子的控诉令秀一明显地慌张起来，大概是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吧。

「什么？」久美子又往他的背上捶了一拳，「那个是哪个？」

「那个就是你突然当著其他男生的面，问我今天要不要去你家吃饭。那个，正值青春期的我为了掩饰害羞……」

「这是什么烂藉口。和我吃饭被别人知道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不是，当然不会造成我的困扰……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噢是这样的吗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害你不好意思所以也请你不要再靠近我。」

「犯不著这样连口气都不喘地说完吧！搞什么嘛，都已经一年了，你也该原谅我了吧。我妈也很难过喔，说久美子最近都不来我们家了。」

「如果你肯向我道歉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好啦，道歉就道歉嘛。抱歉、抱歉。」

「哇！超令人火大的。」

久美子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怒气，眉间打了个死结。秀一双手合十，重复说著抱歉、抱歉。一个大男人鞠躬哈腰、不断道歉的样子实在太滑稽了，所以久美子也不再跟他计较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有够麻烦的。」

「喔！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我又没说不原谅你。」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

久美子瞥了沾沾自喜的秀一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将装有教科书的书包换成左肩背，放慢原本急急忙忙的脚步，稍微缩了一下肩膀。

「……你高中打算参加什么社团？」久美子问道。

或许是改变话题令秀一放下心中大石，只见他的表情明显地舒缓下来。他脚上那双品味奇差的球鞋大概是伯母买给他的吧，如今正踢著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关于这点，我还在伤脑筋。」

「反正还是管乐社吧？」

「什么还是，别这么说嘛！话说回来，你又打算参加什么社团？」

「我？我嘛……大概也是管乐社吧。」

「又是管乐社啊，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嘛。」

「我本来其实不打算参加的。」

久美子嘟著嘴说。

「那为什么又要参加了？」

秀一观察她的反应。久美子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模棱两可地用笑容代替回答。然而光是这样，青梅竹马就足以看穿一切了。

「难不成又是那个？让周围的人帮你做决定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你那种性格也差不多该改一改了吧？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到头来伤脑筋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啦。」

感觉像是被秀一说教了，久美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总觉得不太痛快。

「啊，不过，如果你要加入管乐社的话，我也要加入。你打算选什么乐器？」

秀一直截了当地说，伸了个懒腰。从袖口隐约可以看到他白皙的手背。好像猫一样，久美子忍不住这样想。

「社团活动这么随便决定好吗？」

「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运动细胞，几乎没什么选择。」

「……说的也是。」

久美子尽可能装成若无其事地喃喃自语。刚买的深棕色懒人鞋沐浴在夕阳下，微微反光。眼前的少年有些害臊地笑了，然后硬生生地转移话题。「对了，我们班上有个超漂亮的女生……」这句话让久美子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

社团活动是在开学典礼后大约两周、接近四月尾声时才正式开始。希望加入管乐社的学生聚集在音乐教室里，大家都露出不安的表情，端坐在位子上。看似学长姊的社员则是在四周围成一圈。开学典礼上负责指挥、看起来很可怕的女学生也混在人群之中。

「社长，大概不会再有人来了。」

抱著单簧管的学生附在社长耳边说道。久美子转头环顾四周。就座的学生还不到三十人，其中穿插著几张久美子也认识的熟面孔。

「这样啊，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被称为社长的少女摩挲著下巴，似乎在想些什么。她的脖子上挂著一把很大的萨克斯风，是上低音萨克斯风。只见她走向教室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呃……大家好，我叫小笠原晴香，是管乐社的社长。负责的乐器是上低音萨克斯风，未来跟希望加入萨克斯风组的人会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小笠原说完，微微一笑。她的嗓音清澈透亮，很有社长的风范。

「本校的管乐社是个历史悠久的社团，一直到大概十年前都还是非常有名的强校，也参加过全国比赛……虽然现在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音乐教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管乐社光荣的过去：连续参加关西大赛、全国大赛的金牌……裱框的照片全都泛黄褪色，布满尘埃的过去令人看了为之鼻酸。

「呃，其实从今年起，顾问也换人了。去年的顾问是梨香子老师，今年因为她要休产假，会由一位新老师来当顾问，我对新老师也还一无所知。就是在开学典礼那天向大家打过招呼的泷老师，听说他今天晚一点也会过来。还有，副顾问美知惠老师因为要参加家长说明会，今天不会来了。先警告一年级的新生，美知惠老师非常恐怖，请千万不要惹她生气。」

她口中的美知惠老师就是久美子的级任导师，看样子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今天要做的事是分配乐器。从刚才就站在这间教室里的学长姊，便是各种乐器的代表。现在就请他们为大家介绍乐器，从高中才开始接触管乐的同学请参考他们的介绍，决定自己要吹奏的乐器。还有，有经验的人要先说。乐器有各自的属性，我们也会考虑各位的个性来分配乐器，所以就算不是分到自己期待的乐器，也请不要抱怨。」

小笠原才刚说完，就将站在周围的学生叫过去。最先站在众人面前的，是拿著小号的美少女。轻柔飘逸的黑发与丽奈无异，但是五官给人的印象则迥然不同。她的模样极为梦幻，很容易引起男生的保护欲。只见她端正地鞠了个躬，迅速地瞥往小笠原的方向，又瞬间转回视线。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吧，她的双颊染著淡淡的红晕。

「我是小号组的组长中世古香织。小号在铜管乐器中也算是代表性的乐器，所以我想不用多说明，各位也都知道了。小号组现在有六个人，大家的感情都很好，也有很多独秀或主旋律的部分，我想一定会很开心的。有经验或没经验的同学都欢迎，请大家务必过来小号这边。」

她的话引起一阵掌声。接在香织之后，乐器的介绍一路顺畅地持续进行著。长号、法国号、长笛、萨克斯风、单簧管、双簧管、打击乐器……长笛或萨克斯风这种主流的乐器不管由谁来如何说明，都很受欢迎，而越是非主流的乐器，竞争率越低。国中的时候虽然是吹粗管上低音号，但是上了高中以后，挑战看看别的乐器或许也不错。久美子想著这件事，视线飘向窗外。从位在北校舍三楼最边间音乐教室，可以清楚地看见操场上的样子。棒球社及足球社正发出意味不明的吆喝声，绕著操场奔跑。久美子很不擅长应付体育社团的人，因为不晓得他们在想些什么。

「那么，接下来是上低音号的介绍。」

小笠原的声音让久美子猛然回过神。抱著银色上低音号上台的是身材颀长的美女，脸上的红框眼镜令人印象深刻。她就是在开学典礼演奏上负责指挥的女学生。或许是因为细长的丹凤眼，她予人一种知性的感觉。她用食指推了推眼镜，微微地扬起嘴角说：

「我是低音组的组长田中明日香。负责的乐器就如各位所看到的，是粗管上低音号。」

上低音号？没有演奏经验的学生都满头问号。明日香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她用力地点头。

「没错！所谓粗管上低音号，指的是装上活塞阀的降B大调低音号。这种乐器的历史至今还众说纷纭，没有定案。有一说是针对由曾为韦玛乐团首席的费迪南．梭莫发明的上低音号（Sommerophone）加以改良，成为一般人使用的粗管上低音号；另一种说法是由比利时人阿道夫．萨克斯制作的萨氏号中的活塞式低音号发展而来，在英国继续开发，最后变成现在的粗管上低音号。粗管上低音号原本称为Euphonion，名称源自于希腊文的『euphonos』，意思是指『悦耳的声音』。声如其名，粗管上低音号可以让低音组发出悠扬又柔和的声音，是非常优秀的乐器！粗管上低音号在日本的历史虽然尚无定论，但是明治三年从英国传进来的。军乐队的实习生当初受英国教育，而在明治三年陆海军分离以后，海军军乐队先是接受英国教育，后来导入德国教育，陆军军乐队则是导入法国教育。因此，对于负责粗管上低音号的声部，海军称为euphonium、baritone，陆军则称为petit bass或小低音号等各式各样的名称。根据许多流传至今的画像，可以得知主要都是使用法式乐器的低音萨氏号，但是在某个时期的海军、音乐学校、各种乐队和学校教育体系的管乐社里，也会依照指导方针采用德国式上低音号。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后，随著引进自美国的校园乐团普及，将其目前在日本的名称正式定名为粗管上低音号，乐器也以在英国发扬光大的活塞式粗管上低音号最为常见。再加上……」

「够了够了，到此为止！明日香，你要在这里发表从维基百科搜集到的知识也不是不行，至少要整理得简洁一点嘛。」

社长只用一句话就打断了田中明日香彷佛要讲到地老天荒的长篇大论。从学长姊没什么太大反应的表情来看，似乎已经习惯她这个样子了。唯有话被打断的明日香不满地气鼓了脸。

「咦……根本都还没有说到上低音号的魅力！」

「不，你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好，下一个，麻烦低音号的人上台。」

「人家的话还没说完……」

明日香不满归不满，但还是不甘愿地退到一边。这个人怎么会成为组长呢？久美子心中浮现出这个再自然不过的疑问。

「……我是负责低音号的后藤卓也。」

紧接在明日香之后上台的，是个无论身高体重都相当巨大的男生。与口若悬河的明日香比起来，只能说他是个阴沉的人。他戴著黑框眼镜，抱著比刚才的粗管上低音号还要大上好几倍的乐器。那是铜管乐器里体积最庞大的低音号。

「低音号主要负责低音，没什么旋律可言……很不起眼，而且很重，大概有十公斤……管长将近六公尺。队伍行进的时候会用到白色的苏沙号……那东西也很重……」

「……」

「……」

「咦，说完了？」

小笠原目瞪口呆地睁大双眼。卓也一脸为难地搔头。

「嗯，讲完了……」

「后藤！你完全没有表达出低音号的魅力嘛！不如由我田中明日香来为大家介绍低音号……」

「停，你给我闭嘴。」

小笠原不假思索地驳回明日香精神抖擞的毛遂自荐。

「其实低音组还有一样叫做低音大提琴的乐器，但是自从去年的三年级毕业以后就没有人负责了。如果有人拉过低音大提琴，请务必挺身而出，否则再这样下去真的不太妙。」

「顺带一提，这就是低音大提琴！」明日香搬来乐器。没有经验的新生看到比她身体还要高大的弦乐器，发出「哇！」的感叹声。

「都没有人拉过低音大提琴吗？」

小笠原看了一遍教室里的人。一只手戒慎恐惧地从教室的正中央举起来，回答社长的问题。是绿辉。

「那、那个，我念国中的时候拉过低音大提琴。」

看见绿辉举手的瞬间，明日香的双眼闪闪发光，将乐器塞给社长，大步地走向绿辉。或许是被她的气势震慑住，绿辉瞪大著眼愣在原地。只见明日香粗鲁地拉起绿辉的手，再用力握紧，秀丽的侧脸挨近绿辉。披散在肩膀上的黑发遮住了明日香的表情。

「你愿意拉低音大提琴吗？」

明日香刻意压低的声线带著一丝妩媚，就连久美子也觉得心头一震。绿辉目瞪口呆地凝视著眼前的学姊，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的样子，脸颊也染上了枫叶的朱红色。

「好、好的。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小绿愿意尽力而为。」

「真的吗？太好了！真是得救了。」

刚才那副认真的表情消失到哪里去了？明日香露出纯真的笑容。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掌握人心的方法啊！久美子偷偷地在心里分析。

「就是这样，晴香，这孩子归我了！」

「啊，好好好，我了解、我了解。」

社长将乐器放在地板上，挥挥手，拿起放在钢琴上的笔记本。写著社员名单的单薄小册子看样子已经用了很久，破破烂烂的。

「那来决定其他的声部吧！要一一问每个人想吹什么乐器太麻烦了，请各自去找自己想演奏乐器的代表。落选的再去第二志愿那边排队。就这么决定，麻烦各位了。」

一年级生在小笠原相当随便的指示下开始移动。

「久美子，你要选什么乐器？」

坐在后面的叶月凑上脸来问道。

「嗯……要选什么呢？」

久美子含糊其词地回答，望著明日香的方向。决定要拉低音大提琴的绿辉俨然已经变成明日香的玩具，被她捏著脸颊。站在一旁的卓也惊愕地阻止明日香。

「那个学姊好有趣喔。」

叶月兴灾乐祸地喃喃自语。

「低音组感觉很有个性呢。」

「是吗？或许性格会表现在对乐器的喜好上吧。」

「有这回事吗？」

「比起默默地支持别人，我比较想自己出锋头。所以我会选小号那种很酷的乐器。」

叶月说完，指著香织的方向。聚集在小号组的女生们好像多半都是光鲜亮丽的女生。

「那我去排队啦。」

只见她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走进希望演奏小号的队伍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走向自己想参加的声部，还在教室中央举棋不定地大概只剩下久美子。怎么办？久美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她并没有想吹奏这种乐器、那个乐器比较好这种强烈的欲求。明明只要随便分配一下还剩什么乐器就好了，不是吗？这么一来，她就不用这么烦恼了。久美子像是为了找出目的地，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细细的掌纹，有如无名小镇的地图。

「你在烦恼要选什么乐器吗？」

突然有人问她，猛然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明日香的脸近在眼前，久美子吓得差点跳起来。

明日香用手指推了推眼镜，不客气地直盯著她看。怎、怎么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我们低音组，除了刚才的女生以外，还没有半个人要选。」

「啊，这样啊。」

久美子老实地附和，不知何故却让明日香在眉头挤出皱纹。只见眼前的学姊抱著自己的胳膊，「呼……」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低音组，除了刚才的女生以外，还没有半个人要选。」

「啊，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们低音组，除了刚才的女生以外，还没有……」

「那个，请问你同一件事为什么要重复说三遍？」

久美子忍无可忍，终于打断她的话。明日香眯著眼睛，撩起自己的头发。

「你真是迟钝！我是在邀请你耶！」

「这、这是在邀请我吗？」

「是的，是在邀请你。」

「你对粗管上低音号有没有兴趣？」她的唇瓣勾勒出平滑的曲线。

「我们低音组目前只剩下上低音号和低音号。每年都很不受欢迎，真是伤脑筋……如何？如果你没有特别想演奏的乐器，要不要试试看？」

「上低音号吗？」

「没错，上低音号。」

久美子迟迟未能给出答案，这时绿辉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胸前的白色蝴蝶结跟著轻轻摇晃。

「久美子也要来低音组吗？」

「咦？」

「小绿好高兴！都没有认识的人，小绿会很孤单的。」

对吧？绿辉微侧著头。看样子在她心里，久美子已经确定要加入低音组了。

「……好吧，那我就选上低音号吧。」

「太好了！找到社员了！」

明日香用手指敲响了脸颊。

「久美子，我们都在低音组了呢，请多多指教！」

绿辉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微笑著说。明日香在她背后小小声地喃喃自语。

「……这孩子，挺好用的呢。」

「学姊，你有什么企图？」

久美子忍不住问她。明日香回过头来，堆著满脸的笑容回答：「嗯？什么也没有喔！」

「……是吗。」

看样子，这位学姊似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瞧瞧，其他的新生都去各自想演奏的乐器那里排队，我们只能等待备选了。」

「要让第一志愿落选的人来吹低音号吗？」

「有什么办法，因为没有人要主动加入嘛。低音号和上低音号每年都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这么帅气的乐器。」

国中时，低音乐器也同样乏人问津。想加入管乐社的人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帅气又引人注目的乐器。这么说来，久美子小学决定加入铜管乐队时，也是因为想吹长号的缘故。她对于滑管会随著爵士音乐伸缩的模样很著迷。但不知为何，最后被分配到负责演奏粗管上低音号就是了。

久美子望著叶月的方向，她正在接受测验。铜管乐器有一种零件称作吹嘴，让空气得以进入乐器。小型乐器的吹嘴体积较小，越大型的乐器，吹嘴就越大。要是拿低音号和小号的吹嘴来比较，差别就像大人与小孩一样。不同于木管乐器，铜管乐器是在接触吹嘴的状态下振动嘴唇，藉由演奏者嘴唇的振动来发出声音。

然而，吹的动作可以说是铜管乐器初学者的第一道难关。要吹出声音是需要技巧的，但是习惯以后就很简单了。这不像直笛，光吹气就能发出声音。吹奏乐器却发不出声音会带给吹奏者不小的压力，由于怀疑自己能否真的吹出声音来，因此半途而废的人也不少。

「啊！吹不出声音来！」

拿著乐器的叶月不服气地鼓起脸颊。小号组的组长香织正站在她旁边，拚命地鼓励她再多加把劲。但是从号口只能听见「呼！」或「嘶！」等叶月吹气的声音。看样子得花上一整天才能练到发出声音的程度。

「香织学姊好温柔啊！」

绿辉似乎很佩服地猛点头。

「这还用说吗。」明日香引以为傲地说：「她可是我们管乐社的万人迷呢！超受欢迎的。」

「超受欢迎……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是受谁欢迎？」

不用问也大致想像得到，但久美子还是战战兢兢地问了。

「你这是什么笨问题，当然是受女生欢迎啊。」

明日香哈哈大笑著回答。这样啊……久美子不置可否地微笑点头。

管乐社是一种特殊的空间。基本上，男女比例是一比九，严格来说，女生的比例通常还会更高一点。将同性视为偶像，在这样的空间里是很容易发生的事。像这种时候，会受到名为崇拜、实为令人如坐针毡的视线攻击的，多半是集女人味于一身，看起来很可爱的女生，再不然就是充满男子气概的帅气女生。管乐社的男生很少会被当成男生看待，很遗憾地无法成为众人崇拜的对象。明明身边有很多女生，但管乐社的男生通常都交不到女朋友就是这个原因……这是久美子个人的见解。

「……田中学姊也很受欢迎喔。」

冷不防从背后响起声音，害久美子不禁「哇！」地整个人往后仰。回头一看，卓也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旁边。

「田中学姊……这位同学确定加入低音部了吗？」卓也无视久美子的反应，向明日香问道。

「没错！」明日香点头回答。

「田中学姊……这么说来，后藤学长是田中学姊的学弟喽？」

绿辉转头问他。

「没错，这家伙才二年级，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这句话让久美子赶紧低下头去。

「啊，我是黄前久美子。请多多指教。」

「……我是后藤。」

他只说了这句话，随即又陷入沉默。明日香笑得相当开怀。

「后藤很怕生，所以不太爱说话。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啊，好的。」

就在久美子如此回应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了小号的声音。优美嘹亮的高音，结束后仍在心里留下柔和余韵。与其他的声音明显不同，具有压倒性的张力。教室里的视线一齐望向声音的来处。

受到注视的人物依旧保持著同样表情，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将小号移开唇畔。

「……这样可以吗？」

高坂丽奈说道，看样子她也参与了吹出声音的测验。「啊，嗯。」香织有些被她压制住地点头。

「高坂同学，你吹得这么好，来我们学校几乎是大材小用了。你是哪个国中毕业的？」

小笠原感动万分地问她。

「北中。」丽奈面无表情地回答：「除了社团活动，我也会去音乐教室上课。」

「哦，难怪吹得这么好，我都有点吓到了。」

「谢谢你的赞美，我很高兴。」

丽奈微微地点头道谢，虽然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她的礼数总是这么周到，都是表情害了她。

「总之大家都吹过一遍了，现在来决定小号组的成员吧！呃，因为只有三个名额……就决定是高坂、吉泽、糸田这三个人。落选的人请去第二志愿的声部。好了，赶快移动。」

组长的话让没有被选中的人茫然失措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叶月的身影当然也在里头。绿辉心不在焉地看著她的模样，嘀咕著说：

「叶月没被小号组选上呢！」

「真可惜啊。」

「怎么？小绿，那女生是你的朋友吗？」

明日香听见两人的对话，蹑手蹑脚地靠过来。她那彷佛贴在脸上的笑容，让久美子有股不祥的预感。然而绿辉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老实地点头：「对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日香摩挲著下巴，朝久美子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

「她国中不是管乐社的吧？刚才完全吹不出声音来。」

「她说她是网球社的。」

「是吗？那肺活量就没有问题了。」

语声未落，明日香的手已经搭在绿辉肩膀上了。光是这样的行为就足以让绿辉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晕。

「我说小绿，如果能和她在同一个声部里，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开心？」

「那当然！」

「还没有人报名低音号，如果都没有人来会很伤脑筋的……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吹低音号吗？看起来也很有体力。」

「叶月的确很适合低音号也说不定呢。」

「那你能去邀请她吗？如果由我这个学姊问她，感觉好像是在强迫她加入，如果是身为朋友的小绿出马，对方也比较容易答应吧。」

「好的！小绿这就去拜托叶月加入！」

绿辉活力十足地回答，头也不回地冲向叶月身边，一把抱住垂头丧气的叶月。不难看出叶月对小号还没死心，但是要不了几分钟，她大概就会投降吧。

「……学姊，你完全把小绿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久美子的话让明日香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今年有这么多老实又可爱的学妹入社，真是太令人欣慰了。」

「这么多……你该不会把我也算进去了吧？」

「当然。」

明日香用指尖推著眼镜说道。看不出情绪的黑眼珠隔著薄薄的镜片，眨也不眨地直盯著自己瞧。

「久美子，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又过了一小时左右，所有人的乐器终于都决定好。低音组由久美子、叶月、绿辉组成一年三班的三重奏。丽奈属于小号组，秀一则去了长号组，明明他国中演奏的是法国号。

「乐器也顺利决定好了，接下来，我想决定今后社团活动的方针。」

小笠原的视线在音乐教室里转了一圈。今天好像是所有人到齐的的一场集会，教室里早已人满为患。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正一脸提不起劲地聊天。交头接耳的八卦话题在大概挤进了八十个人的空间里形成具有实体的噪音，挑动了原本寂静的空气。

「安静一下，现在还在开会喔！」

门推开的声响打断了小笠原说的话。

「哎呀，大家都到齐啦。」

「泷老师！」

社长发出惊喜的叫声。

修长身形、隔著衬衫也能看得出他匀称的身材，孩子气的长相给人柔和的印象，瞬间就牢牢抓住女学生的心。剪得很整齐的短发，在灯光的反射下灿亮生辉。从唇缝间隐约可见雪白的牙齿，更让他多了几分清爽的感觉。泷升，年龄为三十四岁，是二年五班的班导师，教的是音乐。

「哦，今年有好多新生加入呢，大概有三十个人吧？」

「是二十八个人。」

「以前没有人演奏的乐器也可以凑齐，真是太好了。」

泷眯著眼睛说。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在开学典礼也向大家打过招呼，所以应该已经有很多人认识我了。我是泷升，是今年才来学校任教的音乐老师。本来应该由已经在管乐社长年担任副顾问的松本老师来当顾问，但她本人却希望由我接下顾问。今后请多指教。」

泷说到这里，以真挚的态度鞠了个躬。久美子还没见过会向学生行这种大礼的成人。来自学生们的掌声在音乐教室里回荡。泷抬起头来，微微地放松了嘴角。

「每年的这个时期，都有一件事要拜托各位同学。」

他边说边在黑板上写字。白色文字浮现在深绿色的空间里，彷佛是用电脑打出来、字体工整得不自然。

「尊重学生的自主性是我的教学方针。既然今年一整年要由我负责指导大家，我想请大家先决定今年的目标。」

泷用食指指著写在黑板上的文字：参加全国大赛。

「这是各位去年的目标对吧？」

「……呃，那个，老师，」

泷的问话让小笠原羞赧地猛搔头。

「该说是目标还是什么呢？比较像是单纯的口号……因为大家都不是真的以为自己能打进全国大赛……」

「哦，原来如此。那就当我没说过。」

泷轻描淡写地说道，在黑板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不偏不倚的直线，彷佛要将文字就此抹去。看著那个大叉，不晓得为什么，竟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久美子悄悄地呼出一口气。太不甘心了。感觉就像自己的梦想遭到否定。冷不防，久美子的脑海浮现出国中时代的自己。真像个傻瓜。根本不是真心想进全国大赛。久美子在内心里自嘲。

「可是啊，这样也很伤脑筋。再也没有比无心达成的目标更浪费生命的了。」

泷有些头疼似地抱著胳膊。

「一旦决定好目标，我就会朝目标采取行动。要是各位真的想进军全国，练习当然也会变得比较严格，相反地，如果觉得只要能出场比赛、留下快乐回忆就好的话，就不需要辛苦练习。我本身是两者都可以，请各位以自己的意愿决定。」

「由我们决定吗？」

社长似乎有些困惑。泷微笑颔首。这个大人很清楚「由自己决定」这种好听的话，其实多么棘手吧。久美子又吐出一口气，为了不暴露出自己的想法，悄悄观察周围的样子。

小笠原的视线游移不定，接著才注意到某个人的存在似地，凝视著明日香的方向。只见低音组的组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我来记录吧。」

她如此说道，站了起来。「真不愧是副社长。」教室后方传来看好戏的叫声。

「明日香学姊是副社长吗？」坐在旁边的叶月附在久美子耳边说。

「好像是。」久美子应声，看了明日香一眼。

「可是要怎么决定目标呢？」

「采表决不就好了吗？」

「表决……吗？」

明日香的建议让小笠原微微倾斜脖子。看在久美子眼中，她似乎在担心什么。

表决是民主社会的构成原理，也是集团中决定事情时最常见的方法。久美子非常讨厌表决。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被这个表决推著走。多数派比较强，少数派比较弱。当数量变成力量，久美子微弱的声音转眼间就遭吞没了。久美子怕被排挤，不敢对别人说出讨厌这两个字。只好让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佯装成多数派。久美子最讨厌这么狡猾的自己了。

「可是也只有这样才能决定吧。」明日香说道。

「这倒是。」小笠原回答。

「那就这么办。赶快『啪啪！』地决定吧。」

绿辉在久美子背后，她似乎很喜欢「啪啪！」这个词似地小声复述著。

小笠原默不作声地沉吟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低语：「这也没办法。」环顾教室了一遍。

「那么，现在开始表决。」

「计票就交给我吧！」

明日香抬头挺胸地说。

「是要参加全国大赛，还是只要能快快乐乐地出赛就满足了，要以哪个做为今年的目标，请依照自己的希望举手。」

久美子撑著下巴听小笠原说话。像这种时候，应该要选哪个，其实早就已经注定好了。在大人在场的情况下提出的选项，小孩只能从中选出最正确的，世人眼中正确的，社会来看正确的，然后经过自然的淘汰，各自心里就会只剩下应该选择的正确答案。

「那么，首先是希望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的人，请举手。」

这句话让学生们一同举起手来。涂著指甲油的指尖，在日光灯的反射下闪闪发光。指甲留得那么长，很不容易吹奏乐器吧。久美子在心里这样想，也举起手来。看到几乎所有人都举手，明日香也懒得计算人数写在黑板上，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那么，接下来是只要能参加京都大赛就满足的人。」

有只手在教室正中央孤零零地举起来。白皙的手从藏青色的袖口直笔地伸向天花板。小笠原看向举手的人，倒抽了口气。

「葵……」

她似乎很惊讶，双眼瞪得有如牛铃大。在她对面的久美子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斋藤葵。

映入眼帘的人物，是久美子再熟悉不过的人。

「呃，选后者的只有葵吗？」

明日香说道，在黑板上拉出一条无法构成正字、歪歪斜斜的线。小笠原苦闷地皱起了眉头，但只有一瞬间。只见她撩起浏海，以与平常无异的表情瞥了黑板一眼。明日香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微微地眯起眼睛。

「表决的结果是要以全国大赛为目标，努力练习。」

社长的这句话引来学生稀稀落落的掌声。或许是对结果感到满意，泷也以平静的表情鼓掌。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用手势制止正要开口的明日香，轮番看了教室里的人。

「现在决定的目标，是各位自己举手表决的。有人反对，或许也有人是在内心反对。不过，这是大家决定的事。我会尽全力让各位达成这个目标，但我能做的也只有指导你们。请别忘了这一点。各位如果自己不努力，梦想是绝对无法实现的。」

明白了吗？

这句话让教室陷入了沉默。为什么都没有人要说点什么呢？久美子坐立难安地动来动去，于是泷拍了一下手说：

「你们在发什么呆？回答呢？」

隔了一拍后，顾问尖锐的质问才换来起此彼落、稀稀落落的回答。难不成……久美子皱眉。

难不成，这个社团就连应声的习惯都没有吗？

「回答得太慢了，我再问一次……各位，明白了吗？」

这次终于换来整齐的回答。

「今天到这里结束。辛苦各位了。」

在社长的一声令下，这天的社团活动告一段落。「辛苦了！」「辛苦了！」耳边传来此起彼落的招呼声，久美子连忙搜寻那人的背影。焦躁支配了肺部，就连喉咙都疼痛欲裂。当久美子发现熟悉的背影时，她忍不住伸出手。

「等一下！小……斋藤学姊。」

她的呼唤让葵慢慢地转过身来。披在肩膀上的黑发勾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葵看了久美子一眼，有些失措地瞪大双眼。

「……久美子？」

「好久不见……」

三年级生对讲著蹩脚敬语的一年级生噗哧一笑，轻轻地将久美子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移开，望向窗外。

「……要一起回家吗？」

久美子对这个提议猛点头。

「小葵原来在北宇治念书啊。」

久美子这句话令葵微微一笑。她就住在久美子家附近，是比久美子大两岁的邻居姊姊。小学的时候因为家住得近，经常一起玩，但是自从葵上国中以后就不怎么来往了。以前久美子都要抬头看她，如今她们的身高也差不了多少。不，说不定反而是久美子比较高。葵用指尖拨了拨从小就引以为傲的乌亮长发，以非常成熟的角度侧著头说：

「我其实想念堀山高中，但没考上。」

「啊，原来是这样。」

堀山高中是京都府数一数二的升学名校。葵从小就是个优秀的孩子，现在也好像还是老样子。

「对了，我对学姊说话可以不用说敬语吗？」

久美子的问题令葵不以为意地摇摇手。

「可以、可以。要是你用敬语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啊，不过大家都在的时候还是用敬语比较好。」

「嗯，我明白了。」

久美子乖巧地听从学姊的指示。葵用手遮住嘴巴，发出「呵呵」的优雅笑声。挂在她肩膀上的书包看起来彷佛有千金重。

「小葵，你刚才为什么要举手？」

「刚才？」

「问到要不要参加全国大赛的时候。」

反正也没有人会认真回答，又何必特地举手？

久美子的问题令葵安静地垂下眼帘。两人份的影子落在黝黑的柏油路上。带著些许寒意的春风吹过两人之间。久美子下意识地用手指轻抚著裙襬，才刚买回来的制服上还没有一丝绉褶。

「大概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吧。」葵说道。

「不在场证明？」久美子反问。

于是葵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重复著同一句话。

「没错，不在场证明。」

葵的书包吊著不知道该说是可爱还是不可爱的钥匙圈。长歪了的兔子脸上，看起来相当廉价的双眸正直勾勾地盯著久美子。

「这样子以后要辞掉社团活动的时候，就可以推说以前已经表达过意见了。」

「小葵，你打算辞掉社团活动吗？」

久美子的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葵对瞠目结舌的久美子报以苦笑。

「天晓得呢。现在还不确定。」

「为什么？好不容易持续到现在。」

「因为啊……」葵停顿了半晌，「光靠社团活动是考不上大学的。」

从她用若无其事的态度层层包裹的语气里，隐约可以听出些许的焦躁与自嘲。喀啦喀啦喀啦。全新的参考书在书包里撞击作响。

「小葵打算念哪所大学？」

「天晓得呢。还没决定。」

久美子直觉地认为小葵说谎。「考试准备了吗？」「完全没读书喔！」就像这种肤浅的对话一样，她的话毫无可信度。那是学生所特有用来保护自尊心的脆弱防线。久美子假装没察觉到这件事，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

「这样啊。」

「久美子最好也多留意一点喔。三年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从小葵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紧贴著久美子的耳膜，发出刺耳的噪音。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二章 音乐祭，我回来了

低音组的练习场所是音乐教室隔壁的教室，写著三年三班的白色塑胶门牌上布满了尘埃。

「低音组的乐器太大了，这是为了减轻负担。」

明日香说道，用手指抚摸自己的乐器。银白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好像是明日香自己的。体积庞大的低音乐器，价钱也不便宜。

「练习从六月开始，平日到晚上七点，十月以后到晚上六点半，大致上这样。听到钟响再开始收拾就行了。」

久美子国中的社团活动时间也差不多是这样，平日的练习内容似乎也相去无几。

「基本上，平常的练习都在这里进行。通常要等到快正式上场才会合奏，所以先从基础练习开始，照著乐谱练习。」

「所谓的基础练习，是要做什么？」

初学者叶月问道。绿辉则对明日香的说明不感兴趣地凝望著窗外，伸出手喊著：「哇！从这里可以看到樱花耶！」卓也则是心不在焉地看著她。

「基本上像是长音之类的，因为初学者必须先让声音稳定下来才行。」

「长音……那是什么？」

「啊，这部分稍后再说明，先来介绍成员吧。」

明日香很有气势地站起来，眉开眼笑地一掌拍在讲桌上。出乎意料的反作用力让她吃痛地呻吟：「好痛！」卓也静静地递给她冰敷袋。

「呃，让我们重新打起精神，为各位介绍成员。」

趴在桌上的少女闻言，慢条斯理地仰起脸。明日香指著她说：

「刚才都在睡觉的这家伙是中川夏纪，二年级，负责上低音号。」

「……请多指教。」

夏纪灵巧地只抬起头，微微晃动示意。眼白比例高于瞳孔的双眸滴溜溜地转动著。

「然后这位是二年级的长濑梨子，负责低音号。」

「请多多指教。」

被点名的少女脸上堆著友善的微笑，感觉比刚才的女生好相处多了。

「低音组除了我、后藤、夏纪、梨子，再加上三个新加入的一年级生，总共是七个人。去年上低音号和低音大提琴的人数还更多，但不是毕业，就是退社了。」

「这个社团的二年级很少耶，小绿觉得好不可思议。」

「欸，是吗？」

久美子反问之后，绿辉大大地点头。

「三年级有三十五人、二年级有十八人、一年级有二十八人……是这样吧？」

「没错没错，你记得好清楚啊！」

明日香佩服地点头。这么说来，的确只有二年级特别少人。

「怎么会这么少？」

问题在好奇心的趋使下脱口而出。只见明日香深沉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温度，长长的睫毛隔著红框眼镜慢条斯里地上下眨动，嘴角微微地扭曲。

「那是因为……」

「没有特别的原因。」

卓也不容质疑地打断了明日香的话。

「一年级生不需要在意这些，也不用知道。」

被高大的卓也居高临下地看著，久美子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平常总是温文有礼的眼神里藏著凶恶的光芒。绿辉也吓了一大跳，躲到久美子背后。只有叶月一脸不服气地反唇相讥。

「你非得这样说话吗？感觉好差。」

「叶月，别说了。」

夏纪看到久美子急忙阻止叶月，咧嘴一笑。

「那家伙只拿田中学姊没辄，别放在心上。」

「中川，闭嘴。」

卓也瞪著夏纪。

「哎呀，好可怕，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

「夏纪，别逗他了。」

梨子有些顾忌地扯著她的衬衫下摆，夏纪不以为然地瞥了同年级的梨子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然后赌气似地再度趴回桌上。卓也呆愣地叹了一口气，梨子则小心翼翼地注视著明日香的脸。看样子，这两个二年级的感情也不是太好。

「好了、好了，别这么剑拔弩张的。」

彷佛为了缓和气氛，明日香拍了拍手。

「总之大家打过照面了，来选乐器吧。有人是自带乐器的吗？」

「自带乐器？是指自己拥有乐器吗？」叶月问道。

「没错。不过低音组很少人拥有自己的乐器。如果是小号或长笛，很多人都会自己买乐器。」

「这样啊。」

叶月理解地点点头。低音组都是些体积庞大的乐器，无法轻松地带回家，所以不适合自己买。而且低音组的乐器多半都很贵，有些甚至要价超过一百万圆。每次看到把铅笔盒大小的长笛或单簧管放进包包带回家的人，久美子都会很羡慕。

「乐器都放在音乐教室隔壁的乐器室里，现在就去决定要演奏什么乐器吧。」

明日香说完，走出教室。久美子等人也赶紧跟上。走出音乐教室的地方有个洗手台，小号组的人正在那里洗吹嘴，丽奈的身影也夹杂在众人之中。她怀里的镀金小号是国中时父母买给她的，光泽与学校提供的乐器明显不同。

「啊，久美子。」

被点到名的久美子停下脚步。丽奈往明日香的方向悄悄地瞥去一眼，侧著头问她：「高中也选上低音号吗？」久美子老实地点头回答：「嗯，对呀。」

「嗯，这样啊。」

丽奈面无表情地喃喃低语，便踩著大步转身离去了。

「她是你朋友？」叶月问她。

「嗯，我们念同一所国中。」

「那是小号组的女生吧？长得好漂亮！胸部也好大。啊，真是大饱眼福。」

一旁的绿辉陶醉得整张脸都胀红了。她长著可爱的脸，讲出来的话还真像大叔。

「你们！别说傻话了，还不快点跟上来！」

明日香从乐器室里探出脸责骂。在她的催促下，久美子等人急急忙忙踏进乐器室。满是尘埃的味道扑鼻而来，排列整齐的乐器堆积如山，叶月发出「哇！」的惊呼声。

「乐器室里原来有这么多乐器啊！」

「倒也没有多到值得你这么感动的地步啦。」

明日香苦笑著说。门口的地方摆著四只低音号的箱子。五把上低音号紧挨著彼此，挤在设置于房间里的架子下层。还有两把低音大提琴倚靠著低音号而立。从目前的成员来看，乐器的数量显然过多。或许以前的社员人数比现在更多。

「我的乐器是自己买的，所以箱子本身就长得不一样，但其他全都是相同的款式，不要拿错，用到夏纪的上低音号喔。对了，夏纪的上低音号是这个挂著奇怪小熊吊饰的。」

明日香说道，指著其中一个箱子，上头的确挂著一个已经有些褪色、长得怪里怪气的黄色小熊。黑色的乐器盒乍看之下完全没两样，为了避免拿错乐器，大家都会为自己的乐器上做记号。顺带一提，明日香的乐器盒在把手的地方绑著蓝色的缎带。

「我推荐从右边数过来第二把上低音号。四号活塞在下面，很好按。跟我的是同一种款式。虽然镀金部分已经上了年纪就是。」

「啊，那我就选那个好了。」

久美子说道，拿起明日香推荐的上低音号。镀金已经掉得七零八落，但是和国中时代的上低音号比起来，算是保养得很好了。

「小绿选这个！」

绿辉在目不转睛地盯著乐器瞧的久美子身边兴高采烈地嚷嚷。只见她紧抱著一把低音大提琴。

「名字嘛……就叫乔治好了！」

「乔、乔治？」

「没错！就是乔治！」

绿辉笑嘻嘻地说。叶月一脸难以理解地侧著头。

「有必要帮乐器取名字吗？」

「有什么关系！毕竟是宝贝的乐器嘛！」

「是、是这样的吗？」

叶月以狐疑的眼神看著她。

「嗯，为乐器取名字的人还满多的喔。」久美子回答。

「乔治啊……」明日香抱著胳膊，「听起来挺有品味的呢！」

「谢谢！」

绿辉羞怯地双手捂著脸颊。叶月在这段时间里，已经选好自己的乐器了，「我决定选这个。」低音号的乐器盒附有运送用的轮子，毕竟用手拿实在太重了。身为初学者的叶月向学姊请教打开乐器盒的方法，露出认真的表情，不住地点头。那是她第一次得到的乐器，想必很开心吧。久美子边想著这件事，也拿出自己的乐器。和明日香的不一样，是把表情有点傻气的粗管上低音号。帮它取个名字吧。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著这件事，指尖轻抚著上低音号的表面。

淡淡的金色表面，倒映出自己还残留著几分稚气的轮廓。

「又是上低音号啊？」

久美子才刚在京阪宇治站下车，背后就突然传来一把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喂！你干么不理我啊。」

伴随著这句话，久美子肩膀被抓住，她终于转过身。不用想也知道，叫住她的人是秀一。他拿著高中发的英语单字卡，正甩著单字卡朝她挥手。久美子故意「哎……」地叹了一口气，两道眉毛略略靠拢。

「我没有不理你。」

「少骗人了！」

「是真的。」

久美子回答，阖起手中的文库本。那是向绿辉借来的小说，以东京为舞台，描写少年少女赌上生命，自相残杀的故事，内容十分刺激。从绿辉的脸蛋完全看不出来她会喜欢这种重口味的小说。

「还好意思说我，你为什么选长号？」

「什么意思？」

「乐器。你国中不是吹法国号吗？」

哦……秀一笑了。厚厚的单字卡在他手中轻轻摇晃，萤光色的廉价字卡微微震动著。这么说来，明天也要小考……久美子又轻叹一声。

「我啊，其实一直都想吹长号而不是法国号喔。但国中的时候猜拳猜输了，这次只是抢回来而已。」

「我觉得法国号也不错啊。」

「我也喜欢法国号，但还是长号比较帅气吧！」

「这倒也是。」

久美子也喜欢长号。不同于其他的铜管乐器，长号是以伸缩滑管的方式演奏，那种独特的动作非常吸引人。

「丽奈也跟国中一样，还是吹小号。」

「哦，高坂啊。那家伙对小号专情得很。」

虽说秀一和丽奈在国中的时候都加入了管乐社，但也仅止于打过照面的程度，并不是太要好。在社员人数近百人的北中管乐社里，有很多只知道名字的成员。如果不是同一个声部，也不需要混得太熟。

「可是，北宇治的管乐社感觉有点糟呢！」

「会吗？」

久美子对秀一的评论不表赞同。目前只进行过分组练习，低音组的感觉倒是还满舒适的。

秀一耸肩，逃避似地望向宇治川。宇治川的表面在夕阳余晖照耀下，闪烁著光亮。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试图窥探水底风光，但水面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低音王国是那个嘛，田中学姊的领土。」

「低音王国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学长姊是这么说的。说那里是由田中学姊治理，所以井井有条。」

「其他的声部不是这样吗？」

「嗯，你不要告诉别人喔。」

秀一特别叮咛她，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看起来有些不胜其扰的模样。

「北宇治的管乐社啊，二年级不是特别少吗？你知道为什么吗？」

「哦，我们白天刚好也提到这件事，但是被后藤学长打断了。」

一年级生不需要在意这些。

想起卓也说过的话，久美子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当时学长显然很不高兴，他这么抗拒这个话题吗？

「听说好像是和现在的三年级大吵一架，很多人因此退出社团，所以原本超过三十个人的二年级如今只剩下一半。」

「为什么吵架？」

「关于这件事啊！」

秀一彷佛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开口，平常无精打采的双眼只有这个时候睁得特别大。

「真的很令人气愤，三年级的人当时都不练习！明明就演奏得这么烂！却一直要求学弟妹不能偷懒……由于这种差劲的性格，当时还是一年级的二年级生就跟学长姊吵起来了。」

「真的吗？」

久美子只能如此反问。低音组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三年级的明日香比谁都热爱上低音号，几乎都不休息地拚命吹个不停，反而是二年级的夏纪明显地意兴阑珊。

秀一听她这么说，露出不再坚持的微笑。

「那是因为田中学姊跟大家不一样！还有社长和香织学姊，他们算是特例。」

「香织学姊？小号组的？」

「没错。她温柔又漂亮，还热中于练习，真是太厉害了，真希望能跟我们的组长交换一下。」秀一一脸认真地说道。

「泷老师说要进军全国，但是只要那些三年级生还在，大概连想都别想吧。他们只会扯大家的后腿。难得今年的一年级阵容这么坚强。」

真想去一次全国大赛啊！秀一喃喃自语。他的视线不在这里，而是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许是想起国中的比赛吧。久美子也垂下眼帘。当时以参加全国大赛为目标，结果北中管乐社还是在地区大赛止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梦想还是没有实现。这就是现实。努力就能得到回报什么的，其实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办得到。来不及被神明握住手的孩子们，随著一次次的失败，学会小聪明。不用面对也没关系，逃走就好了，这么一来就能轻松地活下去。

为了摆脱自己的想法，久美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要是努力得不到回报，乾脆从一开始就不要努力，这么一来就不会受伤了。随便吹一吹，随便地乐在其中，这样的社团活动也不错啊。但就算撕裂嘴巴，她也不敢对秀一说出这种话。

每年到了五月，京都各高中的管乐社都会在太阳公园游行。学生一边演奏，一边在宽广的公园里绕行。很多音乐活动都会在太阳公园举办，这个音乐祭也是每年惯例的活动之一。

「太阳祭吗？」

叶月抱紧始终吹不出声音来的低音号，侧著头问道。「对呀。」明日香回答。这是发生在放学后，分组练习时的事。

「全名是第二十三届太阳公园音乐祭。」

「已经办了二十三次啦。」

绿辉大感敬佩地点头。她听著大家聊天，俐落地在弓上涂松脂。马尾制弓很容易在弦上打滑，松脂的作用就是为了止滑。若不涂上松脂，弓只会在弦上滑动，不会发出声音来。然而，初学者很难拿捏该涂多少，涂太多导致声音充满颗粒感的人也不少。

「已经决定好要演奏什么曲子了吗？」

明日香听到卓也的提问，大大地点了头。「是的，就是这个。」她边说边递出一份影印的乐谱。曲名为〈Can’t Buy Me Love〉。

「这次只让有经验的一年级演奏，所以叶月就没有乐谱了。」

「这样啊。」

只有自己没拿到乐谱的叶月神情落寞地垮下肩膀。久美子与绿辉偷偷地交换一个眼神，好像拿到乐谱的自己反而成了坏人。不过叶月连声音都还吹不出来，明日香会做出这种判断也实属正常。

「那叶月在音乐祭要做什么？」

夏纪笑得不怀好意，回答绿辉的问题。

「当然是那个啦，每年惯例的谜之舞步。」

「谜、谜之舞步……」

叶月不安地看著他们。

「不用那么担心，只是拿著彩球，在队伍后面跟著踏步而已。」

梨子露出令人放心的微笑。彩球……叶月咕哝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安。卓也忧心忡忡地看著她，嘴巴从刚才就一直张开又闭上，似乎真的很不善言词。

「我们声部的初学者比较少，其他声部多的是初学者，所以不用担心。而且梨子和夏纪去年也跳过。」

「夏纪学姊，你们原本也是初学者吗？」叶月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对呀！」夏纪附和：「只可惜梨子的运动神经太差了，直到最后都没学会舞步。」

「你够了喔！这种事不用现在拿出来说吧。」

「哈哈，抱歉抱歉。」

梨子满脸通红地拍打夏纪的背。经过几天的社团活动，久美子发现这两个人的感情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好。不，反而应该说感情很好才对。起初还以为她们的关系势同水火，现在看来那只是久美子的误会。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气氛使然吧。想起第一次分组练习的情景，久美子摩挲著下巴。明明只是几天前的事，记忆却已经变得模糊，轻易地从久美子想抓住的指缝间溜走。

「对了，〈Can’t Buy Me Love〉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

叶月的问题让明日香的双眼又开始闪烁起光芒。啊，糟了。久美子心想。与此同时，明日香已经开口了。

「这份乐谱是将一九六四年三月由英国摇滚乐团披头四发表的第六张原创单曲〈Can’t Buy Me Love〉改编成爵士风的曲子。英语课经常可以听到披头四，大家都知道他们吧？〈Can’t Buy Me Love〉的原曲没有前奏，从保罗．麦卡尼突然喊出歌名的咆哮声开始。在英国狂销百万张，美国也有两百十万张的订单，是史上第一张光是预购就卖破百万的单曲。除此之外……」

「学姊，可以了。接下来我们会自己查维基百科。」

在卓也的阻止下，明日香的机关枪扫射终于告一段落。明日香是个很迷人的学姊，唯有这个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的毛病令人束手无策。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想应该没问题。这个结束以后，就要全神贯注地为比赛准备了。」明日香耸耸肩说道。

「比赛啊……」卓也沉吟：「今年会怎么样呢……」

他望向窗外。或许是因为旁边就是后山的关系，从位于三楼的教室只能看见蓊郁的绿意。风轻轻地吹过，花草像是在嘲弄他们，笑得前俯后合。刚才还熊熊燃烧的太阳，如今已隐身在云层里，原本刺眼的阳光完全消失。潮湿的水气掠过鼻尖，就快下雨了。

「泷老师要我们练到可以合奏的水准才聚在一起，所以我们可以练习的时间顶多只有一个礼拜，在那之前好好加油吧。」

「好。」

久美子答应明日香的要求。

合奏啊……泷升会做出什么样的指导呢？

或许是因为他的长相，也或许是那谦逊的态度，泷成了非常受欢迎的老师，尤其受到女学生的喜爱。他的音乐课也非常抢手，号称是人人想上的课。附带一提，久美子的级任老师美知惠也是很有人望的老师，拥有「军曹老师」这种莫名其妙的绰号，态度固然严厉，但是对认真上课的学生则很温柔，就连班上参加其他社团的同学也说她更适合当管乐社的顾问。他们至今尚未见识过泷指挥的模样，肯定会是很开心的合奏吧。久美子怀著毫无根据的确信，将气息送进吹嘴里。乐器微微地振动，慢慢地发出悠扬嘹亮的声音。

分配完乐谱、大约一周后的礼拜天，他们举行了第一次合奏。合奏练习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平常放在音乐教室的桌椅搬到走廊上。为了让教室能容纳将近八十名学生，打击乐器及谱架的摆放方式就显得格外重要。久美子等人搬来乐器室里的脚架，设置在属于低音组的地盘。前面是木管，后面是铜管，角落是打击乐器，各自站在可以看见指挥的位置。音乐教室并没有隔音设备，但因为布能吸收声音，只好将就地把破破烂烂的毯子挂在墙上。初学者还没办法照著乐谱演奏，但基于是第一次的合奏，还是和大家一起参加了。他们不会实际吹奏，只是在一旁观摩。

「今天是第一次的合奏呢。」

泷坐在正前方的椅子上，微笑著说。久美子用脚尖踢正脚边的水桶，悄悄地按住胸口。感觉心脏跳得好快。国中时虽然已经合奏过好几次了，上了高中还是第一次。

「各位，我记得已经告诉过大家了，你们练习到足以合奏的水准了吗？」

社员们对这句问话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泷露出苦笑，拿起指挥棒。

「总而言之，先调音吧。」

社员遵照他的指示，纷纷吹出声音。经过简单的基础练习之后，终于进入〈Can’t Buy Me Love〉的合奏。他高举起指挥棒，社员们一起拿起乐器。久美子也拿起上低音号，将手指放在活塞上，活塞冷冰冰的。

泷吸了一口气，然后毫不迟疑地掀动唇瓣。

「一、二、一二三四。」

随著指挥棒向下挥的同时，打击乐器刻画出节奏，铜管乐器跟上这股节奏，发出气势磅礡的声音。快节奏的音乐散发出蓬勃的朝气，彷佛随时都要迈开大步往前走。久美子浑然忘我地追逐著指挥棒。

前半段的演奏还不错，但是到了中间，打击乐器的节奏与铜管、木管的演奏开始对不起来，细微的落差一口气拉大，各声部的缺陷一下子全都暴露出来。主旋律瞬间走调、声响不协调、低音与高音分离……原本水乳交融的音乐突然开始出现不协调感，音符与音符互相撞击。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演奏，再怎么宽容也无法称之为音乐。

「好，到此为止。」

泷硬生生地停止了演奏。众人将乐器从嘴边移开，全都露出苦笑。这种演奏，实在无法令人抬头挺胸。久美子也把乐器放在膝盖上。「哇！好糟糕啊。」夏纪偷偷地在久美子的耳边嘀咕。

「这是怎么回事？」

泷侧著头，脸上依旧保持著笑容。他的语气隐隐带刺，失去了平常的柔和。教室里的气温顿时降低了好几度。

「社长。」

被点到名的小笠原慌张地回答：

「有、有！什么事？」

「我不是说过吗，请各位练到可以合奏的水准再聚在一起。」

「是、是的……老师说过。」

「我说过的结果是这样吗？」

泷的表情依旧一丝变化也没有，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胆战心惊。小笠原的身体看起来比平常还缩小了一号。夏纪在久美子旁边紧张地咽口水。

「各位认为合奏的目的是什么？」

谁也无法回答顾问的问题，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空间。只见他大为惊愕地叹了一口大气，指著长号的方向。

「你认为是什么？」

「我、我吗？」

被点到名的学生惊慌失措。这个熟悉的嗓音，不会错的，是秀一的声音。

「那个……是为了能够正式表演，让大家一起配合的练习……」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得到泷的赞同，让秀一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而，教室里还是充满紧张的气氛，空气凝重得胃都要痛起来了。久美子用力地咬紧下唇。

「可是这样根本还不能合奏喔。各位的声部都有各自的缺陷。如果只是少许的失误，演奏还可以继续下去，但吹得这么烂，就连演奏本身也会变得破绽百出。这种程度的演奏就想要合奏，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泷以夸张的大动作叹著气，毫不留情的破口大骂，令学生们悚然一惊。

「没想到各位的能力只有这种程度，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这句话让教室后面的学生站了起来。是三年级的长号。

「请等一下，这么说太过分了。」

泷瞥了那名学生一眼，脸上依旧挂著爽朗的微笑，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

「会吗？」

「我们又不是来玩的，大家都好好地练习过了！」

「不是来玩的……是这样吗？」

泷静静地眯细眼睛，以慢条斯理的动作把指挥棒往桌上一放，拿起手边的节拍器开始调整。当他的手离开节拍器，机器便开始快速地打起「喀嚓喀嚓」的节奏。

「长号组的各位，请配合节拍器，从开始演奏的地方吹起。不用管打击乐的部分没关系，可以开始了吗？」

这句话让长号组缓缓地举起乐器来。确定所有号口都朝向前方后，泷说：

「一、二、三、四。」

主旋律配合节拍迸出。演奏从一开始就很不整齐，可能是好几个社员一直都以错误的节拍演奏。面对逐渐变得七零八落的演奏，泷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好，到此为止。」

在他的一声令下，社员全都一脸尴尬地放下乐器。

「听完这段演奏，各位有什么感想？」

泷看过一遍教室里的每张面孔，没有人肯与他对上视线。他叹了一口气，「真拿你们没办法啊！」说完有些为难地笑了。

「我认为这不只是长号的问题喔。其他声部也一样，就连单一声部的演奏也让人听不下去。为什么会这样呢？」

充满了紧张感的黏腻空气，紧紧地贴在久美子的皮肤上。

「过去这一个礼拜，我去看过各位分组练习的情况了。事实上，大家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就连走廊上也能听到你们聊天的声音喔，也有完全听不见乐器声音的教室。」

被说中了吗？只见其他声部的人全都露出坐立不安的表情。久美子不经意地想起秀一前几天说过的话。这个学校的管乐社果然对练习不太热中的样子。

「我啊，其实并不想强迫大家练习。只是，各位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参加全国大赛，对吧？既然如此，这种表现我会很困扰的。至少得在分组练习的时候完成最基本的演奏才行。」

或许是很不耐烦吧，他笑容可掬地说出难听的话。

「我不晓得你们误会了什么，但我可不是为了与各位玩耍，假日还特地来学校的。我是来指导各位的。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种演奏已经是接受指导以前的问题了。请不要浪费我宝贵的假日。」

从教室的角落传来女学生啜泣的声音。尽管如此，泷的表情还是不为所动。勾勒出一道笑痕的凝眸深处，闪动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神色。

「社长。」

「有、有！」

小笠原的声线拔尖了八度，然而谁也没空笑她。

「已经两点了，今天的合奏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进行分组练习。」

「好的。」

「还有，下礼拜开始三方面谈（注：三方面谈：日本的教育机构在学期末会举行由教师、学生、家长等三方进行的面谈，讨论学生的在学状况及升学就业的问题。），所以课只上到中午，有很多时间可以练习吧。因此，下次合奏从星期三的两点开始，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

「那么各位同学，请在下次合奏以前完成最基本的演奏。听见了吗？」

没有人应声。大家全都冻住似地动弹不得。泷笑著又问了一次：

「回答呢？」

略显迟疑的回答此起彼落地响起，但久美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听见了」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哽在喉咙，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的嘴里乾巴巴的。

泷抱著乐谱走出教室。没有人有动作或说话，不自然的沉默沉甸甸地充斥在教室里。久美子下意识地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晒得有点黑的肌肤浮现出白色的痕迹。她看见那道痕迹，终于吐出一口气，感到手背有点疼痛。

泷的背影消失在音乐教室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人站起来了。

「那家伙是什么意思！」

开口的是吹法国号的学姊。至此，教室里绷紧的那条紧张的线终于断掉了，由她的这句话打前锋，众人纷纷说出对泷的不满。

「真的，太烦人了吧。」

「那是什么态度，感觉好差。」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真是气死人了。」

没完没了的不满融解在空气里，变成扰人的噪音，撩拨著久美子的耳膜。久美子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停、停、停！抱怨归抱怨，但是请快点回到各自声部待的教室里。开始练习了。」

明日香在教室的中央下指令。小笠原大概已经完全吓傻了，连脚尖都蜷缩成一团。这么一来，根本不晓得谁才是社长。

「久美子，我们也快走吧。」

叶月催促地拍拍她的背，久美子离开音乐教室。回头一看，正好与小心翼翼地抱著小号的丽奈四目相交。宛如黑曜石般的双眸四周是纤长的睫毛。不知何故，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正燃烧著熊熊的怒火。

从京阪宇治站到久美子的家有好几条路线。平常都是过宇治桥、沿著平等院通前进，以这条最短的路径回家，唯独今天没有这个心情。「不觉得丢脸吗？」泷在合奏时说的那句话，在久美子的内心深处灼烧，冒著蒸腾的黑烟。沉重的气氛几乎要把肺戳穿一个洞，就连动一下都觉得辛苦万分。像这种心情沉重的日子，久美子总会绕一下路再回家。

出了车站，顺著河岸笔直地往前走，便会看见宇治神社的鸟居。鸟居的右手边有一座涂成朱红色的朝雾桥，桥的前方是一尊穿著和服的男女紧紧相依的纪念碑，他们是浮舟与匂宫。这片土地是《源氏物语》里〈宇治十帖〉的舞台（注：浮舟与匂宫为《源氏物语》里的人物，浮舟是光源氏的弟弟宇治八之宫的三女，匂宫是光源氏的外孙，两人发展成情侣关系，〈宇治十帖〉则是描写两人的故事。），因此竖立著与源氏物语有关的纪念碑。话虽如此，久美子只有在教科书上读过《源氏物语》，因此并不清楚浮舟与匂宫是谁。

久美子坐在堤防上，伸直脚，望著闪闪发光的正红色朝雾桥，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了。潺湲水声静静地融入众声喧哗的寂静里，感觉很舒服。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手表上刻画著一秒一秒的秒针，意兴阑珊地拖著脚步往前走。

「嗨。」

有人喊她，久美子仰起脸，是秀一。

「你那是什么眼神。」

只见他的表情微微一僵，也没徵求同意，就在久美子的旁边坐下，黑色学生裤挤得皱巴巴的。

「你来这里干么？」

「大概跟你一样，是来转换心情的。」

「嗯哼。」

虽然觉得很可疑，但是又想不出回嘴的话，久美子便也不再继续追究，只是随口说出想到的事。

「泷老师好可怕呀！」

「对呀，超可怕的，吓死人了。」

秀一说著，发出咯咯笑声。他用手指拨开留长的浏海，稍微缩了一下肩膀。

「我的组长气得快发狂了。虽然我觉得他根本是活该。」

「不过，北宇治高中真的演奏得很烂耶。开学典礼就有这种感觉了，没想到会糟到这种地步。」

久美子将膝盖靠近身体。她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就忧郁了起来。

「那老师是真的认为我们可以进军全国吗？」

「那种水准的话，不太可能吧！感觉就像是在作白日梦，而且三年级在分组练习的时候都只顾著聊天。」

订出那么高难度的目标，只会让自己丢脸吧。他毫不留情地说，嘴角不屑地往下撇。

「他也只是下指令而已，是不是真有实力还不知道呢。」

「天晓得呢。他说自己是第一次当顾问。」

「这还用得著说吗！开什么玩笑！」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两人大吃一惊地回头张望。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被抓到，总是让人觉得无地自容。站在眼前的是看起来非常生气，狠狠地瞪著他们的丽奈。她的左手还拎著装有小号的盒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三年来都和丽奈念同一所国中，但这还是第一次在住家附近遇到她。只见她气鼓鼓地站在两人背后，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我住在这一带。就在宇治上神社附近。」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因为我没搭电车吧？我都是骑脚踏车上学。」

原来如此。久美子有些被她压制住地点头。至于秀一，已经完全僵在原地了。这么说来，他很不擅长应付久美子以外的女生。

「所以呢？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丽奈倏地凑近，久美子忍不住垂下眼帘。美少女的脸部特写，对心脏不太好。

「没、没什么，那个……」

彷佛为了给手足无措的久美子致命一击，丽奈又跨近一步。一旁的秀一已经面无血色了。

「先告诉你们，泷老师是很厉害的人！你们要是敢小看他的话，我可饶不了你们！」

「嗯、嗯。」

「你也听清楚了吗？」

丽奈的视线捕捉到秀一。矛头突然指向自己，害他吓了一大跳，缩了缩身体。

「怎么不回答？」

「听、听清楚了……」

「听清楚就好。」

丽奈心满意足地颔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前的美少女站得直挺挺的，手里握著装有小号的盒子，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们。

「这次就原谅你们，以后要是敢再说泷老师的坏话，我绝不轻饶。」

「我、我又没有说他坏话……」

秀一小声地反驳，换来丽奈犀利的一瞥。她桃红色的唇瓣勾勒出危险的弧度。

「你说什么？」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秀一没两下就竖白旗投降。

「知道厉害就好。那么再见。」

丽奈只丢下这句话，就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潇洒地转身离开。刚才的喧闹彷佛一场梦，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剩下两人哑口无言地注视著彼此的脸，然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回去吧。」

「就这么办。」

路上奔跑的少年们发出纯真无邪的笑声。久美子用力地揉揉眼头，感觉有些累了。秀一似乎有话想说，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久美子推开分组练习室的门，不晓得吹什么风，泷已经在里面了。

「你好，黄前同学。」

「啊，老师好。」

泷向她打招呼，久美子也连忙鞠躬问好。这个人，已经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了。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久美子，泷老师今天似乎要指导我们，所以快点准备。」

「啊，好的，我马上准备。」

在明日香的催促下，久美子赶紧走向乐器室。将好不容易逐渐用得顺手的粗管上低音号从盒子里拿出来，再从架子上抽出自己的乐谱。社团统一使用的档案夹，内页的透明夹部分不容易反光。要是用便宜的档案夹，等到正式上场的时候，可能会在灯光的干扰下看不清楚乐谱上的字。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久美子急忙冲进分组练习的教室里。几乎所有低音组的成员都到齐，只差正在进行三方面谈的叶月还没到。

「请坐在你平常的位置上。」

「啊，好的。」

久美子赶紧在靠窗的位置上就座。泷轮番看过成员们的面孔后，微微地扬起嘴角。

「我今天来，是想听听各位都吹出什么样的声音。不过我下午四点就要开始面谈了，所以在那之前请容我简单地确认一下。」

「可以吗？」泷看著明日香问。只见低音组的组长如往常般露出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用力地点头回答：「没问题。」

「那么，首先请大家唱出调音的音。」

所谓调音，简单地说就是调整音程的作业。这项作业要是做得不确实，原本应该发出同一个音阶的乐器就会合不起来，音准也会跑来跑去的。当大家要吹出同一个长音时，如果音准不稳定地飘来飘去，就是音程不太对劲的证明。平常听音乐的时候可能完全不会注意到，一旦要演奏，音程的存在就会成为比什么都难克服的难关。附带一提，粗管上低音号及低音号是藉由拉、拔调音管的方式来调整音程。

「要唱出来吗？」

「是的，请唱出来。」

泷点头回答梨子的问题。一旁的明日香摩挲著下巴。

「老师该不会是要在接下来的练习里加入『视唱』的训练吧？」

「真不愧是田中同学，知道得很多嘛。」泷似乎颇为佩服。

夏纪一脸匪夷所思地侧著头问：「什么是视唱？」

「所谓的视唱，是指以阅读乐谱为主的基础训练。在开始基础练习以前，先从我接下来要发给各位的乐谱中唱出几段来。这些训练可以培养看谱的能力，也可以发出正确的音程。」

「小绿在国中的时候也做过这种练习喔！」

绿辉在久美子身边有些兴奋地说。既然是强校圣女推行的练习方法，肯定是有效的吧。

「今天没什么时间，总之先让我确认一下调音的方法也好。」

泷说到这里，用笔记型电脑播放出B♭的音。

「配合这个音，每个人轮流发声。请以顺时钟的顺序开始。」

「好。」

明日香点点头，发出与电脑播放出来的音阶同样高的声音。她那扎实圆润、冷静沉著的嗓音以女生来说稍微低了点，但是光听就足以令人脸红心跳。紧接在她之后，其他的成员也依序发声。不愧是管乐社的人，大家对音乐都很得心应手呢，久美子心想。

「……后藤同学，你对唱歌是不是不太拿手？」

泷彷佛包著糯米纸的问话，令卓也垂头丧气地低著脸。看样子他似乎是非常严重的音痴，歌声具有不容小觑的破坏力。泷苦笑著说：

「不要紧，不熟练的人等到习惯以后就会唱得越来越好了。加油吧。」

「好、好的。」

卓也完全失去了气势，高大的身体整个蜷缩起来。明日香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

「不用担心啦，我认识比你更音痴的人。」

「谁？」

明日香十分乾脆地解答久美子的疑问：「晴香。」

「这倒是，社长唱歌超难听的。」

夏纪毫不留情地说。

「先不管谁是音痴，接著请让乐器发出同样的声音。」

跟刚才一样，由每个人轮流吹出同样的声音。即便是刚才展现过充满破坏性歌声的卓也，换成乐器也能重现正确的音程，真不可思议。

「那么这次一起演奏。请吹出同样的声音。」

遵照他的指示，大家吹出B♭的音。低音层层相叠，电脑播放的电子音则微微地震动著，表示音程不对。

「请把注意力放在让乐器的声音融入电子音里。乐器不是吹出声音来就好，而是要使其融入原本就有的声音里。」

融入声音里。意识到这句话，久美子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声音。高低起伏的声音逐渐重叠，不协调的感觉也慢慢地消失了。上低音号、低音号、低音大提琴的声音水乳交融，逐渐形成一体。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本该听不见的高音。接近法国号的声音，是F的音。

「好，到此为止。」

泷的话让久美子放下高举的乐器。刚才听到的声音是她至今听过最美的同度齐奏（注：同度齐奏：意指由两种以上的乐器同时演奏出同一个音程。）。国中的时候，老师也曾不厌其烦地要求音程的问题，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意识到。

「刚才听到了F的音吧？」

所有人都老实地点头。

「那就是泛音（注：泛音可以增加铜管乐器的音域，所以几乎所有铜管乐器在演奏的时候都会使用泛音。）。音程一旦整齐，就很容易听见。只要大家能紧贴著这个音演奏，就能达到跟纯律（注：纯律：在泛音的基础上产生的音律，听起来具有让音律显得和谐的效果。）相同的效果。要将音程对准非常麻烦，但是如果要演奏出动听的音乐，就不能忽略音程的问题。光是展现高超的技术，根本算不上演奏。只要能像这样，一个一个音符完全对准，就会变成动人的演奏。所以平常合奏的时候就要倾听其他声部的声音，仔细地处理每一个音才行。」

「是！」

久美子等人精神抖擞地应声。虽然只是短时间的指导，但好像已经掌握住抓到音程的诀窍了，真想赶快在合奏上实地演练一番。泷彷佛看穿久美子的这点心思，微微地眯细了双眼。

「那么，最后再合一次低音吧。」

他说到这里，拿出指挥棒。

第二次合奏那天，音乐教室里充满了异样的紧张感。就连上次直到泷老师进教室以前都只顾著聊天的学长姊们也跟大家一样，正与乐谱大眼瞪小眼。久美子将乐谱放在谱架上，从口袋里拿出调音器。

在管乐社里，有个合奏前一定要先搞定的作业，那就是调音。简单地说，就是调整音程。至于调音器，则是用来调音时非常方便的工具。久美子的调音器是国中时代买的三千圆便宜货。调音器的价格从最贵到最便宜的琳琅满目，如果是冷光型调音器的等级，有些甚至超过五十万圆。久美子的调音器是将其靠近发出声口、奏出声音，记忆体就会显示出音阶是高是低。除此之外，用耳朵听出规定的音准，再自己摸索也是一种方法。

社长站在前面，与众人一起进行最后的调音。大家同时发出一样的音，调整音阶的高低差。基本上，室内的温度越高，铜管的音程也会越高；温度越低，音程则会偏低。参加比赛的时候，不只是当场的音程，也必须把会场的冷气影响及移动时间的音程变化全都考虑进去。能不能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亦是强校与弱校的差别。

「大家今天果然都卯足了劲呢。」

坐在隔壁的夏纪笑得甚是开怀。她手边的乐谱也写满了在这之前没有的注意事项。

「因为不想再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也是，但理由可能不只那样。」

夏纪说道，视线投向教室的角落。三年级的人正聚在那里，不晓得在窃窃私语些什么。「那家伙气死人了」或「绝对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之类的话混在喇叭的声音里，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听说过去这一个礼拜，泷趁放学后的时间指导了所有的声部。他指导的时候非常严格，不只一次有人看到边哭边吹奏乐器的社员身影。

「好像还怀恨在心呢。」

「因为那些人的性格很差嘛。」

夏纪过于尖锐的评语令久美子下意识往四周围张望，还好其他社员似乎没有听见。

「夏纪学姊，这种话别说得这么大声比较好喔。」

「我说的是事实。」

夏纪一点也不害怕地说。

「你其实也这么觉得吧？」

「咦？」

久美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此时顾问飒爽地出现在音乐教室，适时解救了她。原本吵吵闹闹的音乐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泷坐在正前方的位置，打开乐谱。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他身上。泷愁眉深锁地望著乐谱，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给人柔和印象的眼眸在音乐教室里转了一圈。

「大家好像都到齐了呢。」他以稳重的语气说道。

「如何？演奏得比较好了吗？」

「我认为进步很多。」社长回答。

「是吗？」泷眯细了双眼，「那么，先来检查音程。请各位在心里想著我分组练习时指导过大家的事，开始演奏。」

他先以风琴弹出用来调音的音，然后轻轻地挥动指挥棒，社员们便一起吹出同一个音。耳边传来清澈的声音，与上次的合奏截然不同。可以听出几乎没有人跑调，声音笔直地重叠在一起。是改变了吹奏的方法吗？各种乐器发出声音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了。乐器本身发出非常清亮的声音。

「好，我明白了。」

泷放下指挥棒，久美子等人也停止吹奏乐器。能让声音在短时间产生这么大的变化，恐怕都多亏泷的指导。社员们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脸颊兴奋地微微泛红。泷拍了一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各位，我知道你们很高兴，但是请不要在练习的时候聊天。接下来是基础练习，请吹出我发给各位的乐谱第三段。」

基础练习在那之后持续了好一会儿。明明是为了合奏要在太阳祭吹的曲子才集合的，为什么非得一直进行这么无聊的练习不可呢？显然不是只有久美子这么想，周围的人也都露出百般聊赖的表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明日香以严肃的表情紧盯著顾问的身影。

「负责单簧管的铃鹿同学，声音稍微高了一点。」

「抱、抱歉。」

久美子撑著下巴思考，泷的耳朵究竟是什么构造啊？明明同时听到这么多的声音，他的耳朵却能准确地捕捉到跑掉的音。

「……那么，差不多可以开始演奏〈Can’t Buy Me Love〉了。」

这句话让已经对基础练习感到厌烦的社员们抬起头来。他苦笑著拿起指挥棒。原本平放的乐器也一起朝向前方。

「一、二、一二三四。」

随著泷挥下指挥棒，鼓开始敲打出节拍，然后铜管与木管的主旋律加入阵容，音乐顿时给人华丽非凡的印象。虽然是快版的曲子，只要能掌握住节奏，应该就能顺利地演奏到最后。久美子紧盯著乐谱，拚命地舞动著手指。阵容庞大的音符小兵虽然脱队了几个，但大家还是认真地跟上指挥棒。长笛的连音、小号的主旋律、打击乐器与低音的贝斯……真要举出问题点，其实没完没了。尽管如此，曲子依旧没有中断。当音乐来到尾声，指挥棒终于停止动作。

……总算结束了。

似乎不只有久美子这么想，放眼望去净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感觉好疲惫。国中的合奏还不曾这么累过，可见自己多么集中精神。

泷始终闭著双眼，陷入沉思，然后蓦地放松了嘴角，细长的手指翻动著乐谱。

「嗯，算是及格了。」

这句话让明日香皱起眉头。明明比上次的演奏好很多，但似乎还远远不及泷要求的水准。

「五月初就要正式上场了，我们剩下的时间并不多。太阳祭是游行的活动，所以各位必须背下这份乐谱，达到边走边演奏的水准才行。如何？有信心吗？」

他挑衅地说，看过教室一遍。社员纷纷低下头，试图避开他的视线。

「我有信心喔。」

泷说的话让久美子眨了眨眼睛。只见他抱起堆在桌上的那一叠纸，要单簧管的社员发给后面的人。写在便宜影印纸上的文字，是密密麻麻的社团活动行程。紧凑的行程令夏纪不由得苦著一张脸说：「天啊！真的吗？」

在这句话的带动下，久美子也将视线落在手中的纸上，上头巨细靡遗地写著基础练习的作法和平常分组练习的作法。全部完成的话，将会是非常浩大的工程。

「老师，这个……」小笠原以意想不到的表情开口。

「这个练习表，真的要全部照做吗？」

「有什么理由不全部照做呢？」泷一脸疑惑地侧著头反问：「只要把各位平常仗著年轻、轻易浪费掉的时间全部聚集起来，这种程度的练习量根本算不了什么喔，应该能在现有的社团活动时间内完成。啊，当然，一年级的初学者有另外一份练习表，也请一年级的初学者照表操课。」

明明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坐在社长旁边，脖子上挂著萨克斯风的葵正目不转睛地死盯著练习表看。她的右手背还有用红笔写的数学公式。那串毛毛虫般的公式是怎么回事？自己迟早有一天也得记住那种公式才行吗？久美子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太阳祭会如实地展现出各个高中的实力。我可不能接受去年那种乱七八糟的演奏。请各位认真地面对接下来所有的发表会。」

我们以前也不是闹著玩的。不晓得是谁偷偷地在下面嘀咕了这么一句。但是泷笑著当没听见。

夏纪则是冷笑著说：「这老师真有一套啊。」

久美子心想，夏纪这句话说得还真是高高在上。

「我想先解决今天合奏中特别明显的跑调问题，那么先从中段的小号主旋律开始……」

依照泷的指示，社员拿起乐器。丽奈的身影当然也在其中，只见她的双眸眨也不眨地注视著泷。久美子看不见的泷的表情，清楚地反映在她眼中。

或许是原本偷懒的社员也开始练习了，自从那次合奏以后，各个教室都能听到分组练习的乐声。不只如此，不确定是否全拜泷的指导所赐，但是基于想让他刮目相看的心理而开始练习的社员的确增加了。一走进音乐教室前的女生厕所，就能听到「那个混帐老师！」或是「坏心男！」之类把顾问贬得一文不值的骂声。算了，总比都不参加练习好。

「咦，我不懂你的意思。」

回到分组练习的教室，叶月正以困惑的表情仰望卓也。只见他正指著乐谱，有些伤脑筋地搔头。

「我是说……只要能巧妙地运用喉咙和舌头就行了，大概吧。」

「咦，我办不到啦。」

「办得到，没问题。」

「才怪，这太难了啦！」

久美子往两人的手边看过去，泷设计的练习表映入眼帘。一号、二号……以数字编号的乐谱，大概是基础练习用的。

长音是铜管乐器最重要的基础练习。一般是采依照音阶吹出声音的方法，透过这个练习就能发出安定的声音。只要能意识到吹气的方法，反覆练习，音调就会变得越来越美。看来泷很重视长音，光是练习用的就发了大量的乐谱。

此时此刻让叶月陷入苦战的，是运用嘴唇的圆滑音练习。这在必须用一根指头发出各种不同声音的铜管乐器里，算是特别重要的练习。按住的活塞不变，赋予声音变化。这时必须特别注意的是，并非利用嘴唇来改变声音，而是要同时改变口腔肌肉与气息的速度。这个动作似乎难倒了刚开始学习的叶月，只见她苦著一张脸，发出「嗯、嗯」的低吟。

「嗯……小绿完全不懂铜管的技巧！」

绿辉看著低音大提琴的乐谱，不知道在骄傲什么地说。尽管没有其他拉低音大提琴的社员，所以没有学长姊能指导绿辉，但她依旧能行云流水地遵照泷给她的指示行动，真不愧是名校毕业的学生。

「与其在这边没完没了地烦恼，不如先用吹嘴练习，可能会比用乐器先学会喔！」

想也知道，突然插话进来的是明日香。她应该正为了升学或就业进行双方面谈（注：双方面谈：同三方面谈，但只有老师对学生。）才对，为何会突然站在叶月身旁，一副已经准备好要吹奏乐器的样子？卓也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学姊，你不是在面谈吗？」

「那点小事五分钟就搞定了！没有人敢挡住我要前进的路！」

「……啊，是这样的吗。」

卓也已经失去了反驳的力气，随她高兴地点头附和。

「叶月！你还没学会运用嘴唇的圆滑音练习吗？」

「啊，还没。」

叶月也被她震慑住地猛点头。

「那我来示范给你看吧。你先放下乐器，单用吹嘴来吹吹看。」

遵照明日香的指示，叶月将低音号放在地板上。低音乐器的放置方法是直接把巨大的号口朝下，立起来。镀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使得低音号看起来有些寒酸。低音号因为体积庞大，价格也很贵。光是一把低音号的钱就能买好几把其他的铜管乐器，所以通常都是撑到最后才换。

「首先，可以只用吹嘴吹出声音来吗？」

「啊，可以，是这种感觉吗？」

叶月振动著嘴唇。其振动传递到银色的金属零件上，发出「哺！」的一声，不是很好听的声音。「就是这样。」明日香满意地点头，将自己的吹嘴贴在嘴唇上。

「试著在这种状态下改变音程看看。」

像这样……明日香只用吹嘴吹出音阶给叶月看。她吹的音实在太明快了，令久美子相当惊讶。原来光凭吹嘴就能把每个音阶吹得这么分明啊。

「呃，这对我还太难了。」

叶月一脸困窘地撇著八字眉。明日香的指导还在继续，久美子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欲望，鬼鬼祟祟地将吹嘴贴在嘴巴上。

「……」

是吹出音阶了，但是距离明日香的程度还差得远。首先，声音太不乾净了。大概是吹气的方法有问题吧。不同于明日香优美嘹亮的声音，久美子吹出来的声音整个往下沉。怎样才能吹出像她那么美的声音呢？

「吹得很好嘛。」

「哇啊！」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害她忍不住惊叫出声。回头一看，只见卓也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中川用那个完全吹不出声音来。」

「夏纪学姊吗？」

「没错。没有乐器就吹不出来。」

「这样啊。」

「不过，我也没办法吹得像田中学姊那么好。」

卓也说道，缩了缩他那高大的身躯。

「后藤学长学多久低音号了？」

「咦，我吗？」

他愣愣地指著自己。

「夏纪学姊和梨子学姊是从高中才开始对吧？后藤学长又是什么时候加入管乐社的呢？」

只见他抱著胳膊，陷入沉思，然后以低沉的声线回答：

「国一的冬天吧！我离开田径社，加入管乐社。」

「你以前是田径社的啊？」

「嗯……在那之后就一直吹低音号。」

「一直玩同样的乐器不会腻吗？」

「不会腻。」卓也立刻回答：「我喜欢低音号。」

或许是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害羞，卓也随即低下头去，圆脸染上淡淡红晕。他的侧脸实在是太耀眼了，久美子情不自禁地移开目光。

在重复著合奏、分组练习、合奏、分组练习……的过程中，四月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久美子垂头丧气地望著行程表。下礼拜就是太阳祭了。仔细想想，这是她成为高中生后第一次的发表会。紧接在后的是高中生活第一次期中考。一想到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久美子的心情就一路往下沉。

「呃，下礼拜就正式上场了，现在要发衣服给大家。」

小笠原的声音令久美子回神地抬起头。时钟的长针正好指著十二点。一想到中午以后要在中庭练习，她的心情更加沉重。顶著烈日的练习实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一年级的新生请过来拿。首先从打击乐器开始……」

站在前面的明日香从纸箱里拿出袋子，里头装的大概是衣服吧。大约一周前，一年级新生全部量了身高体重，想必就是为了这个。久美子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真是让人紧张呢！」

邻座的叶月双眼闪闪发光，坐在她隔壁的绿辉则以凝重的表情喃喃自语：

「要是设计得很土该怎么办？如果要穿上那么土的衣服，小绿会死掉的。」

久美子从未听过绿辉以那么严肃的语气说话。看样子她对服装具有超乎常人的执著，与只要有得穿什么都好的久美子完全不一样。

「下一个！低音组！」

「好，来了！」

明日香的声音让三个人赶紧站起来，接过比想像中还要沉重许多的塑胶袋。

「是西装外套吗？感觉好热啊！」

叶月粗鲁地扯破袋子嚷嚷。一旁的绿辉则是规规矩矩地拿剪刀剪开袋子。久美子找到袋子的开口，硬是用手指撕开。从袋子里露出来的，是黑色运动用敞领衬衫、黑色的长裤、蓝色的西装外套，以及绑著蓝色蝴蝶结的黑色软呢帽。

「从中午开始的练习请换上这套衣服，进行预先练习。尺寸不合的人请自己主动提出来。」

「好……」组长的交代只换来有气无力的回答。

绿辉与服装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声地说：「还好，勉强可以接受！」

「那么，女生留在音乐教室，男生就把隔壁三班的教室当成更衣室吧。赶快换好衣服，拿著乐器到中庭的大松树前集合。」

「好的！」

众人齐声回答明日香的指示，然后一口气手忙脚乱了起来。男生们逃也似地冲出音乐教室，女生们则大方地脱下水手服。学姊们穿著内衣走来走去，久美子下意识避开目光。

久美子穿上分到的衣服，尺寸非常合身，身体一下子就接受了第一次穿的制服。裤子边线缝著亮片，随著动作反射出闪闪发亮的光芒。正式上场的制服包含鞋子，设计得简单大方的黑色运动鞋上也有著蓝色的线条。

「怎么样？好看吗？」

叶月一脸得意地走过来。这套衣服的确非常适合肌肉匀称的她。一旁的绿辉边戴帽子边嘀咕：

「啊，真好！小绿也想抱著低音大提琴绕场。」

「别开玩笑了，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吧。」

「我知道啦。」

绿辉鼓著脸颊。低音大提琴不是可以边移动边演奏的乐器，所以她不能参加这次的游行，只能混在没有经验的新生里，在前面边走边挥手。

「久美子，记得要仔细地涂上防晒油喔。」

葵从背后提醒她。她把萨克斯风挂在脖子上，看起来非常有模有样。

「果然还是会晒黑吗？」

「会晒黑，会晒黑。而且还只有脸。」

「那我可不要！」

「一定要小心才行。还好是长袖的服装，不会晒到手臂。」

葵微笑著说。突然间，她背后传来一阵怪声。

「哇啊啊啊啊啊！学姊好可爱！简直是天使！」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声音来处，只见小号组的二年级生吉川优子正夸张地握紧自己的拳头。即使集教室中所有人的视线于一身，她却丝毫不以为意，热切的视线紧盯著香织看。

「是、是吗？」

香织或许是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地泛红。羞怯地扬起眉眼看著优子的她，的确就像是翩然降临在人世间的天使，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周围的人全都相形失色。已经换好衣服的明日香整个人扑上去。

「我的天！真不愧是香织！超可爱的！」

拥有傲人身材的低音组组长，她盛装打扮的样子与可爱正好成对比，一头长长的黑发扎成一束，身影也超越女性化的范围，几乎是个帅哥了。她英姿飒爽的模样对正需要男人滋润的女生似乎具有致命的吸引力，眼神追著明日香的可怜学妹个个脸颊红润，纷纷冒出「让我死了吧！」或「抱紧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台词，倒地不起。明日香与香织，这两个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能成为一幅画。

「明日香也很好看喔。」

「呵呵呵，谢啦。」

明日香对双颊飞红的香织回以得意的微笑。香织静静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眼前少女的手臂。蓝色的西装外套被她抓出深深的绉褶，明日香工整秀丽的侧脸不经意地转向香织。

「……怎么啦？」

明日香不解地问道。这个动作让香织倏地睁大双眼，然后一口气胀红了脸，惊慌失措地放开手。

「没、没什么！」

「是吗？」

明日香略略地勾起唇畔，拍了拍香织的肩膀。接著她环视教室一遍。

「好！已经换好衣服的人开始移动！」

明日香的指示让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移动。香织一瞬间露出有话想说的眼神，看著明日香，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唔！好重……」

平常温柔敦厚的梨子，唯独这天也露出了苦不堪言的扭曲表情。挂在她身上的巨大乐器正是游行的特产：苏沙号。要边移动边演奏的话，平常用的低音号实在是太重了。苏沙号就是为了减轻演奏者负担、应运而生的产物。北宇治高中的苏沙号是由纯白的玻璃纤维强化塑胶制成，和低音号比较起来，能够更平均地将负担分散在肩膀上，感觉会比较轻。但是苏沙号也重达将近十公斤，所以在边演奏边前进的时候，依旧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轮到我参加游行的时候，也要背上这东西吗？」

叶月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一旁的绿辉则是兴高采烈地挥舞著蓝色和红色的旗子。负责拿这种旗子的人称为旗手。

「好久没当旗手了，不知道行不行。」

「咦，不是只要挥手就行了吗？」

久美子的问题令绿辉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脸颊。

「小绿也是这么听说的，可是又被拜托了当旗手。这次的旗手只有我和长笛的学姊两个人，要互相配合应该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小绿，你还要当旗手吗？真是太厉害了。」梨子佩服地说。

「真的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耶。」

「嘿嘿，小绿被夸奖了。」

绿辉开心地绽放出满脸笑意。夏纪从她背后走来，一副懒散的模样，揽住叶月的肩膀。

「谜之舞步学会了吗？」

「谜、谜之舞步吗？」

「这么说来，以前也提到过这件事。」久美子说道。

「就是这件事。」夏纪频频点头，「北宇治高中的特产，谜之舞步！让一年级的初学者在太阳祭跳这种舞步，是北宇治高中的惯例。」

「哇，听起来很辛苦呢。」

久美子已经有演奏乐器的经验了，所以完全不用参与夏纪口中的谜之舞步，正式上场的时候只要边吹奏乐器边前进就行了。

「听清楚了。」夏纪以乐不可支的表情开始向一年级生说明这次的队形，「这次因为要边走边指挥，所以泷老师不出马。首先，走在最前面的是由明日香学姊担任的鼓乐队组长。」

「鼓乐队组长是什么？」叶月问道。

「是指行进乐队的指挥者，也就是我们社团的代表。她要站在最前面，挥舞著仪杖，带领队伍前进。」

鼓乐队组长通常是整合整个乐队的人，必须指导整个乐队才行，因此以选出不管在技术还是人格上都表现优异、而且有人望的人物最为理想。就这点来说，明日香一点问题也没有。虽然说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

「……鼓乐队组长不是应该由小笠原社长来担任吗？」

久美子的问题让梨子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因为小笠原学姊的心理素质不够坚强，不适合做这种事。」

「可是她却当了社长？」

叶月不可思议地歪著脖子问。梨子不知所措地搔搔头。

「嗯，对呀。其实大家是希望明日香学姊当社长的，但是明日香学姊好像不喜欢这种差事，听说就连副社长一职最初也是拒绝的，是被拜托得没办法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

「小绿可不这么想，因为明日香学姊实在太有领袖风范了。」

久美子也赞成绿辉的意见。那个人绝对是站在众人之上的典型。彷佛是看穿久美子的想法，夏纪发出笑声。

「适不适合与喜不喜欢是两回事吧？小笠原学姊的社长明明就当得很好，但每次都拿来跟明日香学姊比较也太可怜了。」

夏纪说完，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剪得短短的头发遮住了耳朵。

「接续刚才的话题……」她又开始继续说明：「首先由两位旗手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鼓乐队组长，稍微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才是铜管。对了，铜管是由长号打头阵喔！因为要是走在他们前面，头会被长号刺到！铜管与木管之间是鼓类等打击乐器的集团。你们看过把太鼓挺在肚子上的人吧？那些人就是所谓的鼓类成员。」

夏纪说到这里，指著正在准备的打击乐队。只见学长姊正在指导抱著小鼓或大鼓的人打法。

「一年级的初学者跟在木管后面，一面挥舞拉拉队拿的那种彩球，一面表演谜之舞步。」

结果听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谜之舞步是什么。大概是听到一半就失去兴趣了，只见绿辉神采奕奕地挥舞著旗子。叶月继续缠著夏纪，让夏纪盛大地叹了一口气。视线前方是优子，刚才那个二年级生。她一定是非常仰慕香织吧，像只忠犬似地在她身边打转。

「优子学姊很喜欢香织学姊呢！」叶月喃喃自语。

「就是说啊。」夏纪意味深长地笑了。

「开始练习了！」

明日香的声音让众人全都站了起来。才从树荫底下往外跨出一步，阳光立刻刺痛肌肤。在乐器上反射跳跃的光线肆无忌惮地在视线范围内到处乱窜。聚集在中庭的社员将近有八十人。像这样所有人聚集在一个地方，便能清楚地感受到管乐社壮大的规模。

「首先从一年级的舞步练习开始，请负责跳舞的人站成一排。」

在她的指示下，一年级的初学者鱼贯地在中央排成一排。今年有二十八个一年级生，其中有十个是初学者。

「舞步就跟之前教你们的一样。重复著右前回来、左前回来的动作。手则是轮流上面一次、下面一次。」

「是。」

一年级生齐声回应小笠原的指示，明日香负责鼓掌打拍子。

「那么，这边则是行进的练习。正式上场那天要在太阳公园里绕行一圈……所以大概有一公里左右。我想会非常辛苦，但是请不要忘记笑容！」

「好的！」

「那就先列队吧。」

在明日香的一声令下，队伍自然成形。久美子排在夏纪旁边。少了明日香，粗管上低音号只剩两个人。排在她们后面的是卓也和梨子。苏沙号的巨大号口似乎阻碍了前方的视野。

「接下来先在中庭绕圈。」

明日香一个人站在有段距离的地方，用力地开始拍手。

「五、六、七、八。」

众人闻声，同时抬起右脚。大腿高高地举起，保持直立的姿势，配合打击乐器的节奏开始前进。前排与后排。社员们一面前进，一面注意著不要让队形歪掉。一旦开始前进，吹嘴的位置就会跑掉，声音也会上下震动。像这样实际走过一遍就很清楚了，坐著吹和边走边吹根本是天壤之别。不同于合奏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音乐变得荒腔走板。由于声音是靠空气传导的，后排和前排听到的太鼓节奏会不同。防止因此而产生的跑调是鼓乐队组长的任务，但是光顾著走路，无法一直看著明日香的方向。抱著粗管上低音号的左手也因为疲劳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今天先从走路开始！不要随便停下脚步！」

明日香的训斥令久美子在内心发出哀号。

第二十三届太阳公园音乐祭。久美子凝视著写在宣传手册上的文字，再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坐在巴士里，社员的对话从四面八方传来。

「哇！看到了吗？刚才四叶幸运草的计程车开过去了！」

绿辉出神地注视著窗外，拚命地拉扯久美子的衬衫。她真的是高中生吗？久美子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想像自己是幼稚园老师，笑著回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或许是满足于她的反应，绿辉放开久美子，再次巴著窗户不放。

太阳祭的开始时间为九点，社团活动也因此提前集合。由于太阳公园的会场离北宇治高中很近，不用花太多时间坐车。打击乐器及低音号等大型乐器前一天就放上卡车了，当天几乎没有其他工作要做。不过，光是换衣服、梳头发、检查队形，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就赶快上车吧！」

遵照社长的指示，众人依序坐上巴士。巴士的座位没有硬性规定，所以位子定下来以前会上演一些钩心斗角的戏码。想当然耳，平常都是以奇数行动的小团体会有一个人落单，他们为了跟大家一样确保自己也有人同行，会组成两人团体。剩下的学生虽然假装不在意，但为了不让自己身上烙下孤独的烙印，会东张西望地寻找其他的对象。以为感情很好的朋友却和别人坐在一起、或者是原本应该顺利相邻的偶数小团体却被辅助席（注：辅助席：日本的巴士在两排座位中间的走道上会有一排可以收起来的折叠式座椅。）拆散，在这些看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的日常风景中，隐藏著错纵复杂的肥皂剧。久美子每次看到这种画面，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学生。

「今天也要加油喔。」

才刚坐上巴士，泷立刻以置身事外的口吻说道，附赠满脸的笑容。就连这种时候，他的微笑依旧爽朗得无懈可击。美知惠在他旁边抱著胳膊打瞌睡。

「久美子，你听过〈Can’t Buy Me Love〉的歌吗？不是改编成管乐队的曲子，而是披头四的原曲。」

大概是窗外的风景看腻了，绿辉抓著久美子的手臂问道。陷入沉思的久美子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什么？」地小声反问。

「我，是，说，披头四的原曲！」

「不，我没听过。」

「怎么会没听过呢？那么好听的歌！小绿最喜欢披头四了。因为爸爸很喜欢他们。」

「哦，这样啊。」

「久美子最好也听一下喔，真的非常好听！」

绿辉说完，开始哼起自己的大提琴部分。

「比赛的时候再一起演奏吧。」

久美子如此回答，绿辉依旧哼著歌，只是加深了笑意。她的歌声轻泻在摇晃的巴士里。然而，细致又优美的旋律还没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就被毫无意义的喧闹声盖过了。

下了巴士，现场已经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众和演奏者。换好衣服的久美子等人三步并成两步地跑向载乐器过来的卡车。其他高中已经在绿色的草皮上开始准备了，长音的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概是在调音吧。

「好的，先卸下打击乐器来！至于小号或单簧管这些自己带乐器来的人请不要急著准备，先等乐器全部下车以后再开始。」

社员们遵照明日香的指示，默默地搬下堆在车上的乐器来。苏沙号为什么要做成这么奇妙的形状呢，要是有把手的话，就容易搬运多了。久美子尝试各种不同的拿法，一面在心里思考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把乐器全部搬下车以后，社员们的行动一口气加快了。大家一起打开装乐器的盒子，拿出自己的乐器。绿辉则拿著旗子，找同样担任旗手的学姊讨论事情。叶月捧著彩球，正在练习舞步。无事可做的久美子抱著金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吹了一口气。

「一起加油吧！」

梨子露出已然精疲力尽的表情，靠过来说。要拿著巨大的苏沙号实在太辛苦了，但是看在旁观者眼中，情绪会整个被带动起来。没有一丝污点的纯白，与深蓝色的服装相互辉映。

「你再不赶快调音就没时间了。你瞧，我还带了调音器过来。」

夏纪抱著上低音号走过来。手里拿著粉红色的调音器。

久美子连忙拿好乐器。吹出声音的同时，皱著眉头的夏纪告诉她音准过高或过低。每次都要把管子拔起来又插回去，但总算是调整成稳定的音程了。

「再过一会儿，立华就要来了。得赶快移动，把场地让给他们才行。」

「立华高中吗……」

久美子低喃。凡是在京都玩管乐的人，没有不知道立华高中的。他们是私立的名校，管乐比赛、游行音乐祭……在各式各样的大场合都保持著光辉灿烂的纪录。他们也经常接受电视的采访，所以即使是对管乐社没什么兴趣的人也都听过立华高中的威名。

「你知道吗？大家都称立华高中为『水蓝色的恶魔』。」

「水蓝色的恶魔？」

以全部都是女生的集团名称来说，实在是颇为吓人的名号。

「对呀！」梨子心有戚戚焉地解开久美子的疑问，「因为他们总是满脸笑容地蹦来跳去。最好亲眼见识一下他们的现场表演。我认为那才是全国水准。」

「那群人根本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我是说真的。」

能让夏纪说到这个地步倒是挺稀奇的。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他们的演奏，但还没亲眼看过现场表演。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听到他们的演奏了。又多了一件令人期待的事。久美子悠哉地想，冷不防有个小号的声音穿透了众人的喧闹声，清澈透亮的美丽音色响彻云霄。肯定是丽奈正在调音，不会错的。想到这里，久美子突然发现一件事，周围明明人声鼎沸，为何能这么清楚地听到她的调音呢？

久美子的疑问出乎意外地随即得到解答。因为大家全都停止吹奏，就连其他学校的学生，也都对丽奈行注目礼。会场上呈现异样的沉默。丽奈本人是否察觉到这一点呢？还是假装没发现呢？只见她以满不在乎的神情再次吹响了小号。

「那女生是什么来头？吹得真好。」

「哪所高中的？」

「那件蓝色的外套……我记得是北宇治。」

「什么，吹得这么好的学生怎么会去那种学校？真是太可惜了。」

「正所谓空藏美玉，真是暴殄天物啊！」

「她至少也该选择一下自己要念的高中嘛。」

就连久美子都能听见他校学生窃窃私语的谈话内容。丽奈的表情依旧文风不动，淡淡地吹著长音。三年级生望著她的视线，不知道为何特别锐利。久美子偷偷地看了一眼小笠原的方向，她正六神无主地四下张望。或许是看不下去了，明日香啪啪啪地拍了几下手。

「好了，大家注意！差不多该移动了！」

「是！」

她的话让刚才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众人开始手脚俐落地移动。真不愧是明日香，非常懂得如何操控气氛。

「抱歉啊，明日香，都怪我不中用。」

小笠原对明日香说悄悄话。平常都是挺得笔直的背，唯独此时此刻有些畏缩。可靠的副社长咧嘴一笑，从唇缝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不，可是……」

「这种小事根本不足挂齿，你只要思考今天正式表演的事就行了。」

她发出爽朗的笑声，轻轻地拍打小笠原的背。

「明日香学姊，我想跟你讨论关于今天的队形……」

「哦？了解，我马上过去。那么晴香，待会儿见了。」

明日香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去。她那换上表演服的背影比平常还要可靠几分。小笠原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子，根本分不清谁才是社长了。」

小笠原自暴自弃的声音实在太微弱了，夹杂著自嘲与焦躁，听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久美子远远看著比自己大两岁的高年级生，事不关己地在心里想著。

「我很期待各位的演奏喔。」

「你们这群家伙，要是敢不好好表演，后果自己看著办啊。」

领受了顾问与副顾问爱的鞭策，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前往规定的场所整队。这次的太阳祭一共有十六组团体参加，各自以一定的间隔依序经过同一条路。顺带一提，北宇治高中是从前面数过来第五组，而立华高中则排在最后面。北宇治的演奏一结束就马上赶过去的话，或许还能看见立华高中的演奏吧。

「今天是怎么了……感觉比平常还紧张。」

排在后面的卓也脸色铁青地说，他的表情确实比平常僵硬。夏纪哈哈大笑。

「当然，因为我们很认真地练习过了嘛。」

「从我加入这个社团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和大家这么努力地练习呢！」

梨子感慨万千地点头附和。的确，练习量不是开玩笑的。泷给他们的计画表当然不用说，但真正在精神上造成压力的，还是合奏。

「那位老师，真的非常变态耶。」

久美子的自言自语让卓也用力地点头如捣蒜。

「真的很变态。」

「在能驾驭以前就只能一直一直重复著同一个小节，我都觉得自己快死了。而且他对音程是不是太苛求了？根本听不出差异的地方也一直紧咬著不放……」

「没想到泷老师是那种人。」

去年的顾问多好相处啊！梨子心有余悸地回忆著过去美好的时光。

「啊，开始了。」

夏纪的叮咛让大家回到现实。明日香举起仪杖，太鼓伴随著哨声敲响节奏，演奏开始了。久美子移动脚步，留意著不要破坏队伍的整齐，向前跨出右脚。

游行很快乐。体力上虽然苦不堪言，但也很开心。久美子将身体交给节奏，跟著队伍前进。虽说泷的指导很严格，但是全体社员都明白那并不是毫无意义。原本各自为政的演奏终于变得整齐，每种乐器都能发出非常美妙的声音。或许是透过基础练习抓住了诀窍，音程也变得稳定了。由于泷的指导无微不至，他们的演奏才会进步神速。尽管他是非常优秀的教练，却因为不甘心的情绪作祟，以至于无法老实地肯定他的能力。

「好厉害！」

「北宇治还挺有一套的嘛。」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长得超漂亮的！」

「这所高中有这么厉害吗？」

每听到一句来自于周围的欢呼，脑内就会生出某种灼热物质，让久美子的情绪开始飘飘然。漂浮在热流里的思考与理性分道扬镳，飘向某个遥远的远方。脚明明像灌了铅一样重若千金，心情却一点也不累，甚至想永远这么走下去。

音乐还没有结束。一旦来到乐谱的终章，就又回到最初，一再地周而复始。根本不需要在脑海中追逐乐谱上的音符，因为身体已经记住了。身后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喝采。是因为小鼓意气风发的表演吗？他们每个鼓点都敲在节拍上，连一厘米的拖拍都没有，动作整齐画一地击出复杂的节奏。当这个部分告一段落，社员们挥手示意，温暖的掌声如雨点般落下。小号的主旋律接棒继续演奏。低音并不起眼，但是这样就好了，这就是低音的乐趣所在。久美子为自己已经累得不听使唤的身体加油打气，挤出剩余的力气。由于必须一直撑住上低音号，左手已经没有知觉了。尽管如此，她也不想结束。好快乐！

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走来的？明明已经没有记忆了，唯有轻飘飘的感觉支配著久美子的身体。目的地逐渐进入视线范围内。明日香的仪杖举得比之前都要高。久美子强迫自己抬起起已经举不起来的大腿，总算是走完全程了。

演奏结束后，社员们迅速地开始收拾乐器。要是一直塞在终点，会给其他团体造成困扰。泷一脸云淡风轻地对满身大汗、累得半死的社员们说：

「乐器都上车了，接下来到下午三点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当然也可以休息，只是我认为考虑到夏季大赛的事，还是去听其他团体的演奏比较好。尤其是立华高中，是在去年的全国比赛中拿下金奖的强校。没听过他们演奏的一年级生，请务必前往鉴赏一下。」

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莫过于绿辉。

「久美子，快点快点！再拖下去就看不到立华高中的演奏了。」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挽著叶月和久美子的手臂。

「不用这么著急吧？」叶月汗流浃背地咕哝。

「不行！」绿辉像只松鼠似地鼓著脸颊，「非看不可！小绿今天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这个？」

「没错！」

她都说得这么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当然不能拒绝。久美子和叶月被绿辉拖著往观众席移动。与刚才北宇治游行的时候比起来，人数明显变多了。肯定都是来看立华高中的。

「就快要轮到他们了！」

绿辉心花怒放地大声嚷嚷。明明才刚挥著旗子跳来跳去，她的体力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呀？久美子撇下一旁已经灵魂出窍的叶月，目光也投向游行的队伍。

「来了！」

绿辉尖叫道。水蓝色的集团从对面逐渐走近，尽管她们与队伍还有一段距离，却已经能清楚听见演奏的音乐。乐器发出的声音宛如笔直的子弹，撕裂空气，从久美子的耳边掠过。钹热闹的乐音翩然降落在欢呼声里。

「是〈起锚歌〉！真是首帅气的曲子！」

绿辉兴高采烈地说。感觉在哪里听过的这段音乐，是一九○六年，美国海军中尉查尔斯．齐默尔曼作曲的进行曲。

立华高中管乐社的服装非常可爱，一贯的水蓝色，连身洋装式的制服很清爽，与绿色的草皮相互辉映。终点就在眼前，明明已经走了将近一公里，成员依旧以满脸的笑容前进，脸上完全看不见一丝疲劳的神色。他们的身影的确很符合水蓝色的恶魔这个封号，蹦蹦跳跳地演奏，真是名不虚传。在队伍前进的同时，拿著木管乐器的人蹦来跳去，铜管乐器则将号口左右移动。最令人敬畏的是，尽管身体晃动得这么剧烈，演奏却一点也没有乱掉。究竟要累积多少练习，才能表演成这样呢？久美子不由得凝视著他们的脸，猜测他们是否有什么秘密。

「咦？」

这时，她出乎预料地与其中一位成员对上眼。

「那不是梓吗？」

梓是久美子国中时代的同学。当时吹长号的她，现在还是演奏同一种乐器。

「认识的人？」

绿辉转过头来问她。

「嗯。」久美子点头，边朝立华高中挥手。梓笑眯了双眼，很开心地摇晃著乐器。她看到了吗？虽然不敢确定，但久美子决定这么想。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太阳祭结束，社团活动也解散以后，久美子与梓约在国中时代两人经常相约的JR宇治站会合。梓似乎非常中意车站仿自平等院凤凰堂的外观，拿著手机从各个角度拚命拍照。车站的南口放著很大的茶壶，那其实只是一个邮筒。梓连邮筒也十分中意，这里简直成为了她连按快门的圣地。

「原来梓去了立华啊。」

「对呀，我是为了管乐社才去的。虽然超级斯巴达教育的。」

梓舔著在茶坊买的抹茶霜淇淋笑道。久美子也回以一笑，盯著自己买的焙茶霜淇淋。早知道还是应该买抹茶口味。自己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总会在这种时候悄悄地探出头来。

「可是啊，北宇治也进步很多耶，跟去年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顾问换人了吧。」

「不盖你，真的进步好多，巴士上都在讨论强敌出现了。」

「立华高中才厉害吧。」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是立华嘛。」

椊引以为傲地说道。在努力与结果的背书下，她对母校有绝对的自信。这令久美子好生羡慕。久美子垂下眼帘，舔著霜淇淋。

在那之后，两人相对无言地沿著河畔散步。夕阳已然西下，原本火红炽热的太阳缓缓地与街道融为一体，只剩下红色残渣还依依不舍地缱绻在蓝色天空的脚边。白茫茫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浮现在天边，暗示著夜幕已然降临。

「久美子，你怎么没去念南宇治高中？」

梓问道。这个问题来得太过于突然，久美子慢了一拍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认为我该去念南宇治？」

「因为北中的人几乎都会去念南宇治嘛，我还以为久美子也去了南宇治。」

梓说到这里，停下脚步。溶化的霜淇淋滴落在草地上。

久美子笑著回答：「选择高中的理由有很多喔，像是成绩、距离。」

「南宇治还比较近，成绩也差不多。」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遭到反驳，久美子沉默以对。梓还在等她的下一句话。明确的答案。

「……没有特别的理由，」久美子搔搔头，埋下这样的开场白，「我只是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梓侧著头。在路灯的照亮下，宇治川表面闪烁著斑烂的粼光。水面美得令人屏息，但久美子不知道水面下又是怎么情况。有什么在笼罩著夜色的水中蠢动，不管那是什么，都不是久美子该知道的事。

「我只是想有个新的开始，想去没有太多熟人的高中，才选了北宇治。」

如此而已。久美子不置可否地微笑。她不太喜欢说出自己心里想的事，因为遭到否定的时候会很受伤。

「嗯。」梓点头，「这样啊。」

不知何故，这么笑著说的她看起来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视线顺著还残留几分孩子气的柔软轮廓线落在脖子上。衬衫领口隐约可见的锁骨、隔著布料也能看出胸前的起伏。眼前的少女虽然还有几分稚气，但也确实往大人的世界靠近了。留下久美子一个人，还在原地踏步。

「久美子也考虑得很多呢！」

「考虑得很多是什么意思？」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你又是因为被谁说动才决定要念哪一所高中的。」

梓露出极为爽朗的笑容，把最后一口霜淇淋塞进嘴里，伸了个大懒腰。

「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在比赛的会场上吧。」

「应该是吧。」

「国中的时候未能如愿……但愿高中能去成。全国大赛。」

「嗯。」

虽然觉得没什么希望，但还是希望能去成。久美子微微一笑。

「梓的话肯定去得成的，毕竟是立华嘛。」

「说得也是。」

梓不客气地勾起嘴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但这个表情随即出现了变化，细致的睫毛上下颤动著，彷佛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啊！」的一声。

「这么说来，丽奈在你们高中吧？」

「嗯，有什么问题吗？」

「那家伙为什么会在北宇治？」

又是这个问题吗。想起白天的对话，久美子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丽奈的确是很优秀的演奏者，或许在北宇治高中的管乐社是委屈了她的天分，但是也不用当面对她说吧。

可能是感觉到久美子不开心了，梓急著摇头。

「别误会，我只是听说立华高中曾经以免费入学的方式邀请过她。」

「因为丽奈很聪明嘛！」

「应该也拿到管乐社的推荐了，但不晓得为什么，直到开学都没看到丽奈。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没想到她在你们学校。」

梓说到这里，微侧臻首地表示不解。

「那家伙为什么不来立华呢？如果真想玩管乐，肯定是我们立华比较好啊。」

「这倒是……」

久美子也感到费解了。丽奈的事越想越充满了谜团。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来北宇治高中呢？

「那就一起加油吧！」

梓说完，挥挥手。久美子也向她挥手道别。久别重逢的同学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成熟的感觉。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三章 甄选，你回来啦

黄金周结束后，身为学生的本分，也就是读书时间又开始了。期中考前一周，所有社团活动都要暂停。久美子全速运转起平常没怎么在用的脑筋，好不容易战胜期中考。发回来的考卷分数比平均值稍微多了一点点。嗯，还可以，虽然也算不上好。

「各位，期中考辛苦了。」

期中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假日。齐聚一堂的社员全都以凝重表情注视著泷的脸。他们的脸上都充满了藏不住的不安。

「……期中考结束后，到暑假之前的重大活动就只剩下期末考了。」

久美子真希望他别把考试当成活动似地罗列。一想到期末考的事，忧郁的心情变得更严重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苦著一张脸。

「我们北宇治管乐社直到接下来的比赛以前，将不会参加任何活动。因此，各位可以尽情地练习。」

久美子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让她料中了，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写在这张纸上的，是今年度指定曲的清单。」

「指定曲？」小笠原提心吊胆地问。

「没错。」泷看起来很开心地点点头。

在全国大赛前举行的管乐比赛中，如果是A部门或大编制的乐团，必须演奏指定曲与自选曲共两首曲目。参加比赛的人要从指定曲中选出自己喜欢的乐曲，在会场上表演。人数有规定，高中生要控制在五十五个人以内。演奏时间也有规定，指定曲和自选曲加起来，必须在十二分钟内演奏完毕。超过十二分钟的话，就会失去参赛资格。这十二分钟的制约远比想像中严峻。全国大赛中不时可以看见因此失去参赛资格的团体，是颇为绑手绑脚的比赛。

「我不清楚你们过去是怎么决定曲目的，但今年由我和松本老师决定指定曲和自选曲，所以先向有其他想法的人说声对不起。」

说是这么说，但泷看起来没有半点歉意。

「那么，今年的曲目是哪一首？」

明日香的眼睛都亮了。泷卖关子地噤口不言，然后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说：

「今年的指定曲是堀川奈美惠的〈娥眉月之舞〉，自选曲是〈东海岸风情画〉。」

话虽如此，但是这两首歌是什么样的曲子，依旧一点概念也没有。看来不只久美子毫无头绪，其他的成员们也都以茫然的表情拍著手。

「〈娥眉月之舞〉！老师还真有一套呢！」

明日香大概是这间教室里唯一理解乐曲的人，兴奋地站起来，脸颊上燃烧著两团红霞。

「一提到堀川奈美惠，她可是出生于京都府，考上京都府立艺术大学的作曲系，从京都府立艺术大学毕业的新锐作曲家呢！创作出交响作品、管弦乐、管乐等等，活跃的领域十分广泛，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女性作曲家，对吧？她的作品主要还是以细致的旋律与壮阔的编制最吸引人，尤其是法国号的部分，简直棒呆了。低音的和声也很美妙！我早就觉得今年一定要吹〈娥眉月之舞〉了！还有……」

「田中同学，你能喜欢这首曲子真是太好了。」

泷毫不留情地打断明日香行云流水的演说。后者似乎还在兴头上的样子，握紧拳头，继续缠著坐在隔壁的香织滔滔不绝。

「接下来是很重要的事。」

泷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今年的管乐社成员一共有八十一个人，其中十位是初学者，所以实际能上场比赛的只有剩下的七十一名成员。但A部门最多只能容许五十五个人出赛，所以人数怎么样都会多出来。」

众人倒抽一口气。只有五十五个人能参加A部门的比赛，自然就会有人无法参加。泷微笑地接著说：

「因此，我决定在期末考的前两天进行甄选。」

甄选。最先对这个单字出现反应的是三年级的学生。不管还在窃窃私语的一年级生，他们站了起来，率先对泷提出抗议。

「老师，我们以前都是按照年级的顺序来决定出场成员的。考虑到长幼有序，有经验的一年级去B部门不是理所当然吗？」

管乐比赛不只有A部门，还有以分部或都道府县为单位、小学部门或小编制的部门等等，亦即所谓的B部门，以及又称为合同部门的C部门，都会举行比赛。虽然无法参加全国大赛，但是包括人数或预算有限的团体在内，只要是有意参加比赛的管乐社几乎都能参加。若是人数众多的学校管乐社，通常都会拆成A部门和B部门，各自参加比赛。北宇治高中管乐社过去也都分成A部门和B部门参加比赛。

「可是，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泷的笑容依旧凝结在脸上。

「一年级也有很多努力的成员，不看他们的努力，单凭年龄就决定出赛成员，我觉得太过于野蛮了。」

「可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决定的。」

「但现在的顾问是我吧？为什么要把过去的作法扯进来？」

他的反驳让三年级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喔！只要三年级表现得比一年级好，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不是吗？」

真是低级的手法啊，久美子心想。听到这种说法，三年级也只能闭嘴了。因为要是提出反对意见，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实力不如一年级。

「请问，要怎么甄选？」香织小心翼翼地举手发问。

「我现在就发下乐谱，请大家回去练习。指定曲与自选曲都要进行考核。还有……」他接著说：「独奏的部分也以甄选的方式决定，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这下子，教室终于骚动了起来。独奏是由单独一个人所进行的演奏，亦可说是乐曲中独立的部分。这个部分由谁负责演奏，有许多种决定方法，但是在这所学校里，一向是由高年级的学生优先吹奏。泷的发言等于是颠覆了这个规则。不以年级来决定独奏的话，就连一年级也有机会打败三年级，争取到独奏的宝座。

香织不安地看了丽奈一眼。丽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目不转睛地直盯著泷看。

「A部门的人数限制以五十五个人为上限，所以若是我认为水准还不足以参加A部门的人，将会自动移到B部门。结果可能会连五十五个人都不到，请大家好好加油，不要让事情变成那样。」

「然后，这是甄选之前的计画表。」他边说边分发下来的，是跟上次一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功课的行程表。久美子不禁看得脸色发青，时间抓得未免也太紧了，光看就令人头晕目眩。

「这也太夸张了……」

就连明日香也忍不住呻吟。周六日几乎都被社团活动塞满了，假日也很少。对于要准备考试的三年级来说，肯定会成为相当沉重的负担。想到这里，想起葵的事，久美子蓦地抬起头来。她打算怎么办呢？几乎同一时间，葵也举起手来。

「请问，我可以发言吗？」葵说道。

「什么事？」泷侧著头反问。

葵的视线一度落在自己手中的那张纸上，然后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用细致的手指把略带灰色的纸揉成一团。

「我要退社。」

「咦？」小笠原发出错愕的惊呼声，讶异地睁大双眼。

「理由是什么？」

泷询问的语气里不再有平日的温和。面对顾问严肃的表情，葵也抿住嘴角。

「我想专心准备考试。但是，如果继续社团活动，可能会考不上第一志愿。我从以前就一直很烦恼，如果等到甄选结束才说，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既然如此，我想不如现在就退社。」

葵学姊，请不要退社。萨克斯风组的学弟妹们全都以难过的表情喃喃自语。从他们的反应可以看出葵在萨克斯风组里的人望。

「……这样啊。」

泷垂著眉眼说道，似乎很伤脑筋地让脸颊包在大大的掌心里，大大地叹息。接著彷佛为了整理自己的情绪，一股作气地挺直背。

「我明白了。改天再进行正式的手续，请你星期一来教职员室一趟。」

「好的，麻烦老师了。」

「不麻烦。既然是你自己决定的事，就请坚持到底。考试要好好加油喔。」

葵对泷的加油回以：「谢谢老师。」并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葵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豁然开朗，但是看起来似乎又有些寂寥。她拿起挂在桌上的书包，就这么走出教室。萨克斯风组的一年级生里已经有人在哭了。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再次回头，视线笔直地望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著葵，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对于主动求去的社员，就连一丝不舍的感情也不给。葵倏地露出一抹浅笑，这次真的再没有半点眷恋的样子，走出教室。

冷不防，一股冲动涌上久美子的心头。不能就这样任由那个背影离开。近似焦躁的情绪又有点像是义务感。大腿从椅子上弹开。大脑告诉久美子，那是自己站起来的声音。

「小葵，等一下！」

身体自顾自地采取行动。彷佛被人推了一把，久美子冲出音乐教室。背后传来叶月阻止自己的声音，但久美子决定假装没听见。

「葵！等一下！」

在久美子赶到前，已经有人先出现在葵的身边了。是小笠原。大概比久美子更早冲出音乐教室吧。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就连裙子掀起来也没发现，只是执意挡住葵的去路。

「等一下啦。」

「……」

葵困惑得眉头都挤在一起了。久美子偷偷摸摸地躲到柱子后面，小心不要被她们发现。总觉得现在不是自己能搅和进去的气氛。

「你要退社吗？」

「嗯。」

「为什么？」

「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我要准备考试。」

葵说著说著，视线飘开了。小笠原死盯著她看，抓住她的手臂。

「要是练习太辛苦，去B部门不就好了吗？」

「这样对拚命练习的人太失礼了。」

「那至少也参加定期演奏会吧。三年级都是在那之后才退社的。努力撑到那个时候嘛。」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

葵的表情很痛苦。两人份的影子筛落在雪白的走廊上。窗外阳光灿烂，唯独这里有些昏暗。棒球社的吆喝声从操场上传来，感觉就像来自某个遥远的世界，唯有这个空间与全世界隔著一层纱，两个少女几乎淹没在肉眼看不见的薄纱里。

小笠原不肯移开视线。于是葵低下头去，彷佛为了逃避她的注视。

「我其实没有那么热爱管乐社。」

葵咬紧下唇，似是极力不让声音从喉咙的缝隙漏出来，红晕爬上她艳丽的脸颊。

「我其实早就想停止社团活动了。」

这种社团活动，讨厌死了！咬牙切齿的台词令小笠原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逃也似地一步、又一步地退后。这次换葵抓住她的手臂。

「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吧？」

「我……」

「尽管如此，却还厚颜无耻地说要进军全国，这种话，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大家都能不在乎呢？我搞不懂。明明去年把那群人攻击成那样。」

「那是因为……」

「我已经撑不下去，受不了了。我没有权利说出会拚命努力这种话，你也是吧？」

面对葵的质问，小笠原什么也没说，她扎成一束的长发左右摇曳。

葵静静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粗鲁地甩开小笠原的手。小笠原没有反应，双眼无力地望向自己的脚尖。

「这是个好机会。不管怎样，要准备考试是实话，总之我都必须退出社团。」

「我可以走了吗？」葵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又开始往前走。她的背影没有任何留恋，所以社长才没有权利阻止她。

小笠原一动也不动，并没有追上她。

「小葵！」

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出声呼唤。突然从柱子后面冒出来的人影让葵大吃一惊地回头。

「久美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小葵说要退社……」

她会以为自己在偷听吧。久美子感到无地自容，连一句话也讲不完整。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地勾勒出一抹笑痕。

「你是在担心我吗？谢谢。」

刚才还冷冰冰的语气急转直下，嗓音变得十分温柔。小笠原慢慢地抬起头，视线捕捉到久美子。

「黄前同学，现在还在开会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让葵稍稍地笑眯了眼。

「这点晴香不也一样吗？社长怎么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快点回去。」

「话是这样说没错……」

「久美子也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喔！赶快回音乐教室吧。」

这句话虽然带著宠溺，但很明显是拒绝的意思。层层糖衣包裹住她的真心话。小葵，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换成平常，应该能轻易问出口的问题，如今却卡在喉咙深处说不出来。

「那我走啰！」

葵只说到这里，这次真的从两人面前离去。隔著深蓝色的水手服，也能看见她纤细的身体线条。随著裙襬的每一次晃动，隐约可见白里透红的大腿。她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留在原地的久美子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葵离去后，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她和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的社长。久美子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视线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小笠原抬起头来，小小声地吐出一句低喃。

「……果然。」

久美子的耳朵没有忽略她的低喃。

「我果然不是当社长的料。」

她说完这句话，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然后就垂头丧气地一声不吭。从披在肩上的黑发间，可以看见她细致雪白的颈项。是被虫叮了吗？只见光滑的肌肤表面有道微微肿起的红色痕迹。

「……学姊？」

久美子戒慎恐惧地出声。但她依旧低著头，抓著裙子的指尖微微颤抖。

「学姊，你没事吧？」

久美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小笠原还是不肯抬起头来。

「要是由明日香来当社长，或许葵就不会退社了。」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安慰的声线高了八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句听起来很有距离感的台词，令小笠原更加无地自容。

「不用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我跟明日香不一样，是个没用的人，像社长这么了不起的职务，一开始就胜任不了。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是明日香，而是这家伙当社长。」

「才、才没有人这么想呢。」

「不用勉强否认，这种事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小笠原的声线变得越来越低沉。

「小笠原学姊也有很多明日香学姊没有的优点啊，我们这些学弟妹都看在眼里。」

「那你说来听听啊！」

还以为她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没想到竟换来意外的反应。

「这、这个嘛……」

久美子的嘴角僵掉了。

「像是学姊很照顾我们，对我们很温柔。」

「还有呢？」

「还有……像是会跟学弟妹打招呼，很温柔，不是吗？」

「还有呢？」

「呃……啊！对了，还有那个，有时候会带东西来给我们吃，真的很温柔！」

「除了温柔就没有其他的优点吗！」

小笠原杏眼圆瞪地站起来。那股狠劲令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原本就已经很小的眼睛变得更小了。

「温柔什么的，根本是用来称赞一无是处的人的台词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被小笠原指著脸说话，久美子只能在困惑里挣扎，这个人原来是这种性格啊。因为小笠原学姊的心理素质不够坚强。脑海中不经意地掠过梨子说过的话。

小笠原先是恶狠狠地瞪著她，过了几秒钟之后，她的视线坠落地面。低垂的睫毛微微地颤抖著。浏海在潮红的脸颊上制造出一片阴影，阴影里隐藏著忧伤。原本开朗又随和的表情，此刻已变得扭曲而狰狞。

「反正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

「你又在说这些废话了吗？」

突然有双手从小笠原的背后探了出来，十根手指头抓住她的肩膀。突然遭到熊抱的冲击让小笠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久美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忽然冒出来的人影。

「明、明日香学姊？」

「嗯？什么事？」

明日香从小笠原的肩膀上若无其事地探出头来。「咦？」小笠原大吃一惊地回头，发现明日香的脸近在眼前，「呜哇！」地发出奇妙的尖叫声，「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就刚才。因为你们迟迟不回来，我来找你们。」明日香扬起嘴角说道。

「所以呢？你们在这种地方聊什么？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阻止葵退出社团才跑出来的。」

「小、小葵……不是，是葵学姊已经先回去了。」

「那该不会是那个，晴香一直缠著久美子不放？」

「我才没有缠著她！」

小笠原面红耳赤地反驳。明日香用手指抵住嘴角，从喉头发出愉快的声响。

「不行啦，晴香，你得改掉这种情绪不稳定的坏毛病才行。毕竟你是社长嘛。」

「少啰嗦！」

小笠原闹起别扭来，脸转向一边。明日香附在她的耳边低语：

「可是，就连这种毛病我也喜欢。」

明日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小笠原一口气胀红了脸。

「别、别说傻话了！」

「还装，你明明就很高兴。」

「才不高兴！」

虽然尽全力否认，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为了掩饰害羞。看来社长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久美子松了一口气。

明日香的手熟稔地绕过小笠原的背。

「好了，该回去了。」

「我知道啦！」

在她的催促下，小笠原迈开脚步。真不愧是明日香学姊，真的很会安抚人呢。久美子置身事外地想著这件事，跟在她们后面。

明日香说了什么，引来小笠原的反驳，看到小笠原的反驳，明日香又笑了。两人和乐融融地说著话。小笠原又恢复平常的表情，刚才那副狼狈的模样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明日香在一旁开心地笑眯了眼，只有一瞬间，往这里投来淡漠的眼神。那视线实在太过冰冷，害久美子的心脏差点跳出来。美好的友谊，少女们楚楚动人地相视微笑，多么赏心悦目的光景。然而其中却隐约浮现出带有令人胆战心惊色彩的冲突感。

「久美子，怎么了？」

明日香见久美子还呆站著不动，回过头来问她。久美子扯著嘴角，挤出暧昧的笑容，用力地左右摇头。

「没、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明日香笑著说，再次往前走。久美子按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沉默地跟在她们后面。

「斋藤学姊真的要退出社团吗？」秀一靠著座位的墙壁问。

久美子等人回来以后，社团活动很快就结束了。久美子怀著闷闷不乐的心情，一个人伫立在车站的月台上，是秀一过来问她要不要回家了。这么说来，这还是第一次和秀一一起搭电车。久美子的指尖在绿色的座椅表面滑动，耸耸肩。

「我猜是真的。小葵是认真的。」

「就连小笠原社长和田中学姊合力都无法说服她吗？」

电车匡当匡当地摇晃著前进。切割成四方形的风景由右而左逐渐流逝。秀一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久美子静静地垂下眼帘。

「明日香学姊……根本没有要说服小葵的意思。」

「可是那个人看到你和社长跑出去，就跟著追上去了。我还以为她是去阻止斋藤学姊的。」

「并没有，明日香学姊她……」

久美子说到这里，倏地噤口不言。明日香学姊在那之后，打算对自己说什么呢？久美子按住自己的额头，脑海中浮现出明日香当时的眼神。在音乐教室目送葵离去时，以及明日香来找她们时的眼神。乍看之下甚至能说是温柔的眼眸，其深处的深处，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冰冷到极致的眼神。不知何故，现在的久美子非常害怕她那种眼神。

「田中学姊怎么了？」秀一不解地问。

「没什么。」久美子摇摇头说。沉默坠落在两人之间。匡当匡当。匡当匡当。车厢剧烈地摇晃，电车突然紧急煞车。

「我啊，」秀一静静地开口。久美子抬起头来，视线投向他。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从制服里露出来的脖子和国中时代比起来，但线条的确变得比较壮硕了。

「我很怕那个学姊。」

「哪个学姊？」

「田中学姊。」

秀一说到这里，脸色有些苍白。久美子吓了一跳，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不、不可以喔。不可以在社团里说这种话。要是敢说明日香学姊的坏话，肯定会被大家揍的。」

「我知道。那个人很有人望嘛。」

「那你干么突然这么说。话说回来，你一开始不是非常尊敬田中学姊吗？」

「是那样没错……可是该怎么说呢？那个人，太完美了。」

「什么？」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久美子忍不住反问回去。

「等一等，那并不是缺点吧。」

「关于缺点这件事嘛……你不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久美子说得理所当然，秀一愣住似地抓了抓头发。

「你也自己动动脑筋嘛。」

「谁叫你说得不清不楚的。」

这句话让秀一在眉间打了个死结。

「我是说，该怎么说呢，我不喜欢那种『我很完美』的光环。管乐社的人也都太吹捧那位学姊了。」

「什么嘛，原来只是见不得别人好啊。」

「见不得别人好真是对不起你啊。」

他闹起别扭来，把脸转向一边。久美子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我似乎能明白你的意思。」

「咦？」

或许是没料到久美子会有这种反应，秀一瞠目结舌地说。

「怎样啦。」

「没有，我还以为你是田中学姊的亲卫队。」

「嗯，我的确很尊敬她没错，她是很了不起的学姊。只是……」

久美子说到这里打住。尽可能选择不会太激烈的措辞来表达。

「我觉得她不是我们想像的那种人。并非只是温柔又有趣的人，感觉脑子里想的跟我们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

「像是看的东西也不一样吗？」

「嗯，就是那种感觉。」

肯定是因为这样，久美子才会害怕她的眼神。因为她眼中的世界与自己眼中的世界差太多了。

「或许是这样吧……」秀一喃喃自语。从车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描摩出他的轮廓。鼻子底下还残留著淡淡的胡碴。指节突出的手指不安地在书包上反覆地摸来摸去。久美子看著看著，不知为何竟有点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匡当匡当。匡当匡当。电车的声响在耳边回荡著。

「久美子，你是不是正在和吹长号的冢本交往？」

不以为意地滑过耳边的问句，让煎蛋从筷子上掉落，掉在桌上，变成蛋黄与蛋白的残骸。

「……什么？」

久美子总算是挤出这两个字来回答。在此之前，脑浆噗滋噗滋地滚烫著，以最快的速度全力运转。冢本是谁？想了半天，终于把这个名字联想到秀一身上。

「我是说，你和冢本是不是在交往？」

叶月和绿辉的双眼亮晶晶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教室里闹烘烘的，所有人都在聊天。拼起靠窗的座位一起吃午饭，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绿辉的午餐是从面包店买来的高级三明治，叶月是在便利商店购买的饭团，久美子则吃著母亲做的便当。原本一如往常地聊著日常琐事，话锋突然一变，丢下刚才那颗炸弹。

「没有，我们没有在交往。」

「什么嘛，真没意思！」

绿辉回以这么一句，一旁的叶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绿辉眉飞色舞地回答久美子的问题。

「没什么，因为小绿和叶月搭电车的时候，不小心看你们一起回家的画面了。」

「社团活动那天？」

「没错，没错。」

绿辉天真无邪地点头，然后看了身边的叶月一眼，对她露出毫无心机的一笑：「太好了呢！」

「有、有什么好的！」叶月面红耳赤地反驳。

无视她的抗议，久美子问绿辉：「什么东西太好了？」

「嘿嘿，那个啊，小绿看出来啰！」

只见她不晓得在开心什么地挺起胸膛。一旁的叶月惊慌失措地抓住绿辉的手。

「等一下，小绿……」

「叶月她啊，喜欢上冢本同学了！」

这句话让久美子暂时停止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找不到接下去的话。

「你干么说出来啦！」

「咦！有什么关系！」

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

「不过，小绿总算是放心了。还好久美子和叶月不会演变成三角关系，真是太好了。」

「你还说！我又没有喜欢上冢本同学……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那就是喜欢的意思吧？呼呼呼，全都瞒不过小绿的法眼喔！」

绿辉似乎真的很乐在其中。是因为国小、国中都念女校吧，她对恋爱话题相当敏锐。

「问题是，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回家呢？冢本同学和久美子是好朋友吗？」

「啊，嗯。我妈和秀一他的母亲从以前就是好朋友。从我国小三年级搬来这里以后，两家人就一直保持来往。说穿了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啦。」

「原来是这样！好好噢，小绿也想要青梅竹梅！」

「现在开始交一个？」

「青梅竹马是强求不来的！」

绿辉不依地鼓起腮帮子。久美子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绿辉更闹脾气地噘起了小嘴。叶月在一旁怔忡地看著久美子的脸。

「叶月？」

这句话似乎让叶月的元神归位，全身僵硬地「欸？」了一声。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叶月拚命摇头，脸上明摆著不是没什么的表情。或许是她的表情给了绿辉什么灵感，绿辉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恶作剧笑容。

「叶月正在烦恼，该怎么约冢本同学去参加县祭。」

「小绿你够了！为什么老是要多管闲事呢。」

「嘿嘿，有什么关系嘛。」

所谓的县祭，指的是每年六月五日到六日凌晨，由县神社举行的祭典。深夜会把沿路的灯火全都关掉，在黑暗中举行名为梵天渡御的仪式，所以又称为「暗夜奇祭」。

「话说回来，你要和谁一起去？」

叶月羞红了脸反问，绿辉嫣然一笑。

「小绿啊，要和妈妈一起去喔！我们每年都会一起去。」

「和、和妈妈一起去？」

「对呀！小绿和妈妈的感情最好了。」

绿辉笑得阖不拢嘴，让久美子瞬间无力。这个年纪还和母亲一起去逛祭典，是久美子无法想像的行为。叶月似乎也有同感，刚才的气魄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投降似地挥挥手，「真败给你了。」

「久美子要和谁一起去呢？」

「嗯……太麻烦了，所以不会去吧。」

这个回答让绿辉瞪大了双眼。似乎是为了表达不满，她「砰」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难得的祭典，不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会、会吗？」

「嗯，太可惜了。一定要去！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小绿还有妈妈一起去？」

久美子慎重地拒绝了绿辉自以为是好主意的提议。

泷选的自选曲〈东海岸风情画〉是由尼格尔．赫斯作曲的吹奏乐曲。作曲者将前往美国东海岸感受到的印象谱成旋律，由纽约及其近郊的地区为题材的三首组曲构成。第一乐章为庇护岛，第二乐章为卡茨基尔山脉，第三乐章才是纽约。全部演奏的话，肯定会超过规定的限制时间，所以泷删掉了整个第一乐章、第二乐章和第三乐章的一部分。第二乐章的主力果然还是短号的独奏。小号演奏者也要身兼短号的演奏。原本圆筒管的小号和圆锥管的短号是完全不一样的乐器，但是演奏方法大同小异，调性也差不多，所以现代多被视为小号的衍生乐器。这次的独奏大概也是由小号组的人来吹。这个乐章描写卡茨基尔山脉平缓却威仪十足的姿态。接下来，第三乐章则表现出曼哈顿市中心的喧嚣，这首曲子最大的亮点莫过于会让人联想到救护车的警铃声。警铃在乐曲的尾声响起，进入最后的高潮。如同音乐剧的某个场景，充满了故事性与华丽感。

「真是首帅气的曲子啊！」

分组练习的教室里，明日香陶醉地盯著乐谱，一脸恍惚地喃喃自语。在她的背后，卓也正以狰狞的表情将数字写在乐谱上。定睛一看，那是〈科帕卡巴纳〉的乐谱。

「学长，你在做什么？」

久美子的问题让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

「……我在帮加藤同学写上按键编号。」

「叶月要吹这首曲子吗？」

「好像是。B部门好像要在美知惠老师的指挥下吹奏〈科帕卡巴纳〉。因为打击乐器的人太多了，应该会有很多人去B部门。考虑到乐器的编制，我认为是很聪明的选曲。」

夏纪从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脸来。她的视线前方是正与卓也大眼瞪小眼的〈科帕卡巴纳〉乐谱。低音号与上低音号都是低音乐器，所以基本上谱面都是F音的记号。日常生活中几乎完全不会用到音符，所以平常的演奏令他们吃尽苦头。不过，一旦习惯以后，只要看到音符就知道是哪个音，但是对于才刚开始学的叶月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卓也才替她把音阶标记在乐谱上。

「久美子，你好厉害，居然能吹这样的乐谱。」

叶月正在接受梨子的指导，边说边靠近久美子。在她身后，绿辉正一如往常地默默地进行基础练习。

「还好，因为上低音号和低音号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我也没吹过这样的乐谱。」

「不是都差不多吗？同样都是低音乐器。」

「照你这么说，低音大提琴也是低音乐器啊！你也称赞小绿一下嘛！」

绿辉不依地闹脾气，于是梨子对她微笑。

「小绿真的很厉害呢！」

「嘿嘿，谢谢夸奖。」

得到想要的赞赏，绿辉一脸得意地再度展开练习。少女小巧的指尖拨动琴弦。令人想要翩然起舞的低音，轻柔地落在教室里。

完成基础练习的久美子浏览著分到的乐谱。〈娥眉月之舞〉的特色在于一开始的小号主旋律与后半段的低音部分。粗管上低音号、低音号、低音大提琴……平常属于后勤部队、一向不引人注目的乐器，只有这个时候将沐浴在聚光灯下。这首曲子让低音在整首乐曲中有很多表现的机会，尤其是上低音号的乐谱，更是令人眼花撩乱。没有太长的休止符，扣掉一开始小号的主旋律部分，几乎是从头吹到尾。指定曲采五首中任选一首的机制，和其他四首比起来，这首曲子具有压倒性的难度，而且又很长。说得不客气一点，这所学校还配不上曲子的水准。

……真的能搞定这首曲子吗？

久美子的眉间下意识地打了个死结，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泷说过的话。

「这次之所以故意选这首指定曲，就是因为各位觉得这首曲子很难。正由于很难，我期待大家都能认真面对。如果是简单的曲子，大家很可能会不知不觉掉以轻心。指定曲与自选曲，只要能完美地吹好这两首曲子，全国大赛就不再是梦想。」

全国大赛吗……

久美子在内心自言自语，悄悄地叹了一口气。明日香正在离她稍远的座位上，一脸云淡风轻地吹奏著难以处理的部分。明明是初次练习，她的演奏却没有丝毫破绽，只怕是原本的能力就跟大家不一样。她对上低音号的造诣之深，只要看到乐谱，就能马上再现谱面的音乐。

确定自己已经能吹出看似简单的部分之后，久美子紧盯著主旋律部分的连音看。一下子就要依指定的节拍吹奏，对自己来说还太难了。久美子拿出节拍器，设定成放慢很多的节拍。喀嚓，喀嚓。竖起耳朵来倾听缓缓震动的拍子，久美子用放慢三倍的速度来演奏连音。首先要理解手指和嘴巴的动作，习惯之后再慢慢地加快速度，力求接近原本的节拍。重复，再重复。只是全神贯注地演奏同一个小节。这么一来，即使再困难的乐谱，手指头也会慢慢记住。久美子很喜欢这种原本办不到的事变成办得到的感觉。

「你吹得很好嘛！」

耳边传来一把唐突的声音，令久美子停下演奏的动作。回头一看，夏纪正直勾勾地凝视著她，久美子还不习惯这么直接的赞美。

「谢、谢谢。」

久美子的脸渐渐热了起来。为了掩饰，她轻轻地低下头去。镀金的乐器表面倒映出夏纪扭曲的脸孔。

「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吹上低音号的？」

「从国小四年级加入铜管乐队开始。」

「那今年已经是第七年啰，难怪会有差别……」夏纪说道，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差别是指什么？久美子的脑子里充满问号，但夏纪只是咯咯咯地开怀大笑。

「没什么，不知道也没关系。」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久美子才终于理解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绿辉去补习班，叶月要跟别的朋友回去，所以久美子一个人走向校门口。宣布社团活动告一段落的钟声响起，校园里一口气变得兵荒马乱起来。久美子洗乾净吹嘴，把乐器收进盒子里。打道回府的学生们纷纷离去后，整座校园又陷入寂静。尽管夏天的脚步将至，太阳下山的时间比平常晚了许多，但一个人走在阴暗的校舍里，依旧让人心里有些毛毛的。

「哦，你也现在才要回家啊？」

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平底鞋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回过头一看，秀一正对她招手。他也正要回家吧。手里提著长号的盒子。

「呃，我想稍微在家里练习一下。」

大概是发现久美子的视线，秀一有些害臊地搔著头。

「指定曲练得如何了？」

「还过得去吧。目前的课题是紧接在小号后面的音程还对不太起来。上低音号呢？」

「这还用说吗，后半段的主旋律太困难了。」

「那里真的很复杂呢！」

秀一笑著以粗鲁的动作把鞋子塞进鞋柜里。他穿的鞋比久美子大多了。这么天经地义的事，却让久美子胸口有股莫名的悸动，呼吸突然变得好困难，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

「甄选，能通过吗？」

「天晓得。长号的人数众多，我可能会去B部门。」

「长号目前有几个人？」

「七个人。有一个是初学者，所以有六个人要参加甄选。」

「那真是太难为你了。」

低音组的人数原本就不多，所以大概能全部及格吧。指定曲是以低音为主的曲子，增加人数还有可能，无法想像减少人数的情况。

穿过正门，通往车站的是平缓的马路。从铺著柏油的马路上可以看到配置得整齐画一的茶园。一整面绿意盎然的风景对宇治市民而言，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风景。

「我啊，觉得选择这所学校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在分组练习的时候突然想到。」他笑著说。

「起初的确是令人火冒三丈的社团活动没错，最近大家都开始认真练习了。」

「是泷老师造成的效果吧？」

「这当然也是，但不只有这样。」

不冷不热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只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视线落在右手的乐器盒上。

「太阳祭的时候，大家都称赞我们了，说北宇治变得好厉害。那时真的好高兴，感觉自己真的变厉害了。」

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是说啊。」久美子也表示同意。

「充满了进步的真实感受。」

「对呀，真的好开心。感觉只要努力就能办到。」

夕阳沉没在地平线以下。阳光的残渣依依不舍地在天空中留下抓挠的伤痕。微微晕开的红色溶解在蓝色的天空里。四周已经笼罩在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彷佛是在拒绝黑暗的入侵。从路灯下笔直延伸出来的白色影子，捕捉住秀一的身影。

「或许真能打入全国大赛也说不定。」

久美子只能凝视著秀一这么说的侧脸。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秀一害羞地垂下眼帘。

「什么？」

「没什么……嗯，说得没错，真想去参加全国大赛呢。」

「绝对不要再重蹈国中的覆辙了。」

秀一用力地伸直手臂。那天的光景不经意地在久美子的脑海中苏醒。

「我很不甘心，超级不甘心的。」

那个时候，丽奈哭了。久美子没哭。她是真的认为金奖也不错。但是，丽奈可不这么认为。她是真心以为能打进全国，真正发自内心想参加全国大赛。

「好想变得更厉害喔！」

久美子说道。还以为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没想到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见了。秀一瞬间露出愣住的表情，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下次一起练习吧！看是要在河边还是哪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去A部门。」

「不要，把上低音号带回家的工程实在太浩大了。」

「你啊，正常人这种时候应该要会看气氛说话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久美子反唇相讥，拍了他的背一把，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不过，如果只是练习的话，我可以奉陪喔。」

话明明是自己说的，却不知为何害羞起来，久美子逃也似地加快脚步。距离车站只剩一小段路了。秀一手忙脚乱地追在小跑步往前冲的久美子身后。

随著甄选日期一天天靠近，社团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每个人都盯著乐谱，几乎听不见聊天的声音。一踏进教职员室里，向泷询问问题的社员都快挤满办公室了。「今年的管乐社好认真啊！」对于训导主任明褒暗贬的讽刺，泷只能苦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每次合奏，乐谱上的记号就又多了一点。看著留白逐渐被铅笔的痕迹填满，久美子转身面向乐器。上了年纪、镀金也掉得七七八八的粗管上低音号沉睡在她怀中。久美子将它立在地板上，拿著手帕，站了起来。

「绝对没问题的！」

久美子一踏进洗手间，就听见熟悉的嗓音。小号组的优子和香织正在洗脸台边说话，没留意到久美子的存在。

「可是，再怎么想都是丽奈吹得比较好。」

「才没有那种事，绝对是香织学姊吹得比较好！」

久美子走进厕所，还是能清楚听见她们的对话。

「应该会让丽奈独奏吧？」

「怎么可能，那太奇怪了！怎么可以不让三年级独奏。」

「就算你这么说……」

「独奏一定要是香织学姊才行！」

「咚」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优子在用力地跺脚。

「算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香织的声音显然没什么活力。「嗯！我会支持你的！」优子的喊声渐行渐远。久美子打开厕所的门，洗手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社团活动结束后，久美子在洗脸台清洗吹嘴。银色的金属零件沾著水滴，闪闪发光。这么说来，小学的时候，扭开学校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是茶。拿著自己的杯子去水龙头下直接接茶来喝，真是美好的回忆。当她知道这是只有宇治市才有的传统时还吓了一大跳。

「嗨。」

有人出声喊她，久美子回头张望。大概是长号的分组练习刚结束，秀一手里也拿著吹嘴。

「你也来洗吹嘴？」

「算是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上嘴巴。「怎么了？」久美子侧著头。于是他在久美子身旁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说：

「你五号有空吗？」

秀一问道，脸色看起来快死掉了。脸色苍白就是这么回事吗。

「咦？五号是平日吧？不是要练团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指社团活动结束后！」

「社团活动结束后？」

至此，久美子总算理解他要说什么了。

「啊，难不成是县祭？」

这句话让秀一顿时红了脸。咦？这是什么反应？彷佛受到传染，久美子的脸也开始发热。平常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距离，唯独今天似乎特别靠近。久美子压下现在就想转身逃跑的欲望，拚命表现得跟平常一样。秀一依旧低著头，小声地说：

「……那个，想说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

「啊，呃……」

可以啊！久美子正打算这么回答的时候，叶月刚好走出乐器室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体内的热度一口气降至冰点，背后冒出冷汗。

叶月她啊，喜欢上冢本同学了！

剎那间，绿辉的话掠过脑海。啊，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一思及此的瞬间，久美子的身体已经自顾自地动了起来，一把抓住刚好从眼前经过的人的手臂。

「抱歉！我要和这个人一起去县祭。」

「……什么？」

不高兴的声音从眼前传来，久美子猛然抬起头来，自己抓住的手臂前方居然是丽奈的脸。她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超级不高兴的气场。

「什、什么嘛，你要和高坂一起去啊……」

「嗯、嗯。」

明明是平常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组合，秀一却没有半点怀疑地相信了。大概是太紧张，脑筋转不过来吧。

「这样啊，那还真是遗憾。」

哈哈哈。耳边响起乾涩的笑声。丽奈火冒三丈地轮流看著久美子和秀一的脸，却明白事理地没有戳破。

「啊，冢本！」

叶月从背后跑过来，脸上染著淡淡的红晕。看到她那个模样，久美子的心脏一紧，纠缠不清的情感在胸腔里掀起波涛。为了不被那波涛淹没，久美子用力地抓紧丽奈的手。只见她顿时皱起眉头，但依旧什么也没说。

「加藤？」

秀一困惑地侧著头。可能是手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怎么摆，叶月一走上来便揽住秀一的手臂，古铜色的掌心自然而然地抓紧了他的左手。

「我有话想跟你说，过来一下。」

「咦，可是，我现在正在和久美子说话。」

秀一偷偷地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久美子赶紧在嘴角堆出笑容，用力地握紧了丽奈的手臂说：

「我没关系喔！去吧。」

他的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呼吸不过来。秀一再次张开嘴巴，却只能发出气音。无法化成言语的感情从他宽厚的掌心里滑出，散落了一地。久美子深知该怎么挽救这一切，却一动也不动，实际上是动弹不得。

「我真的可以去吗？」

秀一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责怪久美子。

「我不是说可以了吗。」

久美子撇开视线。染上暮色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偷溜进来。逐渐溶化在黄昏的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红色。染成红色的空间里，少年逃也似地转过身。

「……是吗。」

他只丢下这句话，便背对著她。「什么事？」「呃，这里不太方便。」两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男女开心的欢声笑语回荡在楼梯的另一边，久美子只是呆站在原地不动，体温不知不觉地移到掌心的吹嘴上，让吹嘴变得温热。

「……这样真的好吗？」

丽奈轻声细语地说。这时，久美子终于回过神来放开她。

「抱歉，把你卷进来了。」

「没关系，我无所谓。」

丽奈的表情依旧非常难看。光艳照人的黑色长发披散在她胸前，白色领结淹没在黑色的发丝里。灿若星辰的小号，不解世事地在她怀中散发出闪亮光芒。

「所以呢？几点在哪里集合？」

「什么？」

「县祭。我那天也刚好有空。」

「咦！你真的要去吗？」

丽奈对久美子的确认嗤之以鼻。

「那当然。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约我的。」

「是这样没错。」

「那就这么决定了！」她嫣然一笑著说。那是自己过去从未见过的表情，久美子忍不住看得出神。丽奈微微眯起眼眸，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这女生真漂亮啊！久美子再一次体会到这个明显不过的事实。

县祭当天，就连社团内的气氛也难免有些浮躁。今天几点集合？要不要去看抬神轿？要在哪里放烟火？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听起来相当愉快，久美子不禁认为大家是为了排解平日的积郁，才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开朗。

「学姊要跟谁去？」

久美子问从刚才就一直专注地用指尖描摩著谱面的明日香。

「和香织一起去。我们今天要约会。」

她眉开眼笑地回答。梨子在一旁微笑著说：「好好噢！」

「梨子学姊呢？」

「我？我嘛……」

「肯定是跟后藤吧？」

夏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害梨子羞得满脸通红。

「等等，你凭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我说的是事实啊！你们去年也是两个人一起去的。」

久美子下意识地看了卓也一眼。卓也一如往常地在练习指定曲，但是从刚才就失误连连，看样子根本心不在焉。

「哇！难不成梨子学姊和后藤学长是一对？」

绿辉的双眼闪闪发光。「什么一对不一对的……」不理会梨子的面红耳赤，夏纪用力地代为点头。

「对呀，这两人正在谈恋爱。」

「咦咦咦咦咦！」

真相来得太过于轻易，令绿辉惊声尖叫。

「梨子学姊！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久美子也在内心深处同意绿辉的咄咄逼人，她还以为卓也喜欢的是明日香。

「咦，因为，又没必要刻意说……」

「那后藤学长也该告诉我们啊！」

明日香苦笑著劝戒就快要扑上去的学妹。

「好了好了，小绿，别那么生气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这两个人都很害羞。」

「既然学姊都这么说了……」

绿辉脸上纵然还有不满的神色，也不情愿地停止逼问。

「夏纪要跟谁去？」

只见她刻意对明日香的问题耸了耸肩膀。

「我今天也要补习。」

「三年级的我都去玩了，为何二年级的你要念书？」

「因为我爸妈很啰嗦，我也是迫于无奈。」

夏纪苦恼地说，然后望向久美子的方向问道：「你呢？」

「啊，我要和小号组的丽奈去。」

「咦？你不是说你不去吗？」

绿辉不解地发难。在她身后的明日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你口中的丽奈，该不会是那个高坂丽奈吧？」

「我不知道那个是哪个，但她确实姓高坂。」

「久美子，原来你跟高坂同学是好朋友啊。」

梨子语重心长地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同情久美子。

「……那从刚才就在发呆的那家伙呢？」

夏纪皱著眉头指向叶月。只见叶月抱著低音号，一脸心神不宁地望著窗外，完全是失了魂的模样。

「叶月一直是那副德性。」绿辉压低了声线说道。

「她今天好像要和喜欢的人去逛祭典，打算在祭典上告白喔。」

「哇！好青春啊！光听就觉得嫉妒。」

夏纪装模作样地挤眉弄眼。音量其实不小，但叶月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样子根本没在听。

喜欢的人是指秀一吧。久美子轻声叹息，将注意力从对话中拉开。感觉好不舒服。肚子四周咕嘟咕嘟地冒出浑浊的感情，顺著身体里的血管流窜到四肢。为了让凝聚在指尖的热度冷却，久美子用力地握紧了上低音号。讨厌啦。讨厌。没有明确的原因。就是讨厌。

「算了，只要对社团活动没有影响，要谈恋爱还是要交往都是个人自由。」

明日香说道，加深了笑意。绿辉好奇地问她：

「学姊没有男朋友吗？」

明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说什么，我爱的只有上低音号。」

「不要随便敷衍我嘛！」绿辉鼓著脸抗议。明日香很愉悦地调戏死缠烂打的学妹。久美子看著他们嬉闹，内心冒出一个想法。或许明日香并没有开玩笑。

与丽奈约好晚上七点在宇治神社前见面。县祭的规模比祇园祭小多了，但是路上依旧有超过六百个摊位鳞次栉比，期间有超过十二万人造访，也算是大规模的祭典。

仔细想想，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丽奈单独出游。国中时代和她是同一个社团，彼此当然认识，但并不是很熟，顶多就只有在学校遇见的时候会稍微聊一下，如此而已。现在回想起来，丽奈总是与他人保持距离。并非她受到孤立，只是不想跟固定的任何人混在一起。这点上了高中以后依然故我，久美子从未见过丽奈与固定的朋友走在一起的模样。

「抱歉，让你久等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久美子转过身去。穿著连身洋装的丽奈正朝她招手。她身上的白色连身洋装充满女人味。自己如果是男生的话，一定会希望女朋友这样打扮。

「不、不会，我也才刚到。」

久美子边回答，边忍不住垂下眼帘。站在这种美少女身边，总觉得输了一大截。早知道就穿得正式一点来了。久美子低头看著自己T恤加短裤的简单造形，不由自主地叹息。

「喂，我才刚来你就叹气？」

丽奈在眉间打了个死结。不高兴的表情好适合她。

「你就这么在意冢本的事吗？」

「才、才没有，我和秀一又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吗？」

丽奈朝她射出意味深长的视线，久美子连忙换个话题。

「快走吧，你想吃什么？」

「不用，我不打算去逛祭典。我最讨厌人多的地方了。」

「咦？」

「去爬山吧！大吉山！」

丽奈指著神社上面的方向说道。这家伙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呀？久美子吓得目瞪口呆。丽奈牵著她的手，冲上阶梯。灯笼的光线照射在她细致雪白的手指上，粉红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为、为什么要特地在祭典当天去爬山？」

「嗯？没有为什么，因为很好玩的样子。」

丽奈莞尔一笑。穿过宇治神社，有条通往宇治上神社的石板路。宇治上神社于一九九四年与平等院一起被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只不过，和平等院比起来，前来造访的人数少得可怜。本殿中有三座神社是现有最古老的神社建筑，似乎是相当珍贵的文化财产。但是看在已经看惯张牙舞爪的现代建筑设计的久美子眼中，甚至觉得有点太朴素了。

「我很喜欢这座神社。」

丽奈说道，一面从门的缝隙往内窥探。

「不觉得宇治神社比较好吗？建筑物也大多了……」久美子接著说，却引来丽奈傻眼的叹息。

「久美子真不识货啊！不懂这种古朴之美。」

「古、古朴……」

「也就是成熟的魅力。」

「宇治上神社比较成熟吗？」

「感觉得出来吧？这种散发出来的魅力。」

「是吗……」

经她这么一说，倒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它的魅力。久美子的视线游走在一片寂静的神社内。桥的另一头明明挤满了前往祭典的人潮，这边却安静得不得了。这里只有丽奈和久美子。沉默的密度高到令人难以呼吸。毫无理由的焦躁感一点一滴地侵蚀著意识。大家都去参加祭典了，自己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丽奈抓住站著发呆的久美子的手，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她用水蓝色的发圈把平常放下来的黑发扎成马尾。

「我不喜欢明亮的东西。」丽奈面向前方说道。

「明亮的东西是指？」

「像是祭典，就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我不喜欢那种东西。」

「是吗？」

「嗯。因为很烦，所以讨厌。」

越往前走，越靠近黑暗。路灯越来越少，眼前一片昏暗。大吉山上没有路灯。不理会愁眉苦脸的久美子，丽奈从皮包里拿出手机。

「我就知道会很暗。」

她用智慧型手机代替手电筒。手机发出的白光照亮了前路。「我下载了应用程式。」丽奈笑著说，久美子也回以不置可否的一笑。

当地人称为大吉山，但这座山的正式名称叫佛德山，海拔一百三十一公尺。从位于总角（注：总角：指的是《源氏物语》第四十七帖的篇名〈总角〉。）古迹附近的登山口通往观景台的登山道是一条路很宽、高低差也算平的自然步道，可以欣赏到美丽的风景，因此是很有名的山路。清晨走在这条山路上，经常会与带狗散步的人们擦肩而过。久美子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也经常因远足来爬这座山。

「丽奈经常做这种事吗？」

久美子边走边问。丽奈似乎不明白她所指为何，侧著头反问：「这种事是指什么？」

「就是指突然来爬山之类的。」

「怎么可能，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我想也是。」

凉鞋陷进脚里。大吉山虽然是一条平缓起伏的山路，但是穿著有跟凉鞋来走还是太吃力了。

「可是啊，偶尔也想做点这种白痴的事呢！」

丽奈说道，有点害羞地搔搔头。表情活像是秘密被发现的小朋友。

「穿上制服去学校、去社团，然后回家念书……偶尔也想全部拋开这些，买张青春十八（注：青春十八：由日本JR集团推出限乘车种且限期间的特价周游券。）的车票，展开漫无目的的旅程。」

「这个嘛……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有时候会把自己投射在电视里看到的背包客身上，投身于没有人认识自己的世界里，进行寻找自我的旅行。但这一切都是空想，不曾付诸实行。

「就把这个当作是旅行吧。」

「规模突然变得好小。」

「有什么办法，明天还要上课。」

丽奈以理所当然的表情说著理所当然的话，那样子实在很好笑，久美子呵呵地笑了起来。丽奈看了她一眼，然后倏地移开视线。

「老实说啊，我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想跟久美子一起出游看看。」

「是吗？」

「是的。」

她看著前方。她今天露出平常被头发遮住、无缘得见的耳朵。薄薄的皮肤血色良好，晶莹剔透。咬下去应该很柔软吧……久美子胡思乱想。

「久美子啊，其实性格很差吧？」

「什么？」

真是太震惊了。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无不异口同声地称赞久美子是个好孩子。久美子好温柔啊。久美子好温柔啊。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尽办法接近从小听过无数遍的形容词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求「自己很温柔」的这个形象呢？

「害我好想把你那张好孩子的皮撕下来。」

「……你现在是在批评我吗？」

「不是批评，我是说我就喜欢你这点。这是爱的告白。」

「绝对不是吧！」

「你不明白我的爱吗？」

「完全不明白。」

久美子只明白丽奈欺负自己的时候，表情愉悦极了。在学校里见到的丽奈，与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丽奈，明明是同一个人，看起来却完全不一样。

「久美子大概不记得了吧。」

「记得什么？」

两人边走边聊。

「国中最后一次比赛的时候，我们说过话。」

「哦，我还记得喔。就是丽奈哭了的那次嘛。」

「你干么记得别人哭过的事。哎，性格果然很差。」

「不不不，会记得这种事很正常吧。」

「开玩笑的啦。」丽奈笑著安抚紧张的久美子，「我说我很不甘心的时候，你走过来问我：『你真的以为我们能参加全国大赛吗？』」

「咦，我说过那种话吗？」

「你说过喔。从此我就觉得这家伙个性很差！」

「呃，不，那大概是……我想只是纯粹觉得好奇，所以才问的，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见久美子拚命解释，丽奈展颜一笑。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开始注意久美子。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那种话，应该很严重了。」

「什么东西很严重？」

「性格扭曲得很严重。」

「喂，这绝对是在批评我吧？」

「我刚才不是说过不是了吗？我说了，我就喜欢你这点。」

「少骗人了。」

「是真的。」

丽奈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就快要可以看见观景台了。两人没有一丝犹疑地沿著脚下的路前进。视线不经意地往脚下一看，发现丽奈的凉鞋沾满泥土，带子还在她白皙的肌肤勒出痕迹。

「脚不痛吗？」

「很痛啊。」丽奈正经八百地回答。

「可是，我并不讨厌疼痛。」

「哇，这种说法听起来好色情。」

「……你是傻瓜吗？」

被随便地打发掉，久美子不服气地嘟著嘴。在东拉西扯的一阵乱聊下，总算抵达观景台了。大吉山的观景台同时也是设置在半山腰的休息站，可以将宇治的街道尽收于眼底。

「……好漂亮啊！」

丽奈抓紧扶手，喃喃自语。

人工制造的繁星，点点撒满在彷佛泼上一层深色油漆的世界里。住家的光线、高楼大厦的光线、路灯的光线、车子的光线……这座城市充满了光亮，由上往下看的世界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地图。那边是平等院，对面是宇治川。目光追逐著熟悉的场所，久美子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你想看的东西吗？」

丽奈轻轻地摇头。

「说是想看的东西，有点不够准确。」

「什么意思？」

面对侧著头表示不解的久美子，丽奈调侃地笑了。从她的唇齿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草莓般粉嫩的红色舌头。

「因为我想做跟别人不一样的事。」

视线往下移，可以看见正要从祭典回家的人潮。他们成群结队，往同一个方向前进，啃著其实也没多好吃的苹果糖，心满意足地走向车站。稍远一点的地方，一群为了凸显自己出和别人的差异而染了一头其实与他人无异的金发的国中生正在大声喧哗……假的。从这里根本看不见那些。从高处往下看，每一个个体都融解在黑暗里，只能看见没有感情、直立著不动的灯光。

「在祭典当天来爬山这么蠢的事，其他人不会做吧？」丽奈说道。

「说的也是。」久美子静静地点头。

「我认为如果是久美子应该就能明白。」

「明白什么？」

「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她垂下眼睛。

「我明白喔。」久美子回答。此时此刻，秀一和叶月正淹没在那片光的洪水里吧，花纹恐怖的蝴蝶从眼前翩然飞过。久美子小时候还敢徒手抓蝴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蝴蝶产生嫌恶的情绪呢？久美子压抑住想捏死蝴蝶的冲动，微微一笑。

「我明白丽奈的心情喔。」

丽奈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轻抚过久美子的脸颊。

「我啊，想变成特别的人。」

「特别？」

「对。我想得到别人的赞赏，不想被视为跟别人一样。」

少女的手指无力地落下，雪白的连身洋装随风翻飞。

「所以，我才吹奏小号。」

「吹了小号就能变得特别吗？」

「能。」丽奈毫不迟疑地回答。

「所以我玩管乐。我想成为特别的人。」

为什么继续玩管乐？这个问题的答案，久美子还不清楚。丽奈轻声地叹息，坐在长椅上，跷起修长的双腿，把自己的掌心放在膝盖上。久美子放开扶手，慢慢地在她旁边坐下。一阵甘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久美子为什么要加入管乐社？」

「为什么呢……」

往日的记忆已然模糊，越是鲜明的回忆，越是脆弱不堪。第一次拿起乐器的日子、第一次认识上低音号的日子……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加入铜管乐队呢？

「大概是……因为我姊姊吧。」

「你姊姊？久美子，你有姊姊啊？」

「嗯，长得一点都不像就是了。」

久美子的姊姊参加过铜管乐队。穿著闪闪发亮的服装，吹著长号……对了，所以久美子很崇拜长号。姊姊吹奏的、很威风的乐器。可以伸缩长短、帅气的乐器。因为自己好想吹吹看那个东西，才会加入铜管乐队，想变得跟姊姊一样。虽然最后分配到的乐器是粗管上低音号。

「我是因为崇拜姊姊，才加入管乐社的。」

「是吗？那你姊姊现在还在管乐社吗？」

「没有，国小六年级的时候就退社了。说是要去念私立国中，补习班忙不过来。」

从此以后，姊姊就没再参加社团活动了。国中没有，高中也没有。只是每天像颗陀螺似地在家里、补习班和学校这三个固定的地方转来转去。

「考试啊……」

丽奈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呢。」

「说的也是。」

她说到这里，就这么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想些什么吧。久美子也闭口不语。无言的沉默，在鼓膜内侧骚动。久美子望著脚底下那片人工的星空，静静地闭上双眼。和丽奈在一起，感觉很轻松。这或许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就算陷入沉默也不会不自在。倚靠著丽奈纤细的身体，久美子伸直脚。手臂与手臂交缠，皮肤与皮肤重叠。她那蒙著薄薄一层汗水的肌肤冷冰冰的，感觉很舒服。

久美子在进度表盖了一个章。眼看著红色的章越多，甄选的日期也越近了。她跳上电车的最后一截车厢，在最贴近墙壁的位置坐下，从书包拿出下载了自选曲与指定曲的音乐播放器。

放在书包上的手指自顾自地动了起来，按压活塞的动作已经烙印在身体里。久美子蓦地抬起头来，秀一正站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也戴著耳机，冷不防地扬起脸，视线有一瞬间朝向这边，短暂地相交，只见他马上逃避似地低下头去。从那天起，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秀一在避著久美子。

「那丫头是怎么回事？」

分组练习时，夏纪指著魂不守舍的叶月，不耐烦地问道。叶月正撑著下巴，凝视著窗外。她不时就大大地叹著气，似乎令学姊不堪其扰，夏纪皱著眉头，坐在久美子旁边的位置上。久美子阖上自选曲的乐谱，转向夏纪。

「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绿辉应该知道……」

久美子的回答让夏纪望向绿辉的方向。绿辉正拚命地盯著乐谱，察觉到她们的视线，立刻放下弓，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学姊，怎么了吗？」绿辉侧著头问她们。

「不是我，是那丫头怎么了？从县祭以后就一直是那副德性。」

夏纪的问题让绿辉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她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令久美子和夏纪不由得面面相觑。绿辉一脸难以启齿地扭动著身体，半晌后才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好像是……被拒绝了。」

天吶！夏纪仰天长叹。一旁的久美子悄悄地呼出一口气，力气突然回到颤抖的指尖。什么嘛，原来是被甩啦，真可怜。久美子心中涌起一股对叶月的同情，自己在脑中低喃的声音，明快得令她一阵悚然。

「这种时候发生感情纠纷最糟糕了，会影响到演奏的。」

「小绿也安慰过她了，可是完全没用。」

绿辉沮丧万分地低著头。这时，梨子和卓也抱著低音号走进教室。

「咦，你们聚集在这里干嘛？」

「……不用练习吗？」

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的两人，令夏纪加深了眉头间的绉褶。

「为什么恋爱这种东西，不管是卿卿我我还是不卿卿我我都令人受不了啊。」

「学姊，不可以发脾气啦。小绿认为后藤学长和梨子学姊很相配啊！」

绿辉红著一张脸说，眼里充满了纯粹的感情。梨子含羞带怯地搔著头。

「谢、谢谢。」

「婚礼一定要邀请我喔！」

绿辉的暴走令卓也面红耳赤。梨子苦笑著坐在平常的座位上，卓也在稍微有点距离的桌子上坐下，翻开指定曲的乐谱。

「哎呀！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全都挤在这里？赶快来练习吧！」

明日香开完三年级的会议，大声嚷嚷地走进教室。正字标记的红框眼镜好像是最近新买的，只见她愉悦地环视教室里一圈，视线停在叶月身上。「怎么了？」就连组长问她，叶月也还是望著窗外。

「那丫头好像有什么烦恼，我们正在讨论该怎么办才好。」

夏纪头痛地告诉明日香。但是真正设身处地为叶月担心的，似乎只有绿辉。

「叶月好像一直很想不开，小绿好担心！明日香学姊，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只见明日香露出清朗得没有一丝阴霾的闪亮笑容说：

「嗯……老实说，和我无关！」

「你也太老实了。」

久美子反射性地调侃她。明日香抱著胳膊，皱了一下眉。

「不然要怎么说？因为叶月吹或不吹，都与我无关啊！我也只能叫她赶快振作起来。」

「别说这么冷淡的话嘛！我们都是低音组的人不是吗？」

明日香对绿辉的抗议露出敷衍的笑容。

「反正她肯定会去B部门吧？帮助她对我又没有好处。」

她的语气实在太冷淡了，久美子硬生生地吞了一口口水。绿辉大吃一惊地瞪大双眼。夏纪的表情非常难看，一言不发地抱住自己的头。

「说什么好处……」

「你不这么想吗？要是会对比赛造成影响，我可能还会出手相助，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帮因为私人情绪而放弃练习的人？」

「可是……」

绿辉还有话要说，夏纪强行摀住她的嘴。

「说的也是呢！自己的问题要靠自己解决！」

拚命挤出应酬式的笑容，实在太不适合夏纪了。绿辉则是还在嘟嘟嚷嚷地抱怨。

「知道就好。马上就要甄选了，你们三个也不要净是做一些蠢事，赶快练习。」

「好！」

「那我去拿乐器了。」明日香只丢下这句话，一如既往地去乐器室拿自己的乐器。夏纪确定组长的身影从教室里消失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嘴巴被摀得喘不过气来，绿辉在一旁拚命挣扎。

「哎，吓死我了。」

「学姊，小绿快窒息了。」

久美子的提醒让夏纪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放开绿辉。重获自由的绿辉痛苦地反覆深呼吸，这才重获新生地站起来，瞪著夏纪。

「你在做什么啦！」

「都是你，明日香学姊都气成那样了，你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学姊生气了吗？」

久美子问道。该说是生气吗……夏纪有些迟疑地将视线望向梨子的方向，但后者装出一副正在专心练习，没有听见的模样。

「明日香学姊最讨厌练习时间缩水了，最好不要耽搁到她的时间喔。」

「可是，学姊也太过分了吧，那么冷淡。」

「那个人原本就是那种人。」

夏纪的脸上浮现出夹杂著自嘲的笑容，梨子和卓也都大惊失色地看著夏纪。尖锐的紧张感在教室里流窜，残留在舌尖的粗糙情绪，大概是不愉快的感觉。

「因为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

夏纪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什么人烟的车站里，同样穿著北宇治制服的学生们正百般聊赖地等电车。久美子坐在长椅上翻著单字卡。已经到了换季的季节，制服也从长袖变成短袖。她捏了捏从袖子里伸出来的上臂，忍不住叹气。最近好像胖了。

「……久美子。」

冷不防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久美子猛然抬头，只见叶月一脸欲言又止地站在跟前。叶月紧紧地抓住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开口问道：

「一起回去好吗？」

「啊，好啊。当然好。」

「谢啦。」她在久美子的旁边坐下。久美子下意识地翻阅著单字卡。Apologize，道歉。Force，强力。罗列在字卡上的英文单字只是在视线范围内滑过，一个字也没有进到脑里。

「我啊，向冢本告白了。」

叶月说道。久美子从字卡上移开视线，望著她。匡当匡当。她们正在等的电车滑进月台。但叶月不为所动，所以久美子也不敢动。关门的警示声响起。车门关上，电车再次发车，只剩她们还留在月台上。

「嗯，我知道喔。」

久美子的回答让叶月垂下眼帘。「这样啊……」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嘴角微微抽动。

「冢本好像另有喜欢的人。」

「……是吗。」

久美不晓得该怎么回答，锁紧了眉头。像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呢？对于久美子的反应，叶月无言地低著头。

「对不起。」

「什么事？」

「那个时候，让你费心了……」

叶月轻声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喔。久美子心想，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翻动著单字卡。边缘摺起来的页面是考试的范围。Apologize。Apologize。久美子无论如何就只有这个单字背不起来，字卡的边缘都卷了起来。

「你不用向我道歉啊！」

「可是，久美子也喜欢冢本吧？」

「……什么？」

叶月的话让久美子惊讶得目瞪口呆。她在说什么？但叶月完全没注意到久美子瞪大眼睛、呆若木鸡的模样，彷佛在告解似地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可是，我想只要先说出口，你就会退让。因为久美子不是那种强势的人，我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真的很抱歉……我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久美子急著阻止以自嘲表情说著自虐话语的友人。

「咦，不对，等一下。欸，我喜欢秀一已经是肯定句了吗？」

「不是吗？」

叶月微微地侧著头，露出意外的表情。

「因为我拉走冢本的时候，久美子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

「呃，并不是因为我喜欢秀一的缘故……该怎么说呢，我们就像死党一样，死党被抢走当然会觉得寂寞啊……」

「哈哈，原来如此。」

「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我明白，原来久美子还没有自觉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

见久美子忍不住垮下肩膀，叶月发出愉快的笑声。她这几天都愁眉苦脸的，所以是久违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啊，就由本大小姐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咦，你要助我什么？我只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真是明知故问。」

「不，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久美子追问，叶月站起来。电车随著广播再次滑进月台。叶月拿起书包笑了。她的笑容带著一丝的意外，也有些寂寥。

「真是的，久美子好迟钝。」

车门开启，久美子把单字卡塞进书包里，也赶紧站起来。叶月抓住久美子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进车厢里。叶月的手好温暖，同时也有些乾燥。

或许是社团活动的疲劳还挥之不去，久美子一回到家，就直接回房倒在自己的床上。

「久美子，至少先把便当盒拿出来吧。」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但久美子没有力气回应。她维持著躺在床上的姿势，只动了动手，总算打开电脑的电源。

电脑里有泷提供的乐曲音档。她奋力抬起头，按下三角形的按钮，指定曲从喇叭播放出来。甄选已经近在眼前了。

自从泷来了以后，管乐社就改变了。知道以前社团是什么情况的老师全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起初也有很多社员抱怨泷的指导方针，但也逐渐被他驯服了。理由很简单，因为大家都确实感受到自己的进步。原本散乱演奏渐渐变得整齐、成为一曲音乐。只图自己高兴的演奏固然也很快乐，但是不断地努力、被逼到极限的音乐，光用快乐这种感觉是不足以形容的，每个社员的心里都怀有某种特别的感慨。合奏很开心，但也很可怕。为了不要一脚踩到分岔路上，必须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大概是这种感觉。

指挥者的工作不只是正式上场的时候挥动指挥棒，那仅是指挥者的任务之一。他们之所以挥动指挥棒，是为了指示演奏者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奏，以及结束的时机。除此之外，还得听出所有声音的比例，将曲子整合起来。

正式上场以外的时间，他们必须掌握住曲子的构成及作曲家的意图，将表现手法及乐曲的走向传达给演奏者知道。演奏的风格及曲子给人的印象将随该指挥者的指示而截然不同。因此指挥者的个性会直接表现在指示里，并影响外人对乐团的评价。指挥者扮演的角色其实比听众感知到的更加重要。

十年前，北宇治高中还称霸一方的时代，背后肯定也有一位优秀的指挥者吧。当他离开学校，北宇治的管乐社就每况越下。光是换个顾问，学生就会被带著忽前忽后。无论拥有再高的志向，一旦教练不够优秀，就无法在比赛中一路过关斩将。

在多达一千五百所以上的高中里，能够留到全国大赛的不到三十所。能代表京都府挺进关西大赛的，只有这三十六所学校里的其中三所。他们只能在这种私立和公立学校互相较劲、绝对称不上公平的练习环境下，各自全力以赴地演奏。北宇治高中想打进全国大赛，可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尽管如此……久美子心想，尽管如此，泷依旧认真地想要进军全国。严格的练习、合奏的紧张感，全都是为了将北宇治高中送进全国大赛。既然如此，不是只能努力了吗？

「……真希望能吹得更好一点啊！」

没有人回应久美子的自言自语。

甄选分两天举行。第一天是铜管、第二天是木管和打击乐器。每个人轮流被叫进音乐教室里，在用隔板隔开的包厢里演奏。音乐教室前面摆了几张椅子，让准备接受甄试的人在这里等待叫号。教室的隔音设备并不完全，等待的空档可以听见其他人的演奏。光是听到明日香温暖的粗管上低音号音色，久美子就无法控制地紧张起来。夏纪拍拍脸色铁青的久美子，站了起来。

「换我了。」

她说完，便消失在音乐教室里。久美子抱紧自己的粗管上低音号，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乐谱。合奏该注意的地方、泷提点过的地方，她一再地重新复习检查，档案夹的边缘都磨损了。没问题，一定能通过。久美子将气息吹进乐器里，正襟危坐地等待自己被叫到。

「轮到久美子了。」

演奏结束，走出音乐教室的夏纪对久美子说。久美子想应声，却因为紧张而发不出声音来，只能默不作声地点个头，引来夏纪的苦笑。

「凭你的实力，不用那么紧张也没问题的。」

学姊的话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久美子提心吊胆地踏进音乐教室。

「请坐。」

泷的声音隔著隔板传来。他不露脸，是为了不让社员紧张的体贴措施吧，虽然看不到脸可能会更紧张……久美子孤零零地坐在正中央，将档案夹放在前面的谱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指尖在发抖。

「请报上学年、名字和负责的乐器。」

「啊，我是一年级的黄前久美子，负责低音组的上低音号。」

「是吗？」

这个平淡的嗓音是副顾问美知惠。顾问和副顾问，要接受两个人的考核吗？为了掩饰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久美子深呼吸，轻轻地转动僵硬的指尖，试图缓解紧张。

「调音没问题吗？」

「是、是的。已经调好了。」

「这样啊。……黄前同学以前就学过粗管上低音号，对吧？有几年的演奏经验了？」

「呃，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今年是第七年。」

「七年？那还真厉害啊！」

泷佩服地低吟。啊！糟了，自己把门槛垫高了。为了赶走在脑子里打转的负面思考，久美子用力地摇头。木头的椅子坐起来冷冰冰的。是因为流汗的关系吗？她的大腿整个贴住椅子的表面。

「那么请先从指定曲开始吹奏。」

「好、好的。」

「从四十一小节开始的副旋律。跟上低音萨克斯风连动的地方。提到粗管上低音号，果然还是这里最重要呢。」

久美子急著用视线浏览著乐谱，找到那个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段落。

「我会打开节拍器，所以请吹到我说停为止。可以随你喜欢的时间点开始。」

「知、知道了。」

喀嚓、喀嚓、喀嚓。久美子侧耳倾听周而复始的节奏，深深吸进一口气，肺部隆起，将锐利的气息送进吹嘴里。她移动手指，从低音转换到高音。接著来到练习时一再卡住的连音部分。虽然准备了乐谱，但是久美子几乎没有时间看。激昂的情绪让脑袋隐隐作痛。气息颤抖，心脏跳得飞快，感觉就快爆炸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演奏在意识里浮游前进。万一失误该怎么办？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又觉得这样也很开心。从脚底往上蔓延的热气，紧紧地揪住了她胸中的器官。

「好，到此为止。」

久美子拚了命地演奏，直到泷喊停。上低音号的乐声也戛然而止。隔板对面发出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就在这一瞬间，久美子的演奏正接受评分吧。她的耳膜深处还残留著刚才演奏的余韵。

「可以了。请帮我叫低音号的人进来。」

「啊，好的。」

久美子站了起来，头有点晕眩。或许是还处在紧张状态，指尖依旧颤抖著。她抱著乐谱，逃也似地离开了音乐教室。

「好痛！」

乐器发出「匡！」的一声巨响，撞到了桌子，久美子连忙检查上低音号。还好，刚才的撞击没有造成明显的伤痕。甄选才刚结束，或许是一下子太放松心情了。

「没事吧？」

绿辉窥探著她的脸色。

「什么？」

「因为你喊痛，想说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只是撞到乐器而已，我没事。」

久美子本身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撞到乐器，为什么会反射性地喊痛呢？这么告诉绿辉之后，绿辉笑得好不开怀。

「那是因为久美子的灵魂已经进入杰克里了。」

「谁是杰克？」

「久美子的上低音号啊！」

「对了，这位是乔治。」绿辉指著自己的低音大提琴。这么说来，当初决定乐器的时候，她的确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啊，泷老师好过分喔！只有低音大提琴是在木管那天甄选。」

「这倒是。」

「小绿明明是低音组的！」

她闹起别扭地鼓著脸。手指贴著好多OK绷。粉红色的奇妙图案是绿辉的个人喜好吧。久美子眯起眼，指著她的手指。

「那个，不要紧吧？」

「哦，这个啊？」

绿辉展颜一笑。

「这是弦乐器经常会有的职业伤害呢！因为要用手指按住弦，常常会割伤。」

「不痛吗？」

「痛是会痛，但是比国中的时候好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

「国中的时候啊，一天有好几次的定期演奏会，光是上午的演奏会，手指就变得伤痕累累了。贴上OK绷也得马上撕下来，一直流血。用流血的手指翻乐谱，就连乐谱也变得血迹斑斑的，到了下午的演奏会，因为血液让乐谱黏在一起，几乎没办法看。」

对于绿辉当笑话讲的前尘往事，久美子只能报以苦笑。真不愧是毕业于实力坚强的学校，过去的事迹也很壮烈。

「既然那么辛苦，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继续什么？」

「管乐社啊，不会觉得讨厌吗？」

久美子脱口而出的问题纯粹是好奇心使然。只见绿辉将头摇成一个波浪鼓。以指尖撑住的低音大提琴，比她的身高还要巨大。

「一点也不会觉得讨厌喔，小绿最喜欢管乐社了！」

她的语气坦率到了极点。真想成为她那种人啊！久美子有点羡慕眼前的少女。

甄选结果将在期末考后公布。高中生活的第二次段考。久美子一开始就因为数学栽了个大跟头，照这样下去，能考上大学吗？每次坐在书桌前准备念书时，她都会担心起自己的将来。

跟期中考一样，考试前一周社团活动暂停。久美子为了转换心情，去了一趟书局。如果是应付学校的考试，只要有教科书就绰绰有余，但还是会想买新的参考书。每次看到「保证考上！」或「目标九成！」这类的字眼，就会觉得只要买回家，自己的头脑也会变好。尽管这种参考书只会占去书架空间，对于提升成绩一点帮助也没有。

走进参考书区，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墙密密麻麻的红色书背，粗体文字印著大学名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所大学啊！久美子心想，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的通路上前进。

「……啊！」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久美子下意识地转过身去。

「小葵？」

「久、久美子。」

葵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失措的表情，但是马上以笑脸盖过。她微笑著试图遮住自己手里的参考书，走过来的脚步略显迟疑，不太想和久美子扯上关系的心情一览无遗。

「社团方面如何？」

「啊，嗯。正在努力喔。但现在是期末考周。」

「有机会进军全国吗？」

「唯有这点，在结果出来以前是不知道的。」

「这样啊。」

葵静静地微笑。

「……晴香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干？」

「晴香是指小笠原社长吗？」

「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现在彼此还有些尴尬。」

过分的话，是指葵退出社团那天说的话吧。

「我想应该不要紧，有明日香学姊帮忙照应。」

「又是明日香吗？」

听到这个名字，葵耸耸肩。

「那个人真的是无所不能呢！功课很好，演奏也很得心应手。」

「明日香学姊很聪明吗？」

「她很聪明喔，非常聪明。」

葵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目光飘向自己手中的参考书。

「我的第一志愿只是明日香的备选。」

这句话让久美子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冷不防，葵发出乾涩的笑声，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要是我像明日香那么聪明的话，或许就能继续参加社团活动了。」

语气里藏著一根细细的刺。她的嗓音听起来很快活，但是听在久美子耳中，却是十分悲哀的声音。「那我走了。」葵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去。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叫住那个纤细的背影。

「小葵。」

「什么事？」她回过头来问。

「你会不会后悔退出社团？」

「不后悔喔。一点也不。」

她以开朗的表情说道，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红色的印子留在雪白的肌肤上，看起来好痛。

「那就好。」

久美子笑道，装出被她骗过的表情。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四章 比赛，再见

发回来的考卷固然令久美子流了一身冷汗，但期末考总算是平安落幕了。数学的成绩比上次更糟，不过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久美子边用毫无根据的正面思考激励自己，走向音乐教室，顾问正等待著大家。今天是谁能参加A部门的发表日，明天则是要公布第一与第二乐谱的声部分配，以及负责独奏的人选。

「低音组会如何呢？」

绿辉摩挲著下巴，露出笃定的表情说：

「依照小绿的第六感，我猜所有人都能过关喔！因为低音组的人数本来就比较少嘛。」

「……但愿如此。」

久美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丽奈面无表情地坐在教室一隅，她斜右方是正和打击乐器的男生打打闹闹的秀一。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大家脸上全都浮现出紧张的表情……不对，只有绿辉一派从容的模样。

「弦乐器只有小绿一个人啊，所以绝对不会落选。」

绿辉彷佛看穿了久美子的想法，微微一笑。她的预测应该不会错，因为她的演奏技术很优秀，而且除了她以外，这个社团没有会拉低音大提琴的人。

「大家都到齐了吗？」

门「砰！」的一声用力打开，美知惠踩著大步，昂首阔步地走进教室，气势十足的声音令众人悚然一惊。一身黑的套装，闷热得完全不适合现在的季节。泷不在她身后，看来将由副顾问一个人公布。

「参加甄选的七十一名全员到齐。」小笠原回答。

「是吗。」美知惠说道，将档案夹文在钢琴上。

「那么事不宜迟，直接公布A部门的成员。以下没叫到名字的同学，下次的合奏练习请去参加B部门的合奏，集合地点为第二视听教室。」

「是！」

「一共有五十五位同学通过甄试。叫到名字的人请大声回答。」

「是！」

「还有，不接受对这个结果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我们在决定成员的时候并没有偏袒任何人。这点请各位理解，明白了吗？」

「是！」

「很好。」

她说到这里，打开档案夹。为什么每次在她面前，总就会下意识地抬头挺胸呢？或许是错觉，社员们的应声似乎也比平常有精神。

「那么，先从小号组开始。」

这句话让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紧张宛如绷紧的弓弦，隐藏在寂静里。这次参加甄选的小号组成员一共有八人，两名三年生级，三名二年级生，三名一年级生，肯定会有几个人去B部门吧。久美子屏住呼吸，盯著美知惠的脸，后者则是面无表情。

「三年级，中世古香织。」

「有！」

「三年级，笠野沙菜。」

「有！」

「二年级，古川优子。」

「有！」

「二年级，泷野纯一。」

「有！」

「一年级，高坂丽奈。」

「有！」

「以上五名是小号组的成员。」

美知惠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二年级的学生「哇！」的摀住脸，然后是少女的啜泣声在教室里响起。没有人高兴，谁也说不出「恭喜」两个字，因为完全不是说这种话的气氛。周遭的空气凝重而停滞，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双肩上。真希望赶快公布完毕，早点逃离现场。久美子低下头，心里想著这件事。她偷偷看了丽奈一眼，只见丽奈坐得直挺挺的，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美知惠。

「下一个，法国号部。三年级……」

美知惠继续唱名。被叫到的学生努力按捺住喜悦，导致表情变得十分扭曲。没被叫到的学生有的嚎啕大哭，也有人只是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轮到长号组了，久美子悄悄地看著秀一的方向。只见他祈祷似地闭上双眼，随著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他的右手轻飘飘地抓住一把空气，想必是在寻找释放情绪的场所吧。但是秀一遍寻不著能与自己分享喜悦的对象，手静静地放回桌上，然后似乎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眼神望向她的方向。恭喜你。久美子无言地在视线里灌注了这样的心意，但秀一似乎没有接收到。只见他露出尴尬的表情，马上别过脸。

「下一个，低音组。首先从粗管上低音号开始。」

轮到低音组了。久美子咽了一口口水，握紧自己的拳头。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著。没问题的，上低音号总共只有三个人，掉到B部门的机率应该很低才对。当她拚命安慰自己的同时，美知惠开口了。

「三年级，田中明日香。」

「有。」

明日香凛然的嗓音在久美子的身旁响起，那是沉著冷静、充满了自信的声音。明日香肯定有十足的把握，确信自己的名字一定会被叫到。

美知惠喊出下一个名字。

「一年级，黄前久美子。」

「咦……」

久美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来不及反应。「你没听错。」美知惠说道。一年级……怎么可能。一股恶寒顺著背脊往上爬，她的脖子冒出鸡皮疙瘩。周围错愕的视线一股脑儿射向她身上。

美知惠露出诧异的表情。

「黄前！快点回答！」

「有、有……」

久美子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个字，握得死紧的掌心里湿漉漉的。

「以上两名是粗管上低音号的成员。下一个，低音号。二年级，后藤……」

美知惠的唱名继续往下进行。卓也、梨子、绿辉。剩下的低音组成员全都被点到了。没有被点到名的、没有被点到名的是……久美子的脑袋咕嘟咕嘟地冒著沸腾的泡泡。理性彷佛被烈焰吞噬的纸，烧得一点不剩，在久美子的脑子里烧出过去的记忆。

＊

「早、早安。」

久美子一如往常地打招呼，却没有得到一如往常的回应。学姊无视久美子，从乐器盒里拿出上低音号。那是银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国中时代，社团有两把银色的粗管上低音号。金色的乐器固然也很帅气，但久美子比较喜欢银色的乐器，总觉得银色比较特别。

「那、那个……学姊？」

久美子再问了一声，学姊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发出全身是刺的氛围。沉默降落在只有两个人的乐器室里。对于刚上国中的久美子而言，那种空间让人觉得坐立难安。为何不像平常那样说点什么呢？久美子满肚子问号，等学姊先取出乐器。乐器室很小，本来应该要到外面才拿出乐器，她却堂而皇之地在乐器室的正中央打开盒子，所以久美子无法拿出自己的乐器盒。

「喂。」

「有，有！」

学姊突然喊了她一声，害久美子吓得声音分岔。定睛一看，学姊正恶狠狠地瞪著自己，那股气魄令久美子忍不住往后退。

上了国中最害怕的，莫过于这种绝对的上下关系。年纪明明没有差到哪里，在这个空间里却能大摇大摆地端著学长姊的架子。

「你瞧不起我吗？」

「咦，什、什么意思？」

「我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久美子就算想否认，学姊的眼神也不容自己否认。学姊对沉默不语的久美子咂了咂嘴，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久美子的手腕。她的指甲陷进久美子的皮肤里。

「因为自己是A部门，就以为地位比我高了吗？」

「我、我没有……」

「你有！才一年级就这么嚣张！」

她一脚踹在久美子的上低音号上。镀膜已经开始脱落的银色喇叭发出悲鸣，倒在地上。好痛。久美子心想，眼前一片模糊。宝贝的乐器受伤了，要是凹进去、坏掉了怎么办？演奏会已经迫在眉睫了。

「如果没有你，我就能去A部门了。」

「学、学姊……那个。」

「闭嘴，吵死了。」

她粗鲁地放开久美子的手。那股冲击让久美子倒向地面。她跌倒在地的时候，用力地撞到手肘，整只手都麻痹了。学姊冷冷地看著摇摇晃晃撑起身子的久美子。

「我是不会承认你的。」

从齿缝中迸出的这句话，刺穿了久美子的心脏。一涌而上的呜咽令久美子下意识地摀住嘴巴。学姊不屑地朝她露出一抹冷笑，就这么离开乐器室。即使确定学姊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久美子的指尖依旧颤抖个不停，她拚命地摩挲学姊捏过的地方。即使摩擦令皮肤生热，捏过的痕迹依旧不肯消失。久美子的视线往下移，倒在地上的粗管上低音号无力地看著她。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只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上低音号银色的表面上。

＊

结果，那位学姊直到毕业之前都不曾与久美子亲近。那次比赛是她国中生涯最后一次大赛，却被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抢走了她的出场机会，她始终无法原谅久美子。原本很亲切的学姊一夕之间改变态度，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对久美子的存在视若无睹。低音组的气氛在学姊毕业以前可以说是糟透了，久美子好几次都烦恼著要不要退社。可是，她办不到。因为久美子就连说出要退出社团的勇气也没有。那一年，北中在关西大赛获得了银牌。

久美子怎么也忘不了学姊那天的眼神。久美子喜欢音乐，喜欢乐器，但是不喜欢社团活动。除了音乐以外，还有其他大量的人类。久美子很清楚潜藏在笑脸底下的丑陋情感，所以无法相信，无法像绿辉那样，心无城府地说自己喜欢社团活动。

「以上五十五名是A部门的出场成员。从下次的合奏开始，泷老师的指导也会变得更严格，所以请获选的成员好好地打起精神来。」

「好！」

美知惠的叮咛让久美子猛然回过神来。参赛成员好像发表完了。副顾问表情淡然地阖上档案夹。教室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明天将公布独奏与分组结果。不相关的声部成员请努力练习自己的声部。」

「好！」

「以上，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请迅速回家。那么，解散！」

「谢谢老师。」

紧接在社长之后，社员也重复著同一句话。美知惠满意地微笑，潇洒地离开教室。剩下的学生全都露出复杂表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被选上的人和没被选上的人，唯有这一瞬间，两者间产生了明确的鸿沟。久美子抓著书包，叹了一口大气，拭去湿冷的汗水。

「你要回去啦？」

背后受到一阵冲击，久美子抬起头来，搭在肩膀上的手臂异常沉重。

「夏、夏纪学姊……」

久美子认出对她说话的人，血色从脸庞褪尽。国中时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倒带，她的额头冒出汗珠，沿著轮廓滴落在地板上。

「呃，学姊，那个……」

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久美子下意识地皱眉，心跳声在耳边吵得要死。令人头晕目眩的热量全都往脑袋集中，唯有夏纪的手感觉格外冰冷。

「你在紧张什么？脸色好难看。」

她笑著说，用手指轻弹久美子的额头。久美子反射动作地用手摀住额头。

「你、你做什么啦。」

「嗯？没做什么啊。」

她以不会伤害对方的力道抓住久美子的手，光是这点就与那个学姊不一样。

「对了，你等会儿有空吗？」

「嗯，是没有别的事……」

「太好了。」她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那，我们去麦当劳吧。」

「小麦吗？好啊。」

久美子的回答令夏纪噗哧大笑。

「什么小麦，麦金塔吗？」

「不是，但小麦就是小麦啊。」

「麦当劳就是麦当劳，干么加个小字啊！」

关西与关东的简称差得有点多，光是发音的差异就令人耿耿于怀，在谈话中也经常因此引发争议。基本上，像这种情况，多半都会有人想起被遗忘的正题，把无聊的争议搁在一边，不予理会。

「总而言之，我们去麦当劳吧。我可以请你一百圆以内的东西。」

「一百圆可以买到什么？还有，是小麦喔。」

「什么都买得到啊。因为麦当劳是学生的忠实伙伴。」她微笑著说。

位于学校附近的速食店里，坐满了穿著眼熟制服的学生。夏纪熟门熟路地占住最里面的桌子，再自然不过地把东西放在沙发那边，于是久美子只好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你想吃什么？」

「呃，啊……那就奶昔吧。」

「了解。」

她轻拍久美子的肩，直接走向点餐柜台。这种感觉好像是她差遣学姊跑腿，久美子认真地烦恼著。但也不能把两人份的东西丢在这里不管，所以她还是认分地乖乖坐在位置上。

「草莓口味可以吗？」

「啊，都可以。」

「就算你不喜欢也得喝，因为我是巧克力派的。」

夏纪回座，从托盘拿起奶昔，递给久美子。久美子提心吊胆地接过插著红色吸管的草莓奶昔。夏纪豪爽地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就连久美子也听得见的气。

「啊啊，落选了。」

「噗！」

突然提起她已经忘记的事实，令久美子不小心呛到。夏纪注视著惊慌失措的学妹，愉快地大笑。

「怎么？你在顾虑我吗？」

「没、没有，那个……」

我不是在顾虑你。久美子默不作声地咬著吸管。她只是不能接受夏纪没选上A部门的事。

「不用在意我喔！仔细想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因为我上高中才开始玩管乐，吹上低音号的经验才一年，所以当然是你会被选上。」

「可是……」

「再说了，比赛又不是今年才有，只要明年继续努力，选上A部门就好了。」

她说到这里，吸了一口眼前的奶昔，将黄色的吸管含在唇瓣之间。

「……学姊真是个好人。」

明明心里想很多，久美子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种不痛不痒的台词。夏纪顿时睁大了双眼，然后豪爽地哈哈大笑。她放开的吸管上明显地留下啮咬过的痕迹。

「没有、没有，才没有这回事。」

「可是，你对我真的很好啊。」

「那是因为久美子太顾虑我了，害我有点于心不忍。」

「我啊……」夏纪接著说：「老实说，并没把比赛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咦？」

「这种事不是很麻烦吗？只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拚，我只好也拚拚看这样。」

她耸耸肩。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会加入这个社团，也是听说这里很好混。大家也都是今年才开始有干劲，所以害我有点跟不上社团的变化呢！」

她说到这里，垂下双眼，用指尖拭去沾在杯子上的水滴。久美子默默地喝著奶昔。人工的甜味牢牢地黏在舌头上。

「你知道这个社团去年的比赛成绩吗？」

「在京都大赛上拿下了铜奖。」

「没错。因为京都府没有地区预赛，说穿了，其实是最糟糕的结果。」

金奖、银奖、铜奖，参加比赛的学校分成这三个等级，藉此决定各自的价值。高中部的比赛共举行两天，再从取得金奖的高中里选出可以继续参加关西大赛的学校。高中数量比较多的地方，会在县大赛以前先举行地区预赛，但京都府不需要地区预赛。

「老实说啊，去年其实也有以金奖为努力目标、充满干劲的人，但是没有人天真地以为能进军全国。」

「……那该不会是指传说中集体退出社团的二年级生吧？」

「没错。」夏纪点头，「不过他们那时还是一年级，努力想说服学长姊们，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练习。」

「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可是，他们的努力终究还是白费了。」

白费……久美子反刍著这两个字。听起来好讨厌的两个字。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线，似是在揶揄眼前的学姊。

「因为高年级的人击溃了他们。」

「击溃了……」

夏纪对脸色铁青的久美子摇摇头。

「不，不是霸凌喔。只是单纯地视而不见，大家都当那些一年级的不存在。」

「……这不就是霸凌吗？」

「或许是吧，但那群人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霸凌，只是觉得他们很吵，所以才对他们视而不见的。」

「可是……」

夏纪对脸色依旧苍白的久美子哈哈大笑。

「当然，学长姊中也有认真练习的人，像是明日香学姊。不过，那个人只为自己吹奏，所以帮不了一年级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明日香学姊只要自己能吹奏乐器就满足了。周围的人吹得再烂、比赛什么的，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那个人在大家偷懒的时候，也一个人发了疯似地拚命练习，所以才会吹得那么好。」

这倒是，明日香的程度在社团内也算是一枝独秀。或许泷也是看上这两个人的演奏技术，明日香的粗管上低音号与绿辉的低音大提琴，才会选择低音部分亮眼的指定曲。

「明日香学姊中立到可怕的地步，绝不站在任一边，不管是想认真练习的人，还是想在社团摸鱼的人，跟两派人马都混得很好，大家都说『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可是，她终究不会保护他们，因为她是中立的嘛。其他学长姊也不敢对高年级的人有任何怨言，结果反倒是认真努力的人退社。北宇治只有铜奖，但是谁也不在乎，因为大家早就放弃了。」

因为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这是夏纪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葵学姊很关心那些一年级，小笠原社长也是。等到学长姊毕业，小笠原学姊当上社长以后，社团内的气氛好多了。然后泷老师也来了……不过，现在的三年级多半都是肯认真练习的家伙，又有参加过关西或全国大赛的一年级加入，所以相乘效果更大了。也是因为这样，才敢说出进军全国这种不自量力的话。可是……好像只有葵学姊一直不能原谅当时的自己。」

─我没有权利说出我会拚命努力这种话。

葵说过的话不经意地在久美子耳边响起。当时她的眼里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夏纪学姊跟那群退出社团的二年级生很要好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那个……听起来你好像在生气。」

「我在生气……对谁生气？」

「对去年毕业的三年级生，还有……装作没看见的人。」

久美子的话让夏纪浅浅一笑。她抓住吸管，把杯子里的奶昔搅得乱七八糟，接著用舌头舔去沾到嘴唇的奶昔，朝久美子送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从唇缝间隐约可见粉红色的舌头。

「你知道去年大家为什么不努力参加比赛吗？」

「咦？」

「因为啊，泷老师的确很可怕没错，但那并不足以成为努力的理由。去年啊，社团里充满认为反而是努力练习比较奇怪的人，结果今年却因为进不了A部门而哭成一团，不觉得很恶心吗？难道不会想问他们那你们去年在干么吗？」

「这个嘛……这倒是。」

突然洗心革面也太唐突了。开学典礼的时候听到的演奏既难听又缺乏干劲。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们？久美子今年才加入这所高中，无从确定夏纪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然而，管乐社在今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气氛。」

「什么？」

突然变得惜字如金的答案令久美子目瞪口呆。夏纪眯著眼，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就是气氛。这个社团对周遭的气氛十分敏感，所以如果大家都说要努力，就会努力；如果说不要努力，就不努力。去年和今年的差别大概只因为这个理由。」

几乎没有人有自己的意见。

夏纪语气淡漠地拋出这句话，听在久美子耳中，像是批判别人，也像是批判她自己。

「从这个角度来看，泷老师的手腕很高明呢，竟能巧妙地制造出这种气氛。」

「或许是吧。」

「对吧？」

也许是久美子的反应令她很满意，夏纪加深了笑意。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像是第一次的合奏，根本不用途中打断大家的合奏，好好说不就好了吗？这么一来，大家应该也不会反抗泷老师的指导，毕竟他又不是笨蛋。」

「说的也是。」

「但是，泷老师却反其道而行。我猜他大概一开始就想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下马威？指的是什么？」

久美子不知不觉地皱起眉头。只见夏纪坏心眼地扬起嘴角。

「当然是要让我们知道自己吹得有多烂啊。」

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老师的策略很高明喔。第二次的合奏，我们一口气进步了不少，多亏有泷老师的指导。我们必须在那次合奏让老师肯定我们的实力才行，他真的很懂得制造气氛的方法。」

「气氛。」久美子喃喃自语。

「没错。」夏纪点头，「结果，我们只是被所谓的气氛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说不定。」

她自言自语地说。久美子拿出几张纸巾，揉成一团。皱巴巴的纸屑无力地掉落在桌面上，手里的吸管呈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

期末考结束后，紧接著是第二次的面谈周。上次是母亲也要同席的三方面谈，这次是单独与级任导师美知惠进行。身兼管乐社顾问的她，一看到久美子就露出了笑容。

「黄前，社团活动有认真吗？」

「啊，是的。」

久美子怯懦地点头。平常总是板著脸的美知惠，在单独面对学生的时候变得温和许多。或许这种转换正是她明明这么可怕，还能受到学生喜爱的缘故。

「高中生活习惯了吗？」

「差不多习惯了。」

久美子老实地回答。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可以看出美知惠的脸上刻画著许多皱纹。

「黄前要参加A部门的比赛对吧？」

「是、是的。」

「会紧张吗？」

「紧张是会紧张，不过已经习惯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靠了。」

美知惠微微地笑眯了双眼。久美子缩著身体，心不在焉地数著她脸颊上的痣。窗外传来唧唧的蝉鸣。阳光晒得融化的夏天，贴在窗玻璃上。

「学校生活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大概只有……数学考试的成绩吧。」

「那可是大问题呢，请好好复习。」

美知惠这么说，莞尔一笑。「好。」久美子点头应允，无意识地拨弄著自己的浏海。

「升学方向决定好了吗？像是想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有什么梦想？」

「不，还没有。」

「这样啊。不过高中生活还很长。不用急，慢慢决定就好。」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数学还是得好好学习喔。要是到头来才发现成绩不够考上理想的大学，可是会伤透脑筋的。」

「谨、谨遵老师教诲。」

「知道就好。」

美知惠说到这里，拍拍久美子的肩膀。她的手很小，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久美子看著清楚浮现在苍白皮肤上的蓝色血管，总觉得心脏有些躁动不安。这么说来，美知惠的年纪与母亲差不多。这个想法不经意地掠过久美子的脑海。

结束双方面谈后，久美子前往社团。才通过走廊，就听见其他社员练习的声音。她侧耳倾听，感慨万千地喃喃自语：

「……真的进步了呢。」

比起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的演奏都进步了。经过那么紧凑的基础练习，或许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看到今年才刚开始接触管乐的一年级已经能灵巧地照乐谱吹奏，赞赏的心情涌上心头，与此同时，难免也有一段焦躁拉扯著心脏的一角。自己这种程度的水准不要紧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追上了。久美子深呼吸，压下在内心深处蠢动的丑恶情绪；鼓胀的肺部，压迫著旁边的脏器。

走向乐器室，听见音乐教室里传来吵闹的叫嚷。久美子下意识地看著左手的手表。好奇怪，这个时间应该要分组练习了。一想到这里，久美子这才想起来，这么说来，今天是公布独奏人选的日子。

乐器室与音乐教室是连在一起的，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大家全都兴致勃勃地往音乐教室的方向探头探脑。

「你也来看吗？」

打击乐器的学长姊向她招手，久美子无法拒绝，从门缝间往音乐教室里偷看。里头同样有很多社员。小号、法国号、长笛、双簧管……全都是与独奏有关的声部。

「我不能接受！」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久美子不由得皱眉。

「为什么不是香织学姊，而是高坂！」

正在大喊大叫的是小号组的优子，香织在一旁露出为难的苦笑。

「呃，可是，因为甄选的结果决定由丽奈……」

「我才不接受这种结果！」

优子歇斯底里地跺脚。周围的学长姊们也都交头接耳地面面相觑。由一年级独奏不是太奇怪了吗？应该由香织独奏吧！识相一点，赶快自己请辞吧……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全都指向丽奈一个人。尽管如此，她的表情丝毫不见动摇，面无表情地收拾自己的乐谱。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

小笠原拍拍优子的肩膀安抚她。优子甩开她的手，咄咄逼人地走向丽奈。

「你这家伙，干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少女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丽奈的手臂，乐谱从丽奈手中滑落。

「……你是指什么事？」

丽奈说道。她不服的态度，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不是香织学姊，而是由你独奏？」

「优子，别这样。」

香织阻止她，但优子完全不听劝。丽奈沉默著，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的学姊，动了动唇瓣。

「为什么……原因你也明白啊。」

「什么？」

「因为我吹得比香织学姊好，所以才由我独奏啊。这不是很简单吗？」

丽奈丢下这句，让优子气到脸都胀红了。香织拚命想要安抚住优子，听到这句话一口气噎住了。只见她的大眼睛蒙上一层水气，长长的睫毛在眼眶里搧出起伏不定的波光。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

「你想说什么？」

优子的话让丽奈微微地眯起眼。冷若冰霜的眼神，令久美子忍不住想逃。咿……细如蚊蚋的哀鸣，大概不只是出自于久美子之口。

「你早就认识泷老师吧。」

丽奈的双瞪大，她甚少表现出感情的脸，第一次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你、你突然瞎说什么！」

「你的父亲和泷老师好像很熟嘛，所以泷老师对你特别偏心……」

「请不要侮辱老师！」

听见「偏心」两个字的瞬间，丽奈的双颊瞬间胀红。原本不做任何抵抗的左手，粗鲁地挥开优子的手。啪嚓！空气中响起乾涩的声音。久美子从未听她发出这么情绪化的声音。

「你要怎么中伤我都无所谓，但是请不要说泷老师的坏话。居然在比赛前这么重要的时期侮辱顾问，真不敢相信！学姊真的以为老师偏心吗？」

或许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优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笠原只是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一点忙也帮不上。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明日香在的话……久美子咬住下唇。偏偏副社长现在正在进行面谈。

香织小心翼翼地开口。

「丽、丽奈，真是对不起啊。她只是为了维护我。」

「学姊！」

「优子也不要再乱说话了。我并不介意……」

香织的话在不自然的地方戛然而止。或许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泪水从她眼中滑落，顺著脸颊，慢慢地往下坠。教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香织用手按住眼头，硬是挤出破碎的微笑。

「我真的不在意……」

她的声线颤抖。同情香织的声浪在教室里掀起波澜。

怎么可以让三年级说到这个地步？高坂同学的性格真的很差劲！香织好可怜。她就这么想独奏吗？正常人会礼让学姊吧！

不满的声浪排山倒海而来，丽奈只是直视著前方，一句一句地撑了过来。刚才那个情绪化的她消失到哪里去了？丽奈再度将感情从表情中收拾得乾乾净净，环顾整个教室一圈，眉宇轻蹙著说：

「想找我算帐的话，请先吹得比我更好再来。」

她不屑地丢下这句话，便走出音乐教室。看见丽奈的拳头握得死紧，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气。就算没有表现出来，但她不可能完全没受伤。

「丽奈！」

还来不及思考，久美子已经先追了出去。

「丽奈！丽奈！」

久美子拚命想追上丽奈的背影。经过走廊的学生们看到她的模样，无不投以好奇的视线，但是对于现在的久美子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丽奈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闷著头拚命往前走，简直像是要逃离久美子。

「等一下啦！」

都怪自己平常不运动，跑一下子就上气不接下气。久美子对肺活量还算有自信，但也不是很有运动神经的人。是丽奈突然停下脚步，才总算抓住她的手臂。

「哇！」

煞车煞得太突然，久美子冷不防一头撞上她的背。「好痛。」久美子按住额头，丽奈则什么也没说，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她们不知不觉来到校舍的深处，通往屋顶的楼梯上没有其他人影。

「……那个，丽奈？」

久美子还抓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窥探她的脸色。始终无言以对的黑发美少女，只是咬紧牙关地低著头。从她的唇瓣之间，流泄出细细的呻吟。

「……了……」

「什么？」

久美子下意识地反问，丽奈这次终于开口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那群人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性格未免也太糟糕了吧！全都是些比垃圾还不如的家伙！啊！气死人了！烦死人了！」

少女的尖叫声响遍了整条走廊。因为音量实在太大了，久美子只能目瞪口呆地不住眨眼。丽奈以痛快多了的表情，大大地吐出一口大气，轻抚胸口的手缓缓地握住久美子的掌心。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笑著说。

「因为，我还以为你会很沮丧。」

「才不沮丧呢，我只是火大。」

丽奈提起嘴角说道。看到她那宛如面具般的笑脸，久美子觉得胸口一阵酸楚。她心想，其实不用笑也无所谓的。

丽奈无言地凝视久美子的脸，手轻轻地滑落到久美子的手臂上。从袖口露出光滑的雪白肌肤。久美子感觉身体发烫。垂下眼帘。汗水沿著少女的轮廓滴落，轻盈地滑过她的锁骨。泛红灼热的脸颊，有些顾忌地贴上久美子的手臂。

「久美子。」

丽奈只说了这三个字，就突然抱紧久美子的身体。隔著布料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久美子脸红心跳不已。丽奈的手绕到久美子背后，用力地抱紧她。久美子的手臂也提心吊胆地绕到她背后。

「久美子。」

丽奈再度喊她的名字。语气太过于急切，久美子慢慢地拍抚她纤细的背。隔著制服也能勾勒出她的脊椎骨。久美子缓缓地描摩著那条线，触到内衣的位置就停了下来。

「你也觉得错在我吗？」

「不觉得。」

「真的吗？」

「嗯。」

「是吗。」

那就好……丽奈说完这句话，脸埋进久美子的肩窝。长发在眼前随风飘扬。在影阴覆盖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能照亮丽奈。

两人动也不动地过了好一会儿，丽奈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久美子，有些害臊地抓著脸，然后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快点，你也坐下。」

丽奈说得理所当然，久美子也在她的旁边坐下。久美子不小心踩到她的裙子，丽奈丝毫不以为意，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露出柔软的大腿。

「你愿意听一下我的故事吗？」

「我有权利拒绝吗？」

「没有。」

她满脸笑意地倾身靠向久美子，其实还满有重量的。

「我爸爸是职业的小号演奏家。」

「咦！是吗？好厉害。」

「因为是我自豪的爸爸嘛。」

她引以为傲地轻笑一声。

「我爸爸和泷老师的父亲从以前就是好朋友。」

「泷老师的父亲？」

「嗯。名叫泷透，是非常有名的管乐老师，经常在全国大赛拿下各种金奖。」

「咦，泷老师的父亲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吗？」

「很了不起喔。向透叔叔学习，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丽奈沉浸在回忆里，陶醉地闭上双眼。

「可是，透叔叔年纪大了，在我升上高中以前就退休了。」

「啊，难不成你是因为……」

「没错，因为透叔叔退休了，我退而求其次地想接受他儿子泷老师的指导，所以才特地来念这所高中。」

她为何会选择北宇治。长久以来埋藏在心中的谜团，终于得到了解答。然而，还有一个问题。久美子问道：

「可是，你怎么知道泷老师会来北宇治教书？他今年才来这所学校任教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稍微借用了一下我妈的力量。你不要告诉别人喔，我比泷老师更早知道他要来这所高中教书。」

「这是怎么回事，好可怕。」

丽奈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久美子也不再继续追问。丽奈发出愉悦的笑声，突然坐起身子，仰望久美子的脸。在她的凝眸深处，晶晶亮亮地彷佛有满天星子飞舞。她的脸颊依旧泛红紧紧地握住久美子的手。

「我喜欢泷老师。」

「……什么？」

「啊，不是like，是love喔。」

呃，那才糟吧。久美子望著她害羞的表情，楞楞地想著。算了，大家都说爱情没有年龄之分，所以年纪就算差到一轮以上或许也不构成问题。

丽奈微微地眯著眼，艳红的双唇勾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所以啊，我不能容许因为自己而让泷老师的风评变差。」

低沉的嗓音清晰地回荡在两人独处的空间，久美子将视线移向楼梯的方向。通往屋顶上的门为了不让人跳楼而锁得紧紧的，同时也阻断了通往外界的门。

「……你要把独奏让给香织学姊吗？」

「不要。」

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这么一来，大家又要说话了。」

丽奈对久美子的担忧嗤之以鼻。只见她双手扠腰，笑得无所畏惧。

「那种流言蜚语，靠实力让他们闭嘴就好了。」

丽奈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让久美子整个人都被震慑住了。她之所以敢说得这么笃定，是因为对自己的才能有绝对的信心。那是久美子绝对无法拥有的自信。她的身影实在太耀眼了，久美子不由得移开视线。

「说的也是，丽奈一定没问题的。」

久美子说道，暧昧地微微一笑。丽奈似乎很高兴地眯细了眼眸，拉著久美子的手站了起来。她那柔软的掌心，冰冷得令人心里一凛。

久美子与丽奈在途中道别，回到乐器室。音乐教室里的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只剩打击乐器的成员跟平常一样在练习。丽奈已经回到小号的分组练习教室了吧，回到那个优子他们也在场的地方。多么坚强的人。久美子不由得佩服起来。

提著粗管上低音号走在走廊上，突然有个声音从头上降下。抬头一看，有人正在楼上的楼梯间讲话。久美子没有要偷听的意思，但熟悉的嗓音还是令久美子停下脚步。是香织与明日香。

「刚才好像吵得很凶呢？」

「是优子她……」

「因为她很喜欢你嘛！」

「嗯，我是很高兴……可是也有很多伤脑筋的地方呢！」

她的回答令明日香开怀地放声大笑。

「你够了喔！」耳边传来香织闹别扭的声音：「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啊，抱歉、抱歉。小号组的气氛现在怎么样？」

「感觉糟透了。丽奈还是一如往常地练习，但优子好像一直很心浮气躁的样子。」

「真希望她不要在这个时期闹事啊！可以不要因为小号搞得内部分裂吗？」

「……抱歉。」

「算了，这并不是香织的错。」明日香咕哝了一声：「太受欢迎也很困扰呢。」

她的评语引来香织的叹息，然后突然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夹杂著叹息的嗓音，似乎还含著水气。

「明日香……」

「嗯？」

会不会是不该听见的内容啊？久美子想归想，但八卦的天性挡住了她的去路，而且事到如今也无法再转身离开了。

「明日香认为谁比较适合？」

「独奏吗？」

「嗯。」

香织以甜如蜜的朦胧声线附和。

「我认为应该由吹得比较好的人来胜任喔。泷老师好像就是以此为标准决定人选的。」

明日香回答。她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错的，却引来香织不服气的反弹。

「你是说，丽奈吹得比较好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你又这样打马虎眼。」

轻微的撞击声。大概是香织开玩笑地捶了明日香一记吧。

「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希望明日香说这种话。」

「哪种话？」

「……丽奈吹得比我好。」

「那种话我一句也没说啊。是你自己说的吧？」

明日香轻轻一笑。或许是无法反驳，香识苦笑著不知回了些什么。对话突然变成小女孩之间的斗嘴。久美子皱眉，冷不防从背后响起一把声音。

「久美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哇啊！」

惊吓地回头一看，只见叶月抱著低音号站在面前。

「没、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或许是不怎么感兴趣，叶月没再继续追问。「快点走吧。」在她的催促下，久美子也往分组练习的教室前进。再怎么竖起耳朵，也已经听不见学姊们的悄悄话了。

结业典礼也平安无事地落幕了，北宇治高中终于迎来了暑假。运动系的社团正为了夏天的大赛在操场及体育馆拚命练习。耳边传来响彻走廊及中庭的吆喝声，久美子总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管乐社的练习也随著进入最后冲刺而变得越来越吃重。平常的假日练习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但是基于大赛将近的理由，延长到晚上八点。社员全都怨声载道地重复著合奏与练习。在一再地反覆练习演奏曲的过程中，回过神来，旋律已经深入骨髓了。就连洗澡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吟唱著乐谱的自己，令久美子有些害怕。

「呃，正式比赛的日期定下来了。」

当基础练习与调音告一段落，泷立刻以笑脸宣布。所有人的视线全都一起望向顾问。

京都大赛的管乐赛共分两天举行。A部门于八月五日由约三十组团体、第二天八月六日约十组团体演奏，其中能晋级关西大赛的只有前三名的学校。演奏顺序由抽签决定，这个只能交给命运决定的顺序却至关重要。万一抽到太前面的顺位，因为上场的时间较早，势必会缩减练习时间，所以比较不利。不过，光是如此也不足以影响评价就是了。

「北宇治高中从第二天的十一点开始。顺序是在立华高中后面。」

那一瞬间，社员们全都发出错愕的叫声：「咦！」接在名校后面，马上就会被比较，所以并不是太理想的顺位。

「没问题的。」

泷微微一笑。

「这次几乎没有高中选择〈娥眉月之舞〉为指定曲，自选曲也没和其他学校重复，评审应该会以新鲜的心情来听我们的演奏。更何况，我不认为北宇治高中的演奏会输给立华高中。」

顾问的话令大家的眼睛一亮。或许是因为平常已经习惯被他数落得一无是处，大家对泷的称赞一向很没辄。

比赛的分数由评审决定。这份评审的工作挺辛苦的，同一首曲子听上好几遍也会腻。虽说是从五首曲子中选出一首指定曲，但选曲的理由总难免倾向以难易度为标准。如果是抢手的指定曲，可能还会发生十所学校连续演奏同一首曲子的情况。从这个角度来说，北宇治高中选择几乎没人要的指定曲说不定比较有利。

「顺便告诉你们，立华高中的指定曲是〈给军乐队的组曲〉，自选曲是〈宇宙的音乐〉。」

这句话换来了更错愕的悲鸣。提到菲利浦．史巴克作曲的〈宇宙的音乐〉，是以高难度闻名的曲子。几年前，福冈某所高中在全国大赛上露了一手连专业人士也自叹弗如的演奏，蔚为话题。当时还是国中生的久美子跟顾问要了音档，储存在播放器里，日夜播放。立华高中既然是行军游行的超强校，比赛也很厉害，即使是高难度的曲子，肯定也能表现得很完美吧。

泷苦笑著说：

「不用那么害怕啦。我们只要以自己的方式演奏就行了。努力一定会有结果的。我知道各位有多努力。」

「老师！」欢呼声四起。今天的泷有点不太对劲，简直是赞美的跳楼大拍卖。泷对浮现出怀疑表情的久美子投来一瞥，云淡风轻的眼神令久美子心里一跳。随即他又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视线转回正前方。

「那么开始合奏吧。先从头到尾吹一遍。」

高举的指挥棒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绷紧。久美子拿好粗管上低音号，将吹嘴凑到唇边。

结束练习后，原本喧闹无比的校舍也迅速归于寂静。再加上已经晚上八点，学生们早就回家了，使得学校感觉起来有点阴森。杳无人烟的走廊，无声的黑暗里，只剩逃生梯还点亮著绿色的灯光。筛落在走廊上的阴影令人不寒而栗，久美子听到细微的声响，停下脚步。

「呜呜……」

为什么会把钱包忘在分组练习的教室里呢。久美子一面前进，一面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幸好教职员办公室的灯还亮著，行政人员应该还没走吧。赶快借到钥匙，赶快拿回钱包。久美子下定决心，飞也似地冲向教职员室。

「打扰了……」

老师已经都回去了，职员室比平常还要昏暗。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某个角落还开著日光灯。谁还没回去呢？久美子视线来回巡逡地寻找还留在办公室里的人，突然间咖啡的香味扑鼻而来。

「你在干什么？」

久美子回头一看，手里拿著马克杯的泷惊讶地看著自己。橘色的杯子冒出白色的雾气。

「已经八点半啰，这个时间还在外面闲晃有点太晚了。」

「那、那个，我把钱包忘在分组练习的教室了。」

这句话让泷惊讶地叹了口气。

「黄前同学吹的是粗管上低音号吧，练习场所是三年三班的教室吗？」

「是、是的。」

「我明白了。我陪你，快点去拿回来吧。」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出挂在墙上的教室钥匙。

「咦，可以吗？」

「什么东西可不可以？」

「不是，那个，陪我去拿……」

久美子的欲言又止让泷难以理解地歪著头。

「你想自己一个人去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耽误到老师的工作……」

「哦，不要紧喔。我只是在准备明天的合奏。」

泷展颜一笑，露出和善的表情。合奏时的他与平常的他为何有这么大的落差呢？久美子无法不这么想。泷基本上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要别扯到音乐。

泷与久美子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久美子心想，沉默地跟在顾问身后。

「社团活动开心吗？」

正在发呆的时候，泷先开口了。久美子赶紧点头。

「开、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事实上，我被训导主任骂了，说我让你们练习的时间太长了。」

「是吗？」

「是啊。因为三年级就要考试了，要我别把大家逼得太紧。不过，我也没放在心上就是了。」他微笑著说。

呃，还是稍微放在心上一点吧。久美子心想，但因为对方是长辈，她便吞了回去。

「黄前同学也得用功学习喔。」

「我、我会的。」

「不过我高中时代的化学糟到不能再糟了，所以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两人份的脚步声回荡在静悄悄的走廊上。几乎连一盏灯都没有的校舍，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久美子感到口乾舌燥，为了排遣涌上心头的不安，抬头看著泷的脸。

「……老师真的认为我们可以进军全国吗？」

他似乎没料到久美子会有此一问，有些震惊地停下脚步。

「黄前同学，难道你认为去不了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可以在这个节骨眼失去信心喔！凡事都要凭著一股气势。」

泷再次迈开脚步。久美子跟著他，心想这个人真令人猜不透啊。丽奈就是喜欢泷的这种地方吗？

走到教室前，泷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里，转动右手，门发出机械性的「喀嚓」一声。

「好了，打开了。」

「谢、谢谢。」

久美子急忙打开教室里的灯。只见钱包还好端端地躺在练习时的座位上，赶紧拿起来收好。

「找到了。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一点也不麻烦。」

他看起来丝毫不以为意，再次锁好教室。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大大的手、行云流水的动作，说出不经意浮现脑海的问题。

「老师为什么会成为管乐社的顾问？」

「你想知道吗？」

泷有些疑惑地垂下眉尾，脸颊微微泛红。很少看见他出现这种反应，久美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用力地点头。

「想知道！」

泷沉思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耸耸肩。

「我父亲是管乐老师，大概是受到他的影响。」

「老师的父亲是泷透先生对吧？」

「哦，你知道啊。」

泷露出意外的表情。久美子避开他的视线说：「是丽奈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黄前同学和她是好朋友呢。」

「啊，是的。她对我很好。」

是久美子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只见泷呵呵笑了。

「我的父亲直到十年前都在这里当顾问，所以我分发到这所高中的时候还满高兴的。」

「这样啊。」

这倒是第一手消息。看著久美子惊讶的表情，泷愉悦地点点头：「就是这样。」原来北宇治高中的黄金时代是由泷的父亲一手打造的。

「老师从小就想当老师吗？」

泷静静地微笑著回答久美子的问题：

「没有，完全没有这个打算。我小时候是个梦想变来变去的小孩，看了漫画就想当漫画家，看了电影就想当导演，也曾经想当演员，甚至还想当陶艺家呢！」

「这、这还真是……了不起的志向啊。」

「可是……」

泷说到这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最后还是选了这份工作。」

「……不后悔吗？」

「天晓得呢。」

走廊上响起笑声。他总是笑笑的。冷不防，久美子想到这件事。

「谢谢老师。」

回到教职员室，久美子先向泷道谢。「不客气。」泷微微颔首。放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已经很晚了，回家路上要小心。」

「好的。」久美子点点头，握紧皮包。她将钱包硬塞进最里面的口袋，这次不能再搞丢了。

「啊，黄前同学。」

「什么事？」

泷叫住已经往回家的方向跨出脚步的久美子。回头一看，他正以严肃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校舍里黑漆漆的，唯有这个地方灯火通明。廉价的白炽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无声地往外延伸。他就站在那里，彷佛正要一脚踏进那片阴影。给人柔和印象的双眸，唯独此刻燃烧著锐利的光芒。

从他口中流泄出坚定的字句。

「我是认真的喔。我真的认为如果是这些成员，一定能打进全国大赛。」

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气，顿时理解过来，这句话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老师相信他们办得到。一想到这里，她内心深处泉涌而出一股温热的情绪。喉咙痒痒的。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欣喜还是羞耻，久美子坦率地对泷说：

「我，比赛会加油的！」

没有任何虚假的真心话，让顾问静静地绽出笑容。

随著比赛一刻一刻地逼近，社团内的气氛也变得充满紧张感。就连起初认为不可能演奏得好的指定曲，回过神来也已经会吹奏了，真是不可思议。演奏的完成度越来越高，泷的指导也从音程或节奏等基本内容，逐渐变成对表现手法的要求这种高难度的东西。为了达到泷的要求，大家无不拚命地卯足了劲。乍看之下，社团好像团结一心了，但是也有人逆势而为地硬是要制造对立。

「乐谱上不是标示了这里要富有感情地演奏吗？为什么旋律这么支离破碎？要更平滑地演奏才行。」

「是！」

泷不耐烦地用指尖敲打著乐谱，被他纠正的小号组成员全都打起精神来应声，脸上的表情却是无精打采的憔悴。这也难怪，已经是第十三次针对这部分的指导了，就连只是在一旁听著的久美子等人，也都开始失去耐性。

「要练到会为止。」

似是看穿了众人的想法，泷笑著先发制人。小号组的成员无不如临大敌地凝视著乐谱。

「打击乐器与小号再一次。」

「是！」

今天第十四次的演奏。在久美子听来没问题的音乐，泷的耳朵却能听出不同。他的听力非常可靠，就连音程细微的差异也能听得分明，但是轮到自己的演奏接受指导时，只会觉得战战兢兢。

「可以了。一个一个轮流吹吧。从中世谷同学开始。」

「是。」

遵照泷的指示，小号组的成员轮流演奏那一段。

「高坂同学，可以请你再吹一次吗？F的音有点高。」

泷的提醒让周围响起不怀好意的窃笑声。丽奈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好」，又吹了一次相同的段落。

「保持现在这样的音准就及格了。下一位，吉川同学。」

泷的指导已经移向下一位社员。刚才的笑声还萦绕在久美子耳际，阴魂不散。从透过甄选决定小号独奏人选的那一天起，丽奈与高年级之间的裂痕就越来越深，连其他的社员也被卷了进去，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搞得社团的气氛乌烟瘴气。为香织出头的高年级生与拥护丽奈的低生级生，一触即发的双方目前之所以还能勉强保持平衡，是因为心里有参加比赛这个共同目标吧。这样的话，当比赛结束以后，社团会变成怎样呢？久美子茫然地想著这件事，用布擦拭著乐器。

「那么，所有人从那里再吹一次。」

「是！」社员们有些自暴自弃地应声。

「真是气死人了！」

走在一旁的叶月毫不掩饰她的不开心，咬牙切齿地说。

「你是指香织学姊的事吗？」

绿辉天真烂漫地反问。这么单刀直入地提起这个话题，令久美子愣了一下。她急忙左顾右盼，还好其他人都已经回家了，不在学校里。久美子缩著脖子在无人的放学路上前进。

「小绿是怎么想的？」

「什么？你是指香织学姊派还是高坂同学派吗？」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要支持高坂同学啦。我喜欢香织学姊，但是不喜欢她身边的人。」叶月不高兴地说。

「嗯，可是小绿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让学妹抢去独奏的机会，任谁都会觉得很火大吧。因为这是香织学姊最后一次比赛了。」

「怎么，你是香织学姊派的吗？」

叶月的质问让绿辉猛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想在比赛的时候拿高分，当然要让高坂同学独奏。放眼全国，能吹得像她那么好的人，大概也没几个了。只不过……」

绿辉说到这里，盛大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久美子反问。

「我是说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小绿认为还有比比赛结果更重要的事。只用实力决定一切，总觉得有点悲哀。」

她淡淡地继续开口。久美子看著她低垂的纤长睫毛，静静地附和。

「小绿啊……国中三年一直是全国大赛的金奖。再加上圣女是女校，像这种明争暗斗的事非常多。大家在决定独奏或A部门成员的甄试上互不相让，不管是被学姊排挤的学妹，还是在背后说学姊坏话的学妹都有，而且还为数不少。虽然基本上大家的感情都还不错。」

「哇！好讨厌的感觉。」叶月脸色发青地说。

「小绿从那个时候就有一种想法。要是自己当初不是选择这所国中，而是读一般在地区大赛就止步的学校，加入那边的管乐社，大家虽以金奖为目标，但还是悠悠哉哉地参加社团活动，不晓得会怎样。或许与全国大赛无缘，但肯定也很快乐吧！」

「你是想说比赛的结果并不能代表一切吧？」

久美子问道。绿辉有一瞬间做沉思状地抱著胳膊，然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挂在书包上的猫咪钥匙圈轻轻地摇晃。

「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绿辉笑咪咪地回答，叶月对此投以目瞪口呆的视线。

「那当然也没错，但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吧。比赛如果不能拿下好成绩，还是很没意思吧。」

「可是啊，我认为就算让香织学姊独奏，应该也能拿下不错的成绩喔。严格来说，是高坂同学吹得太好了，香织学姊其实也不差。」

「你果然还是认为，应该要由香织学姊独奏啰。」

「因为只要让香织学姊独奏，眼前的纠纷就能圆满落幕了，不是吗？高坂同学等到明年再独奏不就好了吗？」

「这么一来，高坂同学未免也太可怜了，为何非得把独奏的机会让给吹得没自己好的人。」

「小绿最讨厌这种思考模式了！有什么关系，就让给拚命努力的人嘛。」

「你要这么说的话，高坂同学也很努力练习啊。」

「可是会吵成这样的原因就出在高坂同学身上啊。」

「这又不是高坂同学的错！」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了嘛！」

绿辉和叶月平常感情非常好，但也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对于总是卡在两人之间当夹心饼乾的久美子而言，实在是不堪其扰。

「对了！久美子是怎么想的？」

「对啊！久美子是怎么想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她，久美子的脸下意识地绷紧了。像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赞同任一方的说法。久美子视线东飘西荡地想带开话题的同时，有个人闯入了她的视线范围内。

「啊！」

两人也随久美子望向同一个方向。

眼前是正从车站前的便利商店走出来的秀一。他一看到她们，脸色就变了。

「啊，是冢本。」

叶月说著，「喂！」地向他招手。若久美子记得没错，她明明在两个月前被他拒绝了，为什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面对他呢。

他一看到久美子，马上逃也似地又躲回便利商店里。虽然知道他正避著自己，但表现得这么明显，不免令人生气。

「哇！久美子的表情好可怕！」

绿辉幸灾乐祸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久美子的眉头。还满痛的。叶月则是在一旁偷笑。

「那个没骨气的家伙。」

「叶月你的表情也好狰狞！」

绿辉玩弄著久美子的脸，开心地嚷著。久美子挥开她的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心想那家伙的态度固然令人火大，但也顺势带开话题，所以就算了。

「谢谢老师！」

社员们一致地鞠躬道谢。难得这天的练习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就结束了。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泷出差去了。已经很久不曾白天就能收工，久美子心情愉悦地经过走廊。

「啊，久美子，辛苦了。」

已经收拾好东西要回家的丽奈走过来。

「你要回去了？」

「嗯，久美子呢？」

「我再待一会儿就回去。」

「这样啊。那就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丽奈笑著挥挥手。久美子也对她挥手道别。她的身影一消失，周围的学长姊们马上就开始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

那家伙已经回去啦？哪有比学长姊先回去的。比赛快到了还是一派从容嘛。

令人不快的窃窃私语萦绕在耳边。久美子假装没听见，走向开放的教室。她一心只想尽快远离那个地方。最近总是这样。总是会有人聚集在丽奈经过的地方，在背后批评她。这也得忍到比赛结束吗？

北宇治高中的南校舍一共有四层楼，若爬楼梯上去，等于是相当大的运动量。久美子平常都在北校舍，但是今天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习，所以就跑来了。南校舍四楼的走廊没什么人，是最适合独自练习的场所。

「……咦。」

上楼的途中，耳边传来熟悉的旋律。久美子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是小号柔和的音色，这个旋律是自选曲的独奏部分。

久美子躲在墙壁后面，悄悄地往走廊上看。看样子，已经有人先到了。香织正在久美子中意的地方看著乐谱练习，背脊伸得直挺，视线的前方不是谱面，而是遥远的方向。看得出来，她已经将独奏部分的乐谱背得滚瓜烂熟。

「……为什么？」

就在久美子不经意脱口而出的瞬间，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久美子惊讶地回头看，抱著两瓶矿泉水的明日香正把食指抵在唇瓣上，微微一笑。明日香没有说话，轻轻地对她招手。久美子茫然地看著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猛然回过神，急忙跟在她背后。

「你都看到了？」

一抵达三楼，明日香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久美子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对不起。很糟糕吗？」

「呵呵，我开玩笑的。」

明日香说完，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她手里的矿泉水大概是为香织准备的，接下来打算两个人一起练习吧。

「久美子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在这里练习……」

「自主练习吗？不好意思啊，我们先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丝毫没有抱歉的样子。将黑发扎成一束的学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吓了一跳吗？」

「咦？」

「我是指香织的事。她一直偷偷地在练习独奏的部分。要保守秘密喔！」

明日香微微地眯起眼。隔著透明的镜片，不难发现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香织学姊……果然还是……那个……」

「好像还不肯放弃呢。」

「这、这样啊。」

久美子不敢看她的表情，只好凝视自己的脚尖。失去安身之地的粗管上低音号，不知所措地依偎在久美子身旁。

「久美子和高坂同学很要好吧。」

「啊，嗯……」

「所以才会露出这么古怪的表情吗？别担心，反正正式上场的时候一定是由高坂同学独奏。」明日香以云淡风轻的口吻对她说。

「可、可是……」

「香织其实也很清楚高坂同学吹得比她好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肯死心。所以就让她练习吧。」

「不，我并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只是……」

「呵呵，你在同情她吗？觉得香织学姊很可怜？」

明日香的语气明显长满了刺，久美子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明日香拿起一瓶矿泉水，扭开瓶盖，里头的液体微微地摇晃著，阳光反射在透明的水面。

「周围的人都搞错了，香织并不是想博取大家的同情，也不是使性子想自己独奏。她只是想要个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结果。」

「心服口服……是吗？」

「是的。」

明日香说道，喝了一口水。雪白的喉咙从领口探出来，咕嘟咕嘟地上下震动。该问还是不该问？久美子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

「……学姊站在香织学姊那边吗？」

这时，明日香暂停喝水。随著瓶口离开唇畔，水滴在地板上晕染出黑色的阴影。她用手背粗鲁地擦拭嘴角，有些伤脑筋地笑了。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夏纪学姊说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我只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这次也会保持中立……」久美子的质问让明日香夸张地耸耸肩。

「她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会吗？」

「会啊。不过啊，她说的倒也没错。」

「什么意思？」

明日香对歪著头疑惑的久美子嫣然一笑。

「我既不站在香织这边，也不站在高坂同学那边喔。因为我是副社长嘛，请不要询问我个人的意见。」

明日香说著，站了起来。意思是她的话已经说完了吗？

「那、那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请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明日香学姊个人的意见。」

没想到久美子会问得这么深入吧，明日香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了，可是马上又被她一贯的笑容覆盖过去。她状甚愉悦地轻哼出声，食指贴在红润的唇瓣。

「你保证不说出去？」

「我、我尽量。」

「真老实。」

保特瓶在明日香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白色泡沫浮现在透明水面上，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纤长的睫毛忙碌地上下颤动著，宛如黑曜石的瞳孔猛地瞥向久美子。

「老实说，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喔。不管由谁独奏，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由于她的语气实在太过于冰冷无情，久美子不禁僵在当场。看到她的反应，明日香提起嘴角，轻拍久美子的肩膀，送客似地推了她的背一把。

比久美子还要修长的指尖，轻盈地在半空中挥舞。已经无法再从少女紧闭的口中问出什么了。久美子无言地鞠个躬。「再见。」明日香丢下这句，消失在楼梯的另一边。想必是要去找香织吧。久美子目送她离去后，也转身离开。

久美子默默地走下没有半个人的楼梯。明日香脸上肯定还挂著与平常无异的笑容吧。久美子想问她的背影：「你其实想站在香织学姊那边吧？」可是她问不出口。自己肯定还没有能力剥下她那张厚厚的面具。久美子轻声叹息。小号纤细的音色仍萦绕在耳边，久久不肯散去。

时间来到了比赛前一天。为了练习入场、演奏、退场，这天他们借用附近的小型音乐厅。黄檗山附近的市营音乐厅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租借到，是学生的好帮手。

「吵、吵死了！」

叶月摀住耳朵大喊。B部门的人将于八月八日，也就是A部门正式比赛两天后的出场，今天的任务只是协助运搬乐器，以及欣赏A部门的演奏。或许是为了行动方便，叶月穿著运动服，对响彻音乐厅的警铃声露出厌烦的表情。

「不可以嫌吵喔。虽然真的很吵。」

梨子在背后露出为难的苦笑。打击乐器正在音乐厅里进行最后的调整。说到〈东海岸风情画〉最具震撼效果的乐器，莫过于最后响起的警铃声。也有学校在这个部分用上了警笛，但泷特地向其他学校借来了消防车专用的手摇式警铃。据他所说，声音的重量截然不同。由于警铃会响彻云霄，所以绝不容许失误。背负著这个重责大任的一年级打击乐器成员，正以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接受泷的指导。

「久美子，可别因为紧张而失败喔！」

明日香在一旁的座位露出坏心眼的微笑。久美子一面为吹嘴上油，以乖巧的表情点头。

「我、我会尽力的。」

「明天终于要正式比赛了！就连小绿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绿辉乐不可支地大声嚷嚷。她真的不知紧张为何物耶，心脏肯定比任何人都大颗吧。

「冷静下来，又不是你们要独奏，好好地享受音乐就好了。」

夏纪笑嘻嘻说著风凉话，望向她们。卓也在她背后点头。

「……加油吧。」

「我会加油的。」

明明还只是彩排，为什么要鼓励自己？久美子思考著这个问题，尽可能胸有成竹地回应。

久美子看了其他的声部一眼，大家都冷静地进行必要的练习。乐器奏出的旋律此起彼落地相互交融，无数的声音粒子变成杂音，腾空而起。听在第三者耳中，或许会觉得是噪音，但是置身于漩涡当中时，却没有任何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音乐厅只有舞台上亮著灯，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光是这么小的会场，心脏就跳得这么快，正式比赛的紧张感一定非同小可吧。久美子从以前就很不擅长应付大场面，会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每年的比赛都在位于京都市的京都会馆举行。会场很大，比赛当天会挤满众多的学生。就连现在这一瞬间，会场也正在举行比赛吧。今天是京都大赛的第一天，究竟是哪所学校得到比较高的评价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真复杂。

「好了，各位。为了确认打击乐的部分，从头演奏一遍吧。」

确定警铃没问题之后，泷站上指挥台。所有人迅速地开始移动。刚才的嘈杂就像骗人的一样，音乐厅瞬间安静下来。几乎要刺痛耳膜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久美子的肩上。

「不好意思……」

冷不防，会场角落举起一只手。那个柔和的声线是久美子也很熟悉的声音。

「中世谷同学，什么事？」

泷望向香织。

「我希望能再进行一次小号的甄选。」

香织说道。这句话让社员们一口气喧闹起来。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久美子的心里一颤，往丽奈的方向望过去。她的表情与平常无异，唯有放在乐谱上的指尖微微颤抖著。

「可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为小号组的全体成员进行测验喔。因为可以使用这个音乐厅的时间已经决定好了。」

泷的话让优子一马当先地站起来。

「我并不想独奏，所以我自动放弃。」

在她的带动下，其他的二、三年级也纷纷站起来表态。丽奈动也不动。或许是为了掩饰动摇，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乐谱。泷垂下眼帘思索，最后叹了一口大气，看了音乐厅里一圈，方才的喧闹已如云雾般散去。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就由中世古同学与高坂同学，针对独奏的部分进行第二次甄选……可以吗？」

「可以！」

香织用力地点头。

说道自选曲〈东海岸风情画〉第二乐章的重头戏，一定是短号的独奏。美妙的旋律牵引著壮大的主旋律，正因为与第三乐章比起来算是比较慢的曲调，音色之优美才显得更加重要，临阵磨枪的技巧是行不通的。

「那么，请中世古同学先开始演奏。请与开头部分需要吹奏的同学一起演奏，可以吗？」

「可以。」

泷挥下指挥棒。香织细致又温柔的音符充满了整个音乐厅。不管是高音部分，还是很难吹得平滑的音符与音符的接缝处，全都完美无缺，连一个缺点也找不到。她的音色何其闪亮，令人怦然心动。久美子闭上双眼，沉醉其中。香织的演奏比之前提升好几个档次。从她的演奏中可以听出背后辛苦的努力痕迹。

「进步好多呢，我很惊讶。」

演奏结束，泷微笑赞许。香织紧绷的表情一口气绽放开来，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地送上掌声。接下来要演奏的人会很吃亏吧，久美子心想，望向丽奈的方向。只见她按住心脏的地方，大口地深呼吸。丽奈也会紧张啊。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久美子居然现在才想到。

「那么，接著轮到高坂同学。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丽奈拿起短号。抬头挺胸的身影。直视前方的视线。泷的指挥棒一动，丽奈便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当第一个音符从号口发出的瞬间，久美子的耳朵明确地捕捉到与刚才的差异。脑门受到有如一记重拳般的冲击。高音振动著空气，穿透久美子的耳膜。那是充满张力的音色，但是又保有美丽的音频，不偏不倚地穿透整个音乐厅。明明看著同一套乐谱、重现出同一个音符，两人的演奏为何会有如此大的不同呢。那种令人麻痹的音色，让久美子不由自由地咽了一口口水，心脏颤抖，鸡皮疙瘩竖起。平滑的旋律几乎感觉不到音符的转换，每个音都缠绕著让人浑身发烫的余韵。

即使在演奏结束之后，音乐厅里依旧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响也听得见。没有人动弹。没有人说话。空气里还残留著前一刻的演奏渣滓。

这未免太……久美子心想。这未免太狡猾了。这种演奏水准的人居然和自己同一个年级。

「谢谢你。」

泷的话让丽奈放下乐器。至此，社员才纷纷回过神，开始骚动了起来。彷佛忘了还在合奏中，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著演奏的感想。或许是太兴奋了，每张脸都泛著红潮。

「好了，请安静！」

泷拍了一下手。闹烘烘的社员终于安静下来。泷不知在乐谱上写了些什么，好半晌才慢条斯理地望向香织的方向，脸上带著笑，静静地问香织：

「中世古同学，你要独奏吗？」

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丽奈睁大了双眼，露出非常受伤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心的神色。泷明明很清楚，横亘在丽奈与香织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高墙。为了表示抗议，久美子瞪著泷。尽管如此，泷的表情还是泰然自若，温柔地看著香织。

沉默了几秒钟后，香织回答：

「不要。」

她低下头，泪水也从眼角滑落。

「……我无法胜任。」

丽奈惊讶地抬起头，香织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学妹。那视线如此强而有力，丽奈罕见地退缩了。

「我认为应该由你独奏。」

她的嗓音颤抖著，眼眶红通通的。这恐怕是香织的真心话，同时也是与真心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情绪。小号在她手中闪烁著不解世事的光芒。丽奈抿紧双唇，微微地低下头，长长的黑发随动作轻泄。

「上次……我说了狂妄的话，对不起。」

一旁的优子惊讶得目瞪口呆。

「没关系。」香织垂下眼帘，「因为你说的是事实。」

她的语气实在太真挚了，久美子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她只是想要个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结果。

冷不妨，明日香的话在耳边响起。直到这一刻，久美子终于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香织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演奏不如丽奈。尽管如此，依旧无法放弃。香织肯定只是想要好好地输一场，想要呈现出压倒性的差距，让自己输得心服口服。为了承认失败，她一路苦练到今天，苦练根本没有机会上场的独奏。

「高坂同学。」泷慢条斯理地喊著丽奈的名字。

「有。」丽奈反射性地应声，表情依旧绷得死紧。

「独奏由你负责。不是中世古同学，而是由你来独奏。」

只见丽奈的手指微微颤动，原本有些弯腰驼背的身影瞬间打直。

「好的。」她回答的语气里充满了觉悟与自信。

泷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放在乐谱上。

「那么请重新打起精神，从头到尾再练一遍吧。」

在他的一声令下，合奏重新开始。

「你不会不甘心吗？」

国中最后的比赛。当时，丽奈是这么说的。平常冷静的她，唯有当时难得地表现出情绪。但久美子只是沉默地看著忍不住呜咽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中时代，会加入管乐社纯粹是惰性使然。既没有运动细胞，也没有其他的兴趣。玩乐器之于她，已经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害怕从此与音乐断了牵系，所以才选择管乐社。她固然努力地进行社团活动的练习，但也没有多认真，只是因为身边的人都这么做，自己才跟著照做。这个就算被前辈排挤也无法舍弃的容身之处，对久美子而言并不是真的那么重要，只是害怕失去而已。

丽奈哭泣的时候，久美子并没有哭。因为久美子对结果并不执著。因为自己并没有特别努力。因为久美子尚未达到那个会流泪的阶段。当时之所以闪避丽奈的视线，就是由于留意到这样的自己。明明是国中生涯最后的比赛，她却……

久美子当时一点也不会觉得不甘心。

泷说这是最后的彩排。B部门的成员坐在小音乐厅的观众席。雪白的聚光灯集中在舞台上。音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强，唯有这个地方热得要死。

「要当成是正式比赛来演奏。」

「是！」

美知惠握著码表站在后台。久美子抓紧金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吸入一大口气。让肺部膨胀，然后又萎缩。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美知惠代替广播唱名。所有人一起上台，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就定位。久美子也把粗管上低音号放在膝盖上就座。

泷拿起指挥棒，久美子凝视著他。她耳边传来吸气的声音，瞬间的寂静后，小号的主旋律破空而起。长笛及独奏的旋律也加入演奏，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低音号浑厚饱满的音色震动著空气，就快轮到上低音号了，久美子和明日香一起举起原本横放的乐器。

吹入气息，乐音响起。按压活塞，赋予音符变化。光是这么简单的作业就很快乐，但也很困难。久美子注视著指挥棒，拚命地追上曲子的步伐。长笛与单簧管以惊人的速度吹奏出一长串连音。双簧管与低音管的副旋律响起，主旋律从木管移到铜管，然后再回到木管。音频反覆著收缩与膨胀的变化，进入最后的高潮。小号的主旋律凌驾于法国号华丽的音色、长号与粗管上低音号强而有力的旋律。激昂的渐强音节之中，所有的音量一口气提升到极限，然后戛然而止。

在还残留著指定曲余韵的状态下，社员们将注意力转移到自选曲上。

原本安静极致的空间，响起长号的和声，然后是长笛清澈的独奏，紧接著小号也开始独奏。缓缓前进的音乐融化在空气里，构成优美得令人屏息的音色。粗管上低音号适时加入，为其增添淡淡的色彩。声音与声音交织重叠，将音乐渐次往上推升，开始沸腾。演奏先迎来一次壮大的收尾，立刻进入第三乐章。

第三乐章由铜管乐器百花齐放的主旋律开始，再加入木管的连音。充满活力的音乐，与指定曲难以理解、令人摸不著头绪的主旋律形成对比。负责吹奏主旋律的乐器令人眼花撩乱地变来变去，交织出绵绵不绝的旋律。声音的每一个粒子都闪闪发光，撞击出轻快的节奏。欢腾的主旋律突然归于寂静，轻柔悠扬的音乐流淌在整个音乐厅里。十分协调的优美旋律，随即又被惊天动地的警铃声盖过。前一刻的静谧急转直下，场内再度回荡著巨大的音量。演奏朝向终点变得越来越慷慨激昂。音乐不断加速，声音的密度剧烈膨胀。他们维持住足以令场面沸腾的热度，全曲进入尾声。当泷的指挥棒宣告结束的瞬间，演奏来到最高潮。

「……很完美。」

这是泷第一次这么大方地称赞他们，所有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看著彼此，坐在前方观众席的B部门成员也纷纷起立鼓掌。久美子自己也认为这是一次完美的演奏。好痛快的感觉。演奏没有一丝错误，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拂过久美子的颈项。她开心不已，演奏好快乐！

「明天的正式比赛也要以这种水准上场。没问题的，你们一定办得到。」

泷说到这里，把指挥棒放回台上，环视众人的脸。

「一定能参加全国大赛喔。」

泷自信满满地断言，嘴角浮现出睥睨一切的笑容。

要是能参加全国大赛就好了，久美子一直是这么想的。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这么想。但是，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从未真正想过要去实现它。因为希望越大，只会让自己丢脸。因为她认为怀抱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是非常愚蠢的行为……问题是，只把愿望挂在嘴边是不可能实现的。

北宇治高中一定能进军全国。

彷佛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久美子握紧拳头。

「是！」

社员们朝气蓬勃的声音回荡在雪白的聚光灯下。

比赛当天，穿著制服的社员全都如临大敌地坐上巴士。一早集合的久美子等人在音乐教室里进行了正式比赛前的最后一次彩排，把乐器装进卡车，检查是否忘记东西。打击乐器不仅重若千金，就连搬运的方法也有规定，光是搬上车就耗掉很多时间。

太阳祭的时候，大家明明七嘴八舌地吵得要死，今天的巴士却安静地吓人。是紧张的缘故吧，有些社员的脸色看起来几乎要倒下了。

「快看那边！又看到四叶计程车了！今天的演奏一定会成功的！」

一旁的绿辉天真无邪地望著窗外。

「呵呵，好想赶快演奏啊！小绿昨天太兴奋，根本睡不著！真是太期待了！」

「……小绿，你真的好厉害啊。」

「咦？有吗？」

「嗯，非常厉害喔。」

久美子的评语令她表示不解。她的表情就跟平常一样，没有丝毫紧张的神色。绿辉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眼前的久美子，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捏了一下久美子的脸。

「久美子，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并没有。」

「欸！少骗人了。」

绿辉放开久美子的脸。真不愧是要搬运低音大提琴那般巨大乐器的人，她的力气意外地大。久美子揉著隐隐作痛的脸颊，看著绿辉。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绿辉莞尔一笑。

「听好了，久美子之所以会紧张，是因为担心万一失败该怎么办。别想那些，这么想不就好了吗？想说要向大家展现绝妙的演奏技术，这样。」

「……小绿，你在拉琴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吗？」

「对呀！因为小绿拉得实在太好了，希望能得到更多人的赞赏！」

「是、是噢。」

「嗯！」

她斩钉截铁地说，心无城府地笑了。能这么抬头挺胸地形容自己，令久美子不禁有些羡慕。

绿辉发出愉悦的笑声，开始哼起指定曲，宛如小鸟轻柔的歌声谱出低音大提琴的旋律。在她的带动下，久美子也开始哼起粗管上低音号的主旋律。光靠低音组的两个人无法构成整首曲子，但或许是对她们的歌声产生反应，坐在后座的明日香开始大声地唱起来。香织也苦笑著开始哼起小号的旋律。起初还怯生生的歌声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肆无忌惮，开始在巴士里唱起大合唱。指定曲、自选曲、指定曲、自选曲……他们再三地重复著同一首歌，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歌声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们从卡车上卸下乐器，手脚俐落地进行正式上场的准备。久美子打开乐器盒，拿出自己的伙伴。用布擦得晶亮的粗管上低音号，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仔细想想，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她都和粗管上低音号混在一起。七年了，七年来，自己一直与这个乐器并肩同行。

第一次听到「粗管上低音号」的名称时，觉得真是平凡的乐器啊。既不起眼，又不主流，看起来也不怎么帅气。尽管如此，久美子还是很喜欢粗管上低音号。虽然很不起眼，虽然很不主流，但音色极其温暖而优美。她也曾经好几次想要换吹别的乐器，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上低音号。久美子喜欢粗管上低音号。不只是喜欢而已，是非常喜欢。此时此刻，她再次领悟到这件事。

「调好音了吗？」

明日香抱著上低音号走过来。闪烁著月光的银色乐器，在她的怀里绽放光辉。金色与银色。明明是同一种乐器，光是颜色不一样，就能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啊，还没。」

「这样啊？那得动作快才行。」

「好的。」

久美子吹了几次长音，提高乐器的温度，开始调音。明日香在她调音的过程中一直站在久美子身边，等她完成调音。

「学姊，你会紧张吗？」

将调音器放回口袋，久美子问道。只见明日香推了推眼镜，有些难为情地伸了伸舌头。

「还好，只有一点点。」

「我从昨天就好紧张喔。小绿倒是跟平常一样。」

「她实在太强了。」

明日香哈哈大笑。

「这倒是。」久美子也表示同意。

「……总觉得有点舍不得呢！」

「舍不得什么？」

「这么快乐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真希望比赛永远不要结束。这个夏天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明日香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容，纤长的睫毛轻轻地往下垂。她垂下眼睛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成熟，令久美子感到些许的寂寥。为了摆脱那份寂寥，久美子用力地左右摇头。

「学姊，你在说什么啊？」

「嗯？」

「今天可不是最后的比赛喔，我们还要去全国大赛呢。」

久美子的话让明日香瞪圆了双眼，然后噗哧一笑。白皙修长的美丽手指温柔地捶了久美子的肩膀一记。

「……说的也是，我们还有进军全国的目标呢。」

「就是说啊。」

「呵呵，一起加油吧。」

明日香言尽于此，轻轻地挥手。银白色的粗管上低音号融入她的手中，彷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正式上场的时间逐渐接近，久美子等人往试音用的小音乐厅移动。会场已经开始比赛，所以能发出声音练习的场所相当有限。用来彩排的小音乐厅就在比赛会场的大音乐厅旁边，所以这里其实是正式上场前，最后可以发出声音练习的场所。

「各位，要合音啰！」

泷拍手示意。今天的他和平常不太一样，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影非常帅气，每次经过走廊的时候，都会引来其他学校的学生一阵尖叫声。

「没有时间合奏了，总之先检查最初的小节就好。」

「好！」

接下来又演奏了几次指定曲与自选曲的开头，北宇治高中的练习时间就结束了。

铜管乐器最可怕的，莫过于第一个音跑掉。越到高音，风险越大。要是一开始就出差错，就很难再重新振作起来。正因为如此，泷才会要求他们抓住重点练习最初的部分吧。

「只要表现出与平常一样的实力，你们就能晋级到下一个阶段。不能想著要表现出比练习的时候更强大的实力，就照平常的方式演奏，然后笑著回学校吧。」

「好！」

社员露出精悍的表情。泷心满意足地看著大家，缓缓地微笑。

「那么，小笠原同学，请以社长的身分对大家说最后一句话。」

「什么！我吗？」

突然被点到名的社长发出惊愕的叫声，视线求助地望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彷佛完全没接收到她眼里的求救讯号，竖起大拇指，意思是要她加油。

「啊，呃……」

小笠原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狼狈地飘来飘去，然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用力地握紧拳头。

「这、这些日子以来，大家真的都很努力。接下来只要在正式比赛的十分钟，充分地将这份努力发挥出来即可……那么各位，请跟我一起呼口号。」

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肺部慢慢地膨胀起来。

「北宇治，加油！」

「加油！」

团结一致的吆喝声在音乐厅里回荡著，激发出来的热量使空气亦为之震动。

「北宇治高中的参赛者，时间到了。」

女性工作人员推开门。从这扇门被推开的这一刻开始，就不能再发出声音了。眼前是昏暗的楼梯，只要爬上楼梯，就会抵达后台。周围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移动，久美子也混在人群里。不料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比赛要加油喔！」

伴随这个声音，俐落地从她身边经过的是提著小号的丽奈。明明还要独奏，但她看起来十分镇定。今年一定不会再让她哭泣了，久美子心想，踏出脚步。

立华高中已经在舞台上开始演奏。虽然隔著布幕，但是从边缘还是可以窥见他们落落大方的英姿。他们的演奏已经换成自选曲，这也意味著北宇治高中就快上场了。众人全都无言地倾耳倾听他们的演奏，久美子站在角落，按著自己的心脏。

越靠近正式比赛，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已经不是「扑通、扑通」这种可爱的等级，而是「砰砰砰砰！」的噪音。国中的时候，正式比赛固然也很紧张，但是跟现在完全不是相同等级。后台很暗，只有舞台非常明亮。光是想到自己等一下就要站在那个地方，久美子的心脏便跳得飞快，不舒服的汗水从额头滴落，双手颤抖，几乎听不见台上的演奏。

咦，那段主旋律是怎么吹来著？指法要怎么按？

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原本理所当然的东西全都凭空消失。一旦发现一个不安的点，就顿时有如野火燎原。明明记得很清楚的事，明明不用思考就能办到的事，突然都变得不会了。怎么办？忘记吹奏乐器的方法了！混乱的热流冲走紧贴著大脑里的冷静。立华高中的演奏已经来到最后的高潮，曲子差不多要告一个段落了。怎么办？不会吹奏了。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眼前变得一片黑暗。好想从舞台上逃走。脑中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怎么办？怎么办？不安控制了意识。体内的热度全都集中到眼头。为了不让热度流失，久美子摀著自己的脸。

「喂！」

冷不防有人拉著她的袖子，久美子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只见秀一就站在眼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话了。

大概是顾虑到不能在后台发出声音，秀一凑近久美子的耳边，小声地低喃：

「你没问题吧。」

「我没事。」

久美子静静地摇头。他的眉间打了个死结，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你那可不是没问题的表情。」

「我只是有点紧张。」

「只是有点吗？」

秀一愣愣地叹了一口气。明明是他一直避著自己，此时此刻的举动却与平常无异。不知道为什么，久美子感到心浮气躁，默不作声地一脚踩下去。好痛！秀一只动了动嘴形。

「你干么啦。」

「没干么。」

「好过分的家伙。」

秀一耸耸肩。只见他嘴边绽放出些许笑意，久美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已经察觉到他这个举动的用意了。秀一用粗鲁的动作捶了久美子的背一记。指尖微微颤抖著。

「没问题的，那么认真地练习过了。」

说得很像回事，但他倒映在乐器上的表情看起来未免也太窝囊了。久美子看著，感觉有些可笑，绷得死紧的紧张感一下子松懈下来。热度重新回到冷冰冰的指尖，一度被不安击溃的脑筋终于又开始运转。

从布幕的另一边传来如雷贯耳的掌声。久美子在阴暗的视线范围内捕捉到秀一僵硬的表情，用力地抱紧了粗管上低音号。怀里的金色喇叭在一丝光线也没有的空间里闪闪发光。不要紧的，自己办得到。泉涌而出的自信令她非常温暖。为了将这种心情分享给对方，久美子悄悄地轻触秀一的手指。只见他倒抽了一口气，大吃一惊地转向这边。他们对上视线，重叠的指尖畏缩地交缠在一起。热气在彼此碰触到的肌肤之间传递。

「……接下来的演奏者是编号第三十三号，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

广播响起，大家同一时间行动。久美子往粗管上低音号的位置、秀一往长号的位置，各自往该去的方向移动。会场的灯光暗下来，台上只剩笼罩全场的黑暗。

「演奏曲目是由尼格尔．赫斯作曲的〈东海岸风情画〉，指挥是泷升。」

随著广播的介绍，灯光照亮了舞台。泷低头致意，会场顿时响起如雷的掌声。他抬起头，站上指挥台。亮如白昼的灯光洒满整个舞台。这个场所总是有这样的魔力。灿烂耀眼，让人看不见任何其他东西─不管是观众，还是评审。它屏除了所有多余的东西，只留下音乐。

四周充满了寂静，一切杂音皆消失，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舞台上，甚至让人有一股这个场所就是全世界的感觉。泷举起指挥棒，众人同时拿起乐器。音乐厅里的狂热全都集中于一点。火辣辣的紧张感几乎要烧穿喉咙。所有人把一切都献给接下来的十二分钟。好想赢，久美子打从心底这么想。怀中的粗管上低音号与她相互呼应似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一刻，指挥棒挥了下来。

承载著北宇治高中梦想的音乐，就此揭开序幕。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尾声

几百张脸全都凝望著同一个方向，充满热度的空气席卷了整个会场，把少女们的脸颊染得红通通的。为了压抑不听使唤的急切心情，久美子慢慢地深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握得死紧的掌心捏著一把汗水，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里，刻画出弦月般的痕迹。

「哇！好紧张！」

身旁的绿辉一派天真地大声嚷嚷。在她隔壁的叶月则是因为太紧张了，几乎就快哭出来的样子。

京都府管乐大赛。

直立式的看板上罗列著简单的文字。她记不得这是第几次看到这些字了，总之次数多到令人生厌。

「来了！」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抱著巨大纸张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脑袋也热得快要昏倒了。久美子摀住满是红晕的双颊，也跟著紧盯著那张纸看。

纸张缓缓地在男士们的手中摊开，纸上写著高中的学校名称，校名旁边写著金、银、铜的文字。自己的学校是……还来不及思考，久美子的背后先受到一阵冲击。

「久美子！」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丽奈的双眼泛红，从背后紧抱住她，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眼中纷纷落下。

「咦？」

看到她那表情的瞬间，心脏彷佛被狠狠地辗过。这次还是不行吗？又让她哭了吗？久美子只能吸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丽奈纤细的手臂缠绕在久美子的脖子上。

「关西！」

出乎意料的关键字让久美子忍不住反问：「……什么？」丽奈粗鲁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紧紧地抱住久美子。

「关西！我们可以去关西了！」

她的声音终于慢慢地传入耳中，大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久美子的瞳孔慢慢地放大，背后传来叶月欣喜若狂的尖叫声。

「哇！是关西大赛！」

彷佛受到传染，激动的欢呼声此起彼落地响起。久美子不由得看著丽奈的脸。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真不敢相信！是关西耶！关西！久美子！」

「嗯，真的。」

「我开心得快要死掉了！不骗你！」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那一瞬间，久美子感觉力气一下子从脚底流失。丽奈瞪大眼睛看著她。

「喂，你没事吧？」

喉头好热，整个被勒紧的感觉夺走了久美子说话的能力。丽奈担心地窥探著她的表情。久美子开口想说话，却只能吐出静静的叹息。脑袋昏昏沉沉，手失去了力气。久美子求救地握紧了眼前少女的手，视线一片模糊，眼球表面笼罩著一层灼热的薄膜。

「……真的，真的太好了。」

久美子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抹了抹眼角，皮肤表面是一片闪闪发光的泪迹。

「丽奈，我真的好高兴。」

丽奈拚命点头。

「我也是！」

她叫道，再次抱紧了久美子。

社员们的七嘴八舌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后来是泷看不下去，站在大家前面，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激动的社员一起转往顾问的方向。副顾问美知惠一如往常地站在泷的身边，手里拿著面纸痛哭。泷环视所有社员，露出非常孩子气的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大团圆般的气氛，但是从明天开始，又要开始进行迎接关西大赛的练习了。我们的目标是全国大赛。这里并不是终点，请打起精神继续努力！」

泷眯著眼说。久美子这才猛然发现，他的眼眸有些湿润。感觉怪不自在的。好想赶快吹奏乐器。泉涌而出的欲求，震动了久美子的胸膛。

「那么，明天九点开始在音乐教室练习。下次也要获胜喔！」

这句话让久美子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是！」

管乐社社员的声音响彻了整片夏日的蓝天。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插图

第二卷 最火热的夏天 前言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深夜读书会

读书群：714435342

比赛到底是什么呢？

霙在嘴里反刍着没有答案的问题。系着安全带的她偷偷脱掉平底鞋，食指伸进布料与皮肤间的空隙，悄悄脱掉袜子。她在狭小的座椅上，上半身保持不动，屈起双腿抱着膝盖坐着，或许是长时间被松紧带绑住的缘故，雪白的小腿上留下明显的红印。霙用指尖轻抚着红印，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膨胀起来，随即又缩回去。她重复几次深呼吸，不知怎地，眼前突然起雾，眼眶好热，好像快要烧起来了。霙逃避似地望向车窗外，周围已经一片漆黑，只剩车灯照亮笼罩在夜色中的柏油路。

「晕车吗？」

坐在隔壁的希美窥探着她的脸色。同一时间，巴士剧烈摇晃。霙为了压抑即将倾巢而出的情绪，闭上了眼睛。她再次睁开双眼时，视线范围内已然清晰得过分。

「没有，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

希美的声音在静悄悄的车上异样响亮。带点淡淡咖啡色的双眸沐浴在日光灯下眨了眨，眼皮微微肿起，看起来好让人心疼。

「比赛，结束了呢！」希美说。

霙只能默不作声点点头。

「还以为今年一定能打进全国大赛，这世界果然没这么好混。」

「嗯。」

「就在这里止步，真的好不甘心呐！」

「嗯。」

「我说你啊……」

希美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不解地皱起眉头。霙用力抱紧自己的大腿，格子百褶裙已经因为坐没坐相变得皱巴巴了。

「真的这么想吗？」希美问。

「真的这么想啊！」

霙嘴里发出的音调比想象中还平淡，几乎不带感情，她瞥了希美一眼，两人视线交错。希美或许是心生动摇，眼神有些闪烁，随即低下头来，别开脸。

「抱歉，问了一个蠢问题。你肯定也很不甘心。」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我现在有点不正常。抱歉，我还是闭嘴好了。」

希美丢下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霙偷望向她一言不发的侧脸，廉价的光线从窗外探进来，在希美光滑的肌肤上游移。霙以视线描摹希美端正的轮廓，喃喃自语：「比赛到底是什么？」

霙就读的南中算是京都小有名气的管乐强校，总共参加过六次关西大赛，获得六面奖牌，分别是银、金、金、银、金、银奖。每年都在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方败下阵来，终究没能打进全国大赛，也曾在京都府管乐大赛上拿过无用金奖。可见如果要挺进全国大赛，肯定还缺了什么，问题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明年一定要进军全国。」

霙脑海中冷不防响起顾问去年说的话。国中二年级的夏天，南中在关西大赛获得银奖，满心不甘的同时，又无可奈何。因为一年级参加关西大赛时就获得金奖，大家都有些掉以轻心，太小看比赛了。这也没办法，是自己不够努力。

「明年是我们国中时期的最后一次比赛了，一定要打进全国。」

成为新社长的希美说，霙只能默默点头。关西实力坚强的高中都集中在大阪，通往全国大赛的车票等于被大阪的学校垄断了，京都府内几乎没有高中有机会参加，所以他们若想站上名为全国的大舞台，就只能把握现在，趁着还是国中生时挺进全国。对霙等人而言，明年真的是最后机会了，所以全部的人都拼命练习，尤其三年级学生练得最勤，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每天都比运动社团的成员还早到学校练习，完全不顾自己同时也是考生的身份。这次的自选曲为〈芭蕾舞曲《达夫尼与克罗埃》第二组曲〉，指定曲也准备得十分完美。今年一定要打进全国。全体社员上下一心、努力练习，潜意识里也认定，都已经这么努力练习了，不可能打不进全国比赛。

「结果居然是这样吗？」

不知道是谁在自言自语，震动了霙的耳膜。明明是夏天，脖子却凉飕飕的。太阳躲在云层背后，死活不肯露脸，四周已完全暗了下来。

看见张贴出来的成绩单时，所有人都茫然自失、当场愣住。

「京都府管乐大赛　国中A部门」

多么熟悉的一行字。一年级时看过，二年级时也看过，都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可是，过去的成绩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成长的过程，是为了前往关西大赛的必经过程，所以过去从未如此目不转睛地凝视比赛结果。

「骗人的吧！」希美说道，她的语气十分干涩，却又带着无比真实的色彩。

「怎么可能只有银奖？还只是京都大赛耶！」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一动也不动地留在原地，仿佛在等什么发生。喉咙咕嘟咕嘟上下震动，霙下意识吞了一口口水。

他们大概还在期待，期待成绩表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一定马上就会有工作人员赶来订正，一定会有人冲到顾问跟前说：「各位南中的同学，真不好意思。」没错，那张纸肯定写错了─

「可以参加关西大赛了！」

一旁传来真诚无邪的欢呼声打断了霙的思绪。是从北中传来的，那欢天喜地的尖叫声，宛如不肯停歇的暴风雨，听起来有够刺耳，感觉好像现实往脑门上赏了一记重拳。

「……回车上吧！」顾问说。

「好。」大家只能勉强挤出这个字。

年过五十的顾问沮丧地弯腰驼背，看起来整个人缩小了一号。

「对不起，害你们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顾问脱口而出的道歉，令霙喘不过气。

巴士不停晃动，顺着四肢百骸摇撼大脑。大家或许是哭累了，车上异常安静。坐在旁边的希美不知在想什么，从刚才闭上嘴巴后，就一直默默看着窗外。霙和希美的夏天，霙和希美的比赛，到此全部结束。那么多的练习，一切的一切，全都画下句点，到此为止。

「霙，你喜欢比赛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霙瞥往希美的方向，后者依旧面向窗外，车窗影影绰绰地反射出她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霙察觉到希美指尖的颤抖，再次感到自己喉咙深处的灼热，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用力闭上双眼，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最讨厌了。」

不假装睡着的话，她可能会讲出这个答案。

第二卷 最火热的夏天 第一章 长笛的来袭

「那么，动作与小号相同的组别再来一次。」

「是！」

大家精神抖擞地回答。泷顾问以细细的手指抓住指挥棒，轻快地上下挥舞。众人吸气的声音透过乐器音管发出巨大回响。所有人全挤在狭窄的音乐教室里，尽管已经开了冷气，还是感觉热到不行。久美子用手背抹去额头上滑下来的汗水，凝视眼前的乐谱。狭小的空间充满小号华丽的音色。高音、低音，各式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相互夹缠，融化在夏日暑气里。

「抱歉，我接个电话。」

合奏到一半，泷丢下这句话中止演奏，手机拿到耳边讲起电话。隐约可从黑色短发的空隙，看见皮肤下的耳骨轮廓。

泷是今年才到北宇治高中任教的音乐老师，拜爽朗的外表所赐，受到女学生莫大支持，不过泷对社团活动的指导可是非常斯巴达式的教育，管乐社成员都知道他的个性，所以不像其他学生一看到他就发出天真无邪的尖叫声。

久美子抽出上低音号的管子，往放在脚边的水桶倒水。长时间演奏时，呼出的气息成了蒸气凝结为水滴，蓄积在管子里。

「B部门的成绩公布了吧！」

坐在隔壁的明日香双眼微眯，红框眼镜的镜片沐浴在日光灯的光线下，熠熠生辉。这位学姐身兼副社长及低音组组长，样貌相当标致，但个性不太好。

「叶月她们不知道怎样了。」

「天晓得呢！」明日香说道，轻声呼出一口气，水手服的短袖底下露出两条白皙手臂，纤细手腕载着一只皮制手表，秒针正马不停蹄在表面上绕圈圈。

「不好意思，让大家暂停合奏。」

大概是讲完电话了，泷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动作将手机收进胸前的口袋。小笠原静静举手，挂在脖子上的上低音萨克斯风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虽然是社长，但性格十分软弱，其实不太适合站出来领导众人。本来应该是明日香比较适合当社长，但她拒绝出任，结果社长重担就落到小笠原头上。

「老师，成绩公布了吗？」

「嗯，刚才就是松本老师打电话来。」泷的嘴角微微绽放笑意。他口中的松本老师是管乐社副顾问松本美知惠，她也是久美子的班导师，因为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学生们都管她叫军曹老师。

泷以总是给人柔和印象的双眸看了音乐教室一圈。

「顺利拿下金奖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大声欢呼，久美子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呵呵，太好了呢！」

明日香发出愉悦笑声，似乎很满意久美子的反应，修长的指尖轻轻敲着她的肩膀。

「回来得好好赞美他们一番才行。」

明日香温柔的眼神令久美子顿时倒抽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被她当成黄毛丫头看待，脖子后面痒痒的。久美子为了掩饰脸上的红晕，悄悄从明日香身上移开视线。

「要是能得到学姐的赞美，大家肯定会更高兴的。」

「但愿如此。」明日香仿佛看穿一切地笑着说。

上低音号这款乐器的知名度不高，它其实是装有活塞阀的降B大调低音号，原本名为粗管上低音号（Euphonium），源自于希腊文的euphonos，意指「悦耳的声音」。上低音号的声如其名，特色在于柔和的音色中，带着非常具有深度的回响。久美子很喜欢这款低音乐器，甚至希望上低音号要是能变得更有名就好了，但又暗自认为，不为人知的低调，正是上低音号的迷人之处。

话说回来，久美子第一次接触上低音号是小学四年级时。那时她明明是因为崇拜吹长号的姐姐才加入铜管乐队，却莫名其妙分配到上低音号，起初还觉得这乐器又重又不起眼，很是嫌弃，但连续吹奏几年后，已变得爱不释手。

久美子小心翼翼用擦拭布轻抚怀中上了年纪的金色乐器。

「加藤叶月回来了！」

伴随着神清气爽的台词，叶月的脸悄悄探进分组练习教室。同一时间，原本抱着低音大提琴的绿辉兴高采烈地冲向她。

「恭喜你，叶月！」

「咕！」

突然被抱了个满怀，叶月发出活像青蛙被压扁的怪声，两人相拥着一起倒向教室地板。看样子，显然是绿辉太横冲直撞了。

叶月和绿辉是久美子的同班同学，她们都是一年三班的学生。叶月在国中时期是网球社的成员，高中才加入管乐社，目前负责吹奏低音号。

川岛绿辉则是一名与众不同的少女，名字虽写作绿辉，但念成萨菲尔（Sapphire），她很讨厌自己的名字，要其他人叫她小绿。绿辉毕业自圣女中学，在校时负责演奏低音大提琴，圣女是管乐的强校，因此她的技术也算是出类拔萃。

「你们两个没事吧？」

二年级的梨子忧心忡忡地观察她们的状况，夏纪目瞪口呆地站在后面，唇畔流露出一抹笑意。

「你们现在是在演哪出？」

「啊，夏纪学姐也回来啦！」久美子打招呼。

夏纪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二年级的梨子与夏纪的性格刚好南辕北辙，性格温吞的梨子负责低音号，具有攻击性的夏纪和久美子一样，负责演奏上低音号。

原本面向乐谱的明日香站起来，轻拍夏纪肩膀。

「总之，辛苦你们了。」

「啊，谢谢学姐。」

「话说回来，好不容易拿到金奖，比赛完居然还要我们回学校，老师也真是太没人性了。」

「没办法，谁叫泷老师从来就比较不关心B部门呢！」

夏纪嘴角浮现一抹自嘲似的笑痕，往空椅子坐下。B部门的指导主要是由副顾问美知惠负责。

久美子偷偷瞥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一眼，已经过了七点。窗外夜幕低垂，无云的天空仿佛打翻了蓝色的颜料，迎面吹来的风带着饱含蒸腾热度的空气，米白色窗帘惴惴不安地迎风摇曳。

「京都大赛到此总算告一段落了。」

梨子感慨万千地喃喃自语，伸手拉起绿辉和叶月。

「是啊！」久美子小声附和。

全日本管乐大赛这场全国各地管乐社员齐聚一堂的比赛，是国内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音乐盛事。参赛团体必须在十二分钟的规定时间内，演奏一首指定曲及一首自选曲，由评审选出金奖、银奖、铜奖的名次。只要在地区预赛中，获选为都道府县大赛的代表，就能参加分部预赛。要是在各分部预赛中得到高分，获选为代表，就能参加全国决赛。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可以打进关西大赛。」夏纪撑着下巴，感慨万千地说。

「想到去年的事，真是难以置信。一切都是托泷老师的福。」

「……真的，我也有同感。」梨子说道。

坐在教室角落，始终一言不发的卓也点头附和。二年级的卓也是低音组唯一的男生，高头大马的身材与他负责吹奏的低音号十分相称。身为副组长的卓也惜字如金，与饶舌的明日香正好相反。顺带一提，梨子与卓也去年开始交往了。

明日香抱着胳膊，点头表示赞同。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北宇治能打进关西大赛。」

「真是令人跌破眼镜。」

久美子边点头附和，边感觉自己的脸颊正浮现出笑意。关西大赛，光听到这四个字，内心就不由自主一阵悸动，心脏仿佛紧紧揪住，喉咙深处一阵阵刺痛，期待与不安彼此纠缠，交织成坐立不安的情绪，占据了久美子的胸膛。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过去曾经也是管乐强校，是关西大赛的常胜军，甚至还参加过全国大赛。可是，自从当时的顾问转调他校，管乐社的实力就开始节节败退，近十年来，不曾留下任何辉煌战绩，直到今年音乐老师泷来校任教，才有起色。担任管乐社顾问的他采取斯巴达式指导，虽然受到社员强烈反弹，但也逐渐凝聚起大家的向心力。就在两天前，北宇治高中于八月六日的京都府管乐大赛上，成功抢下通往关西大赛的门票。

「关西大赛，真令人期待呀！」

绿辉露出一口白牙，咧嘴而笑，欢天喜地摆动着从藏青色裙子底下探出来的双脚。叶月边以指尖搓弄绿辉乱翘的头发，闷闷不乐地噘起小嘴抗议。

「可是关西大赛又没有人家的份。」

「有什么办法，谁叫B部门只能比到府大赛。」夏纪对叶月的抗议有些傻眼，耸耸肩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叶月一脸扫兴地喃喃低语。

管乐比赛只有编制比较大的部门，也就是所谓的A部门才会举行全国大赛。然而，举行比赛的部门可不只有A部门，还有以分部或都道府县为单位、小学部门、小编制部门、联合部门等也都会举行比赛。后者的比赛规模虽然比不上全国大赛，但是包含人数或预算不足的团体在内，几乎所有管乐团体只要有意愿都能参加比赛。人数众多的学校管乐社通常会拆成好几个单位参加比赛，北宇治高中也不例外，每年都会分成A部门和编制比较小的B部门参加比赛。

今年北宇治高中以选拔方式决定可以加入A部门的成员，导致上了高中才开始学管乐的低音组一年级新生叶月和二年级夏纪被编到B部门参加比赛。

「既然比赛已经结束了，B部门的人明天要做什么？」梨子问道。

的表演，还有紧锣密鼓的基础练习。」

「文化祭啊……感觉好像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梨子边回答边把低音号搁在架子上。关西大赛将于八月二十五日举行，这么说来，九月的文化祭的确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照这样下去，全国大赛也不是梦呢！哇，好期待呀！」

或许是真的很期待，绿辉像只小狗似地抖动着身体，令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大眼睛晶晶亮亮地闪烁着耀眼光芒。然而，明日香毫不留情地驳回她的期待。

「别傻了，全国大赛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参加的。」明日香说道，慢条斯理地转身面向黑板，细致修长的指尖拿起雪白的粉笔。隔着镜片不难看出她的双眼正因兴奋睁得有如牛铃大。久美子心想这下糟了，下意识朝副组长卓也投以求助的目光，但后者只是默默摇头，要她死了这条心。

「都给我听清楚了。」

明日香化身为补习班老师，以中指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行云流水地用白色粉笔在深绿色黑板上画出关西地图。

「唯有获选为滋贺、京都、兵库、大阪、奈良、和歌山代表的高中才能参加关西分部，也就是所谓关西大赛。这六个府或县有的会举办地区预赛，有的没有。像我们这种位于京都的高中，因为没有地区预赛，一开始就直奔府大赛。可是，大阪或兵库的高中得先在地区预赛上优胜，才能参加府或县大赛，唯有在这阶段得到良好评价，才有机会参加关西大赛。而且每个县能参加关西大赛的学校名额也大相径庭。举例来说，大阪有六个名额，再加上去年成绩优异的高中还能成为种子选手，所以今年的大阪代表共有九所学校。相较之下，兵库有五个名额，京都有三个名额，其他县市甚至只有两个名额。而且近几年来，能从关西预赛进入全国决赛的几乎都是固定几所高中。好比棒球，能打进甲子园的高中不都是那几张熟面孔吗？同样的道理，每年参加全国大赛的几乎都是那几所固定的强校。」

一口气滔滔不绝讲到这里，明日香用粉笔「砰砰砰」地敲打自己画的大阪地图。

「总而言之，大阪近几年表现出压倒性的优势。老实说，其他府县与大阪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平上，就算大阪的高中横扫关西大赛的金奖也不足为奇。尤其是素有『三强』之称的那三所学校，别说是关西预赛了，以他们的水准来说，就连要在全国决赛拿下金奖或许也不费吹灰之力。由于他们经常接受电视或杂志的采访，我想大家至少都听过名字。明静工业高中、大阪东照高中、秀塔大学附属高中就是俗称『三强』的学校，而且都是大阪的学校。接下来才是重点，参加关西预赛的二十三所高中，只有三所能进入全国决赛。我再强调一遍，只有三所！也就是说，北宇治高中若想进军全国大赛，必须打败三强的其中之一才行。不瞒各位，真的非常困难！要是像以前还有三出制度就算了，但在三出制度已经废除的现在，北宇治高中要进军全国，只能说是不切实际的梦想。」

或许是对报告完毕一事感到心满意足，明日香呼出一口气。的确如她所言，直到去年都还不堪一击的北宇治高中若想进军全国，必须克服一层又一层难关。为了鞭策有些飘飘然的自己，久美子用力握紧拳头。话说回来，明日香能口沫横飞、没吃半颗螺丝讲完刚才那番话，她的舌头究竟是何种构造啊！

「三出制度是什么意思？」还是新手的叶月不解地问道。

真是个好问题！明日香眉飞色舞地莞尔一笑。

「一般称连续三年参加全国大赛的团体不能再参加隔年比赛的制度为三出制度。这是为了避免全国大赛的参赛成员总是同样那几个团体，想尽量让更多学校有机会参加全国大赛所设立的制度，只可惜最后还是废除了。」

「明工、大阪东照、秀大附中，这三所学校每年都会参加关西大赛，除非有什么意外，否则其他学校根本别想进军全国。更何况除了这三所学校以外，奈良和京都也还有很多强敌。」

梨子用手贴着脸颊，愁眉苦脸地说，她所发出的叹息飘散在夏天的空气中。教室里充满重若千斤的沉默。为了打破沉默，绿辉神采奕奕站起来，小巧的嘴巴吐出气势万钧的台词。

「可是啊，今年很有机会喔！」

「什么机会？」

夏纪对绿辉投以狐疑的目光，绿辉握紧拳头说：「明工的顾问去年退休了！所以说，明工今年换了新顾问！北宇治也是如此，原本实力坚强的学校之所以会变弱，顾问换人通常是最大的理由。因此，我认为明工今年实力变差的可能性很高！」

「有道理，进军全国不需要同时赢过三所学校，只要能打败其中一所，就能争取到三分之一的名额。倘若明工真如小绿所说的实力变差了，北宇治或许也有希望。」

明日香抱着胳膊，点头表示同意。久美子从她脸上移开视线，悄然叹息。打入全国大赛是所有高中共同的目标，如果说明工换顾问是北宇治获胜的机会，对于其他学校而言，何尝不也是机会。能参加关西大赛的学校，没有谁是弱者，哪一所高中抢下最后的席位都不奇怪。

「今年的京都代表是立华、洛秋和我们对吧？」久美子问道。

卓也点头回答：「嗯……没错。」

「立华和洛秋都是老面孔了，只有我们会让人觉得是突然冒出来的学校吧！」夏纪皮笑肉不笑地说。

「嘿嘿嘿，不正是传说中的黑马吗？太帅了！」

绿辉露出喜上眉梢的灿烂笑容。

「总而言之，只要我们演奏得比其他学校好就行了！小绿从不觉得有哪个学校的低音大提琴拉得比我好，所以请放心！北宇治至少在低音大提琴的演奏上，不会输给其他学校。」

从可爱的樱桃小口说出的话，可以充分感受她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国中三年都在实力坚强的学校度过的绿辉，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而已，而是真的拥有令人不容小觑的技术。正因为如此，低音组没人敢瞧不起她说的话。

「真不愧是小绿，实在是太可靠了！」

明日香笑得合不拢嘴。或许是被赞美得不好意思，绿辉羞怯地用指尖揉乱自己的发梢。明日香瞥了手表一眼，轻声叹息，拍掉沾在手上的粉笔灰说：「好了，休息时间到此结束，开始练习吧！再练习一次泷老师刚才指出错误的地方。」

「好。」

大家全都乖乖听从明日香作为组长发出的指示。久美子把原本立在地板的上低音号放到膝上，指尖在乐谱上滑动。光可鉴人的金色上低音号倒映出自己的脸，刘海在夏天稍微长比较长了。久美子摇摇头，甩开遮住视线的刘海。

「辛苦了。」

久美子在洗手台清洗吹嘴时，突然有人对她说话，回头一看，左手提着小号的丽奈对她挥了挥右手，微微眯起纤长睫毛底下的眼睛。久美子关紧水龙头，转身面向丽奈。

「辛苦了，丽奈也结束练习了？」

「嗯，刚结束。」

久美子望了一眼漆黑的小号。丽奈与久美子毕业自同一所国中，也是同一个管乐社的成员。两人国中时期还不太熟，感觉是上高中才一口气拉近距离。丽奈长得很漂亮，一双杏仁形状的大眼、直挺挺的鼻梁，活像是作工精巧的洋娃娃。正因为丽奈是这样一个美少女，久美子总觉得自己站在她身边有些黯然失色。

「今天要一起回家吗？」丽奈掀着桃红色唇瓣问道。

久美子下意识侧着头反问：「咦？你不是没搭电车上下学吗？」

「因为……我的脚踏车从昨天就被我妈骑走了，害我得搭电车上下学。」

「令堂为什要骑走你的脚踏车？」

「说是要骑去太阳公园打妈妈排球，那里明明是一大段上坡路。」

「是噢，令堂真有活力啊！」

久美子将吹嘴插回乐器，忍不住笑了。

「我可笑不出来好吗？」丽奈夸张地叹了口大气。「所以呢？要一起回去吗？」

「我还要收拾乐器，可能得再花一点时间，你可以等吗？」

「可以啊！我去低音组的分组练习教室等你。是哪个教室来着？」

「三年三班的教室。」

「了解。」丽奈说道，朝久美子挥挥手。

久美子不好意思让她等太久，赶紧走向乐器室。上低音号的乐器盒虽不若低音号的大，但体积也不小。久美子熟练地将低音号塞入盒中乐器形状的空隙，盖上盒盖，抓住把手，掌心传来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抱歉，让你久等了。」

久美子回到教室时，丽奈肩上挂着书包，正在背英文单字。聪明的人都不会浪费时间呢，久美子佩服不已。丽奈慵懒地扬起纤长的睫毛，低垂的瞳孔捕捉到她的身影，稍微松开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没关系，并没有很久。」

「是吗？那就好。」

久美子拿起书包，对还留在教室的学长姐打招呼：「大家辛苦了。」「辛苦了。」「你也辛苦了。」寒暄过一轮后，她和丽奈并肩下楼，这还是第一次与丽奈单独回家，心里正小鹿乱撞。

「久美子，你打算和谁去看十二日的烟火？」

走出校门口，周围已经四下无人，太阳也下山了，昏暗的街道亮起一盏盏的路灯，整齐地排成一排。

「嗯，还没决定。总觉得很麻烦，大概不去吧！」

「不跟冢本同学去吗？」

「咦？呃，不跟秀一去喔！因为他又没有约我。」后面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埋怨的味道。

「是吗？」丽奈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你主动约他不就好了？」

「才不要咧！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我约他不是很奇怪吗？」

「是吗？」

「是啊！话说回来，我又不是很想跟秀一去看烟火。」

久美子明明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还是不由自主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她为了掩饰火烫的双颊，用掌心捧住自己的脸。

冢本秀一是久美子的青梅竹马，两人的母亲是朋友，所以两家人从小就有所往来。久美子是在念小学时从东京搬来京都，托秀一的福，顺利交到朋友。他不仅和久美子住同一栋大楼，从国中开始更加入同样的社团。他负责吹长号，虽然才一年级，却和久美子一样获选为A部门的成员。他们每天练习时都会碰面，现在一天中遇到他的次数比见到家人还多也说不定。

丽奈将长发塞到耳后，面无表情仰望天空，平底鞋沐浴在夜色下，强而有力地踩着柏油路面。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去？」

久美子大感意外地凝视丽奈，对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滔滔不绝急着往下说，活像在解释什么似的。

「不是，我是说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前提是你有空的话。」

从黑发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丽奈形状姣好的耳朵，平常白皙似雪的耳垂浮现淡淡的红晕，久美子不由得眨了眨双眼。

「丽奈，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才没有，怎么可能。」

丽奈丢下这句话，避重就轻地别开脸。这真是再明显不过的反应了。久美子不禁莞尔，胸口有些悸动，哈哈哈地朗声大笑。丽奈面红耳赤，一眼瞪过来。

「本小姐还不习惯主动约别人！」

「是这样吗？」

「是这样。」

「但你还是约我了？」

久美子反问。换来丽奈一拳捶在她背上。

「别笑得那么恶心。」

「我才没有。」

久美子回嘴，发现自己完全管不住上扬的嘴角，脚步一下子变得好轻，顺着画在马路上的白线，一步一步往前走。电车在视线前方不远处疾驰而去，温暖的光线从车身上排列得井然有序的矩形车窗透出来。

「能获得你的邀约是我的荣幸，一起去吧！」

久美子的回答让丽奈得意地低吟了一声，洁白的缎带在藏青色水手服胸前轻柔晃动。久美子重新背好书包，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明天也搭电车上学吗？」

或许是对转移话题松了一口气，丽奈终于转过脸来，冲上通往车站的楼梯，微微竖起柳眉。

「大概整个暑假都要搭电车吧！其实也可以买辆新的脚踏车，只是一旦搭过电车，就提不起劲再骑脚踏车了。」

「毕竟骑脚踏车到学校有一段距离呢，干脆从此以后都搭电车算了。」

「嗯，我再想想。」

通过剪票口，两人并肩站在月台上。受到光线的吸引，虫子们都聚集在灯光四周，光看就令人起鸡皮疙瘩。久美子盯着长有小小翅膀、在面前飞舞的昆虫说：「难得搭电车上学，明天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吧！」

「真的吗？」

丽奈的眼睛顿时一亮，随即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只见她抱着胳膊，对久美子投以试探的一瞥。

「可是啊，我每天都很早就到社团喔！」

「这样啊，你大概都几点到学校？」

「六点左右。」

「好早！」

管乐社暑假期间的练习是从早上九点开始。一开始先试音，再各自进行基础练习。很多社员会在合奏前先到学校从事个人练习，久美子基本上也都是七点半左右抵达，但六点再怎么说都太早了吧！久美子有些错愕地看了丽奈一眼。如果要在这个时间到学校，到底要几点起床才来得及啊？

丽奈将黑发塞到耳后，不知为何有些不甘心地说：「我还不是最早的，每次都有人比我先到。」

「欸，真的吗？」

「真的。拜她所赐，我只能排第二名。」

「问题是，社团里有这么努力练习的人吗？有点不可置信。……一年级？」

「不是，是二年级。吹双簧管的学姐。」

久美子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吹双簧管的学姐长什么样子，可是完全想不起来。管乐社的社员人数比其他社团还多，对于不擅长记忆的久美子而言，要记住所有人的长相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呃，有这么一个人吗？」

丽奈对抱头苦思的久美子回以苦笑。

「嗯，毕竟是沉默寡言的学姐，久美子想不起来也在所难免，更何况低音组还有一位个人风格那么强烈的学姐。」

「你是指明日香学姐吗？」

「除了她还有谁。」

绿色电车驶进月台，车门开启，久美子和丽奈上车，往车厢看了一圈，没半个空位。没办法，两人握紧吊环，站在坐满乘客的座位前。挂在车厢里的广告吊牌上，写满了引人入胜的文案，强调夏日的来临。超级夏季特卖会！华丽丽、闪亮亮的黄色粗体字，几乎要闪瞎久美子的双眼。

「霙学姐。」

丽奈盯着广告说。谁？久美子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刚才提到吹双簧管的学姐，名叫铠冢霙。」

「好酷的姓喔！」

「的确是很罕见的姓氏。不过以名字的冲击性而言，再也没人比得上川岛同学了。」

「说的也是。」

久美子忍不住莞尔一笑。川岛绿辉。不管听再多次，都是个气势非凡的名字。

「霙学姐平常都几点到学校？」

「天晓得，只知道每次都比我早到。」

「嗯……那我也跟丽奈同一个时间到校好了，我也想见见那位学姐。」

「真的吗？」

丽奈睁大双眼，只见她抓着白色吊环的修长手指微微颤抖，修剪得十分整齐、透着粉红色的指甲正散着无邪的闪亮光泽。

丽奈笑着说：「那就早上五点半在宇治站集合。」

「唔，我爬得起来吗？」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打电话叫你起床喔！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丽奈拍着胸脯保证。

看在久美子眼中，喜出望外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她。因为很高兴能跟我一起上学吗？久美子也露出笑意。丽奈平常不苟言笑，唯有在久美子面前，表情异常丰富，肯定是因为她已经对久美子敞开了心房。

肯定只有自己才能看到丽奈这么丰富的表情。

这个事实让久美子的自尊心得到至高无上的满足。为了在摇晃的电车上保持平衡，久美子抓紧吊环，瞥向自己粗粗短短，与丽奈截然不同的手指，轻声叹息，感觉从肺部吐出的那声叹息满是潮湿的热气。

在京阪宇治站下车后，久美子与丽奈各自踏上归途。

「那就明天见了。」

「明天见。」

丽奈向久美子挥手道别，踩着轻快的脚步，转身离去，雪白手臂从藏青色水手服袖口探出来。久美子怔怔地望着丽奈的手臂，吞回已滚到嘴边的哈欠，用手背拭去不自觉涌上眼眶的泪水，顿时陷入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人的感觉。每次与朋友分开之际，总让人觉得好孤单，尤其是黄昏时刻，更是加倍寂寞。

「怎么，高坂是搭电车上下学吗？」

头顶上冷不防传来的声音令久美子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秀一正窥探着她的表情，挂在肩膀上的绿色体育用品袋上，印着看都没看过的商标。

「你也搭同一班电车吗？」

「看来是的。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你们。」

「是噢……」

久美子边回答，边在裙子上擦擦手，仿佛沿着掌心纹路，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不知怎地，自从京都府大赛结束后，每次看到秀一，总会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久美子强作冷静，假装没发现逐渐往脸颊集中的热气。

「好像是她妈妈骑走她的脚踏车，所以暂时得搭电车上下学。」

「是嘛！你们明天要一起去社团喽？」

「嗯。」

「可是高坂好像都非常早到社团，你爬得起来吗？」

「爬得起来啦，又不是小孩子。」

久美子不服气地鼓着脸，秀一朗声大笑，迈开脚步往前走。久美子连忙追上去，以免被他抛下。从后面看上去，秀一的背影又高又大，好像陌生人。久美子死都不想承认这件事，刻意加快脚步与他并肩同行。

「话说回来，你听说了吗？洛秋和立华的指定曲与自选曲完全重叠。」

「真的吗？两所学校都选择〈给军乐队的组曲〉和〈宇宙的音乐〉啊！」

「对呀，运气太差了！」秀一事不关己地笑着说。

久美子以严肃的表情提醒他：「别笑，北宇治的指定曲也跟秀大附中撞曲了。」

「指定曲强碰也没办法。秀大附中的自选曲是哪一首？」

「是哪一首来着？我记得好像是〈达夫尼与克罗埃〉。」

「〈达夫尼与克罗埃〉啊……每所学校选的都是兵家必争的曲子呢！」

秀一双手举向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久美子边过宇治桥，边望向木头栏干的对面。四下十分昏暗，几乎看不见流动的河水，只能听见桥下深不见底的漆黑空间传来潺潺流水声。

「秀一是怎么想的？你认为北宇治真能进军全国吗？」久美子问道。

秀一微微眯起眼睛思索。

「去不去得成我是不知道，但我无疑是想去的。」

「这还用说吗？」

久美子不由得叹气。无论是谁，肯定都想一路过关斩将，问题是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实现梦想。二十三所学校中，只有三所能通过关西预赛，进入全国大赛。

「不过泷老师的优秀程度是有目共睹的，万一在关西预赛败下阵来，肯定是我们社员自己的问题。」

久美子下意识仰望他的脸。漆黑的瞳孔有些迟疑地闪烁了一下。热气溶解在夏夜的黑暗中，一寸一寸侵蚀着裸露在外的肌肤。

「管乐这种竞技啊，顾问的影响力就是一切喔！光是有泷老师在我们社团，就已经受到上天眷顾了。」

「说的也是。」

指导者在管乐社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因为指导者调职而变得一蹶不振的学校多得是，相反地，原本一蹶不振的学校因为来了新指导者，一口气变得实力坚强的例子也所在多有。

管乐比赛是由五十五名成员一起进行的团体作战，每个人的实力固然重要，但能不能整合这么多社员，完美处理分配到的曲子，说是全看指导者的本事也不为过。

「久美子又是怎么想的？你认为北宇治能进军全国吗？」

久美子无法回答。秀一盯着她看。久美子张口欲言，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垂下眼帘。她当然想参加全国大赛，可是问她去不去得成，她又觉得现实没这么容易，毕竟敌人太强了。

「……想是这么想。」

结果脱口而出的台词跟秀一刚才的回答大同小异。

或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秀一耸耸肩说：「事到如今，再想些有的没的也没用，是男人就要勇往直前，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呃，撞得头破血流可不行喔！」

久美子冷静的反应令秀一朗声大笑。

第二天，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久美子就醒了。

「我已经起床了。」用手机传讯息给丽奈后，久美子蹑手蹑脚走向洗脸台。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天空已露出微微的鱼肚白。久美子悄悄换好衣服，以免吵醒还在睡觉的家人。早餐直接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买吧！久美子边想边往水壶倒茶。咕嘟咕嘟咕嘟，冰冷的麦茶注入水壶，发出傻呼呼的声音。

「早安。」

久美子一抵达车站，就看到丽奈正对她招手。丽奈的穿着打扮就跟平常一模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与头发还乱糟糟的久美子正好相反。

「早安，好早啊！」

久美子用手遮住嘴巴，吞下哈欠。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眼皮从刚才就一直拼命往下掉。

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反应，丽奈笑着调侃：「很困吗？」

「真的很困。」

「头发还乱七八糟的。」

「嗯。」

丽奈慢条斯理地伸手拈起久美子的发尾，那里平常就算用梳子也梳不直。

「久美子该不会有起床气吧？」

「才没这回事，只是单纯还很困而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通过剪票口。明明才一大清早，西装革履的大人们已经三三两两站在月台上。每次这种时候，久美子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工作真不容易。

电车从京阪宇治站发车，因此一定会有位子坐。丽奈的大腿上放着装有小号的乐器盒。她呼出一口气。

「你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外面的老师要来。」

「哦，什么样的老师？」

「好像是泷老师认识的人，负责打击乐器。」

「泷老师认识很多人呢！」

「为了准备关西大赛，好像也预定请木管的老师来指导。」

「欸，没有铜管的老师吗？」

久美子的疑问让丽奈露出为之气结的表情。

「铜管有泷老师就够了，不必再找其他老师。」

「说的也是，抱歉、抱歉。」

久美子赶紧赔不是。对了，丽奈很喜欢泷，而且是恋爱的喜欢。长相清秀、头脑聪明的丽奈只为了想向泷学习的理由，就选择来北宇治念高中。明明以她的成绩可以去其他更有名的学校。

「泷老师在音大据说是吹长号，所以铜管有他在就够了。」

丽奈不自觉地用引以为傲的口吻告诉久美子。一提到泷，丽奈就会变得盲目也不是这一、两天才开始的，久美子用习以为常的语气「对呀对呀」地随口应和。

匡当、匡当。电车每摇晃一下，久美子就咽下一个哈欠。隔着透明的车窗，可以感受到夏天纯净的空气。久美子眺望着已经彻底染成水蓝色的天空，以指尖把玩依旧乱七八糟的头发。「你看起来一脸没睡饱的样子耶！」感觉身旁的丽奈正在笑她。

「久美子，醒醒。」

「嗯？」

「再不起来就丢下你喽！」

感觉有人轻拍自己的脸颊，久美子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她睁开双眼，只见丽奈正一脸傻眼的模样。

「哇，我睡着啦？」

「睡得可熟了。快点下车吧！」

「啊，嗯。」

在丽奈的声声催促下，久美子连忙抓起自己的书包。两人才刚下车，车门就迫不及待地关上，绿色车厢滑行似的渐行渐远。

「快走吧！」

丽奈继续催促，久美子连忙跟上脚步。明明时间还这么早，她却相当有精神。

「学校这么早就开了吗？」

「好像是为了运动社团的人提早开门，因为有些社团很早就开始练习了。」

「……原来如此。」

走进校门，完全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校舍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久美子觉得好奇妙。她在没有半个人的门口换上室内鞋，衣服摩擦的声音、打开鞋柜的声音……每个动作的声音听起来都莫名响亮，感觉很诡异。

丽奈将黑发塞到耳后，若无其事地说：「可以先去一趟教职员办公室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如果我们是最早到的人，得先借到音乐教室的钥匙才行。」

「嗯，我明白了。」

丽奈的脚步十分轻盈。久美子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也跟着走向办公室。每次踩在绿色的走廊上，室内鞋都会发出「叽、叽」的高分贝噪音。

「报告！」

办公室里几乎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泷对两人的声音有所反应，手里捧着马克杯，静静走向门口。咖啡香浓的气味掠过久美子鼻尖。

「哦，今天黄前同学也一起呀！」泷温柔地微笑说道。

丽奈的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咽了一口口水，用比平常还嘶哑一点的音调说：「那个，我来借音乐教室的钥匙。」

「啊，钥匙的话，铠冢同学先拿走喽！我猜门已经开了。」

「好的，谢谢老师。」

丽奈行礼如仪地低下头去。久美子默不作声盯着她变得红通通的耳朵。

泷眯起双眼说：「话说回来，每天早上都这么早，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会，是我自己想要这么早来的。」

「呵呵，这样吗？那就以这股气势好好加油吧！」

「是！」

丽奈神采奕奕的回答令久美子忍不住捂住耳朵。该怎么说呢，她的反应实在太明显了。丽奈松了一口气，转身要离开办公室，久美子也连忙跟上。「打扰了。」久美子向泷道别，泷也对她送上一抹爽朗的笑容。

「难不成你是为了和泷老师说上话，才这么早就来练习？」

确定门关上以后，久美子小心翼翼地问丽奈，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脸横看竖看都比平常还要红润。

「才不是，那并不是我唯一的目的。」

「嗯哼。」

久美子什么也没说，这下子反而是丽奈轻轻顶了她的背部一下：「怎样啦！」她大概是在害臊吧！久美子忍不住笑了。

「丽奈在这方面还满可爱的耶！」

只见丽奈杏眼圆瞪，别过脸去不理人。

「说什么傻话。」

她的回答让久美子笑得更开怀了。

「真是的。」丽奈开口想继续反驳时，头上传来轻快的歌声。久美子回过神来，仰起脸，丽奈也面朝同一个方向。侧耳倾听，发现宛如福音歌手的歌声，其实是双簧管演奏的旋律，悠扬而通透的音色隐身在夏日空气里，十分细微，但还是听得见。

「她就是你说的霙学姐吗？」久美子问道。

丽奈微微颔首。两人冲上楼，声音越来越清晰，大概正在练习长音，双簧管特有的圆润音色回荡在走廊上。音色实在美极了。没错，美是美极了……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久美子喃喃自语。

丽奈看了她一眼，肩膀上下微微拱了拱，以示同意。

好不容易抵达音乐教室，久美子深呼吸，调匀紊乱的气息。其实根本没必要用跑的上楼，只是对声音的来处充满好奇，结果情不自禁越走越快。一旁的丽奈也有些吃力地按着胸口，久美子瞄到她波涛汹涌的胸部，忍不住轻声叹息。

她们从门口鬼鬼祟祟往室内窥探，只见有个女生手里拿着双簧管，坐在座位还保持合奏形态的音乐教室一隅。沿着轮廓垂落的黑发遮住她的表情，肩上长度的短发给人清爽的印象，从发丝间隙隐约可见的耳朵白得不可思议，久美子只能怔怔地盯着她在音键上灵活滑动的手指。

「早安。」

丽奈向对方打招呼，一脸若无其事走进音乐教室。双簧管的音色戛然而止。久美子也连忙有样学样向对方问好：「早安。」

霙的嘴唇离开簧片，正眼瞧向久美子她们，乌溜溜的眼眸捕捉到两人身影。比起可爱，更适合用漂亮来形容眼前这个人。霙只是面无表情打了个无声的招呼，刘海随之轻柔摇晃。真像个洋娃娃，完全掌握不到她的情绪。

「……真难得。」

几不可闻的轻声低喃，丽奈吃惊地看了霙一眼。后者微侧臻首，用指尖啪啦啪啦翻动乐谱，窗外洒落进来的阳光照亮她的侧脸。曾几何时，天光已经大亮了，悄悄探出脸来的太阳公公令久美子感觉好刺眼。

「今天是两个人？」

这句话让丽奈惊慌地点点头。

「是的。今天是两个人一起来。」

或许根本没什么兴趣吧！「这样啊！」霙依旧面无表情，冷淡地应了一声。

「霙学姐每天都这么早来吗？」久美子问道。

霙默不作声地想着，奇妙的沉默笼罩着音乐教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

「嗯，都这么早来。」

「好早啊！你喜欢练习吗？」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霙一副事不关己地说完，就开口衔住簧片。

既然学姐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地重新开始演奏，久美子和丽奈也只能大眼瞪小眼。真是个怪人。自从加入管乐社，久美子第二次产生这样的感想。

七点过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出现在音乐教室。八点过后，几乎所有社员都到齐了，各种乐器的音色互相撞击，称为噪音也不为过的声音在音乐教室此起彼落。久美子放下高举的乐器，轻轻放在膝上。由于长时间含住吹嘴的关系，嘴唇隐隐作痛。她为了缓解疼痛，重复着张嘴闭嘴的动作，这时坐在旁边的明日香突然噗哧一笑。

「你今天好早就来了，几点到的？」

「六点。」

「欸，第一个到吗？」

「不是，霙学姐比我还早到。」久美子回答。

明日香往木管乐器的方向瞥了一眼。当事人依旧面无表情高举着双簧管，她身后小号组的优子，正百无聊赖地巴着她的椅背。

「霙，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了一半。」

「真的吗？我完全看不到尽头。盂兰盆节的时候一起写吧！」

「好啊！」

「太好了！我一个人实在没把握写得完。」

瞧她们有说有笑的模样，两人感情想必不错。久美子感觉自己的眉毛正略微向中间靠拢，她不太喜欢优子，因为京都府大赛前夕决定由谁独奏时，优子太过偏袒三年级的香织了，对丽奈的态度非常过分。如今已决定由丽奈独奏，问题算是解决了，但久美子直到现在还是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优子。

「小霙负责指定曲的双簧管独奏对吧？她很有经验，大部分的曲子都能吹得有模有样，真是帮了大忙。毕竟社团里没有其他人会吹双簧管，要是少了她，就无法参加比赛了。」明日香耸耸肩说。

「大家都说双簧管是最难吹奏的木管乐器，这是为什么呢？」久美子问道。

明日香双眼发亮。久美子见她意气风发准备开始发表高见，脑海中顿时闪过后悔的念头。

「双簧管是由黑色管身及银色簧片构成，看起来很像是单簧管的放大版对吧？双簧管最大的特征就在于双簧片，亦即有两片簧片。簧片是指用于乐器的薄片，振动时就会发出声音。铜管是从吹嘴发出声音，所以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簧片。单簧管或萨克斯风只需要一片簧片，低音管及双簧管则需要两片簧片。而且簧片是消耗品，所以其实还挺花钱的。双簧管的管身很细，上管上方的内径大约只有四毫米，越靠近喇叭口越宽阔，形成圆锥状。双簧管的进气孔很小，只能吹入一点点空气。其他乐器会因为气不足，吹起来很吃力，双簧管则正好相反，气都用不完。如果只听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双簧管真是一种轻松的乐器，但是一次只能吹进一点空气的话，等于必须一直处于近似停止呼吸的状态。在演奏过程中，二氧化碳会一直累积在肺部，其实很痛苦。当然，习惯以后就能掌握住用少量气息吹奏的诀窍。还有，如果要为双簧管调音，只能在演奏当天以插入、拔出簧片的方法调音。除此以外，大概只能靠改变嘴形来想办法因应。因为无法当场改变音程，所以管弦乐团都会配合双簧管来合音。还有……」

「学姐，可以到此为止吗？你讲得很清楚了。」

忍耐到达极限，久美子终于打断她的长篇大论。

「欸─」

明日香露出不满的表情，但是看到久美子苦苦哀求的表情，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移话题，视线一瞬间落在手表上。

「对了，久美子要和谁去看烟火？」

「打算和丽奈一起去。」久美子回答。

明日香一脸意外，隔着红框眼镜的镜片眨着浓密纤长的睫毛。

「咦，不是和冢本同学一起去吗？」

「当然不是啊！」

久美子忙不迭否认。明日香更加无法理解似地侧着头。

「怎么？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才不是，谁告诉你我们是男女朋友了？」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这么以为。」

明日香说完，唇畔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被吃豆腐了！久美子察觉到这一点时，明日香已经转身面向乐谱，她裙子底下的膝头几乎要撞上黑色谱架，久美子视线落在明日香擦得亮晶晶的银色上低音号，轻声叹息。自己再过几年都不是她的对手，这是久美子的真心话。

几分钟后，泷出现在音乐教室，身上穿着浆得笔挺的白衬衫，飒爽的程度比平常多了好几分。久美子偷偷望了丽奈一眼，她正以神魂颠倒的表情盯着泷看。

「起立。」

确定泷站上讲台后，小笠原社长发号施令，全体社员一起站起来，抬头挺胸对顾问行注目礼。

「老师好。」小笠原带头问好。

大家也跟着复诵。「老师好。」

「大家好。」泷坐就座，微微一笑。得到坐下的指示，众人再次坐回椅子上。

「呃，首先是夏季集宿。我发下讲义，请各位检查一下内容。」

久美子接过明日香从隔壁传来、触感硬邦邦的讲义，看着上面的内容。三天两夜啊！久美子微微眯起眼，不由得想起国中时期。

「集训地点附近有一座音乐厅，基本上都会在那边练习。凭良心说，目前的北宇治高中还无法跨越关西的高墙，所以请利用本次合训的机会，搞定在府大赛时还搞不定的部分。」

「好的。」

「还有，我觉得木管、打击乐器的指导似乎有所不足，所以决定在暑假期间请专业老师来帮忙。我想应该快到了……」

泷说道，他视线落在手表上的那一刻，音乐教室的门伴随着嘈杂声响打开。众人惊讶地回头看，只见一位非常矮小的男人站在门口。此人的身高大概跟久美子差不多，从他身上的萤光粉马球衫看来，这名男子似乎拥有非常与众不同的品味。

「抱歉、抱歉，不小心在电车上睡着，一觉醒来居然坐过站了，原本是预定八点半报到的。」

男人「啊哈哈」地发出豪爽的笑声，踩着轻快小跳步走到泷身边。与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泷站在一起，看起来根本是大人与小孩。

泷清了清喉咙，向目瞪口呆的社员解释。

「呃，他是本校毕业生，也算是各位的学长。别看他这样，他可是专业的打击乐演奏家，过去也边在乐团演奏，边指导过许多学校的管乐社。他的实力我可以打包票，所以特别请他来指导打击乐器的部分。」

泷介绍的男人露出讨喜笑容，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给人非常好亲近的印象。

「大家好，我叫桥本真博，大家叫我『桥本哥』就好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和泷一样大喔，但我看起来比他年轻多了吧？话说回来，能接受这种帅哥老师的指导，各位真幸运啊！大家看到泷都会拼命尖叫吧！」

突然被桥本问到，吹单簧管的三年级面红耳赤地回答：「管乐社以外的女生都非常喜欢他。」

「也就是说，管乐社的女生不喜欢他喽？」

「呃，倒也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第一次合奏的冲击太强烈了……」

过于老实的回答，引来台下一阵窃笑。桥本愉快地哈哈大笑，拼命捶打泷的肩膀。

「唉呀呀，看来你还是老样子。真对不住啊，这家伙的嘴巴从以前就很毒。」

「没这回事，别在学生面前讲这种没营养的话。」

相较于笑容可掬的泷，桥本突然发出「痛痛痛痛痛！」的哀号。往两人脚边看去，只见泷的皮鞋正踩在桥本的球鞋上。还是第一次看到泷嬉笑打闹的模样，桥本肯定是他的好朋友吧！久美子又看了桥本一眼。

桥本说的倒也没错，他的外表看起来的确比泷年轻，或许是因为他比较矮，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后脑勺明显凸出一块。看了看即使大热天也总是一板一眼穿着衬衫的泷，再看看桥本短裤加马球衫的休闲打扮，后者感觉凉快多了。

不期然，桥本板起脸，面向社员。刻划在他嘴角的皱纹暗示他其实也已经是有一定年纪的大人了。

「玩笑就开到这里，既然要教，我就会很认真地教。为了让北宇治高中打败所有的对手，请容我采取斯巴达教育。我打算每周来两、三次，负责打击乐器的人请做好心理准备。」

「是！」

大家回应他的警告。久美子视线一隅捕捉到拿着双簧管的霙，后者依旧面无表情，直勾勾地凝视着站在前方的两位老师，薄薄的唇瓣文风不动。

泷以宏亮的音量说道：「那么，现在就开始练习，请各自移动。从指定曲的D开始动作与法国号相同的人留下来。」

「是！」

大家中气十足地回答。尽管如此，霙始终一声不吭。

管乐社预定在八月的十六、十七、十八日举行三天两夜的集训。盂兰盆节才休息两天，一结束就集训，行程真是紧锣密鼓。泷之所以这么安排，显然是为了迎接关西大赛。

「话说回来，就算没有打进关西大赛，恐怕也会举行集训吧！毕竟提升各自的实力是本校刻不容缓的课题。」

这句话是副顾问美知惠说的。她率领的B部门成员已开始练习下学期文化祭的表演了。离音乐教室有一小段距离的第二视听室不时传来〈没摇摆就没意义〉的旋律。这首由爵士乐代表性名曲改编成管乐的歌曲演奏起来非常开心，曲子间充满爵士与拉丁的即兴独奏，可以充分传达出各种乐器的魅力。

「这部分总是不够整齐，听起来很不舒服，希望每个人都能对在拍子上。」

明日香丝毫不掩饰她的不满，久美子恍然回神地抬起头来。现在还在练习，怎么可以想着演奏以外的事，她用力咬紧下唇，逼自己专心。

明日香有如白鱼的手指在乐谱上滑动，分散在五线谱上的小蝌蚪们你推我挤地塞满在名为小节的狭窄栏位里。

「唉，这里好难处理啊！」

梨子微微撇下八字眉。一旁的卓也盯着乐谱说：「……这里的确很复杂。」

「我知道低音号不擅长处理太快的动作，但是再怎么想都太跟不上节奏了。」

「大提琴如何？小绿有跟上拍子吗？」绿辉手里还拿着弓弦，不甘受到冷落地举手发问。

明日香满意地说：「小绿表现得很好。不过，可以请大家再重复一次这个小节吗？」

「没问题！」

明日香一声令下，小组成员全都将乐器就定位。教室只有明日香、久美子、卓也、梨子、绿辉五个人，感觉有点太空荡了。

站在前面的明日香启动桌上的节拍器。喀嚓、喀嚓、喀嚓、喀嚓。顺着指针左右摇摆，耳边响起规律的声音。

「一、二、三、四。」

配合明日香的指令，五把乐器一起发出声音。低音号低沉的声音让桌子微微震动。低音乐器不像高音乐器那么引人注目，因此不同于一吹错就能马上发现的小号，难以发现错误或走音。然而，若以为这样就能随便吹吹，可就大错特错了。低音是音乐的基础，也就是骨架，其所扮演的角色是从最底下支撑着层层叠叠的音符，基础一旦松散，音准就会跟着散掉。

「这里……」明日香指出问题所在，众人七零八落地停止演奏。久美子放开吹嘴，上低音号在这里负责副旋律，与低音号的指法不同。

「就是这个延长音之后的八分音符。总觉得没有准确地抓到节奏，听起来还拖着前面的音符，就直接进入下一个小节。」

「这里几乎没有地方可以换气，非常吃力，所以大家才会急着想吹完整段吧！」

梨子伤透脑筋地摸摸脸颊。卓也点头以表示同意。

「要不要试试偷换气呢？后藤，你都在哪里吸气？」

「这里。」卓也指着乐谱回答。

「哦，这个休止符啊！梨子也是吗？」

「是的。」

明日香盯着乐谱，抱住胳膊，陷入沉思。从窗外洒落进来的阳光顺着她的腿，勾勒出细致的线条。久美子出神地望着藏青色裙子底下两条大腿间的空隙，心不在焉听他们讨论。

「既然如此，后藤改在这两小节后换气如何？梨子就不用勉强吹完整段了。」

「了解。」

「那么再练习一次刚才的地方。久美子，你在听吗？」

「啊，我在听！」

话锋突然转到自己头上，久美子回答的声音蓦地拔尖。明日香用指尖推了推眼镜，露出被打败的表情。

「距离比赛已经没有时间了，请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谢谢老师。」

合奏完毕，众人异口同声地向老师道谢。今天的练习到此告一段落。久美子如释重负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或许是一直坐着的关系，脊椎骨附近酸痛不已。

结束一天的练习后，还有很多学生留在自己所属声部分配到的教室里各自练习。久美子看了时钟，才七点。她拿起放在谱架上的乐谱，打算再练习一会儿才回家。

「唉呀，大家辛苦了。」

「感谢您的指导。」

的地方，变得正确许多，感觉得出来吗？原本的演奏乍听之下好像很整齐，其实还是杂乱无章。」

「泷老师纠正过我们好几次了，但感觉今天才终于掌握到诀窍。」

「对吧？唉呀，只要指导者够优秀，成长速度就很快呢！大家不妨更尊敬我一点。」

桥本和社员在音乐教室的角落和乐融融地不知在讨论什么。他是个不拘小节的男人，只花了一天就和打击乐器组的人打成一片。

「那个老师矮归矮，还挺有一套的。」秀一对久美子说悄悄话。

「已经彻底成为风云人物了呢！」

「真是了不起的社交能力啊，他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吗？」

「嗯，天晓得呢！不过秀一没办法变成那样吧！」

「我又不想变成那样。」

「知道了啦！」

久美子随口附和，举起上低音号，她习惯双手绕在吹管上捧着上低音号。

「秀一要留下来吗？」

「不了，今天还要去补习，得先走了。」

「欸，你有在补习啊！」久美子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都不晓得。」只见秀一有些心虚地耸耸肩。

「我爸妈很啰嗦，而且我上学期的成绩退步了。」

「我也不太妙。」

「数学吗？」

「嗯，数学。」

「你还是老样子耶！」秀一看起来有些窃喜的模样。「那我先走了。久美子也要努力练习喔！」

「你也是。」

久美子挥挥手，秀一也向她挥手道别，白衬衫挤出了皱褶。

久美子一手捧着上低音号，一手抱着乐谱，走向三年三班的教室。久美子的上低音号已经有了年纪，表面凹凸不平，伤痕累累。平常为了简单起见，称其为镀金，但上低音号其实并未真的镀金。管乐器表面有好几种涂装方式，久美子的上低音号是以清漆涂装。清漆比底下的金属柔软，比较容易传导底下金属的震动，据说能让音色变得更通透、动听、有力量，而且价格也比真正镀金的乐器便宜许多。

「……咦？」

久美子在走廊上前进，发现有个女生直挺挺地站在教室门口。长发扎成一束马尾的少女有着颇为强势的五官，视线锁定三班的教室，足见她是有事才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前没见过她，所以应该不是管乐社的成员，可能是三班的学生。久美子如此推测，戒慎恐惧地出声喊住对方：「有什么事吗？」

少女吓了一跳，瞥了久美子一眼，有些慌张地发出「啊！」的一声。一瞬间，她的视线落在久美子手里的上低音号。

「你该不会是管乐社的一年级吧？」

「对，我是。」

「这里是低音组的分组练习教室吧？你知道明日香学姐大概什么时候会过来吗？」

「这个嘛……」

突然冒出学姐的名字，久美子一时答不上来。明日香的性格相当难以捉摸，会不会留下来自主练习，全看她的心情而定，今天又是什么情况呢？久美子还没理出个头绪来，背后传来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夏纪正往这边直冲过来，活像有鬼在后面追她。平常总是一脸云淡风轻，难得见她出现这么仓皇的态度。

「等一下，希美！你不要自作主张。」

名叫希美的少女短促地喊了一声：「糟糕！」大概是拼了命跑来，夏纪气喘吁吁，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

「我不是说过，在我叫你之前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吗？万一被其他社员看到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你也要体谅一下我夹在中间的心情。」

被夏纪凶神恶煞般地瞪了一眼，希美举白旗投降，万般无奈地点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我会在七班打发时间，等你来叫我。」

「知道就好。」

大概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夏纪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希美凑近久美子的脸庞，以恶作剧的表情对她说：「这个学姐很可怕吧！」该同意她的说法，还是不同意好呢？希美发出哈哈哈的愉悦笑声，仿佛是要调侃久美子模棱两可的表情。夏纪没好气地瞥了希美一眼。

「你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

希美轻拍久美子的肩膀，背起放在走廊上的书包。书包角落绣著名牌商标，口袋露出色彩鲜艳的月票夹。

「别轻举妄动，否则伤脑筋的是你自己。」夏纪警告。

「知道啦！」希美耸肩回答，马尾顺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晃。

「夏纪，」希美转过身来，浓密睫毛底下的乌黑眼眸捕捉到夏纪的身影。久美子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充满坚强意志的眼神。她用力握紧书包的提手，唇畔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形，参差不齐的刘海在脸颊上筛落阴影。「谢谢你。」

夏纪的声带发出不自然的「咕」一声，毫无防备的咽喉上下微微震动，瞬间露出仿佛在忍耐什么的表情，眉头深锁。沉默似乎让时间浓缩成好几倍，久美子感到呼吸困难。为了掩饰不知所措的反应，久美子张开双手又握紧。

「不用跟我客气啦！」

硬挤出来的声音几近呻吟。夏纪的视线望向希美，但久美子却觉得夏纪似乎正看着什么不存在于此处的东西。

希美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

「我等你的好消息。」希美说道，终于转身离去了。

久美子提着上低音号，观察呆站在眼前不动的学姐下一步要怎么做。夏纪始终一声不吭，意识到久美子的视线，回过神来似地扬起脸。

「不好意思，久美子，刚才的事可以请你暂时帮我保密吗？我有我的打算。」

近似威胁的语气令久美子点头如捣蒜。或许自己的反应令夏纪放下心中大石，后者脸上总算又浮现出平常略带戏谑的笑容。

「久美子，快点来练习了！」

绿辉双手环抱着低音大提琴，正往这边走来。夏纪丢下礼貌挥手的久美子，走进分组练习的教室。绿辉侧着头，不可思议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你和夏纪学姐在聊些什么？」

久美子摇头回答绿辉的疑问。

「没什么。」

夏纪这天的样子果然很不对劲，虽然假装看着乐谱，但明显是在窥探明日香的脸色。或许是受够坐立不安的学妹一直用游移不定的视线盯着自己看，明日香受不了地问她：「夏纪，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她的声音让夏纪不自然地挺直了背脊。

「啊，呃，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隔着镜片可以清楚看见明日香眯起眼，她的眼神好可怕，仿佛看穿了一切。久美子咽了咽口水，静观两个人要如何交手。梨子和卓也忧心忡忡地观察同学想做什么。夏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深深叹息。

「其实我有件事想跟学姐商量。」

明日香双手交叉，环抱于胸前，讶异地看着夏纪。

「商量？是要征询我个人的意见？还是要征询我身为副社长的意见？」

「两边都是。……你愿意听我说吗？」

「嗯，如果只是听听倒也无妨。」

确定明日香答应后，夏纪推开教室的门，众人全都莫名其妙看着自顾自走出教室的夏纪。

过了几分钟，只见她带着有所觉悟的表情回到教室，手里牵着另一个少女。

「……希美？」

梨子大吃一惊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或许是动作太大，椅子砰一声倒在地上。一旁的卓也大惊失色。希美迅速瞥了久美子一眼，耸耸肩。绿辉与叶月面面相觑，显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另一方面，明日香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推了推眼镜，静静开口。

「希美，你来做什么？」

她的嗓音充满牵制对方的无言压力。希美默默走到明日香面前，突然深深一鞠躬。卓也和梨子都看呆了。

「我想回社团！」

她的请求让明日香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什么？」

明日香的眼神异常冷漠，让久美子一心只想立刻逃离现场。明日香看也不看眼前的希美一眼，对夏纪投以责备的眼神。

「这该不会就是你要跟我商量的事？」

明日香的语气十分冷静，没有一丝多余情绪，只是淡如清风地确认作业。仿佛被她的气势压制住，夏纪往后退一步，但依旧不屈不挠地承认。

「请学姐让希美回社团。」

这时，原本低头请求的希美慢慢抬起头来，笔直望进明日香的双眸，一股作气地说：「我不敢奢求马上回到A部门参加比赛，我只是想象B部门的成员一样参加社团活动。我想成为A部门的后盾，帮助社团在今年实现进军全国的梦想。所以，请让我回社团，求求你！」

「学姐，拜托你了！」

夏纪也陪希美低头恳求。至少听在久美子耳中，希美的请求合情合理。如果她要求以A部门身份参加比赛则另当别论，但希美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以高中的社团活动来说，辞退过一次的社员重回社团并不稀奇。

明日香面无表情地放话，打断了久美子的思绪。

「不可能。」

希美和夏纪的表情全都困惑地凝结在脸上，但明日香依旧不为所动地说：「至少在A部门的比赛结束以前，我不会答应你重回社团。假使就算这样，你还想回社团的话，可以去找泷老师，求他答应让你回来……」

「我想得到明日香学姐的同意！」希美大声嚷嚷，打断明日香的建议。

「既然如此，全国大赛结束以前，希望你死了这条心。」明日香冷静地说，「等全国大赛结束以后，你想回来就回来。」后面那句话让希美在眉间打了个死结。教室一片死寂。窗外的天空仿佛打翻了蓝色颜料，所剩无几的夕阳余晖惨不忍睹地紧抓住天空不放，隐约浮现的月色十分苍白，轮廓不太好看。

「……一年级先回去。让我们讨论一下。」

意外的是，居然是卓也率先打破沉默。他的音量还是很小，却含有没得商量的强制力。叶月不服气地挑眉。

「这是在排挤一年级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们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可是……」

叶月还想继续讨价还价，绿辉拍拍她的肩膀阻止她。绿辉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微笑，开导叶月：「叶月，今天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回家？小绿最近都没跟大家一起回家，觉得好孤单。久美子也想回家吧？」

绿辉对久美子使了个眼色，久美子忙不迭点头附议。叶月依旧不开心地气鼓了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绿辉的提议。

叶月走在回家路上，明显变得无精打采。久美子啜饮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纸杯装红茶牛奶，偷偷瞅着她的侧脸。

「我记得刚进社团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绿辉眯着眼，打开记忆的抽屉。经她这么一说，久美子也搜寻过去的记忆。印象中，那是刚加入社团的春天，当她们问起二年级人数怎么那么少时，卓也突然变得很不高兴。充斥在夏纪和卓也间一触即发的气氛，就算想忘也无法轻易忘记。

「希美学姐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退出社团？」

「她和夏纪学姐的交情好像还不错，想必是跟去年二年级一口气大量退出社团有关系吧？」

不知是否听见久美子的推测，叶月不满地嘀咕。

「我最讨厌被排挤的感觉了。人家也是社团一员，也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想应该还没到被排挤的地步吧！」

久美子的劝解依旧无法化解叶月的怒气。进入闹别扭模式的叶月非常麻烦。绿辉偷偷瞥过来一眼，脸上挂着伤脑筋的苦笑，成熟的表情害久美子有些脸红心跳。绿辉平常的行为举止非常天真烂漫，但绝不是自我中心的女孩，反而极度善于揣测别人的心情，总是以自己喜欢才去做的态度，不着痕迹地为别人着想。

「啊！小绿想到一个好主意！」

冷不防，绿辉拍了一下手，掌声在没有其他人的马路上听来格外响亮。整齐排列在路边的电线杆正百无聊赖地俯视着她们。

「盂兰盆节的第一天要不要去太阳公园游泳？」

「怎么突然想要去游泳池？」

叶月看起来不是很起劲，没好气地回答。绿辉依旧笑咪咪用力揣着久美子的袖子。

「久美子也想去游泳吧？」

「啊，嗯。」

倒也没有特别想去或不想去的，总之先配合她的说词点头再说。确定久美子答应后，绿辉兴高采烈地展颜而笑。

「对吧！而且去游泳池还能看到许多穿泳装的可爱女生不是吗？」

绿辉双手握拳，激动地说。热切的模样令叶月看得目瞪口呆。

「你的想法真的很像大叔耶！」

「才没有这回事！就算是女生，也喜欢可爱的女生啊！叶月也该换上泳装，好好歌颂夏天！Let’s Pool！」

或许是被大声疾呼的绿辉说服，叶月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

「太好了！就这么说定喽！」

绿辉一把抱紧叶月的后背。叶月虽然嘴里念着「说定了、说定了」随便敷衍，但也没有推开她。

「对了，机会难得，多约一点人去吧！」

「还要约谁？」

绿辉依旧抱紧叶月思索着。

「嗯，这个嘛……有了！约高坂同学如何？她的胸部很大！」

这么不害臊的台词，久美子不由得露出苦笑。要是由绿辉以外的人说出口，肯定会成为问题发言。

「丽奈好像不太喜欢团体活动，不过还是约约看好了。」

「真的吗？久美子约的话，她一定会来的。」

绿辉用力握紧久美子的手。她的体温透过皮肤渗透到久美子手中。绿辉的手真的好小，有如精雕细琢的洋娃娃。久美子空下另一只手，叠在绿辉手上，包住她的手。在掌心扩散开来的热度，比夏天还要炽热。

「怎么啦？」

绿辉侧着头，貌似觉得久美子的反应很不可思议。久美子静静地摇头，轻轻放开她的手。夜风钻进肌肤与肌肤之间的空隙，感觉好舒服。

「只是觉得小绿好温暖。」

「意思是说我的体温跟小孩子一样吗？经常有人这么说，到底是为什么呢？」

绿辉一脸费解地在月光下摊开手掌说。

叶月取笑她：「因为小绿还是小朋友嘛！」

「欸，好过分。小绿明明已经长很大了。」

「但身高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内在已经是大人了！而且个子接下来也会再长高！」

「……呃，有点困难吧！」

「久美子好过分！」

吵吵闹闹地扯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时，叶月的心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久美子不动声色瞥了绿辉一眼，只见她从叶月看不见的角度比出胜利手势，洋洋得意的笑容，简直像是等待主人赞美的忠狗，久美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为什么突然笑成那样？」

叶月吓了一跳，看着久美子。久美子一面对绿辉使了个眼色，一面摇头。

「没事，什么也没有。只是觉得小绿好厉害啊！」

「什么意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绿辉在大惑不解的叶月背后，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霙还是第一个来练习。双簧管的音色回荡在清晨的音乐教室。久美子边忍住哈欠，指尖边在乐谱上滑动，透明的文件夹滑溜溜地紧贴着指腹。

霙先从长音开始练习，一直进行基础练习到八点。尤其她对连音的执着完全异于常人，一再反复吹奏分配给她的基础练习曲中，速度比较快的过渡性音节。指法之正确，让看的人无不瞠目结舌。亲眼看到她的指尖没有一丝错误的动作，感觉仿佛在欣赏什么机械化作业。在完成基础练习前，霙绝不会碰指定曲或自选曲。久美子擅自想象，她大概很喜欢基础练习吧！

「早！」

抱着小号的优子紧接在霙、丽奈、久美子之后到达教室。她粗鲁地推开门，一看到丽奈和久美子的脸，就发出「唔！」的一声，摆出防备架势。久美子自己或许也是同样表情。

「优子学姐，早安。」丽奈若无其事地向优子问好。

久美子连忙学她打招呼。「早安。」不知道为什么，就连霙也打了声同样的招呼。

「哦，一年级二人组已经来啦！」

优子不知所措地搔搔头，坐到丽奈隔壁的指定位子上。两人紧挨着坐在还没几个人到的空空荡荡教室里，画面着实有些可笑。

「优子，你们的关系不好吗？」

耳边不期然传来这句话，久美子惊讶地望向声音来处。只见霙放开簧片，一脸状况外地侧着头问道。

「什么意思？」

优子也不明白她何出此言，一脸诧异地皱着眉头。

「我是指你和这两个人的关系。」

太直接的问话，就连丽奈也愣住了。丽奈眯起杏仁形状的大眼睛，微微勾起嘴角，以意在言外的眼神望向身旁的优子。

「是这样的吗？学姐。」

「天晓得呢？学妹。」

丽奈咯咯咯地笑了。优子也哈哈哈地笑了。久美子感觉背后掠过一股冷冰冰的寒气，担心自己卷入腥风血雨的心理战。她望向导致事情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居然已经对自己造成的局面失去兴趣，面无表情翻着乐谱。再我行我素也该有个限度。

「霙对社团内的人际关系真是一点概念也没有耶！」优子目瞪口呆地说。

霙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因为，跟我又没关系。」

「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优子回过神似地站了起来，她突如其来的行动令丽奈与久美子面面相觑。

「你们给我好好练习。」

优子钉了她们一句，走到霙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脸凑近霙耳边。距离实在太靠近了，令久美子有些脸红心跳。优子轻启朱唇，吐出以下的话。

「昨天，希美好像说她想回社团。」

那一瞬间，霙原本快要闭起来的眼皮整个向上拉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轻轻撼动着久美子的耳膜。霙大惊失色地张口欲言，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口。拿着双簧管的纤细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要拒绝一切地缓缓垂下眼帘。

「……是嘛！」

久美子第一次看到她面无表情以外的表情。

第二天，社团活动结束后，希美又来到低音组教室。不知道要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一年级再次被赶出低音组的分组练习教室。久美子等人无可奈何，只好留在音乐教室练习。

「真是够了！现在到底是怎样啦！偷偷摸摸的也太狡猾了吧！」

本来就没什么耐性的叶月相当不满，从刚才就边用布擦拭低音号，边大声抱怨。

「被赶出来啦？低音组也真不容易呢！」

除了久美子等人，还有几个人留在音乐教室。B部门吹萨克斯风的学姐安慰性地摸了摸叶月的头。社长小笠原站在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撑着下巴，仰天长叹。

「唉，大家果然都只依赖明日香，反正我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社长，总被当成空气。」

她的叹息既深又长，仿佛全世界的空气都被她吐出来了。该理她吗？久美子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缩着身体。话说回来，光是坐在小笠原旁边，运气就已经够差了。上低音萨克斯风有很多指法与低音号或低音大提琴相同，因此经常要和低音组一起练习。刚才还在合奏自选曲的一部分，为了做出指示，小笠原才坐到久美子附近。

「关于希美学姐，社长知道些什么吗？」

久美子提心吊胆地问她，于是她又叹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知道，明日香打算自己处理吧！而且希美总是等到社团活动结束后才来，所以也不好叫她不要来。但是，就算叫她不要来，她也听不进去。」

「仔细想想，希美学姐并不是低音组的人，怎么会跑来低音组征求同意呢？通常是跟与自己同组的人沟通吧？」

「当然是因为明日香在低音组啊！」

「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还不是因为去年发生了很多事。」

小笠原言尽于此，噤口不言，看样子不打算告诉她们很多事是什么事，久美子也没有继续追究的勇气，所以也闭上嘴巴。

「再这样下去，比赛不要紧吗？」

小笠原的视线瞬间瞥向双簧管的空位，久美子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换作平常，那是霙的座位，因为乐谱带回家了，谱架上空无一物。久美子脑中闪过霙一大早就开始练习的模样，她肯定很喜欢管乐社，否则不会那么早就来练习。

久美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重新面向小笠原。社长似乎有些惊慌，不假思索地与久美子拉开一段距离。

「霙学姐和希美学姐是什么关系？」

「嗯……这个嘛……我也不太会形容。」

小笠原说，微微皱眉。她并不是在打马虎眼，而是真的没办法说明。「原谅我这个没用的社长，反正我这种人……」她又开始陷入负面思考的泥淖。小笠原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只有明日香才拉得回来。她那没完没了的叨念，久美子全都左耳进右耳出，她也想安慰小笠原：「别这么说，不要放在心上。」但小笠原大概听不进去。

「这么说来……」

小笠原本来正诵经般地描述自己的没用，突然抬起头来。

「怎么啦？」久美子问道。

小笠原摩挲着下巴回答：「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希美和霙两人好像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

「同一所国中？」

「嗯。不过，同一所国中毕业的倒也不是只有那两个人。」

小笠原的手指轻抚着挂在脖子上的上低音萨克斯风说。打磨得亮晶晶的金色萨克斯风是小笠原自己买的乐器。

「我记得优子和夏纪好像也是南中毕业的？不过，目前还留在管乐社的南中毕业生也没几个就是了。」

「为什么只剩没几个呢？」

久美子老实地向眼前的学姐抛出再自然不过的疑问。小笠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啊，嗯，这个嘛……」

是有多不想说啊，只见小笠原眉头深锁地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表情之严肃，令久美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咕嘟一声，发现自己的喉咙静静上下震动了一下。小笠原说：「在去年发生的集体退社事件中，大多数退社的现在二年级成员都是南中毕业的人。」

南中是宇治市赫赫有名的管乐社强校。久美子就读的北中与南中是竞争对手，互相争夺通往关西大赛的门票。话虽如此，但双方都不曾打进全国大赛。

南中的顾问以善于编排演奏会呈现方式出名，他的编曲十分有魅力，兼具欢乐与自由。在校外的演奏会上，南中的演出总是大获好评。即使是对音乐一无所知的人，只要一听到南中的演奏，马上就会成为其俘虏。

「提到南中，我们二年级那次比赛果然很有冲击性呢！」

秀一搧着在车站前拿到的广告扇子，皱着眉头说。大概是觉得汗如雨下很烦人吧，只见他用披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拭额头。热气笼罩着大白天的校舍，光是来到走廊上，汗水就用喷的冒出毛孔，与冷气开得很强的音乐教室简直是天壤之别。久美子将水壶里的茶倒进杯子，浅浅含入一口水分，滑过喉咙的沁凉对此刻的她来说，无异是一道甘泉。

「印象里，南中那年在府大赛上是拿到银奖对吧？」

「没错、没错。南中只拿到银奖真是太令人跌破眼镜，至少也该拿个无用金奖，否则就算要安慰也无从安慰起。」

秀一微眯起双眼回忆。他口中的无用金奖是管乐社员经常挂在嘴边的暗语。参加比赛的团体会得到金、银、铜三种评价，只不过，就算拿到金奖也不见得能进入下一轮比赛，所有得到金奖的学校中，只有少数雀屏中选的学校才能继续晋级。因此，若只拿到金奖，却未能得到参加下一轮比赛的资格，就称为无用金奖。

久美子想起前几天小笠原告诉她的事。

「希美学姐据说是南中毕业的。」

「希美学姐，是这阵子成为话题人物的人吗？我听说她想回社团，直接找上田中学姐谈判。」

「嗯，就是她。」

「是噢！」

秀一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又开始摇起扇子来。温热的风搅动了空气，抚上久美子的脸颊。

「好奇怪啊！」秀一匪夷所思地歪着脖子。「你不觉得她对田中学姐有一股异于常人的执着吗？如果想回社团，通常是去找顾问或社长商量才对吧？」

「对呀！可是其他的学长姐好像也都对目前的状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那两个人肯定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足以让其他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事。」

「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才糟。」

脑浆发出空转声，想再多也没用，若没有帮助判断的线索，只是浪费时间。久美子无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掌心感受到的热度令她吓了一跳，杯水车薪地在体温比其他部位高的地方贴上附着水滴的水壶，瞬间有股透心凉的触感掠过皮肤，随即又变得热呼呼。久美子长叹一声。

「可是啊……二年级退社的事在社团好像是禁忌话题，很少听学长姐提起去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就是说啊！」

久美子附和的同时，小笠原从音乐教室探出头来。

「休息时间结束喽！大家快点回教室，要开始合奏了。」

「好─」走廊上传来此起彼落的应声。久美子也同样应声，慢慢伸了个懒腰。肌肉绷紧，某个地方的关节发出啪叽一声。

秀一默不作声地低头看她，鼓起勇气问：「你明天打算和谁去看烟火？」

「嗯？和丽奈一起。」

久美子的回答让秀一顿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拨乱自己的头发，傻眼地说：「又要和高坂一起去啊！」

「要不然你也一起来啊！」

冷不防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秀一大吃一惊回头看，只见丽奈正以云淡风轻的表情洗吹嘴，嘴角微微扬起，充满挑衅的意味。

「如果你想一起去的话，大可以跟来啊！」

饱含揶揄的语气让秀一的脸逐渐胀红。

「我才不想去呢！」

秀一丢下这句话，加快脚步走向音乐教室。久美子凝视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丽奈一眼。只见丽奈正以赢家的表情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楚楚动人地嫣然一笑。她藏在笑容背后的刻薄，令久美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我最看不惯没骨气的男人了。」

「什么？嗯，说的也是。」

不是很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久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附和再说。「真敷衍啊！」丽奈一脸拿她没辄地耸耸肩。

「人家还是很想知道。」

合奏练习结束后，叶月抱着巨大的低音号嘟囔。低音组的学长姐还是老样子，聚集在分组练习教室。时钟的短针已经指过八点，夜色盈满阴暗的走廊。久美子看了一下大家都还没走的音乐教室，放开吹嘴。绿辉把弓收进乐器盒，转过脸来说：「再怎么说，不让我们进三班的教室也不太对吧？」

「就是说呀，问题就出在这里。」

叶月抱着胳臂开始叨念，绿辉则是满脸笑意地说：「啊，要不这样，我们去偷听不就好了吗？因为学姐只要求我们不准进去。」

「哦！真是个好主意！」

叶月听得眼睛都亮了。绿辉小心翼翼地把弓放在椅子上，蹦蹦跳跳跑过来。实际摸摸她小巧可人的手指，不难发现皮肤意外厚实，大概是因为反复拨弦、导致一再长茧吧！「多磨破个几次，就不会再长茧了。」绿辉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说。但是每次看到她的手指，久美子的心脏都会揪一下，认为她的努力一定要有回报才公平。

「久美子要一起去吗？」

受到绿辉的引诱，久美子轻手轻脚地把乐器立在地上。今天自主练习的目标已经达成，就当是散散心，陪她们一起去也无妨。叶月已经迫不及待了，神情活像是等待主人带自己去散步的小狗。

「嗯，我也要去。」

久美子一行人屏住呼吸，耳朵贴在三班教室墙上，几乎是用爬的在走廊上前进，所以从教室那头的窗户应该看不到久美子三人。她们竖起耳朵，听见学长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声。

「学姐，为什么不让我回社团？」

「希美，你有完没完啊！我说得很清楚了，就算你这样每天过来死缠烂打，我也不会答应的，我还想练习呢！」

「可是，我若不苦苦哀求，就得不到学姐的同意。更何况，就算我在这里，学姐还不是当我不存在，继续练习。」

「我的意思是说，你来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话说回来，夏纪，你到底存的什么心？为什么要带这家伙回来？」

「那个，明日香学姐，夏纪只是想帮助朋友……」

「梨子……这件事不用你说，明日香学姐也很清楚。」

「后藤还是老样子，总是站在田中学姐那边呢！难得女朋友说了一句这么好的话。你迟早有一天会被逼问『我和学姐谁比较重要？』」

「中川你闭嘴，梨子才不会说这种话。」

「唉，好的、好的，你就继续沉醉在美梦里吧！」

「学姐！我是真的想助大家一臂之力，想再一次参加社团活动，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你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一点都没错。之所以不希望你回来纯粹是我个人的私心。若你想回社团，根本不用来问我，直接去找顾问……」

「如果得不到学姐的首肯就没有意义了。」

高八度的嗓音让窗户为之震动。固执己见的各种声音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现场只剩下沉默。久美子等人不禁面面相觑，耳朵贴在墙上，隐约传来希美吸气的声音。

「明日香学姐是特别的。」

从声带挤出来的声音，充满了货真价实的热切。明日香学姐是特别的。想起夏纪再三强调的话，久美子悄悄垂下眼睫，手放在走廊上，发现地板意外冰冷。走廊的角落满是灰尘，却没有人注意到灰尘的存在，叶月也好，绿辉也罢，谁也没发现，只有久美子注意到。那一瞬间，久美子好想拿张面纸拭去灰尘，但终究没有采取行动，因为觉得没必要特地弄脏自己的手。黏在走廊上的灰尘肯定会继续留在那里，大家肯定会继续视而不见。

明日香叹了一大口气。

「你要不要自己想一想，为什么我不同意你回来。」

「咦？」

耳边传来希美困惑的声音。喀啦，拉动椅子的声音。大概是明日香站起来了。

「我不赞成希美回社团，是因为对社团没有好处。」

「什么意思？」

发问的人是夏纪，然而，明日香并未回答她的问题。隔着窗户可以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喀嚓，头上传来解锁的声音，久美子等人一起抬起头，窗户一寸一寸打开，紧张令久美子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隔开两边的玻璃消失了，抬头一看，明日香脸上挂着与平常无异的笑容，正由上往下看着她们，完全判读不出她的情绪。「咿！」叶月惊声尖叫。

「今天的讨论到此结束，可以吗？」

与眼镜后的双眸对上眼，久美子一行人乖乖点头。绿辉扫兴地嘟嘴，嘟嘟囔囔地说：「作战失败。」久美子噤若寒蝉地点点头。

「咦，这不是久美子吗？」

回家路上，经过平等院通时，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久美子转过身去，只见身穿立华高中制服的梓正朝她跑来。

佐佐木梓和久美子曾经是同一所高中的管乐社战友，梓负责吹奏长号，后来考上实力坚强的立华高中，至今仍神采奕奕地享受着管乐社团活动。

「刚练习完回家？」

「对呀！行进乐队的比赛开始练习了，累死人了。」

「这么说来，立华还要参加行进比赛呢，真辛苦啊！」

行进乐队简单地说，就是边走边演奏乐器，有时还要和舞者或旗手一起前进的乐队。特征在于不只听觉，同时也是视觉的飨宴。立华高中每年都在行进乐队比赛取得优秀成绩。

「北宇治打进关西大赛了，老实说，我有点吓到。」

梓背着书包，不当一回事地说。裙子底下的白袜大概是学校规定的袜子。

「我们自己也吓了一跳，做梦也没想过真的能晋级。」

「说是这么说，但你其实很有自信吧？」

「……是有那么一点。」

「果然！」

梓「咯咯咯」地发出愉悦笑声，轻拍久美子的背。梓的力气很大，明知她已经手下留情，还是很痛。

「可是，全国大赛真的很难打进去，我们学校上一次打进全国大赛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三强实在太强了。」

「明工、大阪东照、还有秀大附中对吧？你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以这三所学校的实力，就算要在全国大赛拿到金奖也只是探囊取物。有这三所学校在，其他学校根本毫无胜算。」

老实说，明静工业高中、大阪东照高中、秀塔大学附属高中这三所学校的演奏根本是另一个次元的水准。若大家都跟平常一样参加比赛，想也知道一定是这三所学校会晋级全国大赛。

「不过，明工今年换了顾问，要说有机会的话，这可是唯一的机会了。」梓边伸懒腰边说。绿辉也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明工真的会因此而变弱吗？」

久美子脚下踢着石板路，难以掩饰内心的不安。梓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如果不这么想，谁撑得下去啊！」

「说的也是。」

「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祈祷明工变弱了！就只有这样而已！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能不能在关西大赛拿下金奖还很难说。」

她的话让久美子不禁停下脚步，下意识凝视着朋友近在眼前的脸。

「怎么了？这种没自信的话，一点都不像梓会说的话。你不是说过，要一起进军全国吗？」

「呃，我是说过这种话没错。可是走到这一步，实在无法不面对现实。」

「现实？」

「没错。」

嘴里异样苦涩。让人感到不愉快的字眼在舌尖上滚动，久美子偷偷看了身旁的梓一眼。她充满坚强意志的双眸，如今正盈满不安，无助地飘来飘去。

「想获胜的心情还是跟以前一样，问题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比赛可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获胜这么简单。」

随着令人呼吸困难的气息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久美子听了也只有点头的份。

「今天因为有宇治川烟火晚会，会提早结束练习。」

第二天合奏时，泷的话让大家全都一脸不可置信，久美子也感到非常意外。能早点结束练习固然开心，但她实在不觉得泷是会考虑到这种事的人，该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泷对众人的反应露出真心换绝情的苦笑，原就给人柔和印象的眼神变得更温和了。

「烟火晚会当天的电车会客满，还会进行交通管制，要是照平常的时间结束练习，我就没办法开车回家了。」

每年八月，宇治桥周边都会举行宇治川烟火晚会，可说是宇治的夏日风情画，也是众人翘首以盼的活动。当天会摆出鳞次栉比的摊贩，前往会场的民众多到令人咋舌。久美子从小学时期就经常跟朋友一起去。其实从她住的大楼就能看到烟火了，但是为了享受庙会般的气氛，每年还是会特地去会场走一趟。

「但我可不会因为缩短练习时间就手下留情，各位请务必跟上我的脚步。」

泷撂下狠话，脸上挂着爽朗到不像话的笑容。只看外表的话，他真的非常温柔。久美子中气十足地应声。

泷如先前所言在六点结束练习。唯有今天，就连留下来练习也不行。久美子把乐谱塞进书包，与平常一样拿起乐器，正要将润滑油收回包包，才发现它不在谱架上。

「咦，是练习时不小心放在哪里吗？」

「久美子今天去过别的地方练习吗？今天没有分组练习，所以应该不是掉在三班的教室。」

明日香边回想边擦拭自己的上低音号，美丽的铜管乐器躺在她怀中。久美子回想今天早上做过什么事，暗自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

「啊！我想起来了，大概是今天早上我一个人在楼上练习时掉的。」

「你怎么又在那种地方练习？」

「因为C小节之后吹得不是很好，想躲起来练习一下。」

「嗯哼。」明日香不感兴趣地用指尖拨开自己的头发。「算了，久美子今天也要去看烟火吧？不快点去拿回来，高坂同学会等得不耐烦喔！」

「啊，有道理。我去去就回。」

久美子丢下这句话，匆忙离开音乐教室。或许是各自都约好去玩吧，社员的动作很快，绝大部分的学生正鱼贯下楼，只有久美子与大家反方向地往楼上冲。裙子随风翻飞，反正没有其他人，所以久美子也不甚在意。

正要踏上通往四楼的台阶时，有个人影映入眼帘，久美子不由得停下脚步，她的手指还搭在木制的楼梯扶手上，下意识屏住气息。突然停下脚步的室内鞋因为惯性作用与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声响，耳边传来学生们在放学后喧闹的笑声，唯独这里安静得不像话，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是噪音。

「……霙学姐？」

久美子提心吊胆地开口。眼前的人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样子显然不太对劲，自刘海缝隙间筛落的阴影，在她眼角烙下忧郁的痕迹。或许是听见久美子的呼唤，只见她细瘦的手臂颤抖了一下，缓缓扬起柔软的睫毛，依旧面无表情望向久美子。她眼里的神色与夜晚的海洋无异，讳莫如深，什么也看不见，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久美子的脸庞。

「学姐，你没事吧？」

下意识压低声音，深怕破坏眼前的寂静。霙微微眯起双眼，用手帕掩住自己的嘴角。水蓝色手帕有如色彩斑斓的天空，边缘还绣着猫咪的图案。

「……不舒服。」

霙低眉敛眼地说，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久美子吓坏了，霙的脸色实在太糟糕，她怎么也不觉得霙苍白的肌肤底下流着红色血液。久美子甚至有点害怕，霙不会就这样死掉吧！

「学姐，你怎么了？要不要去保健室？不晓得暑假有没有开就是了……」

久美子心急如焚地小声询问，霙伸手阻止她再说下去。

「不用，没关系。」

简短的回答透露出拒绝的音色。「可是……」久美子下意识反驳。

「学姐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你别放在心上。」

霙不住摇头。既然学姐死都不肯接受她的提议，久美子也拿她没办法。霙用手帕掩住嘴角，紧紧地闭上双眼，豆大的汗珠源源不绝从额头滴下。她一定生病了。久美子正打算不顾一切地拖学姐去保健室时，走廊尽头传来柔美的音色，她反射性地抬起头来。那旋律是自选曲最开始的长笛独奏。久美子听过这种璀璨生辉又不失暖意的音色。

「……是南中的长笛。」

久美子无心的一句话让霙停止呼吸。久美子无暇顾及她的反应，过去的记忆流入意识里。

没错，长笛是南中顾问最擅长指导的乐器。不管是在比赛，还是在演奏会上，久美子听过无数次南中的长笛，清澈的音色既欢快又优美。如今这里正响起完美重现的长笛音色。

音色与北宇治的长笛独奏者演奏的音乐截然不同。以技术性来说，其实是北宇治更胜一筹。应该不是三年级的学姐，会是谁呢？久美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演奏的人拉走。

「好想吐。」

耳边传来突如其来的呢喃，久美子回过神来，望向说出这句话的人，霙抓住楼梯扶手，正打算站起来。感觉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糟。

「学姐，你没事吧？请不要勉强……」

「我讨厌这个声音，我不想听。」

霙咬牙切齿地说，踩着慢吞吞的脚步下楼，细瘦的双腿摇摇晃晃，几乎快要失去平衡，她简直像是在逃命。从脚底延伸出来的阴影，紧紧跟在她身后，须臾不离。蹒跚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

「不要紧吧？」

久美子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霙今天真的很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里，久美子突然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对了，自己是来找润滑油的。

久美子鼓起勇气冲上楼。整段路，长笛的演奏不绝于耳，已经吹到〈东海岸风情画〉的第三乐章。为了不要打扰到对方练习，久美子蹑手蹑脚走近发出笛声的源头。

「啊，是吹上低音号的学妹。」

长笛的旋律戛然而止。久美子定睛一看，希美正惊讶地指着自己，放在折叠式谱架上的大概是自选曲的乐谱影本。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希美欲盖弥彰地说：「啊……我只是吹吹而已。」

「学姐是从哪里得到乐谱的呢？」

久美子的问题令她露出心虚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希美才回答：「夏纪给我的。啊，这件事要帮我保密喔！我并不是为了上场比赛才练习，只是想吹吹看而已。」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啊！对了，今天怎么这么早，不用合奏吗？」

「因为有烟火晚会，今天的合奏提早结束。」

「欸！明日香学姐已经回去了吗？那我岂不是白等了！」

希美大失所望垮下肩膀。明日香大概还在音乐教室，但总觉得事情会变得很复杂，所以久美子决定保持沉默。

「话说回来，学姐吹得好棒，令我大开眼界。」

「是吗，谢谢。」

或许已经习惯受到称赞了，希美笑着回答。久美子四下张望，在走廊上发现自己遗落的润滑油，看样子是收东西时掉的。她捡起油瓶，松了一口气。

「你是来找东西的呀！」

希美自说自话地猛点头，一副她终于明白久美子何以出现在这里的表情。她手中的银色长笛显然不是学校的公物。从光可鉴人的表面来看，应该是很昂贵的高档货。

「学姐的长笛是自己买的吗？」

「嗯，对呀。南中要自己准备长笛才能参加社团，所以就拜托爸妈买给我了。」

看到她引以为傲的侧脸，久美子忍不住脱口而出：「学姐，你很喜欢长笛呢！」

原本口若悬河的希美，至此突然噤口不言，用力握紧乐谱。水手服领口间的喉头轻微震动一下。久美子狐疑地侧着头问道：「怎么了吗？」

希美回过神来看着久美子，唇畔挤出一抹刻意的笑容说：「喜欢啊，最喜欢了。」

听在久美子耳中，这句话仿佛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离开学校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七点。烟火晚会八点开始。为了占位置，她和丽奈约好七点半碰面。

久美子脱下裙子，用衣架挂好，再脱掉制服，直接穿着内衣在客厅走来走去。

「久美子，你给我站住，不要穿成那样在家里走来走去。」

母亲气急败坏地教训她，久美子只是虚应故事地应了一声。母亲被她打败似地叹了一口大气。

「你不是要穿浴衣去吗？过来，我帮你穿。」

「好。」

母亲对久美子招手，她顺从地走过去。母亲手中的浴衣是在久美子国三时买的，这几年几乎没长高，应该还穿得下。浅黄色的布料上盛开着水蓝色及白色的小花。久美子套上浴衣，拉紧布料，配合自己的身材调整。母亲的手从后面绕过来，为她系紧腰带，提起下摆将多余的长度折起塞进腰带，再以隐形腰带固定打结。

「穿成这样，饭都不能多吃两口了。」

「小心不要弄脏喔！」

「知道了啦！」

久美子边回答，边别上设计成大朵黄花的发饰，再拨顺刘海就大功告成了。

「如何？」

「很可爱啊！」

母亲回答得太过敷衍，久美子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母亲对女儿的不满完全没放在心上，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一拳击在掌心，客厅里响起「啪！」的一声脆响。

「对了，你姐说她盂兰盆节会回来。」

听到这句话的当下，久美子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原本溢满胸口的兴奋，如今宛如破洞的气球，逐渐萎缩。

「哼，是喔！」

「她在大学似乎也很忙，久久才回来一趟。明年就得找工作了，真令人担心。」

久美子左耳进、右耳出地随口附和母亲的话，母亲大概也没指望女儿会认真听她说话，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久美子在提篮布包放入需要的东西，望向时钟。七点二十分。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我出门喽！」

久美子单方面打断还在自说自话的母亲，母亲有些惊讶，回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路上小心」……久美子四下张望，丽奈还没来。难得的烟火晚会，她决定先在附近打发时间，于是沿着参道前进。

上头刻着兔子图案，与其说可爱，用威风凛凛来形容可能更加贴切。久美子小时候还以为那是龙的变种，但这只兔子可不是普通兔子，而是神的使者，称为「见返兔」，相传可以引领人走上正道。

「抱歉！我迟到了。」

正当久美子心不在焉地在神社四下张望时，背后传来丽奈的声音。回头一看，眼前是一位清丽无双的美少女。

深蓝色的浴衣是渐层的布料，雪白的大燕在上头翩翩飞舞，明亮的黄色腰带与蓝白相间的色彩相互辉映。长发盘起，以镶着天然宝石的发簪固定。简直像是从广告走出来的可人儿，久美子不由得羞红了脸。

「好漂亮啊，真是惊为天人。」

久美子笑着说，丽奈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才没有这回事。」

丽奈不当一回事地反驳，耳根却染上淡淡的红晕。久美子望向鸟居另一边，马路上已经人满为患。远处传来宣布烟火晚会正式开始的广播，照本宣科地念出赞助商的名称。丽奈抓住久美子的手腕说：「差不多该走了。」

「要去哪里看？」

「塔之岛。」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喀哒喀哒的脆响。前脚刚踏上朝雾桥，放烟火的声音随即响起。一团闪光升向高空，开出五彩缤纷的花朵，鲜艳的红色与蓝色往四面八方散开，倒映在幽暗的水面上，转瞬烟消雾散，浮光掠影的鳞片轻飘飘坠落。

「好像开始放烟火了。」丽奈说。

「嗯。」久美子点头附和。

禁止停留在朝雾桥上看烟火，久美子和丽奈只好继续前进。塔之岛上林立着几个摊贩。小岛的名字是由盖在岛上的十三重塔而来，塔的高度约十五公尺，是日本最大的古石塔。

「久美子，你想吃什么？」

「嗯……苹果糖。」

「我想吃刨冰，蓝色夏威夷口味。」

「刨冰也不错。」

讨论半天的结果，久美子决定两种都买。雪白的刨冰上淋着草莓糖浆，久美子用蓝色吸管戳下刨冰表层，含在嘴里，入口的甘甜味黏在舌头上，通心凉的触感流经喉咙。

久美子的目光由左而右追逐着印在摊位上的文字，签抽、米玉烤，她东张西望地跟在丽奈身后，后者心无旁骛往前走，即使人山人海，也始终没停下脚步。

「这里可以吗？」

走到人潮终于没那么拥挤的地方，丽奈转过身问。久美子舔了一口刚才买的苹果糖，好甜。

「不要打翻刨冰喔！」

「嗯，我会小心的。」

丽奈用自己的汤匙舀起刨冰，送入口中，咀嚼，然后按住太阳穴。「头好痛。」脱口而出的低吟令久美子不觉莞尔。

「谁叫你要一口气吞下去。」

「太久没吃，都忘记要怎么吃了。」丽奈皱眉抱怨。

好几发烟火在久美子的视线一隅直上云霄，有如野火燎原的金色光芒劈里啪啦勾勒出蜿蜓的曲线，缓缓坠落。

「今天啊，我撞见希美学姐正在吹长笛。」

丽奈的表情波澜不兴。「嗯哼。」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舀起刨冰送入口中。

「练习结束以后看见的？」

「嗯，没错。明日香学姐为何不让她回社团呢？她吹得那么好，明明一回来就可以马上代表社团参加比赛。」

「正因为如此不是吗？」

丽奈勾起嘴角说道。刨冰濡湿了粉红色唇瓣，闪烁着蛊惑的光泽。

「毕竟才刚发生过我和香织学姐的事，所以不想让吹得太好的学妹加入社团吧？说老实话，现在的确不是替换参赛选手的好时机。」

「可是，希美学姐说她并不打算回到A部门。」

「本人是这么说没错，谁晓得其他人会怎么想。我支持明日香学姐的判断，绝不能在比赛前掀起无谓的风波。」

「是这样的吗……」

总觉得不太能接受，久美子怀抱着千丝万缕的情绪，咬下苹果糖。口中响起咬碎果肉的卡滋卡滋声，她用舌尖舔去滴落的果汁，轻声叹息。

「明明喜欢管乐，却不能参加社团，总觉得好矛盾。」

「谁叫她要退出社团。」

丽奈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朱唇轻启的瞬间，依稀可见染成蓝色的舌头。

「我认为退社就跟逃避没两样。虽然不知道她是为了逃离讨厌的学姐，还是同学，还是自己，但如果是我，绝对不会逃避，会一直坚持到对方认输为止。不甘心的话，用实力扳倒对方就行了。学姐明明很有实力，却选择退社，大概只是想逃离社团。」

「嗯，真像是丽奈会有的想法。」

「是吗？很普通吧！」

……逃避。

这个字眼在久美子的脑海中来来去去。希美学姐究竟是为了逃离什么呢？她吹奏的优美旋律依旧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久美子没有丽奈那么坚强，也曾经有好几次想退出社团。逃避有什么不对？不就是社团活动吗？但要是说出这种话，丽奈肯定会气得跳脚吧！丽奈无时无刻都全力以赴，和随波逐流的自己简直是天壤之别。久美子悄悄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就连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也看不见她皮肤上有任何毛孔。烟火的光线淡淡地照亮她呈现精致轮廓的脸庞。长长的睫毛缓缓上下颤动，滴落的汗水在露出浴衣的锁骨上，勾勒出优雅的曲线。

丽奈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露出一抹浅笑。总是冷若冰霜的双眸，在久美子面前也带了一丝暖意。对丽奈而言，久美子是特别的；在久美子心中，丽奈也是特别的。这点让久美子觉得非常恐惧，如履薄冰的恐惧。

倒映在水面上的烟火，刹那间消失无踪。过于虚幻的花朵，绽放在夜空中。丽奈发出感慨的叹息。

「好美啊！」

这样说的她才美呢！久美子用力屏住呼吸，硬是压下涌上心头的热切情绪。

现在这个瞬间终将成为过去的事实，令她感到惊慌失措，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心慌，久美子用吸管吸取几乎已经完全融化的刨冰，人工的草莓香味反而让她更不舒服。

迟早有一天要和这么喜欢的朋友分隔两地，从此不再相见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只是理所当然从好朋友降级成为普通朋友。这就是长大成人必经的过程吗？

久美子心里有数，天底下没有永远的友谊。国中时每天见面的朋友，如今已变得疏远。要是名为「现在」的瞬间能塞进容器里冷冻保存就好了，这样或许就不会这么害怕。

「丽奈，」脱口而出的呼唤微微颤抖，丽奈不解地侧着头。发簪上的天然宝石配合她的动作，发出沙啦沙啦的轻响。

「嗯？什么事？」

丽奈回答的语气太过温柔，久美子终于失去了方寸。融化在耳膜深处的甜美嗓音，让全身的热气都往脸上集中。没什么。就只有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久美子不知所措地又咬了一口苹果糖，酸酸甜甜的香气弥漫在口腔，感觉什么都没办法思考。粉红色的烟火在头顶上炸开，爆破声轰然作响。与此同时，一句傻到不能再傻的台词掠过久美子的脑海。

Let’s Pool。

眼皮内侧闪过绿辉笑得天真烂漫的脸庞。对了，差点忘记要去游泳了。终于想到话题，久美子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表现在脸上，丽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和叶月还有绿辉约好要一起去游泳，丽奈也……」

「我也要去。」

不假思索的回答，几乎是立即上钩的反应，反倒让久美子有些跌破眼镜。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

「一群人一起出去玩的事。」

「哦，确实是不怎么喜欢。」丽奈耸耸肩说道。

「可是，去年买的泳衣变得好紧，今年再不穿就穿不下了，正愁没机会去游泳池。」

「变得好紧，难不成……」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

丽奈说道，满脸羞涩地捶了久美子的肩膀一记。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丰满的曲线。久美子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身材。……嗯，视线非常良好，就连可爱的木屐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上帝也太残酷了，居然让她们生得如此不同。久美子不由得自言自语地嘟囔。

「我很期待久美子的泳装喔！」

完全不知道久美子的心情，丽奈嫣然一笑。这就是美少女的从容吗？久美子心想。

音乐教室播放着他们前几天的演奏录音，大家都专心侧耳倾听音响放出的乐音。泷凝视着总谱，忽而按下停止键，忽而按下播放键，如此周而复始。

「这里，小号开始的地方要再注意一下。可能是担心跑调吧，所以一开始会先小心翼翼地发出声音，再逐渐放大音量，听得出来吗？不要这样，请一开始就大胆地放出声音来。不是音量渐大，而是一开始就吹出气势万钧的声音。」

「是！」

他又让全体社员听了一次同样的地方。久美子觉得要客观地审视自己的音乐有点不好意思。演奏时因为全神贯注，有很多地方没注意到，但是录下来听，就能听出好多缺点。仿佛自己的缺点放大摊开在眼前，总觉得心虚得很。

「这个极强的部分，音量大一点是没问题，但是音色会变得不干净。并不是吹出声音就好了，而是要发出漂亮的声音。」

顾问指的是后半的渐强音节。久美子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用铅笔在乐谱上做记号。

「还有，这里的木管旋律虽然整齐，但是太平淡了，吹奏时请多放一点感情。」

泷从指定曲的第一个音符纠正到自选曲的最后一个音符。他的指导非常精确，边比较作为范本的演奏，边指出他们的演奏必须改进的地方。感觉得出来，泷的要求比夏天第一次合奏时高出许多，社员也都老实地接受他的批评，尽全力提高自己的演奏水准。从大家全神贯注的眼神不难看出，所有人都贪心地想从他的指导吸收更多东西，态度与刚进社团时截然不同。能进步一点是一点的干劲，乘着带有热度的空气，真真切切传了过来。

进步的大概不只有演奏。一思及此，久美子感觉自己自然而然地挺起胸膛。所有人都卯足了劲，认真地想进军全国。想到这里，情绪几乎难以自已，久美子为了掩饰不断涌上心头的情绪，深深吸入一口夏日空气。

合奏在七点多结束。终于摆脱令人难以呼吸的紧张感，久美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或许是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小腿肚的肌肉好痛。转动脖子，骨头发出啪叽啪叽的尖叫声，旁边的明日香看得目瞪口呆。

「明天起是盂兰盆节的两天连假，可以放心大胆地玩，也可以让身体好好休息一下，总之请利用这两天假期转换一下心情，听见了吗？」

「听见了。」

众人精神抖擞地回答，嗓门充满喜悦。虽然只有两天，大家还是很期待放假。

「久美子，今天要一起回家吗？」

久美子婉拒叶月的邀请。

「我想再留下来练习一下。」

「久美子真了不起！」一旁的绿辉笑咪咪地说。绿辉的反应总是这么直接，让人心里感到暖暖的。

「别太勉强喔！」明日香交代，轻拍久美子的肩膀。

「学姐今天不留下来练习吗？」

「今天得早点回家。」

明日香耸肩，绿辉在她背后对久美子挥手。

「久美子再见！」

充满活力的语气，久美子不由得露出苦笑，朝她挥手。明日香也向她道别，听到久美子回答：「辛苦了。」明日香微微一笑。

或许是连假前的缘故，留下来练习的社员只有小猫两、三只。九点过后，几乎所有社员都离开了，音乐教室只剩下久美子和霙。后者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不厌其烦地练习自选曲。

「学姐在关西以外的地方住过吗？」

久美子对霙提出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后者放开乐器，不解地反问：「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因为我一直很好奇，学姐讲话都没有关西腔。」

霙眨了眨眼睛回答：「我有个表姐住在埼玉，大概是受到她的影响。」

「哦，被传染吗？这倒是，要是一直以标准语交谈，的确会受到影响。」

「嗯。」

霙点头以示同意，又开始练习，雪白的手指在音键上移动。久美子看了她的手指一眼，也转身面向乐谱。两人吹奏的旋律在音乐教室里融合。

走廊上一片漆黑，只剩下音乐教室的灯光照亮了校舍。

「你们两个，还没回家啊！」

久美子被冷不防撞进耳膜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放开吹嘴，定睛一看，泷正抱着宝特瓶对她们微笑。

「已经到了一定要离开的时间吗？」

久美子慌张地要站起来，泷以手势制止她，静静摇头说：「还没。」

「我只是来看看情况，你们可以继续练习没关系。」

这句话令久美子放下心来。泷微微笑眯了眼，将宝特瓶递给久美子，绿色液体在透明宝特瓶里轻轻摇晃，想必是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的。以给高中女生的饮料来说，绿茶实在是过于成熟的选择。

「这是给你们的慰劳品，不要告诉其他人喔！」

泷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上说道。就连这么装模作样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就很自然，真不可思议。久美子连忙用双手接过宝特瓶，向顾问道谢。

「铠冢同学也有。」

霙受宠若惊地接过宝特瓶，白皙细致的手指在包住宝特瓶的塑胶膜上游移。

「老师一向都留到这么晚吗？」久美子问道。

泷有些尴尬地微微一笑。

「嗯，这是我的工作嘛！」

看到他的微笑，胸口不知怎地为之一紧，久美子下意识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宝特瓶。

「可是，早上您也总是要陪我们练习不是吗？当社团顾问是不是很辛苦啊？」

听说顾问的工作几乎没有津贴，社团的练习表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喘息空间，也就表示身为顾问的泷几乎没休假，比谁都早到学校，又比谁都晚离开。明明没有半点好处，泷为何愿意为他们鞠躬尽瘁至此呢？突然涌上心头的疑问，勒住久美子的气管。霙依旧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等泷回答。

泷静静垂下眼帘。

「这份工作确实很辛苦，但也很有成就感，与各位追逐同一个梦想所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快乐。而且─」他说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暗，语气里透着苦涩。久美子愣了一下，仰望泷的脸。或许是感受到她的视线，泷欲盖弥彰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反正我又没有老婆小孩，除了工作也没别的事可做。」

骗人。直觉告诉久美子。虽然不知道哪一句话才是骗人的。泷是大人，隐藏真心是大人的拿手好戏。然而，从他与平常无异，轻轻带过的台词背后，隐约可以听出笔墨难以形容的强烈矛盾。泷的侧脸倒映在霙盈满漆黑夜色的眼眸。久美子企图开口，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旋即闭上嘴巴。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在内心深处掀起涟漪，但又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让人感觉十分焦躁。

泷拿出放在讲台附近的节拍器，看了久美子和霙一眼，浮现青筋的修长手指悄悄在总谱上滑动。

「机会难得，来练习一回吧！」泷微笑建议。

久美子只得点头表示同意。见霙衔住簧片，久美子也拿好上低音号。

结束留在学校的练习，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玄关除了父亲无精打采的皮鞋外，还有一双没见过的女用凉鞋，水蓝色布料镶嵌着闪闪发亮的水钻。久美子俐落地用钥匙开门，挂上门链，然后脱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我回来了……」

久美子边出声边推开客厅门，顿时停下脚步。有个看着眼生的人躺在电视机前的雪白两人座沙发上，正以冷冰冰的双眸望过来。棕色的鬈发、刷上睫毛膏的睫毛、短裤底下的大腿、变得纤细许多的小腿、涂满张扬色彩的脚趾甲。久美子迅速打量此人的全身，感觉自己的眉头正不由自主向中间靠拢。

母亲打开冰箱，心无城府地对她说：「你回来啦！」

「……姐，你回来啦！」

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一句。对方没回答，只是从鼻腔冷哼了一声。眼前的姐姐与久美子记忆中的相去不止十万八千里，原本一板一眼的阴郁印象荡然无存。该怎么说呢？她变成普通人了，变成电车上经常可以看到的大量生产、花枝招展的女大学生。

「麻美子变得好漂亮喔，妈妈差点认不出来。」

母亲说道，在久美子面前放了盘西瓜：「要不要吃？」久美子连忙回答：「要。」父亲大概在洗澡，从刚才就依稀听到淋浴的水声。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麻美子躺在沙发上，瞥了她一眼，视线之凌厉，令久美子悚然一惊。

「……参加社团活动。」

「是嘛！居然不是留下来念书，你还真悠哉啊！」

麻美子高高在上地冷哼一声，慢条斯理从沙发上坐起来。

「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光靠社团活动是考不上大学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知道就好。」

麻美子语带讥嘲地冷笑。「我回房了。」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走出客厅。久美子吐了吐舌头，瞧了一眼披在她背后的分岔发尾。总觉得很火大，为了掩饰胸口燃起的熊熊怒火，久美子一口咬下切口平整的西瓜。

久美子很怕大自己五岁的姐姐。以前明明很崇拜姐姐，一天到晚当她的跟屁虫，如今就连这样的回忆都令她觉得不堪回首。

「对了，今天有你喜欢的学校出场喔！」

母亲状况外地说，她将电视转台，液晶萤幕突然出现高中女生的大特写。高中女生腼腆微笑，手中拿着金色的法国号，轻快的背景音乐充满夏日风情。

「能有机会向各位介绍我们的音乐，我觉得非常荣幸。希望大家听完我们的演奏以后，都能变得更幸福。」

福冈清良女子高中于摄影棚现场演奏！

画面右边的字幕令久美子眼睛为之一亮。

「这么说来，清良女中前阵子出了唱片，还挤进排行榜。厉害到这种地步，简直跟专业人士没两样了。」

「久美子从以前就很喜欢这所学校的演奏呢！话说回来，她应该是社长吧，看起来好聪明的样子。」

母亲边喝茶边发表高见。久美子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萤幕，嘴里还咬着西瓜。

「一旦打进全国大赛，北宇治也会在同一个会场与她们一较长短。……不过，前提是要先打进全国大赛。」

母亲人不坏，就是有时候会漫不经心地说出相当不中听的话。久美子被母亲的话激怒，但还是按捺住脾气，专心看电视。廉价的音箱吃力地发出唧唧的噪音。

穿着制服的少女们配合指挥棒一起吹出声音。不染尘埃的精美乐器，是她们自己买的，还是学校公物呢？穿插着激烈动作，少女们开始演奏起气势磅礴的音乐。清良女中的音乐与其他高中完全不一样，很难用言语形容，每个音色都闪烁着晶亮耀眼的光芒。

隔着电视看到的演奏都这么厉害，如果亲耳听到，肯定更震撼吧！

久美子悄悄吐出一口气。

「好好听啊，北宇治高中也能吹得这么好吗？」母亲问道。

久美子心虚地垂下眼帘。少女们正在萤光幕的另一边接受观众的喝采。

「目前还不到这样的水准……」

眼见久美子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母亲忍不住轻笑出声，不以为意地说：「这也没办法。」弯弯的眉眼十分温柔，眼角刻划着深深的岁月痕迹。

「这种学校是万中挑一的。」

这句话让久美子气得火冒三丈。话不是这么说的。明明想反驳母亲的风凉话，久美子的嘴唇却像是冻住了，张不开。我们才不想被你打分数呢！不想被拿来跟强校相提并论、不想和她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源源不绝涌至喉咙口的抗议，终究无法变成完整的话语。久美子从电视上移开视线，叹了一口大气。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冲淡塞满肺部的不祥预感。

1　文化祭：日本学校类似校庆的活动。

2　轮鼓：打击乐的演奏技巧之一，借由连续敲打鼓面以拉长声音。

3　狛犬：日本传说中长得既像狮子又像狗的神兽。

4　手水舍：盖在日本神社或寺庙前的凉亭，设置有石造洗手槽，供参拜者洗手、漱口之用。

第二卷 最火热的夏天 第二章 小号的真心

「哇！好冰啊！」

绿辉抓住巨大的救生圈，乐不可支地尖叫，连身式泳装的下摆随风翻飞。她背后的叶月戴着蛙镜，一副就是来游泳的模样，露了一手自由式的游技。水面上四散飞溅的水花被太阳照亮得闪闪发光。

「好久没来太阳公园游泳了。」丽奈坐在救生圈上说。

久美子也靠着救生圈随波逐流，仿造海水流动的游泳池，波浪来了又去。哗啦！哗啦！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眺望起起落落的水面说：「我也很久没游泳了。」

「话说回来，加藤同学也游得太好了点。」

丽奈指着叶月说，脸上浮现有些傻眼的表情。叶月稍微晒黑的手臂在水面上载浮载沉，肌肉还算结实的手臂舍我其谁地用力拨水。「就是说啊！」绿辉笑着靠过来。

「叶月原本是网球社的，运动神经好得很。」

「哦，确实很有网球选手的架势。」

「高坂同学从国中就开始吹管乐吗？」

「嗯，和久美子是同一个社团。」

丽奈不动声色地瞥过来一眼。沿着轮廓伸展的头发吸收了水分，紧贴在她的皮肤上。久美子偷偷观察她扎成马尾的长发底下的颈项，雪白肌肤沐浴在阳光下，带了点淡淡红晕。

「欸嘿，好好噢。小绿也想跟同一所国中毕业的人一起玩音乐。」

「川岛同学是圣女毕业的吧！」

「对呀，你知道啊！」

「因为川岛同学很有名嘛！」丽奈微微一笑。

「是吗？」绿辉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惊慌失措地看着久美子。

「小绿很有名吗？讨厌，肯定是妈妈给人家取了这种奇怪的名字害的！什么萨菲尔嘛，想也知道一定很突兀。」

不，比起名字，性格才是你出名的原因─久美子暗想，但决定还是不要说出口，才能安慰到她。绿辉总是不受拘束自由乱翘的头发，今天也因为被水弄湿，整个贴在脑袋上。

「别在意，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可爱喔！」

「少来，绝对是骗人的！」

绿辉鼓着脸，不满地表示抗议。身旁的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浮现黑影。黑影越来越大，逐渐勾勒出人体轮廓，红色与蓝色线条在泳装上奔驰，十分吸睛。

「噗哈！游得好过瘾！」

叶月活力十足地探出水面。丽奈连忙用手遮住脸，以免被水花喷到。叶月剪得短短的头发湿透了，滑落的水滴在她脸上拉出好几条水痕。

「叶月游得好快啊！」

「因为我一直去游泳教室，直到上小学才停。」

「原来如此，真羡慕你，小绿没有游泳圈就不会游了。」

「多练习几次就会了。对了，大家肚子饿不饿？我想去买点东西吃。」叶月建议。

丽奈点头。绿辉附议：「好主意。」久美子也表示赞成。

「今天的组合可真稀奇。」

四个人上岸，走在游泳池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背后不经意传来娇俏可人的声音。回头看，香织拿着霜淇淋，正朝她们挥手。简单大方的纯白比基尼泳装绣着荷叶边，还滴着水的滑嫩肌肤大方裸露在阳光下。

「哇，是香织学姐！」

绿辉堆起满脸笑意冲向她，其他三个人也赶紧跟上去。眼前的美丽学姐发出「呵呵」的优雅笑声，望向丽奈。

「你也利用放假来玩吗？」

「是的，学姐和谁一起来？」

「嗯？叫我吗？」

冷不防，甜美嗓音自背后响起。一道高大人影阻断了视线，仿佛夜色般黝黑的长发掠过久美子耳边。久美子猛一抬头，有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出现在离她超级无敌近的距离内，犀利目光投射在她身上，纤长睫毛底下有如宝石的双眸微微眯起，只见来人愉快地勾起嘴角。

「怎么啦，久美子，瞧你吓成这样。」

听到声音，久美子总算知道对方是谁，放松了紧张到动弹不得的身体。

「……明日香学姐，不要吓我啦！」

久美子的反应换来绿辉的嚷嚷：「哇！这不是明日香学姐吗？没戴眼镜，都快认不出来了。」

「喂，你说的话很失礼耶！」叶月不忘挑绿辉的语病。

明日香眉飞色舞地哈哈大笑，站到手里拿着霜淇淋的香织身边。黑色比基尼大概是刻意与香织穿不同颜色。成双成对的两个美女，单是站姿都活像是一幅艺术作品。

「腿好长！」身旁的丽奈喃喃自语。

明日香的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与同样高挑的香织站在一起，使得旁边的久美子等人全都变成小矮人。

「今天一直遇到认识的人呢！刚才还看到夏纪。」

明日香舔着巧克力霜淇淋说道。身旁的香织也咬下草莓霜淇淋，淡淡的粉红色很适合她。绿辉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夏纪学姐也来啦？大家想的果然都是同一件事。」

「听说是和班上同学一起来的。」或许是没什么兴趣吧，明日香以不怎么关心的表情回答。

「小绿也想吃霜淇淋。」

受明日香和香织吃霜淇淋的模样影响，绿辉挽着叶月的手臂声声催促。绿辉可笑的反应令香织嫣然一笑，唇瓣间隐约露出洁白的贝齿。

「店员推荐凤梨口味。」

「真的吗？那小绿就决定吃凤梨口味了。香织学姐，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小事一桩。」香织笑着说。纤细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抓住明日香的手。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说的也是。那么，一年级的各位，请好好享受快乐的假期！」

「收假后再见。」

学姐们丢下这两句话，就英姿飒爽地与久美子一行人告别。确定再也看不到两位学姐的背影后，绿辉兴奋地说：「哇啊……那两个人站在一起果然令人大饱眼福！好像模特儿！」

「香织学姐穿泳装的模样……要是优子学姐看到了，可能会昏倒吧！」丽奈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叶月笑着附和：「有道理，很有可能。」

「不可能吧，优子学姐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

「美呆了！香织学姐真是美呆了！根本是落入人间的天使！」

熟悉的尖叫声打断久美子说的话。望向发出声音的来处，刚刚才离开的香织被优子抓住了。明日香在一旁拍手大笑，霙站在优子背后，正面无表情地啜饮着果汁。看样子优子是和霙一起来的，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优子学姐真是走到哪里都不改其风格呢！」绿辉笑嘻嘻地说。

丽奈完全掩饰不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注视着与自己同一组的学姐们。

「我们走吧，不想和她们扯上关系。」叶月拉拉久美子的手臂。

丽奈看在眼里，拍拍绿辉的肩膀。「川岛同学，快点去买霜淇淋吧！」

「对喔！差点因为优子学姐的华丽出场给忘了。」

「我想吃哈密瓜霜淇淋。」

「叶月真的很喜欢哈密瓜耶！」

久美子对三个人的对话充耳不闻，用手背拭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感觉口渴得要命。美食区的饮料小小一杯，价格倒是贵得不得了。不如去买自动贩卖机的饮料还比较划算。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陷入沉思，丽奈不着痕迹走到她身边。

「怎么啦？」

「嗯，我在想要不要去买果汁。」

久美子望着她蓝白点点的泳装回答。视线沿着她胸前可爱的蝴蝶结往上爬，丰满隆起的胸部映入眼帘。锁骨在白皙的皮肤上筛落阴影，水滴凝聚成一方浅浅的水洼。汗水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滑落。

「要在美食区买吗？」

「呃，嗯……啊！还是去买自动贩卖机好了。大家会在美食区前的露天座位吃霜淇淋吧？」

「对呀，你要什么？我帮你买。」丽奈说。

久美子想了一下。

「我要抹茶霜淇淋。」

「了解。」

「我去去就回。」

久美子从其余三人身边走开，走向自动贩卖机。自动贩卖机摆在入口附近，离美食区有段距离。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掠过久美子耳际。一对年幼的姐妹自眼前跑过，不知怎地，竟深深烙印在瞳孔上。

久美子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拿出钱包。盯着闪着蓝光，写着「冷饮」的按钮，思考要喝什么。心想还是麦茶比较好，久美子按下按钮，就在那一瞬间，脖子上冷不防掠过透心凉的触感。

「哇啊！」

久美子大惊失色地回头看，穿着泳装的希美正把冷冰冰的宝特瓶抵在她的脖子上，发出天真烂漫的笑声，活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希美手里拿着透明的宝特瓶，附着在瓶身的水滴不断滴落，在干燥的磁砖上印出水痕。

「希美学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久美子眨了好几下眼睛。希美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视线投向远方。

「和班上同学来的，夏纪也在。」

「哦，这么说来，刚才明日香学姐也说看到她了。」

希美走到自动贩卖机旁，从取物口拿出宝特瓶麦茶，递给杵着不动的久美子。「谢谢。」久美子连忙接过。希美笑眯了眼。

「你从几岁开始吹上低音号？」

「啊，从小学开始，当时还加入过铜管乐队。」

久美子回答，额头微微冒汗。「原来如此。」希美随口应一声，不自然的空白出现在对话中。久美子有些尴尬，下意识想转开宝特瓶瓶盖，但手里湿答答的，怎么也打不开。是该继续追问下去，还是点到为止呢？久美子犹豫不决了好半晌才开口：「学姐为何要退出社团？」

「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

希美接过久美子手中的宝特瓶，轻而易举地转开瓶盖。「给你。」希美将宝特瓶还给久美子，后者赶紧道谢。希美双眼微眯，浮现出夹杂着自嘲的笑意。

「此事说来话长，这样你还想听吗？」

久美子顺从自己的好奇心点头。

「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坐下来聊吧！」希美说道，带久美子走到放在自动贩卖机附近的长椅。这里离游泳池有一段距离，没什么人经过。树木挡住阳光，唯有稀稀落落的几束微光，穿过树叶空隙，在久美子的皮肤上筛落光影。

「你现在是A部门的成员吗？」

「啊，对，是的。」

没头没尾的问题令久美子感到诧异，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希美看着她，把玩手中的宝特瓶。

「对于夏纪分配到B部门，你有什么感想？」

久美子双眼圆睁，呼吸一下子哽在喉头。希美脸上虽挂着笑容，眼神却无比严肃。

「二年级的夏纪分到B部门，一年级的你却在A部门，你觉得合理吗？」

仿佛在逼问久美子的答案。久美子小心翼翼地挖出深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没错，久美子起初确实也为此事烦恼许久。国中时，久美子跳过学姐，获选为A部门成员，曾经受到三年级排挤报复。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心灵创伤，当自己在京都府管乐大赛选拔中，获选为A部门成员，而非学姐夏纪时，久美子真的觉得眼前一阵黑。可是夏纪却反过来温柔安慰情绪低落的久美子，要她别放在心上。

我啊，老实说，并没有把比赛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直到现在，久美子依旧能一字不漏地想起夏纪说过的话。

北宇治只有拿到铜奖，但是谁也不在乎，因为大家早就放弃了。

选拔结果公布当天，夏纪对久美子讲了很多秘密。她有股超然物外的特质，就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能说得事不关己的模样，就连提到退社的学长姐也是一派云淡风轻。不，说不定她根本不是冷漠，只是故作冷漠。

「……我认为那也没办法。」久美子的回答令希美露出意外的表情。

久美子接着说：「既然北宇治高中的目标是要打进全国大赛，那么以选拔的方式来选出成员再天经地义不过。参加比赛，个人的能力当然最重要。就算是学弟妹，也要选择技巧比较好的人，我觉得无可厚非。」

久美子说得无所畏惧，希美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

「嗯，我也有同感。」

「咦？」

希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久美子愣住了。久美子还以为她会生气，但希美开怀地放声大笑。

「因为啊，比起用莫名其妙的标准选拔，我其实也比较赞成用技术来分出高下。要是比自己吹得烂的家伙只因为年纪比较大，就能成为A部门的成员，岂不气死人吗？」

「学姐还在的时候没有选拔吗？」

「没有、没有。当时顾问的方针是『大家一起和乐融融地参加社团活动吧！』所以是从三年级往下选择出场成员。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一肚子气。」

噗咻！她手中的宝特瓶发出诡异的声响。

「认真练习的人得不到回报，还有天理吗？聚集一群吹得很烂又没有干劲的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不如让平常努力练习、吹得又好的一年级进入A部门。如果都是充满干劲的人去参加比赛，就算只拿到银奖或铜奖，也比较能心服口服。」

可是……她的表情苦涩地扭曲了。

「我们不能原谅的是，顾问还没比赛就先放弃输赢。她是真心以为只要大家能一起演奏就好了。在那种顾问手下，眼界短浅的三年级也就自以为是了起来。」

泷来北宇治高中任教以前，管乐社的顾问是一位名叫梨香子的年轻女老师。素有军曹老师之称的美知惠长年来担任北宇治高中的老师，但永远只是副顾问，从未当过顾问。久美子没见过梨香子老师，听说她是非常温柔、稳重的人，去年冬天开始休产假。泷就是来补音乐老师的缺。

「学姐明明这么有企图心，为何要退出社团呢？事到如今，为何又想回来呢？」久美子问道。希美缩了缩肩膀，扎成马尾的黑发随之左右摇摆。

「我只是单纯感到羡慕。」

她开始说起自己的过去。

「南中最后一年的比赛只拿到银奖，我一开始非常沮丧，但是上了高中也就重新振作起来。就算不太可能进军全国，也打定主意要和同一所国中毕业的人一起奋斗，以在府大赛拿下金奖为目标。北宇治的实力虽然不怎么样，但我们坚信『可以靠我们的力量改变社团！』」

希美双眼微眯，回忆起过去的浮光掠影。带着湿气的暖风拂过两人之间。

「不过，真正进入社团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一年级时，三年级的人还很多，你也知道，管乐社很像运动型社团，学长学姐制很严重。不管我们一年级再怎么喊破喉咙要大家认真练习，学长姐也听不进去，反而嫌我们烦。二年级也惧于三年级的淫威，只能忍气吞声……不过，私底下的抱怨倒是没少过就是了。」

「关系很紧张呢！」

「何止紧张。坦白说，我们根本无法跟没有丝毫上进心的人一起演奏。一般人都会觉得既然要演奏，多少都希望能尽量吹得好一点吧！以前的顾问总是强调『快快乐乐地演奏才是最重要的』、『重点在于大家要互相配合』，但是如果永远都吹得那么蹩脚，怎么可能快乐得起来。明明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学长姐怎么都不练习呢？我完全不能理解。不练习就算了，还一厢情愿地说他们要参加比赛。」

希美咬牙切齿地说，突然闭上嘴，吸了一口气，唇畔浮现苦涩的笑容。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努力在夹缝中求生存。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记得是在宣布参加比赛的成员时。」

「一年级全部下放到B部门吗？」久美子问道。

希美摇摇头。

「如果只是那样，我们大概还能忍耐。」

久美子的视线悄悄在她深紫色的泳装上游移。海滩裙底下的双脚上下交叠，几滴水珠在紧实的小腿表面勾勒出优柔的线条。久美子眯起眼，咽了咽口水。

「我们不能接受的是香织学姐和小笠原学姐这些私底下认真练习的二年级分到B部门，向三年级提出抗议，反而吃了一顿排头。『这个社团的宗旨原本就不是力争上游，可是你们每次来都只会吵着要大家练习，还不明白吗？破坏社团秩序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多少也察言观色一下嘛，大家都觉得你们很烦。』眼见都没有人要提出反对意见，我们终于对这个社团死心了，认为继续待在这种腐败的社团只是浪费时间。」

「所以大家就退出社团了？」

「对。看在你们眼中，理由很微不足道也说不定。」

「才没有这回事。」久美子下意识摇头。

希美缩起肩膀说：「总之，以上就是去年社员大量退出社团的来龙去脉。有个南中毕业的人提出『我想退出管乐社，加入轻音社』的想法，结果就像绑粽子，大家都跑去轻音社。当时退社的人后来组了一个无人声乐团，对我说：『你一直待在管乐社又能怎样？技巧会进步吗？』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忍气吞声留在社团到底是为了什么，也因此决定退出社团。乐团邀请我过去，但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最后还是选择加入当地社会人士组成的管乐团体。」

或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口渴了，希美灌下宝特瓶内的饮料。透明的液体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霙学姐和优子学姐都是南中毕业的吧，她们怎么没退出社团？」

「优子受到邀请的时候，说想再坚持一下。至于霙嘛……我猜是没有人找她一起退出社团。」她回答，静静垂下眼睫。

「因为她是北宇治管乐社唯一的双簧管，一年级也只有她是A部门成员。她那组又没有讨厌的学长姐，大概也不了解我们的心情，所以大家都没想到要找她吧！」

真的是这样吗？久美子一面听希美娓娓道来，内心冒出问号。只有一年级的霙编到A部门。久美子思考大家之所以不找霙一起退出社团的原因，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可能性，是比希美告诉她的理由更丑陋的东西。

学姐，你其实是在嫉妒她吧？

话哽在喉头，这句话是对希美的侮辱。久美子瞥了她的侧脸一眼，终究没能说出口，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当面戳破。

「话说回来，优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希美没发现久美子心中的百转千折，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优子学姐吗？」

「对。她问我『为什么大家都不找霙？』霙从国中就加入管乐社，而且是我找她加入的。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感情一直很好。大概也因为如此，优子才会问我这个问题。」

「所以呢，你怎么回答？」

「什么？呃，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没必要找她吧』之类的，记不得了。」

「……这样啊！」

她的态度十分自然。恐怕希美是老实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久美子的视线落在手中的宝特瓶上，指腹下意识按住希美帮她打开的盖子上，那凹凸不平的锯齿状表面。

「我要退出社团时，明日香学姐找我谈过。周围的人一直视明日香学姐为特别的存在，就连三年级也对她敬畏有加。她总是能以大道理推翻对自己不利的事，大家都对她言听计从，甚至还有人调侃低音组是田中王国，但也拜明日香学姐所赐，低音组比其他声部正常多了。」

「明日香学姐对你说了什么？」

希美仿佛想起当时的谈话，噗哧一笑。

「没什么，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喔！才刚递出退社申请，走出教职员办公室，就遇到正好来交作业的明日香学姐。一对上眼，她就看着我，极为不屑地冷笑说：『你真的要退出社团啊？真是个傻瓜。』语气非常轻蔑。」

「欸，不会太过分吗？」

「很过分吧？所以我也忍不住动气说：『我才不是傻瓜。』结果又被她取笑了，还说『为不知所谓的人牺牲自己，不是傻瓜是什么。就算不理三年级，时间到了他们也会自动毕业。』我才发现，啊，原来她也不喜欢三年级的人。」

的确是明日香会说的台词。见久美子讳莫如深地点头，希美不觉莞尔。

「现在回想起来，明日香学姐或许是想慰留我吧！当她问我『不能等到目前三年级的学长姐毕业吗？』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等不了。』要是能等到他们毕业，一开始就不会想要退出社团。于是学姐傻眼地说：『其他人我不清楚，但你日后一定会想再回管乐社。你没去轻音社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对管乐还有留恋吧？』又说『你现在退出社团，万一日后想再回来，到时候社团不见得还有你的立足之地。丑话先说在前头，到时候若你的存在对社团没有好处，我会阻止你回来。我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希望你能继续留下来参加社团活动。』她是这么说的。」

大概是被踩到痛脚，希美接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失去理智地撂下『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回来。万一我真的想回来，除非得到学姐的首肯，否则我绝对不会参加社团活动！』的狠话。」

「……这就是你缠着明日香学姐不放的原因？」久美子问道。

希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嗯，就是这么回事。也许明日香学姐自己觉得没什么，但我一直记得学姐那天说过的话。结果证明学姐是对的。因为还不到一年，我就想回社团了。」

不仅如此，希美继续往下说。

「当时我虽然很生气，内心深处其实也很高兴得到明日香学姐的慰留。因为我在长笛组被当成问题儿童，既没有容身之处，也几乎没有留下快乐的回忆。……因此，我对低音组反而更有感情。就是这样，除非学姐原谅我，否则我不打算回社团。因为明日香学姐在我心里是特别的。」

希美自我解嘲地耸耸肩。久美子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无意识摇晃自己手中的宝特瓶。远方传来喧嚣的蝉鸣。抬头一看，从白云的缝隙间看见了炫目的蓝天。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想回社团。」

希美凝视着前方说道。有个看板百无聊赖地竖立在她的视线前方，简单扼要地写着「请勿进入」的警示标语。已经有了年纪的看板，上头的油漆纷纷剥落。

「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

她慢条斯理转过视线，乌溜溜的大眼睛，宛如掀起滔天巨浪的海面。噗咻！宝特瓶又发出一声怪响。

「我们去年拼命呼吁，但谁也听不进去，大家都因为害怕学长姐，对我们的努力视而不见，完全放弃比赛的念头。认真练习的人被当傻瓜、受尽委屈。直到去年还面不改色说不用练习也没关系的人，如今却若无其事地去参加关西大赛，这样合理吗？」

希美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久美子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只见她挤出笑容的表情至此终于唐突地充满了苦涩，眉头紧紧打了个死结，遮住自己的双眼，咬得死紧的唇畔吐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会觉得不甘心也很自然吧！会后悔退出社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要是跟你们一样，再晚一年出生，就不会遇到这种鸟事了。要是一开始就由泷老师担任顾问，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我这么想有错吗？」

久美子发不出声音，有种灼热的东西卡住了喉咙。残留着水滴的掌心已经变得热呼呼。久美子下意识转动希美刚才帮她打开的宝特瓶盖，已经开封过的瓶盖，轻易就打开了。

「当然没错。」

久美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这句话。希美粗鲁地揉揉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眼睛四周的皮肤都被揉得红通通。

「对我来说，当时这是最好的选择。既无法下定决心和其他人一起去轻音社，又想与更厉害的人一起认真练习，只好离开管乐社。但做梦也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变这样。」

希美的额头渗出了汗水，沿着脸的轮廓滑下，滴落在磁砖上。久美子觉得好热，好想逃离热气蒸腾的空间。

希美从声带挤出沙哑的嗓音。

「进军全国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从加入管乐社开始，一心只想进军全国，就连现在也不例外。即使不是A部门成员也没关系，我自己知道，一度退出社团的人要再重回A部门实在太厚脸皮了，我只想帮大家实现进军全国的梦想。这么想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希美学姐说的没错。」

不经大脑思考的话从久美子嘴里脱口而出。希美杏眼圆睁地愣住，随即微微一笑，热切的双眸逐渐混入一丝冷静的神色。美丽的夜色朝自己袭卷而来。

「明日香学姐是很优秀的人，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学姐之所以不准我回社团，是认为我回社团对管乐社没好处。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没好处，也想象不出学姐在担心什么。」

「不能直接问她吗？」

久美子问道，希美平静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告诉我。如果是我有哪里不对，只要她告诉我，我一定会改的。」

希美从唇瓣间露出一口白牙。久美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丽奈说希美逃走了，说她退出社团是一种逃避的行为，但久美子并不完全同意。希美有她的道理，她只是做出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并没有逃避。当时的她认为退出社团是最好的选择。事到如今再来挑剔她的选择，未免太残酷了。

久美子深深吸进一口气，笔直凝视希美的双眼，心脏跳得飞快，自己现在大概正处于亢奋状态。久美子置身事外地观察自己。

「我来调查。」

「什么？」

希美出乎意料地呆了一下。久美子握紧宝特瓶，复述一次同样的话。

「我来调查明日香学姐为何不让你回社团，我要帮学姐重回社团。因为学姐不能回社团实在太没道理了。」

希美惊讶得瞪大双眼，随即换上柔和的表情。「呵呵。」撩拨着耳膜的银铃般笑声从唇畔轻泄。希美站了起来，低头望向还坐着的久美子，眼神里的温度令久美子一下子看傻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久美子。」

她说到这里，眼神落在自己手腕上的表。「朋友还在等你吧？」久美子这才想起丽奈的存在，不由得「啊！」地惊呼一声。

「这么说来，我还请朋友帮我买了霜淇淋！」

「再不快回去就要融化了。抱歉，耽误你这么久。」

「不会，是我要谢谢学姐告诉我这些。」

久美子连忙站起来，匆匆地向希美点头致意。希美笑咪咪地朝她挥手道别。「我先走了。」久美子在磁砖上拔足狂奔。

曾几何时，手中的宝特瓶被体温握热，已经变得温温的。

集训的集合时间是早上七点，这对最近都六点就抵达音乐教室的久美子来说，准备时间绰绰有余。因为禁止拖行李箱，她只好将所有行李都塞入大型体育用品袋。三天两夜的集训能得到多少收获呢？久美子压抑着雀跃的心情，跳上巴士。

集训地点距离学校走高速公路车程约三十分钟的地方。久美子国中时期经常来这里集训，对这场地很熟悉。大家先将行李搬进房间，再卸下卡车上的乐器。定音鼓重得令人眉头打结，但久美子依旧默默埋首作业。

一直忙到九点过后，才完成所有合奏的准备。已经两天没碰乐器了，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为了追回浪费掉的时间，泷也比平常更仔细地进行基础练习。大大吸进一口气，再吐出来，细心拉长每个音。感觉得到原本残留在指尖的不习惯逐渐消失了。

泷握着指挥棒说：「这里的音乐厅未来三天都由我们包下。我不想向大家透露太多经费的事，但多亏各位的父母亲提供了活动费，才能举行集训，所以请有所自觉，各位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是理所当然。既然已经支付了不算便宜的费用，希望各位都能借由本次集训得到足以回本的收获。」

「好的。」

北宇治高中包下的音乐厅就在集训所隔壁。B部门的成员坐在观众席上观摩练习。希美不是社员，自然不能追到这里来。想起游泳池畔的对话，久美子觉得自己身负重任。利用集训的机会向明日香刺探一下吧！久美子打定主意后，偷偷看了明日香一眼，她正注视着泷，似没有注意到久美子的视线。

「那么，如同放假前练习时告诉大家的，先从头到尾练个十次吧！」

顾问的话令众人脸色微微发白。顾名思义，从头到尾练个十次是指连续练习十次指定曲加自选曲的作法。比赛时要进行十二分钟的演奏，所以就算加上指定曲与自选曲间各休息两分钟的时间，也得花上一百六十分钟才能练完。实际开始练习后，到了下半场，光靠两分钟的空档根本无法恢复体力，只好延长休息时间，结果转眼间就超过三个小时。演奏到第十次时，社员和顾问的体力皆已不胜负荷，但是反而更有向心力，真是不可思议。可以透过肌肤感受到指挥的时机及第一个音等平常不容易统一的细节。这种练习虽然有效，但实在太累人了。久美子为了打起精神，紧抿住嘴唇。泷慢慢举起指挥棒，众人同时吸气，下一瞬间，小号华丽的音色响彻整座音乐厅。

结果一直练习到两点过后，好不容易结束时，大家几乎都已经灵魂出窍了。泷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以一如往常的清爽笑容说：「接下来是休息用餐时间。」

还能以欢呼回应的，只剩下看起来精力还很充沛的绿辉一个人。

「哇，好好吃的样子！」

一走进餐厅，绿辉就发表了天真烂漫的感想。一盘一盘的餐点陈列在桌上。累到已经说不出话的社员默默依照声部分组就座。

「我要开动了。」

在小笠原带头喊的口号下，大家一起复诵。今天的午餐是汉堡排。久美子用筷子戳着白饭。

「我快死了！」

远处的优子筋疲力尽地趴在桌上。大概是完全没电了，午餐连一口都没吃。

「下午要练习什么？」

梨子问卓也，嘴里还咬着红萝卜。

「……好像是自选曲的第二乐章。」

「比起第二乐章，小绿更想练习第三乐章。因为第二乐章很无趣。」

绿辉不满地鼓起脸。正如她所说，自选曲〈东海岸风情画〉第二乐章〈卡茨基尔山脉〉的节奏十分缓慢，散发出一股壮阔的氛围。相较之下，快节奏的第三乐章〈纽约〉则是活泼的曲调，吹起来比较开心。久美子也喜欢第三乐章胜过第二乐章。

「啊，好想赶快练习第三乐章！」

「小绿，你真的好有精神呀，这就是年轻的优势吗……」

「梨子学姐，你胡说什么，我们明明只差一岁。」

久美子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她们聊天，她夹起凯撒沙拉，看了时钟一眼，时针已经快要走到数字三。从三点开始下一场练习。吃饱饭后，先练习一下老师刚才提醒的自选曲副旋律吧！久美子在心里盘算，餐厅的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众人的视线都往门口集中。

单簧管的三年级学姐站在门口。大概是刚从洗手间回来，手里还握着手帕，以惊慌失措的语气说：「听、听我说，有个好像是泷老师女朋友的人来了！」

匡啷。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久美子下意识瞥往发出声音的方向，只见丽奈一脸茫然，任由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这位是今、明两天前来指导木管乐器的新山聪美老师。集训后，也会经常请她来指导。」

下午开始的练习由此揭开序幕。站在泷身旁的妙龄女子简单打了声招呼：「请多多指教。」是个给人温柔印象、长得很可爱的人。她就是泷老师的女朋友吗？久美子怔怔地想。或许是因为午餐时学姐说的话，丽奈总显得心浮气躁。要是能有人帮忙问清楚就好了。但合奏时严禁聊天，众人只好安静地练习。吊足胃口的好奇心让大家全都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

「负责指导打击乐器的桥本老师明天也会来。」

打击乐器组的成员听到这句话，齐声欢呼。桥本老师还真受欢迎啊！久美子事不关己地想。

「打击乐器和铜管留下来，木管移动到第二音乐厅练习。新山老师虽然年轻，但十分优秀，请各位遵照她的指示。」

泷的介绍令新山含羞带怯地笑了。

「多谢赞美，但你说得再好听也没有奖品喔！」

「你谦虚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不过，能得到泷老师的赞美，我还是很高兴。」

大家不以为然地注视眼前跳楼大拍卖清爽气质的俊男美女。久美子很在意丽奈的反应，悄悄回头瞥往小号组的方向。

丽奈盯着两位老师的眼神跟死鱼没两样。

下午开始的练习在泷的指导下，平淡无波地结束了。只是挑出一个又一个不完美的部分，加以修正。些许跑掉的音程、不整齐的节拍、乐器与乐器的音量比例、提高音量的时机、吹出旋律的方法、调节音色的方法……不厌其烦地练习上几次、几十次，直到滚瓜烂熟为止。反复练习的过程中，可以发现曲子的稳定度整个提升了。重复同一个小节的合奏很枯燥、很无聊，可是一旦感受到那些部分经由练习变得更加顺畅，就能深刻体认到单调的练习还是有其必要的。

「高坂同学，你怎么了？独奏的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

泷的视线停留在乐谱上说。丽奈放下手中的短号，面无表情摇摇头。

「对不起，下次一定没问题。」

「那就好。因为时间有限，每次练习都要集中精神。」

「是。」

丽奈回答，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一旁的香织忧心忡忡地观察她的表情。

泷瞥了谱面一眼，轻声叹息。

「从短号的独奏开始，再来一遍。」

「好！」

大家中气十足地回答。

铜管、打击乐器组结束老样子的斯巴达练习，正开始吃晚餐，又过了一会儿，木管组也走进餐厅。因为刚洗完澡，她们的头发还湿湿的。久美子换上运动裤及T恤等方便活动的服装，卷起短袖，大口喝光玻璃杯里的冰水。分到木管组的绿辉一脸孤单落寞的阴郁表情，一看到桌上的咖喱，立刻露出满脸笑容。

「万岁！小绿最喜欢咖喱了。」

夏纪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安慰她说：「木管练习辛苦了。」

「学姐也辛苦了。话说回来，只有大提琴分配到木管组，未免也太过分了。」

绿辉在叶月身旁坐下，气鼓鼓地说。叶月和夏纪等B部门成员观摩过A部门的练习后，也开始接受美知惠的指导。北宇治高中现在有泷、美知惠、新山、桥本四位指导老师，其中两位还是从外面请来的老师，多亏了泷的人脉，才能请到优秀的指导老师。

「新山老师的指导如何？她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梨子吃着咖喱，侧着头问。一旁的卓也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看过来。绿辉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叹了一口大气。

「这个嘛……是跟泷老师不相上下的狠角色喔！」

「欸，这么严厉吗？」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久美子差点被咖喱噎住。「没事吧？」绿辉担心地看着呛到的久美子，接着说：「不，她一点也不严厉，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

「温柔不是很好吗？」

卓也和夏纪不约而同地发表感想。「不是这样的。」绿辉猛摇头。

「就算犯错，新山老师也绝不会发火，而是对犯错的人说：『哪里不会呢？一起找出解决方案吧！』然后告诉犯错的人吹法或指法的诀窍。木管不是泷老师的专业科目，所以不会太吹毛求疵，但新山老师能听出泷老师听不出来的细微错误，加以纠正。所以虽然只有半天，大家都进步神速。」

「简直是完美的老师嘛！」

叶月边吃咖喱边说。或许因为咖喱太辣，她的额头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久美子也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她的合格标准非常非常严格。完全不会发火，只是问大家：『嗯……要不要再吹一次？』然后是没完没了的练习，跟泷老师有得拼。一想到明天还要接受她的指导，就觉得头好痛。」

「跟泷老师有得拼？真是太了不起了。」

「真不愧是泷老师找来的指导老师。」

「优秀的人果然要求都很严格。」

众人纷纷发表感言。久美子在脑海中勾勒出新山的长相，大波浪棕色鬈发、整洁大方的妆容，论爽朗程度绝不比泷逊色。的确，泷和新山就算交往也不奇怪。久美子边吃咖喱，边往小号组的桌子看过去。由于社长、副社长、组长在另一张桌子吃饭，因此香织不在那里。丽奈依旧一脸云淡风轻，一口接一口舀起咖喱送入口中。优子坐在她对面，大概快吃完了，盘子几乎已经见底。毛茸茸的连帽上衣搭短裤，即便是家居服也不忘走可爱风，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着。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品味啊你。」

已经吃完晚餐的夏纪正在找优子抬杠。夏纪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感觉很清爽。

「你说什么？」优子一下子就被激怒，转过身去反唇相讥：「你还不是一身土到掉渣的T恤，有什么资格说我。」

「什么？哪里土了。」

「你那件T恤的英文是『水泥中毒』的意思喔！」

「真要比的话，你那公主风口袋上绣的标语还不是『我的主食是爱』。」

「……谁管英文是什么意思啊，这里可是日本。」

「还不是你先找我麻烦。」

「吵死人了。现在是怎样，你该不会是想借机跟我说话吧？」

「哇，好恶心！别说恶心的话，害我鸡皮疙瘩都跑出来了。」

夏纪装模作样地搓了搓从T恤探出来的手臂。优子拿着装咖喱的盘子站起来，指着夏纪呛声：「既然如此，就来分出个高下。」

「有什么问题，反正每次输的都是你，还学不乖。」

「我今年一定会赢，给我在房间里等着。」

「要是你今年又输的话就太可怜了，呵呵。」

「你真的很啰嗦耶！像个老太婆似的。」

「论啰嗦，没人能比得过你好吗？」

唇枪舌剑的二年级双人组边吵架边至回收处放下餐盘，头也不回走出餐厅。久美子看得目瞪口呆。

梨子静静地看她们拌嘴，成熟地噗哧一笑。

「那两个人，每次都会演上这一出呢！」

「她们的感情不好吗？」

「嗯，这个嘛，经常有人形容她们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是我觉得她们其实感情好得不得了。」

如此火爆的场面居然能视为感情好的证明，梨子肯定是个人格非常完整的人。久美子喝口水，感到敬佩不已。绿辉不解地问：「分出个高下？是要较量什么？」

「哦？要比仰卧起坐一百下。每次出来过夜时，只要分配到同一个房间，她们一定会搞这出，谁先做完一百个仰卧起坐就赢了。」

集训的房间依年级分配，所以很遗憾，久美子看不到两位学姐的较量，感觉超级扼腕，叶月在一旁自信满满地说：「和我比的话，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瞧我的肌肉。」叶月掀起T恤说道。只见腰线玲珑有致的腹部表面确实分成好几块，而且肌肉微微隆起。一旁的卓也面红耳赤，表情不知所措。

叶月也太没戒心了，久美子心想。

久美子等人结束晚间的合奏、回到房间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毕竟也累了一天，原本吵着要打枕头战的绿辉反而第一个睡着，只见她趴在铺好的被子上沉沉睡去。其他的一年级起初还在聊天，但也一个接一个跑去和周公约会了。大家都是考虑到明天还要早起吧！久美子再也抵挡不住睡意，睡在隔壁的丽奈也发出均匀的鼻息。

「关灯喽！」

吹萨克斯风的同学说完熄灯，黑暗顿时笼罩了室内，久美子侧耳倾听众人的鼻息声，连自己也跟着困了起来。正当久美子抵死不从，试图提起拼命往下掉的眼皮时，眼前的被窝微微蠕动。

「……久美子，你睡了吗？」

丽奈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久美子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轻易辨识出她的脸庞。

「怎么了？」

久美子为了不吵醒其他同学，压低音量回答。丽奈有些难以启齿地噤口不言，深深叹了一口气，雪白的被单挤出皱褶。

「泷老师和新山老师真的是男女朋友吗？」

「丽奈不知道吗？你爸爸和老师不是认识吗？」

「泷老师只是偶尔会来家里拜访，除此之外，我对他的私事一无所知。」

丽奈说完，眨了眨大到快要从眼眶掉出来的双眸。「原来如此。」久美子静静附和。她抓住被子，拉到肩膀的高度，冷气好像太强了，觉得有点冷。

「果然还是年纪相近的人比较好吗？对老师而言，我根本还只是小丫头吧！」丽奈自虐地说。

久美子有些担心，平常不服输的丽奈消失到哪里去了？

久美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丽奈探出被窝的手。丽奈的手很软、很细，完全是女孩子的手，久美子不禁脸红心跳。透过皮肤传递的热度，丽奈静静闭上双眼。

「想再多也没用，只能直接问个清楚。」

「话是没错。」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久美子用力握紧她的手，反复说着模棱两可的安慰。丽奈缓缓地睁开双眼，唇畔勾起微笑的弧度。夹杂着气息的声音，在被夜色染成一片漆黑的世界，听来格外清晰。

「谢谢你，久美子。」

久美子默默闭上双眼，十指紧扣的指尖热得仿佛要烧起来。

久美子再度睁开眼睛，黑暗依旧笼罩四周，她从各个角落响起的鼻息声中安静起身，望向时钟，才一点，难怪还这么暗。久美子悄然叹息，再望向旁边，丽奈的睡脸映入眼帘，黑发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紧闭的单薄眼皮。久美子总觉得一时半刻无法再度入睡，便悄悄钻出被窝。去自动贩卖机买瓶饮料吧！她拿起随身听和钱包，走出房间。

基于国中时期的经验，久美子知道集训所离建筑物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有台自动贩卖机。走廊上很昏暗，唯独紧急逃生出口的绿灯特别亮，她觉得有点阴森，早知道就继续睡了。久美子边走边想着有的没的，身边充斥着鸦雀无声的寂静，只有她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回荡在屋子里。夜晚还长，大家肯定都已经睡着了吧！瞥向窗外，白天练习的音乐厅悄然无声矗立在窗外。久美子戴上耳机，随机选了一首曲子〈达夫尼与克罗埃〉，是大阪东照高中多年前的演奏。她在走廊上前进，眼前有个异常明亮的空间，是自动贩卖机，机器透出廉价的光线，刺痛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实在太刺眼了，久美子眯起眼，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机器里陈列着大量纸盒装饮料，要喝什么呢？喝草莓牛奶好了。久美子自顾自地点点头，冷不防肩膀上掠过异样的触感。

「呀！」

久美子忍不住惊声尖叫，反射动作回头看。

「……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久美子定睛一看，霙手里拿着掌上型游戏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以为撞到鬼的久美子发现自己脚都软了，连忙摘下耳机说：「学姐，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打游戏。」

「什么游戏？」

「节拍游戏。」

霙给她看游戏机。久美子瞥了萤幕一眼，游戏角色正以飞快的速度由右往左移动。

「学姐，你喜欢玩游戏啊？」

「还好。」

霙关掉游戏，变得漆黑的萤幕倒映出她的脸庞。霙眉头微蹙，指着久美子的随身听。

「换一首。」

「咦？」

「我讨厌〈达夫尼与克罗埃〉。」

「啊，对不起。」

久美子连忙关掉随身听。话说回来，音量明明不大，她居然能听见耳机里的音乐，听力也太好了吧！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霙坐在设置于自动贩卖机旁的长椅上，轻轻拍了拍身旁空位。

「请。」

是要她也坐的意思吗？久美子将随身听塞进运动裤口袋，连忙在她旁边坐下。木制长椅的表面冷冰冰，充满热气的夏夜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一旁的学姐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望着半空。沉默令人难以忍受，久美子无可奈何地说：「学姐为何会加入管乐社？」

「因为朋友找我加入。」

「朋友是指希美学姐吗？」

久美子的问题让霙的眼球骨碌碌转动。「嗯。」霙点点头。

「学姐去年怎么没有退出社团？其他南中的人全都退社了不是吗？」

「……你希望我退出社团吗？」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久美子见对方蒙上一层阴影的表情，忙不迭否认。霙微微一笑，静静叹息。从她剪短的头发间，可以看到小巧的耳朵。

「我问你喔……」

「请、请说。」

「你喜欢比赛吗？」

「什么？」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久美子不自觉反问。霙依旧面无表情，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掌心，白皙皮肤刻划着好几道纹路，她的视线落在短促的生命线上。

「我讨厌比赛。」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她耸肩回答。指尖对准了久美子收进口袋的随身听。

「要对音乐做出公平的评价，我认为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说穿了，还是取决于评审委员的喜好。」

霙言尽于此，再次闭上嘴巴，按下游戏机的电源键。原本默不作声的游戏机慢条斯理地发出声音，启动游戏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

「要为艺术评分的确很困难，像是舞蹈就很难评分。」

「所以技术很重要。」她凝视着萤幕说。

简单、普通、困难、高难度。她在选择曲子的画面跳来跳去，淡淡地往下说：「每次全国大赛都是些高难度的自选曲。因为技术面比较容易评分，比较不容易受评审喜好影响。可是，」她接着说，「尽管如此，最后还是取决于人的喜好，所以我经常对评审的结果感到不满。」

「嗯，可是这也没办法不是吗？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评价方式了。」

「没办法？」

霙的语气混入几不可闻的焦躁，原本操作十字键的手指顿时静止不动。画面上是一首又一首的曲名，曲名旁边浮现出一整排满分过关的文字。

「『没办法』这种说词无法说服我。比赛很痛苦，要是没有比赛就好了。」

她从咬得死紧的牙关挤出声音。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她居然会如此情绪化，实在非常稀奇。久美子大为傻眼的反应让霙回过神来，原本打了死结的眉头终于松开。

「抱歉。」

霙把游戏机放在膝上。

「不会。」久美子摇摇头。「学姐不喜欢比赛啊，真意外。」

「嗯，不喜欢。」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继续待在社团里呢？如果只是想吹双簧管，不用加入社团也能演奏。」

久美子想起去年退出社团的人。只要学她们加入轻音社，就不用烦恼比赛了。霙轻声叹息，身形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削瘦。

「我也不知道。」

霙静静垂下眉睫。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与霙聊天完，久美子什么也没买就回房了。深夜的走廊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令人毛骨悚然，为了给自己壮胆，久美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要是没有比赛，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久美子心不在焉盯着天花板上的木头纹路，徜徉在思考的汪洋。至少就不用与学长姐争夺A部门的席位，也不必因为要由谁独奏而起争执，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音乐，在演奏会上表演，再也不用为金奖还是银奖烦恼，也不会留下不甘心的回忆，生活肯定很美好吧！

可是……久美子闭上双眼。光的粒子飘浮在薄薄的眼皮底下。

要是没有比赛，就体会不到确定可以参加关西大赛的喜悦，也体会不到比赛前的紧张、演奏时的兴奋，那种生活肯定很无聊。

霙为什么不喜欢比赛呢？霙国中时期的最后一场比赛，南中拿下银奖。难道是害她讨厌比赛的原因吗？难道是努力得不到回报的残酷事实伤透了她的心？如果是那样，真是太悲伤了。

「─总而言之，问题就出在这里，单簧管请在开始合奏前改善这里的问题。」

突然传入耳中的声音令久美子蓦地停下脚步，餐厅的门缝间透出微弱的光线，久美子瞥了往地上延伸的光线一眼，悄悄竖起耳朵。

「小号和长号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二年级吹得还不是很好，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合一下吧！」

「啊，这么说来，萨克斯风的音准……」

三年级的讨论声在餐厅此起彼落。都已经这个时间了，还在开组长会议，这在春天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久美子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离开门边，走回房间。不知怎地，脚步比来时路轻盈多了。

第二天一早，久美子拼命打哈欠，努力抵御睡意的侵袭，原因主要还是出在没能睡熟吧，脑浆全都黏呼呼地搅在一起。

「昨天去指导别的学校，赶不过来，不好意思啊！今天我会卯足全力指导，包在我身上。」

刚开始练习，桥本穿着色彩浮夸的马球衫，气喘吁吁地赶来。他的穿衣品味真的很糟耶！久美子在内心深处偷偷批评。

泷和新山站在稍远处看他表演。

「桥本学长还是老样子，充满活力呢！」

「毕竟他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从泷和新山的对话听来，三个人以前就认识了。桥本在高中女生的包围下，显得神采奕奕，一脸乐不可支的模样。泷对大家做出指示。

「今天上午，打击乐器、铜管、木管分开来练习，下午再合奏。」

「是！」

众人遵照他的指示，分头行动。久美子抱着上低音号，偷偷瞥了霙一眼。霙手里拿着双簧管，始终面无表情，久美子心里不禁闪过昨晚的对话该不会只是一场梦的疑问。

「你很在意霙吗？」一旁的明日香语带揶揄地眯着眼说。久美子连忙摇头。

「啊，不是，并没有。」

「嗯哼，这样啊！算了，你好好加油。」

明日香轻拍久美子的肩。加什么油？久美子实在问不出口，只能乖乖点头。

泷用指挥棒「叩！叩！」地敲打指挥台。

「〈东海岸风情画〉第三乐章的节奏非常快。」

木管在别的地方练习，音乐厅等于是由铜管的成员包下。久美子翻开自选曲的乐谱，望向泷。

「各位必须先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不只是铜管，其实大家的技术都还有进步的空间。节奏太快的话，会一心只想赶上乐谱的速度，吹得乱七八糟，恕我直言，根本称不上演奏。请务必细致处理每一个音符。」

「是！」

「那么先以比较慢的节奏吹一遍，吹的时候请配合节拍器的速度。」

「是！」

久美子拿好上低音号。喀嚓、喀嚓、喀嚓，节拍器刻划出缓慢的节拍。音乐以慢动作的方式拉长，一旦放慢节奏，就会浮现出原本靠气势蒙混过去的缺点。

「小号的首席，这里的节奏跑掉了。

「上低音号只有两个人，所以请确实统一开始吹奏的时间点。黄前同学，请专心听田中同学的演奏。

「长号的声音太杂了！我是说音色要饱满，但是杂成这样也太不像话了。请发出干净又饱满的音色。

「低音号。后藤同学的音色依旧饱满又响亮，但是要再大声一点。请用两人的力量发出三人份─不对，四人份的音量！

「法国号的次席，你分心喽，有在看指挥吗？

「指法跟得上节奏，嘴巴来不及！速度一快就成了这副德性吗？」

众人拼命消化如雪片般飞来的指示。因为要是不赶快改过来，就得没完没了地反复练习相同的部分。一旦松懈，马上会被揪出来，泷的指导就是这么可怕。但只要修正泷揪出来的部分，一定能演奏得更好。正因为知道这点，大家才会对泷言听计从。大家都相信泷身为顾问的力量，只要照他说的话做，就能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大家真的如此相信。

久美子吸气，将空气送入吹嘴中。绝不能输给其他人。一股清楚明朗的感觉顿时闪过内心深处。

分组练习结束后，可以开始合奏的时间已经是三点过后了。被泷操到累得像条狗的铜管组走向大音乐厅，迎面而来的木管乐器成员也都是一脸筋疲力竭的表情。

「接下来先合奏一次看看。」

泷一声令下，社员脚步蹒跚地就定位。新山与桥本站在指挥台旁边，静静看大家的表现。同一时间，B部门的成员还在小音乐厅与美知惠副顾问一起练习吧！久美子看着空空如也的观众席，心不在焉地想着。

「呃……稍等一下。」

完成从头到尾的练习后，桥本不太满意地看着泷，双手紧紧交叉在胸前。泷则是一脸诧异地反问：「怎么了吗？」

「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指定曲的双簧管独奏是怎么回事？」

指定曲〈娥眉月之舞〉是堀川奈美惠做的曲子，中间有一段不算短的双簧管独奏，将成为比赛中至关重要的评分重点。

桥本的台词令新山露出困惑的表情。

「铠冢同学的演奏有什么问题吗？」

「呃，要说问题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音色很干净，音准也很稳定，以高中生来说算是表现得很好了。可是，该怎么说呢……嗯。」

桥本一时打住，走到霙面前。霙依旧面无表情。桥本看了她手中的乐谱一眼，不留情面地说：「恕我直言，你的独奏很无聊，好像机器人在演奏。」

「机器人？」

霙侧着头反问，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没错！」桥本用力点头。

「如果只是照乐谱吹奏，交给机器就行了，根本不用由人类来演奏。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玩音乐呢？无非是因为有什么是机械无法表现的细节。你打算如何呈现这段独奏？吹奏时在想什么？演奏时又感受到什么呢？」

霙微微皱眉，静静地陷入沉思。粉红色的唇瓣吐出简短的三个字。

「……娥眉月。」

她的回答引来众人窃窃私语。感受到「娥眉月」是什么感觉？久美子大惑不解。桥本的头摇成波浪鼓，握紧拳头。

「才怪，你的演奏才不是娥眉月。不能表现出更像娥眉月的感觉吗？该怎么说呢……要更有感情、更热切一点。双簧管明明是有很多表现手法的乐器。」

「……我会尽力而为。」

「光是尽力而为的说法就已经不及格了。你就不能表现出更激烈的情绪吗？不是要你变成热血笨蛋，只是现在的你有点太过冷静了。」

「对不起。」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冷静的女孩子也很有魅力。可是，独奏的部分不能太冷静，要以『请听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美妙演奏！』的感觉来呈现。对了，就像自选曲负责短号独奏的同学那样。」

「欸！」

冷不防被点到名，丽奈反应不及地惊呼一声，双颊比平常红润了几分。前后左右的人也都噗哧一笑。这不是欲盖弥彰吗？久美子在嘴里自言自语。

桥本自豪地说：「我认为各位的演奏已经比以前进步很多了。像你们这种年轻人，吸收力跟海绵没两样，再经过泷和新山，还有我这么优秀的指导老师加持，转眼就能显著成长。守护你们的成长非常快乐，若成长能带来成果就更开心了。以技术面来说，我认为北宇治的演奏已经足以跟其他实力坚强的学校分庭抗礼了。可是……」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你们的表现能力还不够，与明工、秀大附中或大阪东照等超级强校的差别就在此。或许有人会觉得我对高中生太苛求，但既然要玩音乐，我希望大家能好好思考以下的问题：北宇治想表现出什么样的音乐？各位是否真的确实理解泷老师在合奏时说的每句话？老师给各位的指示绝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老师的脑内已经有想呈现某种音乐的概念，各位必须同心协力地表现出来。因此，技术固然不可或缺，但还需要为技术锦上添花的表现能力。假设你们过去的目标是吹得跟乐谱一模一样，那么从今天起，希望大家能开始思考要如何呈现。」

「是！」

桥本难得严肃地绷着脸说教，于是众人大声回答。大概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桥本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细细的皱纹堆满在眼角。泷一脸佩服地说：「桥本老师，你偶尔也会说点人话呢！」

「慢着，『偶尔』两个字是多余的，我可是会走路的名言集。」

他的反驳让众人哄堂大笑。或许是个性使然，桥本非常善于缓和气氛，这是泷所欠缺的能力。

泷看了自己的手表一眼，再度拿起指挥棒。

「从头合奏一次指定曲吧！然后再由新山老师对双簧管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好的。」

「各就各位。」

久美子拿起放在膝上的上低音号，手指放在活塞阀上，先不进气，活动一下。确定每个活塞阀都能顺畅按压后，久美子对乐器吹气。待在冷气太强的地方，若不定期进气，乐器的温度就会下降，温度与音程的关系十分密切。呼─确定自己的气息在铜管内回旋前进后，久美子望着泷的方向。

合奏结束后，第二天的练习也告一段落。霙一直在接受新山的独奏特训，当她再与众人会合时，已经是最后一次从头到尾练习的时候了。

练习结束，大家都去吃晚饭了，久美子独自留在音乐厅继续练习，反复吹奏〈东海岸风情画〉第三乐章被泷指出问题的部分。比赛是由五十五个人完成一件作品的团体战，任何一个人犯错，都会影响到其他五十四个人。正因为如此，绝不能犯错。因为只要一犯错，就会影响所有人的命运。

久美子放开吹嘴，将上低音号立在地上，手指轻抚上低音号表面多不胜数的凹陷伤痕，冷不防听见细微的说话声。

「……对不起。」

「霙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再这样下去，会害明日香学姐变成坏人。」

「但你还是很害怕吧？要是影响到比赛，我反而更伤脑筋。」

明日香和霙正在讨论什么事情。从发出声音的方向听来，大概是在布幕后面。刚才太专心练习所以没注意到。久美子提心吊胆地吞了吞口水，明知偷听是不对的行为，身体却动弹不得，受到压抑的好奇心不听使唤探出头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明明不是她的错。」

「的确不是她的错。不过，也不是你的错喔！」

「……对不起。」

「傻孩子，犯不着跟我道歉啦！」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好想再多听一点。不可以偷听。背道而驰的两种情绪在久美子心里拔河，为了摆脱两股相反的情绪，她从肺部吐出所剩无几的空气。

久美子始终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为止。

久美子嘴里咀嚼着晚餐的炸虾，叹了一口大气。刚才霙和明日香的对话一直萦绕耳边，挥之不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们口中的她到底是谁？最有可能的还是希美吧！

「辛苦了。」

独自在桌子的角落用餐时，明日香突然在她旁边坐下。时机太巧了，久美子顿时全身僵硬。明日香推推眼镜，侧着头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小绿她们呢？」

「我请她们先去洗澡了。因为我想再练习一下……学姐才要吃饭吗？」

「对呀，我快饿死了。」

明日香哈哈大笑，大口咬下炸虾的尾巴，茶色的面衣发出清脆的声响。

久美子下意识看了一下餐厅，大部分的社员都已经吃饱，餐厅只剩几个人还在有说有笑地聊天，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们吧！久美子一口气喝光咸得要命的味噌汤，鼓起勇气转身面向明日香。

「那个，明日香学姐。」

「嗯？」

「有件事想请教学姐。」

「什么事？」

明日香纤长的睫毛隔着镜片上下掀动，以红色的筷子前端夹起腌萝卜。耳边传来酱菜咬得卡滋作响的声音。

「关于希美学姐的事。」

「哦，你要问希美的事啊，请说请说。」

「学姐为什么不让希美学姐回社团？」

明日香的反应还是很镇定，平静地夹起切成细丝的高丽菜，送入口中。绿色的美乃滋还保持原来盛装的形状，摆放在盘子上。

「嗯，这个嘛……你觉得是为什么？」

久美子被将了一军，答不上来，视线在空中左右游移后，望向明日香的脸。她脸上贴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下巴撑在交叠的双手上。过了好一会儿，久美子才挤出答案。

「我猜是不是因为希美学姐吹得太好了。之前也发生过香织学姐和丽奈的事，我猜学姐可能是不希望学长姐和学弟妹之间再产生对立吧！」

「哦，也对、也对。原来如此。」

明日香以不置可否的语气随口附和。她的反应实在太过敷衍，久美子有些火大。

「请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抗议让明日香哈哈哈地朗声大笑。

「抱歉、抱歉。倒也并非不能告诉你，但是在告诉你之前，换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这个做什么？打算告诉希美吗？」

企图被看穿，久美子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明日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是眼神半点笑意也没有。

「不、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知道了可能会让你进退两难。」

「进退两难？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明日香说完，又咬了一块腌萝卜。卡滋、卡滋、卡滋、卡滋。在久美子思考的空档，旁边传来没有灵魂的背景音乐。希美那天的表情浮现在久美子的脑海中，旋即消失。久美子咽了一口口水，看着明日香，后者的双眼顿时愉快地眯了起来。

「请告诉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明日香耸耸肩说。食指无意识地轻抠桌面，指甲与塑胶表面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高音。

「霙没办法面对希美。」

「什么意思？」

久美子歪着脖子反问，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明日香压低声线说：「我不是说了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霙好像对希美有什么心结，光看到她的脸就不舒服。所以我不能让希美在比赛前回来，要是影响到我们宝贝的双簧管吹奏者就糟了。」

久美子听得目瞪口呆，紧握的左手狂冒汗。

「心结是怎么回事？希美学姐和霙学姐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好朋友不是吗？我听说霙学姐之所以加入管乐社，是因为希美学姐找她加入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

「咦？」

久美子话说到一半，被明日香硬生生打断。明日香伸出手指，点着久美子的鼻尖。

「希美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霙会避着自己吧！大概还以为她们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既然如此，你能告诉她『你的存在令霙无法忍受』吗？就连我也说不出口。」

「……这就是学姐反对希美学姐回社团的原因吗？」

「正是。毕竟我们只有一个双簧管。当她和希美站在天秤两端，要选哪一边不是显而易见吗？」

简直像是对小朋友循循善诱的大人。久美子找不到话反驳，吞了一口白饭。或许是不忍心看学妹钻进牛角尖，明日香拍拍久美子的肩膀。

「好了好了，别那么沮丧。这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或许会因为某个契机而误会冰释也说不定。虽然对希美很不好意思，但也只能请她再等一等。」

「……好。」

久美子回答的声音宛若呻吟，她食不知味地咬碎了白饭，万般不情愿地点头。明日香突然粗鲁地摸摸久美子的头。又怎么了？从自己的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的动作可以感受到，她该不会当我是条狗吧？久美子默不作声地想。

「学姐……」

久美子戒慎恐惧地喊住笑得乐不可支的明日香。明日香停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什么？」久美子放下筷子。

「希美学姐说要退社的时候，你为何要阻止她？」

「因为心爱的学妹说要退出社团，阻止她不是人之常情吗？」

「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话就免了，我很清楚学姐的为人。」

「唉呀，你还真不留情啊！」

明日香放开久美子。她对女生有时会采取过多的肢体接触，久美子可不认为是基于善意。明日香非常聪明，非常清楚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容貌、能力。对她而言，打打闹闹的动作只是为了让事情照自己的剧本发展的手段。

冷不防，明日香嘴角绽放笑意。久美子视线一端捕捉到明日香原本塞在耳后的黑发滑落到肩膀上的模样。

明日香笑着说：「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希美吹得好啊！技巧纯熟的人，或许可以派上用场不是吗？」

「哇！仙女棒、仙女棒！」

绿辉双手拿着点燃的仙女棒，眉开眼笑跑过来。集训所的广场比想象宽敞，大家各怀心事享受新山带来的仙女棒。久美子的视线掠过设置在各个角落的水桶，移动到比较没有风的地方。仙女棒前端冒出的白烟消散在夏天的夜空中，刺激鼻腔的火药味令久美子皱眉。远处传来叶月的尖叫声。

「喂！小绿你站住，不要拿着仙女棒跑来跑去。」

「欸─那我们来玩魔法精灵的游戏。你看，很漂亮吧！」

「笨蛋！不要甩来甩去啦！」

「真是的，叶月开口闭口就只会抱怨。」

「是谁害我开口闭口只能抱怨的！」

叶月边说边冲向绿辉，后者手里拿着好几根仙女棒。往空中飞散的雪白光束纷纷坠落在柏油地面上。

「好久没玩仙女棒了。」

一旁的丽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柔软的轮廓笼罩在光线烘托出来的暗影中。到处都是散乱的光源，明明是晚上，周围却亮如白昼。久美子低头看着丽奈手中的仙女棒，双眼微眯，感觉仙女棒的光线简直是为了驱散夜色。

「啊，熄灭了。」

丽奈低头看着仙女棒前端，喃喃自语，视线缓缓地转向水桶。负责灭火的泷形单影只地站在水桶旁。平常总是穿得很正式的他，这时也换上一身轻便的黑色运动服。

「不拿仙女棒去丢吗？」久美子问。

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提出同样的问题，丽奈有如惊弓之鸟般轻颤，弯腰驼背，「唔……」地发出一声没出息的叹息。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再拖下去，玩仙女棒的时间就要结束喽！快点去问啦！」

「可是……万一他说『对呀，有什么问题吗？』我就真的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一向冷静的她消失到哪里去了。丽奈捧着自己的脸，夸张地叹了一口大气。久美子模棱两可地微笑，拍拍她的背。

「你不是说过吗，今天一定要向泷老师问清楚，问他和新山老师是不是男女朋友。」

「我是说过。」

「现在不问，你会后悔喔！」

「我知道。」

丽奈的脸埋在双膝之间。久美子闭上嘴，心不在焉地看着四周的样子。袅袅白烟曲折盘旋于夜空中。久美子吞下一个哈欠，偷眼观察蜷缩在身旁的少女。

「新山老师正在和美知惠老师说话，看样子聊得很开心。」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要问只能趁现在，再耗下去，新山老师就会去找泷老师喽！万一他们一起回集训所怎么办？你一样再也振作不起来吧！」

「……」

「听我的准没错，去丢仙女棒吧！」

或许是这句话推了她一把，丽奈一骨碌站起来，短裤底下的双腿伸得笔直。丽奈握紧熄灭的仙女棒，从声带挤出她的决心：「……我过去一下。」

「慢走。」

久美子朝她挥挥手，留在原地，望着友人走开的背影。丽奈不知对泷说了些什么的模样映入眼帘，直到刚才都还仿佛世界末日的表情似乎没那么沮丧了。

「她喜欢泷吧？」

「哇！」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久美子吓得惊跳起来。回头一看，桥本满脸喜色，正对她咧嘴大笑。尽管觉得莫名其妙，久美子也以笑容回应。或许是视她的笑容为默许，桥本「嘿咻！」一声在她身边坐下。

「泷也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居然连高中女生都不放过。」

桥本笑开怀地出言调侃，久美子有点慌张。

「你怎么知道？」

「嗯？知道什么？」

「知道丽奈喜欢泷老师。」

桥本咯咯咯大笑，一副没想到久美子会问这种蠢问题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久美子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我也是大人，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

是这样吗？久美子在心里嘀咕。桥本抓着衬衫下摆搧风，就连看的人都觉得好热。

「告诉你也无妨，新山和泷并不是男女朋友。新山有老公了。」

「咦，新山老师结婚了？」

久美子不由得凝视桥本的脸。后者发出了乐不可支的笑声，以轻佻的态度点点头说：「对呀！」

「那、那么，你们是什么关系？桥本老师看起来跟泷老师很要好的样子。」

「嗯？我们是大学同学，新山是我们学妹。我们三个都是音大毕业的。」

桥本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很怀念过去，朝泷的方向投过去一瞥，喟然长叹。

「泷自从妻子去世后，就一直郁郁寡欢，能看到他又展露笑容，我也松了一口气。」

「什么！」

等一下，他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透露出什么爆炸性十足的秘密。见久美子呆若木鸡地当场愣住，桥本为时已晚地「啊！」了一声。

「完蛋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泷老师结婚了？」

泷以前说过的话在久美子脑中苏醒。

反正我又没有老婆小孩，除了工作也没别的事可做。

没错，他确实说过这句话。见桥本以点头代替回答，久美子下意识望向丽奈。他们在聊些什么，丽奈还在跟泷说话，样子有些眉飞色舞。

桥本自我解嘲地提起嘴角，眼神闪烁着忧伤。

「他太太─」

「五年前去世了。」

其他人天真无邪的笑声听起来好远好远。久美子屏住呼吸，看着桥本。「泷伤心欲绝。」桥本柔和的嗓音逐渐融化在夏夜温热的空气中。寂静包围着两人，他们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膜，肉眼看不见的透明障壁隔开他们与日常。久美子紧紧抓住自己的衬衫下摆，桥本则垂下双眼。

「来北宇治任教前，泷并没有担任管乐社顾问的经验，如果是助教或副顾问倒是经验丰富。可是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就一直处于魂不附体的状态，连音乐都不碰了。我们都很担心，不知道他撑不撑得过去，但我和新山终究无法代替他太太的地位，只能远远表示关心。因此，不知是基于什么前因后果，当我听说泷要去北宇治当顾问时，真的松了一口气。当他拜托我来指导你们时，不夸张，我差点喜极而泣。」

久美子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保持沉默，桥本恐怕也不指望她说出什么机伶的话。他是个大人，活的岁数将近久美子的两倍。理所当然的事实对现在的久美子来说，不免有些感伤，像是在提醒她的无能为力。

「……我……」

「嗯？」

「我很庆幸泷老师是我们的顾问。」

桥本听了，咧嘴一笑。

「我也这么觉得。」

这肯定是他的真心话。

当天晚上，久美子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明日香说的话、桥本说的话，过多的情报在久美子脑中转来转去、纷飞旋舞。

「泷老师和新山老师并没有在交往，他说他没有女朋友。」

她想起丽奈笑得灿烂如花的样子。丽奈的父亲与泷的父亲是好朋友，既然如此，丽奈应该知道泷有个死去的妻子。可是……久美子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丽奈表白自己喜欢泷的表情实在是太纯洁无瑕了，所以大概不知道吧！一思及此，不晓得为什么，感觉心脏几乎要被揉碎了，久美子紧紧闭上双眼。

还有霙的事。明日香说希美是她的心结，但希美并不知情。

自己能告诉希美「你的存在令霙无法忍受」吗？

这是明日香给久美子的课题。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这个事实一定会让希美很受伤。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呢？什么都没有吧！久美子抓住被单，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或许是吵到一旁的叶月，她大大翻了个身。

久美子认为希美没错。可是，霙也没错。大概，必定，大家都没错。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霙学姐又是怎么想的？」

烟火晚会那天练习的时候，霙的样子很不对劲，蹲在楼梯上，显然很不舒服。说不定霙当时其实是要去见希美，所以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霙肯定也想跟希美打好关系，否则没理由出现在那里。

「……决定了。」

久美子一股作气掀开棉被，慢慢站起来。冷气开得很强的室内有点冷，她跨过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梦话的绿辉，蹑手蹑脚走出房间。事到如今，只能直接去问霙。久美子的直觉告诉自己，霙今天大概也在同一个地方打电动。

「……啊！」

「……切！」

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遇到的不是霙，而是优子。明明已经三更半夜了，优子手里还拿着甜滋滋的碳酸饮料。一看到久美子，就表现出极为露骨的嫌弃表情。

「都这个时间了，你怎么还不睡？」

「优子学姐才是，在这里做什么？」

「我吗？我睡不着。」

优子转开宝特瓶的瓶盖，走廊上响起气体发出的「咻！」一声。她坐在长椅上，一口气灌下一大口。久美子看到她咕嘟咕嘟上下移动的喉咙，觉得自己也渴了。

「请问，霙学姐睡了吗？」

「怎么，你找霙有事吗？她已经在被窝睡死喽！昨天没什么睡，累坏了吧！」

「哦……原来如此。」

霙不在的话就没意义了。久美子行个礼，正准备走人时，优子却叫住她。

「等一下。」

「啊，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优子站起来，朝自动贩卖机投入几枚硬币，红色电子数字随着硬币掉落的声响闪烁变化。

「你要喝什么？」

久美子经她这么一问，紧张得乱七八糟，没细看有什么饮料，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啊，柳橙汁好了。」

「OK！」

优子从取物口拿出柳橙汁，递给久美子。久美子接过，惊讶于冰凉的触感。「谢谢。」坦率道谢后，优子以似笑非笑的口吻笑着回答：「不客气。」第一次接受优子的好意，久美子有些受宠若惊。但她也不好只拿着不喝，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柳橙汁，柳橙的甘甜香气撩拨着鼻腔。

「你和霙的关系好吗？」

「咦，呃……我也不知道。」

「这算什么答案。」

「因为霙学姐不太会表现出感情，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

「嗯哼。」

优子不置可否地咕哝，重新坐回长椅上。「不坐下吗？」她都这么说了，久美子只好以僵硬的动作在她旁边坐下。她很怕优子，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优子撑着下巴，一脸不满。

「你很讨厌我吗？」

「啊，没有，该说是讨厌，还是害怕呢……」

「你该不会还对府大赛的事记恨在心吧？不怕告诉你，府大赛的事我一点错也没有。直到现在，我依旧认为应该由香织学姐独奏。」

优子不甘示弱地说。久美子老实地提出很早以前就有的疑问：「学姐为何会那么喜欢香织学姐呢？」

「这还用说，当然因为学姐是天使啊，既可爱，又温柔，简直太完美了。」

「是、是噢！」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久美子模棱两可地附和。或许是不满意她的反应，优子傻眼叹息，毛茸茸的连帽上衣随着她的呼吸一下子膨起、一下子消气。

「你那是什么反应，现在轮到你吐槽耶！」

「啊，学姐是开玩笑的吗？」

怎么想她都是认真的吧！但是照实说一定会惹怒她，久美子决定保持沉默。优子自嘲地微微一笑，突然压低声音说：「一年级可能不清楚，我们二年级去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曾经非常烦恼，是否要学希美退出社团，当时鼓励我继续坚持下去的就是香织学姐。从此以后，我就成了香织学姐的信徒。」

原来她还有自觉，知道自己是信徒啊！久美子边喝果汁，只敢在心里嘀咕。还以为她毫无自觉。

「学姐也曾经烦恼过啊！」

「当然，管乐社又不是只有开心的事。国中时，光是要重新振作起来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因为不愿再想起那天的事，曾经有一段时期连自选曲都不想再听到，一听到〈达夫尼与克罗埃〉的旋律就立刻转台。」

「霙学姐也说她讨厌比赛。」

「因为她不喜欢被品头论足嘛！要是能像节拍游戏，有明确的判断标准，还比较能心服口服，但演奏的评价不是这么回事。」

「……学姐也讨厌比赛吗？」

优子微微笑眯了眼。晒得有点黑的手指轻抚着宝特瓶的表面。液体无声流动，冒出气泡，转瞬又消失。从唇畔流泄而出的空气与笑声无异。

「该怎么说呢？不满肯定是有的，就像南中最后一年的比赛，我到现在都还无法释怀。」优子耸耸肩说道。

「对于音乐的评价，我其实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会觉得无法接受或无法释怀也无可厚非。」

她的话让久美子无言以对，昨晚霙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响起。「没办法这种说词无法说服我。」霙咬牙切齿的表情，让久美子觉得好苦涩。优子自我解嘲地勾起嘴角。

「说穿了，成绩好就喜欢，成绩不如人意就讨厌。全力以赴却得不到好成绩，固然是最痛苦的结果。要是一开始就没使出全力，管他是银奖还是铜奖，都不会太沮丧。」

「有道理，学姐说的没错。」

「你对成绩不好的学校有什么感想？会觉得是他们不够努力吧？这也难怪，因为强校与弱校的实力天差地别，问题是，没有人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去参加比赛。」

优子说得慷慨激昂。久美子找不到插嘴的时机，默不作声地听她发表高见。优子的脸忿忿不平地扭曲。

「我们也很努力啊，拼了命练习，还不是只拿到银奖或铜奖的评价。大概是努力的方向错了，才会在比赛时滑铁卢，结果就是评审不当一回事地在评分表上写下『光是自选曲选这首歌就错了』。我们也知道演奏会和比赛是两回事，知道必须针对比赛演奏出不同的曲风才行，可惜南中没能做到。问题是，我们的努力毫无虚假，难道只因为没有得到好成绩，就对我们的努力视若无赌吗？当时我们的演奏真的比不上其他拿下金奖的学校吗？」

「这个嘛……」

暴露在夏夜的室外，握紧在手中的铁罐已冒出薄薄一层汗水。久美子瞥了手中的柳橙汁一眼，轻声叹息，总觉得肺部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心烦意乱的情感占据了她的思绪。

优子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令入心疼的表情让久美子下意识撇开视线。

「老实说，我也知道比赛只不过是演奏的场合之一，不需如此在意成绩是金奖还是银奖。但只要有成绩，就一定会在意，就会觉得还是金奖比较好。」优子耸耸肩说道。

「去年的顾问不怎么在意成绩，跟美知惠老师的感情好像也不太好，所以当时美知惠老师不太来看我们练习，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位老师的方针是成绩好不好不重要，只要大家一起快乐演奏即可。A部门的成员以三年级为主，人数太多的声部，就算是二年级，也会下放到B部门。香织学姐和小笠原社长因此只能一直待在B部门。」

「原来如此。」

「没错。所以我能理解今年的三年级为什么会杠上泷老师。他们还以为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却突然变成实力至上主义。过去一直忍受学长姐的打压，觉得自己的忍耐得不到回报也是人之常情。就拿香织学姐来说，今年是她第一次以A部门的身份参加比赛。明明那么努力，只因为是学妹，就得眼睁睁看着吹得比自己烂的学长姐取代自己成为A部门的成员。好不容易升上三年级，结果又被一年级抢走独奏的宝座，不觉得很过分吗？」优子说道，朝自己射过来一瞥。

久美子不自觉点头。怎么办？越听越想支持香织了。不知优子看到表情蒙上一层阴影的久美子有什么感想，她避开久美子的视线接着说：「不过，就算再不情愿，我也觉得论实力，由高坂同学独奏并无不妥。唯独这点，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如果是真心想进军全国，就该由吹得比较好的人来演奏。」

「学姐……」

久美子很惊讶，凝视优子的脸。久美子情感上觉得她很可怕，说不定她其实是个好人。优子灌下一大口饮料，滔滔不绝往下说，仿佛在向谁解释似地。

「别误会，我也是万不得已才认同她的！」

见她连耳根都红了，久美子忍不住含笑回答：「我知道啦！」

优子不服气地冷哼一声。这个学姐还真令人讨厌不起来呀！

后来跟优子聊得太投入，久美子打着哈欠迎来早晨。她看看时钟，已经五点了，再来也很难入睡。既然如此，久美子为转换心情，决定去集训所外面走走。她喜欢清晨的空气，冰冰凉凉很舒服。久美子用力深呼吸，让干净的空气盈满肺部。

她漫无目的散步了一会，广场上传来乐器的音色。稳重的低音，单纯中又不失情怀的旋律，光灿耀眼的音符高高低低上下滑动。实在太美了，久美子不禁停下脚步。银色的上低音号沐浴在旭日下，散发着璀璨生辉的光芒。

「明日香学姐。」

久美子呼唤，明日香放开吹嘴，乐器刹那间静默不语。久美子跑到她身边，对着号口探头探脑，扬音管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明日香笑得甚是开怀。

「原来是久美子，你起得真早。」

「其实是根本没睡……学姐怎么这么早？」

「我平常四点就起床了，集训时反而闲得发慌。」

「欸，学姐这么早起啊！」

「还好吧，不早点起床的话，时间会不够用。」

明日香耸耸肩，丝缎般的黑发顺着她的动作倾泻而下。从T恤袖口露出来的手臂十分纤细。

「学姐，刚才的曲子叫什么曲名？没听过这曲子。」

「嗯？哦，刚才的曲子啊……」

明日香推了推眼镜，看着久美子，唇畔微微勾勒出弧度，食指以妖艳的姿势抵在鲜红唇瓣上，呵呵轻笑。

「不告诉你。」

她的模样实在太迷人，久美子感觉自己的脸热得快要喷出火来。为了掩饰泛红的双颊，久美子用双手的掌心捧住脸颊，感觉血管隔着薄薄皮肤突突跳动。怎么这么热。

「那、那曲名就算了，请学姐再吹一次给我听。」

「再吹一次是无妨……但这首曲子很普通吧？」

「不，我觉得是一首很棒的曲子。」

「是吗？那就好。」

明日香的嘴角挂着复杂的情绪，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纤长的睫毛隔着红框眼镜眨了眨。明日香深深吸进一口气，将气息吹入上低音号，号口微微震动，慢慢发出温润饱满的音色。明明是同一种乐器，她吹出来的声音与久美子吹出来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她怎么能吹出如此美妙的音色呢？久美子把自己交给缓缓流淌的音乐，静静闭上双眼。

「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

泷一声令下，众人同时放下手中的乐器。结束早上在音乐厅的练习，北宇治高中的集训至此告一段落。久美子看着泷，靠意志力死命撑住不停往下掉的眼皮。

「我相信各位三天来想必都学到很多东西。当然，明天也要继续练习。今天回家后，请先好好休息一下，彻底恢复精神以后，再迎接明天开始的练习。」

「是！」

久美子收拾设置于音乐厅的谱架和椅子，看到霙正与新山在后台说话。相较于霙依旧面无表情，新山则是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铠冢同学，我必须向你道歉。」

「老师要向我道歉？」

霙面无表情地微侧臻首，新山静静垂下眼睫。

「听到你的独奏时，我也跟桥本老师一样，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可是我下意识以为，你还是高中生，能吹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自以为是地否决了你的可能性。」

「……」

「当桥本老师指出你的不足，我才恍然大悟。在他眼中，你们并不是学生，而是一个个演奏者。想通这点以后，我觉得自己好可耻。我在聆听你的独奏时，也应该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因为你的话，一定能达到。真对不起。」新山低头道歉。霙有些困惑，一再眨眼。

「请老师别放在心上。」霙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新山慢条斯理仰起脸，霙则始终坐立不安地低着头。新山温柔微笑，轻轻伸出保养得很好的手，放在霙肩上。

「我这么说或许只会造成你的困扰，但我还是要说。吹奏乐器并不是义务。你的技术非常纯熟，但你的音乐让人开心不起来。最好能再乐在其中一点，再喜欢双簧管一点。如此一来，你的独奏一定能吹得更好。」

「……好。」

霙默默点头。久美子完全没留意到，她的声线伴随着微微的颤抖。

第二卷 最火热的夏天 第三章 双簧管的觉醒

为了发出美妙的音色，练习时可以想象自己视为学习范本的人是怎么演奏的。不管是国中时期还是高中时期，久美子都受到这样的教育。自己想吹出什么样的音色，想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让自己实际的演奏与脑海中的学习范本相重叠，再一点一滴缩小两者间的差距，建构出理想的音色。

久美子在思考自己想吹出什么样的声音时，最先闪过脑海的，就是明日香的演奏。她的演奏十分动人，温润饱满的音色，简直就是上低音号登峰造极的杰作。如何才能接近她的音色呢？久美子边在脑海中描绘集训那天她吹给自己听的音乐，边慢慢地吹出长音。在意识到腹肌的前提下吸气，感觉肚子一寸寸隆起。注意嘴形，一面摸索音量放到最大的方式，将吸饱在肺部的空气一口气吹入上低音号。在脑中打拍子，拉长音，从低音慢慢爬升音阶，吹到最高的一个音，再缓缓降低音阶。

「……你的同伴呢？」

一大早的自主练习时，一如往常，第一个出现在音乐教室的霙面无表情地问久美子。久美子暂停吹奏，缩了缩肩膀。

「丽奈家里好像有点事，今天会晚一点。」

「……是嘛！」

霙瞥了小号组的空位一眼。时间才六点半，教室里没有其他人，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令人心旷神怡。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一步步往上爬的阳光蹑手蹑脚探进屋内。

「学姐……」

「嗯？」

霙不明就里地侧着头，双眸澄净通透，夏日如果过筛，就能筛出这种颜色吗？久美子心想。

「啊，呃，请问……」

你跟希美学姐发生过什么事？冲到喉头的好奇心突然胆怯起来，又逃回脑内。久美子无意义地按住活塞阀，改问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独奏准备得如何？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我不习惯情感外露。」

「这样啊！」

「嗯。」

霙的视线静静落在自己手边，细致手指轻柔抚摸双簧管光滑的表面。

「音乐好难。」

久美子也望向自己怀中的金色上低音号。号口勾勒出圆润形状，手指抚过号口边缘，感受到边缘凹凸不平的触感。这也难怪，毕竟每天都立在地上。她从倒映着扭曲世界的上低音号拔出号管，涂上手边的润滑油，薄薄地推开，再插回原位，带点绿色的白色油脂挤压成一块一块的，隆起成小丘，久美子用布擦掉，检查号管能否顺畅地推进推出。

乐器保养起来很花时间，要是动作太粗鲁，很容易伤到乐器，也有很多无法自行处理的地方。万一脆弱的乐器落入粗枝大叶的演奏者手中，乐器会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闭上嘴。问题是，乐器无法选择主人，因此久美子期许自己能尽可能珍惜地善待自己的乐器。她偶尔也会感到不安，担心自己是否能让上低音号的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真的很难。」

久美子附和，霙依旧面无表情地频频点头。久美子只能怔怔地盯着轻柔摇曳的刘海遮住她的视线。

时间过得飞快，集训结束后，距离即将在八月二十五日举行的关西大赛只剩不到一个礼拜。话说回来，府大赛和关西大赛之间本来就相隔不久，明明前阵子才在准备京都府管乐大赛的练习，没想到已经这个时候了。久美子凝视着写在行事历上已经变成过去的文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社团活动在七点结束，夏纪难得留下来继续练习。开学在即，她最近应该忙着补习，几乎没留下来练习过。

「这种时候，总觉得不是A部门的成员真是太好了，不用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夏纪自嘲，久美子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觉得不管点头还是摇头都很失礼。

久美子坐在分组练习的教室角落，翻开乐谱。时间已经过了九点，教室会在九点半完全关闭，差不多该准备回家了。

「要回去了吗？」

夏纪正在练习文化祭的表演曲子，看了她一眼。久美子阖上乐谱，老实承认：「对。」

「我也回家吧！」

夏纪说道，她伸了个懒腰，耳边传来关节啪叽啪叽的拉扯声。大概是运动不足的关系吧！

「你是搭京阪线吗？」

「啊，是的。」

「一起走到车站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夏纪微微牵动嘴角。这么说来，她还是第一次与夏纪一起回家。

「今年的社团活动真的好辛苦。三年级的人还要准备考试呢！」

「这么说倒也是。」

吧！再不然就是专科学校。」

两人穿过校门，走在夜路上。孤零零挂在天上的月亮已经是完整的圆形了。今天是满月啊！久美子边想，边仰望昏暗的夜空。

「明日香学姐好像要去考很好的大学，毕竟她是全校最聪明的人。」

「还要忙社团活动，学姐到底都什么时候念书啊！」

「只是因为头脑的构造不同吧！我们花三小时才能消化的内容，她大概只要五到十分钟。」

「欸，果然不是普通人。」

「明日香学姐是特别的嘛！」

夏纪一脸平静地说道，喝着保温瓶里的茶。不锈钢保温瓶反射着路灯的光线，有些刺眼。保温瓶似乎已经很旧了，表面凹凸不平。

「学姐为何会加入管乐社？」

「嗯？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

明明还没到车站，久美子却无意识地从背在肩膀上的书包拿出月票来看。

夏纪耸耸肩。

「我国中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整个三年都过得很无聊。所以上了高中以后，想加入轻松的社团。」

「所以选了管乐社？」

「没错。因为管乐社是有名的人数很多却很轻松。」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从她喃喃自语的语气可以听出这是她的真心话。夏纪每走一步，藏青色裙子就迎风飘扬。久美子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裙子底下的肌肤，用力握紧书包的提把。书包里的东西太重了，书包发出挤压的呻吟声。

「学姐为何要给希美学姐比赛的乐谱？」

「咦，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纪笑着，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令久美子不禁皱眉。平底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夜路上听起来格外响亮。

「还有，为何想当希美学姐和霙学姐的和事佬？」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既然想回社团，就居中帮忙斡旋一下─」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

久美子自己大概也激动了起来，一时半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或许是没想到久美子会打断她说的话，夏纪顿时睁大了双眼，嘴角贴着莫测高深的笑容。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久美子握紧拳头，掌心握着一把黏腻的汗水。

「我跟二年级的学长姐聊了很多，希望能帮上一点忙。我也和夏纪学姐一样，想让希美学姐回社团。可是，听了太多人的说词，反而搞不清楚谁说的才是对的。」

「……所以你也想听听我的说词吗？」

「是的。」

夏纪的身高比久美子还要矮一截，比自己的视线高度稍微低一点的细长双眼正盯着自己看。久美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冷不防，夏纪停下脚步，久美子也跟着停下脚步。夏纪背后空旷的停车场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地上有着白线、「临停」的文字。夏纪轻声叹息，接着说：「因为我很崇拜希美。」

「崇拜？」

「没错，崇拜。」

从夏纪口中娓娓道来的台词，轻盈得令人匪夷所思。铿锵有力的字眼听起来很舒服，很难想象是从夏纪口中说出来的。眼前的学姐腼腆地笑了。

「我啊，最讨厌麻烦了，所以一直逃避社团活动。当然，那也很快乐。只是国中毕业的时候突然有个感觉，我三年来到底在做什么？」

停车场一辆车也没有，只有白线等距画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投币式停车场。小型的电子告示牌散发出廉价的光芒，即使没人在看，依旧敬业地明明灭灭。

「希美是管乐社社长，和我正好相反，感觉非常热血。还在毕业典礼上与其他管乐社的人抱头痛哭，光是想到要和她上同一所高中，就觉得饶了我吧！可是，」夏纪继续说：「还是有点羡慕。因为我不曾有过大哭大笑的执着。所以就想上了高中要和她一起加入管乐社，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吹起上低音号这种意味不明的乐器了。」

「学姐很喜欢希美学姐呢！」

夏纪没回答久美子的问题，只是咯咯咯地朗声大笑。她开始往前走，久美子连忙跟上去与她并肩同行。

「北宇治的管乐社虽然腐败，不过我就喜欢这种气氛。不太需要练习，很轻松。但希美似乎不这么想，总是跟一堆学长姐硬碰硬。看到她的样子，我其实很傻眼。对方连听都不想听，却还努力想说服对方，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但她还是傻傻地一头撞上去，明明只要别惹麻烦，忍耐到自己升上三年级就好了。」

「大概是等不及吧！」

久美子想起希美说过的话。这种事根本不用她再强调。「我想也是。」夏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另一方面，身边的人开始出现要不要退出社团的意见，我认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毕竟学长姐的态度很露骨，我们几乎被当成空气。既然如此，正常人都不想继续待在这种社团吧！所以就算他们退出社团，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啊，不过……夏纪似乎想到什么，脸上绽放笑意。

「我到底是沉不住气，忍不住数落了三年级了一番。」

「你说了什么？」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你们的性格真的很恶劣耶』之类的。」

「什么！」

久美子吓得目瞪口呆。再怎么想，这都不是一年级敢对三年级说的话。夏纪缩了缩肩膀。

「当时真是捅了马蜂窝。因为不经大脑的举动，害低音组的人被三年级当成眼中钉，真的给梨子和后藤添了很多麻烦。尤其后藤还曾经因为梨子受到伤害而暴怒，至今仍不愿提起去年的事。多亏明日香学姐帮忙缓颊，事情才能圆满收场。」

「原来这就是卓也学长不愿提起去年发生什么事的原因啊！」

「没错。或许也是不想让一年级知道以前狗屁倒灶的事。那家伙其实人很好，就是个性阴沉了点。」

最后那句显然是多余的，或许是她用来掩饰难为情的手段。夏纪一脸嫌烦地把头发塞到耳后，不看久美子，继续往下说。

「总之，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希美退出社团，我也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少了什么，或者该说是难以释怀，当她说想回社团时，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又可以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吗？」

「不是，当然那也是原因之一。」

电车自眼前疾驶而过。当当当当。平交道的警示音刺痛久美子的耳膜，一闪一闪的红光染红了夏纪的脸颊。

「因为我想赎罪。」

风压吹动了她的刘海。电车转瞬间便从视线范围内消失，久美子才一眨眼，平交道的栅栏就升起了，对向来车迫不及待加速前进。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车，只能前后走成一排。久美子凝视夏纪的背影问道：「赎罪是什么意思？夏纪学姐又没错。」

夏纪没回头，死活不看久美子一眼。

「在她受尽折磨时，我没有为她做任何事，只是远远地冷眼旁观。所以我想为她做点什么。希美真的很喜欢管乐社，也真的很拼命，是我憧憬的目标。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再继续痛苦下去。」

「所以你才帮助希美学姐？」

「没错。」

很愚蠢的理由吧？夏纪问久美子。她的语气十分开朗，也很令人心疼。久美子默不作声地摇头。她大概看不见，那也无妨。为了隐藏蒙上一层雾气的视线，久美子悄悄按住眼头，不知怎地，喉头好热。

「一点也不愚蠢。」

久美子回过神来，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夏纪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异状，转过身来，看到她的脸，愕然瞪大双眼，指尖温柔地轻抚久美子的头发。

「抱歉，让你费心了。」

明明不需要道歉的。明明不是学姐的错。有太多想说的话，但久美子的舌头仿佛麻痹了转不过来。夏纪怎么这么笨拙啊？假装漠不关心，总是摆出置身事外的模样，其实心里怀着过去的伤痛，跌跌撞撞一路走来。久美子觉得好心疼，眼眶里水气氤氲。夏纪露出与平常无异的笑容。

「久美子真是个好孩子。」

「才没有这回事呢！」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比平常窝囊好几倍。

久美子第二天练习时不太能集中精神，手指在写得密密麻麻的乐谱上游移，悄然叹息。「这里要看指挥！」「要听旋律！」「渐强音节的时机！」「这里，音程很容易变低！」用笔写在乐谱上的文字经过整个夏天似乎有些褪色。

「久美子，一起吃饭吧！」

「啊，嗯。」

丽奈抱着便当跑过来，久美子连忙从书包拿出面包店的塑胶袋。

「跟平常一样，在教室吃好吗？」

丽奈提议，久美子点点头。她们平常都在低音组的分组练习教室共进午餐。也可以在音乐教室用餐，但是自从看过一次蟑螂出没后，就不敢在那里吃东西了。

「丽奈对比赛有什么想法？」

久美子看着丽奈吃便当，提出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或许是天气太热，在学校前面包店买的三明治已经变得软趴趴，融化的起司从面包缝隙悄悄探出头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最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嗯哼。」

丽奈的黄色筷子狠狠刺穿娇艳水嫩的红色小番茄，她一脸疑惑地盯着久美子，将小番茄送入口中。

「不是有人会说『音乐不能评价，别把比赛放在心上』吗？我认为那是赢家才有资格说的话，没有实力的人说出这种话，只是死不认输而已。」

「有道理。」

「一旦具有压过其他人的实力，就能在比赛中得到好成绩。评审的喜好确实有很大的影响，称不上百分之百公平，但还是有些学校的演奏是不管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吹得很好，会觉得他们是专业的演奏者。只要到达那个水准，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肯定。所以我认为如果要抱怨，至少得达到那个水准再来抱怨。」

这番话果然很有丽奈的风格，这是严以律己的丽奈才会有的想法。要是每个人都能像她这样勇往直前，该有多么轻松。丽奈非常努力，而且能冷静地接受自己还不够成熟的现实，一股脑儿地埋头前进。

「我还满喜欢比赛的。能同时让那么多人欣赏自己的演奏，其实是很难得的机会。所以我不想思考得太负面，既然要演奏就全力以赴。」

丽奈真诚纯粹的视线看穿了久美子，她令人联想到黑曜石的双眸沐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夏蝉在窗外唧唧鸣叫。阳光透过窗玻璃，照亮丽奈的侧脸。「说的也是。」久美子垂下眼睫。

「我也有同感。」

夜晚的宇治川阴森森的。水面一片黝黑，看不见水底。手放在木制栏干上，久美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练习辛苦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久美子猛然回头。穿着制服的秀一正笑意盈然地看着她。久美子想想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话了，仰望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脸，她也展颜而笑。

「辛苦了。现在才要回家吗？」

「对呀！」

秀一摘下耳机回答。耳机里的音乐随着他的动作隐约传来，是指定曲的一个小节。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秀一有些腼腆地搔搔头。

「因为快比赛了嘛！」

「真的，剩没多少时间了。」

秀一往久美子身边一站，靠在宇治桥的扶手上。看到他的大手，久美子心想秀一果然是男孩子啊！

「明工、大阪东照、秀大附中……唔，这三所学校都好强。」

「要是排在三强前后出场就死定了。」

「不过可能性挺大的。啊，上帝保佑明工因为换了顾问而实力减弱！」

秀一以夸张的动作合掌，半开玩笑地祈祷。久美子瞥了他一眼，也点头附和。

「要是在这一关败下阵来，比赛就到此为止了。」

秀一看了她一眼，探索似的眼神令久美子为之屏息，视线落向脚边，自己的黑色长筒袜映入眼帘，袜子绣着白色商标，再往上的膝盖则有许多擦伤的痕迹。

「会不安吗？」秀一问道。

久美子点头。

「当然不安，怕死了。要是比赛时失败了怎么办？」

「别担心，都已经练习成这样了。」

「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祥的预感。我也不会形容，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

她也说不清楚，思绪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散落在脑海。久美子伸出手，试图捡拾起碎片，但总是在快碰到的瞬间，碎片又无声无息地从指缝间溜走。

秀一轻捶了久美子的背后一记。大手的掌心隔着衣服，对久美子的身体造成冲击。

「别想太多比较好喔！我们学校本来就没什么实力，现在能进步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幸运了。」

他以轻快的口吻下了结论。久美子战战兢兢地抬头。秀一正在为自己打气，看着她的眼神柔情似水，总觉得内心深处正小鹿乱撞。背痒痒的，心跳速度比平常快了一拍，热气全往脸上集中，久美子赶紧撇开脸。不知怎地，觉得好害羞。

今年的关西大赛与京都大赛不同，将在兵库县的综合文化中心举行。久美子国中时期去过好几次，不是全然陌生的会场，至少能让心情轻松一点，最少上厕所的时候不会迷路。久美子看着泷发下来的资料，轻声叹息。

「呃，北宇治高中的演奏顺序决定了。」泷说道。

大家交头接耳，面面相觑。千万不要第一个出场，久美子在内心深处念念有词。既然顺序已经决定了，如今再求神拜佛也没用。泷微微一笑，目光在音乐教室转了一圈。

「在二十三所学校的出场顺序中，我们排在第十六个上场，刚好是在大阪明静工业高中后面。」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哀号。排在强校后面，马上会被比较，实在不是太理想的顺位。

「各位想必会很在意，所以顺便向各位报告其他强校的出场顺序。大阪东照高中排在前半场的第三个上场，秀大附属高中跟我们一样是后半场，排在第二十个出场。」

关西大赛分成前半场和后半场。前半场的十一所学校演奏完毕，会立刻发表金银铜奖落谁家，只有拿下金奖的高中才能留到后半场。要等到后半场结束后，才会公布进入全国大赛的学校，因此取得金奖的高中必须一直等到那一刻。

泷轮流看了看还在窃窃私语的社员，以与平常无异的柔和音调说：「前后左右的高中的确都是强劲的对手，也有很多学校已经参加过关西大赛好几次了，不像我们是第一次出场。但也不需要为此耿耿于怀，我们只要跟平常一样，演奏出属于北宇治的风格即可。今年夏天从早到晚的练习肯定能成为各位的养分，接下来就在关西大赛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尽情展现我们的演奏给观众见识一下。」

「是！」

中气十足的回答让泷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那就开始今天的合奏。」

泷一声令下，大家全都一如往常地走到平常基础练习的位置就定位。久美子盯着每天翻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乐谱，感觉自己上紧了发条。马上就要比赛，没有时间再自寻烦恼了。

久美子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啪！」地拍拍脸颊，她身旁的明日香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怎么啦，充满干劲呢！」明日香调侃她。

一丝不苟的笔迹在乐谱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愿努力能有收获，能换来好成绩。久美子抱起自己的上低音号，金色上低音号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线，天真地散发出闪亮亮的光芒。

练习结束后，久美子筋疲力尽地踏上归途。一进家门就扑向自己的床，弹簧承受她的重量，发出「叽─」的尖叫声。她从枕头里抬起脸，月历映入眼帘。比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过一天，久美子就为那天画上斜线。夏天即将接近尾声，一思及此，她就焦虑得坐立难安。

久美子把脸埋进被窝，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伸出手，好不容易从充电器上拔出手机。定睛一看，是梓打来的。考上立华高中的梓，与久美子毕业自同一所国中。

「喂？」

久美子轻唤，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梓银铃般的笑声。

「喂，久美子，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方便，怎么啦？」

「没什么，快要比赛了，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梓的音调隔着话筒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尖一点，背后还能听见她养的狗的叫声。

「立华第几个出场？」

「前半场，象征幸运的七号选手！北宇治呢？」

「我们是后半场第十六个上场。」

「这样啊。那我们先上了。」

梓说到这里，一时无语。智慧型手机的液晶萤幕沾满了久美子的汗水。耳朵很热，是因为正在通话吗？手机也热呼呼的，活像暖暖包。

「……比赛当天，你就算看到我，也不要跟我说话。」梓打破沉默说。

「为什么？」

「因为我大概无法保持冷静。」

梓的声线绷得死紧，久美子不由自主地点头应允。

「我知道了。」

「谢啦！」

梓的轻笑声乘着电波而来。久美子也能充分感受到缠绕在梓身上的紧张感。啊，比赛的日子真的迫在眉睫。心脏一缩，仿佛被紧紧握住。为了排遣不安，久美子吐出一口大气。一起进军全国吧！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快要比赛了呢！」

社团活动结束后的自主练习，希美久违地出现在分组练习教室，站在正清洗吹嘴的久美子身后，直勾勾盯着水龙头的前端看。清水不断向下奔流，在银色的吹嘴上形成一层透明薄膜。久美子旋紧水龙头，用毛巾包起吹嘴。视线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大部分的社员都已经回家了，几乎没有其他人影。发现霙不在，不知怎地竟让她松一口气。

「学姐，好久不见。」

「我也知道比赛前还来纠缠的话，真的会打扰到练习。现在距离关西大赛只剩下三天了吧？」

希美有些惆怅地双眼微眯。久美子把吹嘴插回乐器，转身面向她。

「今天不去找明日香学姐吗？」

「我去过了，但她已经回家了。」

希美不经意地望向音乐教室，扎成马尾的黑发随之左右摇摆。

「对了，霙最近还好吗？」

「霙、霙学姐吗？」

久美子的音调不由自主地拔尖，为掩饰自己的惊慌失措，她反复眨着双眼。希美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露出苦笑。

「呃，听说她最近正为了独奏烦恼，想说或许可以帮她出点主意。」

「啊，嗯，啊……没错，是有这回事，该怎么说呢，老师要求她独奏要吹得更有感情一点。」

越想掩饰，越说得吞吞吐吐、支离破碎。希美一脸意外地歪着脖子。

「老师这么说吗？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

「不是啦！」希美轻轻摇头。「霙的性格虽然冷淡，但是唯有在演奏时会释放出丰沛的感情。她的演奏给人很快乐的感觉。」

「是吗？」

「是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久美子越发说不出口。希美认为霙是她的好朋友，她不知道霙讨厌她。是故，谁也不敢告诉她事实。

明日香之所以不让希美回社团，就是怕霙与希美狭路相逢。她说过，希美是霙的心结。久美子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清楚，但至少知道不能让她们见到面。

「我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希美低眉敛眼地说。她的语气极为真挚，逼得久美子不得不正视她的善良。晕开的夕阳为希美的侧脸染上几抹红晕，从音乐教室延伸出来的阴影吞噬了她的影子。久美子手中的上低音号微微颤抖着，仿佛拒绝夜色的入侵。

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久美子盯着眼前的学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惶惶不安的感觉窜过背脊，但愿是自己多虑。

事情发生在两天后，同时也是比赛的前一天。

一如往常，当天的练习从调音开始。明日香站在前面，对大家发出指示。修长的手指按住琴键，不带情感的声音在音乐教室响起。长笛组的成员一一起立，A、F、C、G……校准每一个音，其他声部的人则齐声吟唱琴键发出的音阶。所有人反复调节音准，直到拉长音的歌声消失。包括低音号及低音大提琴在内，各组轮番上阵，仔细地进行以上的调音作业。这种调音方法起初非常花时间，但是当夏天落幕时，大家都已经驾轻就熟，短时间就能搞定。

调好音后，泷走进音乐教室。绝不能因为明天就要比赛而疏于基础练习。完成与平常无异的练习后，才开始合奏比赛的曲目。

「我打算今天上午先指导细节部分，下午再进行最后十次从头到尾的练习。」

「是！」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最后一次练习了，请务必全神贯注练习，好在明天的比赛使出全力。」

「是！」

大家的士气十分高昂，回答比平常带了更多热情。久美子也握紧拳头，明天只是开始，绝不是结束。她是真的这么想。

为了迎接明天的比赛，今天的练习提早结束。「要是没日没夜练习，弄坏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今天请好好睡一觉。要注意饮食，小心别吃坏肚子。」想起泷的交代，久美子轻声叹息。

大家各怀心事地行动，有人回家，有人选择留在学校。久美子将上低音号收进乐器盒，轻轻抚摸盒子表面。漆黑的乐器盒已经很老旧了，到处都有弄脏的痕迹。明天就要比赛了。一思及此，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今晚大概别想睡了。她也知道北宇治高中打进全国大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知道归知道，依旧无法不抱希望。因为大家就是为了打进全国大赛才努力到现在的。

「霙！」

回荡在走廊上的呼唤，紧接着响起啪哒、啪哒的匆忙脚步声，原本陷入沉思的久美子蓦地回过神来。室内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其他人聊天的声音。久美子收起乐器盒，冲出音乐教室。呆站在原地不动的希美，与拔足狂奔的霙小小的背影，映入眼帘。每跑一步，霙的裙子就随风翻飞，白皙的双脚卯足全力往前奔去。

「霙！等一下！」

希美大喊，手伸向没命逃跑的霙，可惜构不到她。发生什么事了？仿佛是要回答困惑的久美子，明日香从音乐教室探出脸，耳边传来她毫不掩饰的啧舌声。明日香的双眼隔着红框眼镜发出有所顾忌的目光，喃喃低语：「糟透了。」

事情肯定非常棘手，才会让明日香说出那种话。久美子还在不知所措时，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希美动弹不得，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大概是听到骚动，少数几个还没走的社员都远远窥探希美的反应。只有一道影子推开众人，窜了出来。

「你给我站住！到底是何居心啊你！」

是优子。她伸手抓住希美胸前的衣襟。附近的社员全都看傻了，阻止的声音此起彼落，但优子完全置若罔闻，眼睛气得快要喷出火来，看得出来她真的气坏了。大概就连希美本人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一脸惊恐地望着眼前的朋友。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霙！」

「不是，我什么也……」

「住手！优子，你想做什么！」

夏纪慌不择路地冲上前来，打断希美的辩白。又来了一个难搞的家伙。夏纪瞥了两人一眼，立刻想拨开优子的手。优子毫不隐藏自己的愤怒，用力甩开夏纪的手。力道太猛，希美与夏纪双双跌坐在走廊上。

「你想打架吗？」

夏纪瞪着优子。她的音调也跟平常完全不一样，恐怕是真的动气了。久美子提心吊胆地轮流观察两人的表情。夏纪以呻吟似的口吻说：「你说啊，希美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动手动脚。」

「我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才生气，而是气她什么都没做！」

「啥？你到底在说什么？」

优子心浮气躁瞪了眼前的天敌一眼，然后才六神归位望向霙已经跑远的走廊尽头。她紧紧打了个死结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四下张望，游移的视线停在久美子身上。太可怕的压迫感，久美子忍不住后退几步，但优子一口气缩短彼此的距离，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白皙的手指陷进久美子的皮肤。好痛，优子的力气之大，令久美子差点不能呼吸。

「你可以去找霙吗？」

「什么？」

优子在她耳边低声恳求，久美子瞪大双眼，感受到夏纪从背后投来狐疑视线。优子解释：「霙一旦陷入恐慌，只怕见到不习惯的人会更糟糕，必须快点找到她才行。」

「可是……」

「我去三楼和四楼找，你去一楼和二楼。快点！」

「好、好的！」

久美子还想推辞，但是看到优子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只能乖乖照做。确定久美子答应后，优子放开她的手，左手臂已留下明显的红印。久美子用右手掌心罩住隐隐作痛的左手，看着优子的脸。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可以清楚看见优子眼中还藏着愤怒以外的其他情绪，她的眼神充满不安。

「得快点去找她才行。」

优子脱口而出的台词泛着浓浓的焦躁，转身就跑开了。夏纪还在对她絮叨抱怨，优子全部当作没听见。望着学姐跑远的背影，久美子也赶紧迈开脚步。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久美子。」是明日香。

久美子回头一看，只见她正对自己双手合十道歉，态度十分轻佻。

「是我判断错误。无论如何，请你先找到霙再说。」

判断错误？什么东西判断错误？话说回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堆问号在脑袋里跑来跑去，久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头再说。倘若已经搞清楚状况的明日香选择按兵不动，就表示这是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任务。久美子轻抚着还热辣辣的左手臂，往霙消失不见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楼的教室几乎都找遍了，遍寻不到霙的身影。或许是在优子负责找的上面那层楼。久美子边想边冲上二楼。笼罩着暮色的教室不见半个人影，望向窗外，运动社团的成员也已经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回家。久美子满头大汗地从北校舍找到南校舍，最后找到已废社的电影社社办。沓无人烟的教室微微敞开一条门缝，久美子调匀紊乱的呼吸，悄悄地伸手探进门缝，感觉里头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就是这里，久美子深信不移，她做好心理准备，踏进狭小的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满是尘埃的空气撩拨着久美子的鼻尖，她不由得咳嗽了起来。霙正缩成一团，蹲在狭小的教室角落，姿势让久美子想起集训前在楼梯上撞见她的模样。霙看见是她，脸埋进掌心。橘色的光线从四方形的窗户照射进来。久美子咽下口水，小心翼翼走向霙。

「学姐，请问出了什么事？」

霙轻轻摇头。因为布满尘埃，地板变得白白的，坐在这种地方会弄脏制服。久美子的视线落在清晰的脚印上，她低头看着霙。

「你讨厌希美学姐吗？」

希美。这个名字让霙慢条斯理抬起头来。原本用来遮住脸的手至此终于缓缓放开。她该不会在哭吧？久美子顿时绷紧神经。霙依旧面无表情，唯有眼神失措地飘来飘去。

「不讨厌。」

霙发出来的声音十分无助。从她的齿缝释放一抹几不可闻、令人心焦的叹息。

「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希美学姐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不是的！」

霙突然大声起来，久美子吓得噤若寒蝉。霙也吓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巴，从声带挤出声音。

「不是的，希美没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久美子发现霙的指尖颤抖得厉害。从黑色短发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几近透明的雪白肌肤，与窗外洒落进来的橘红色阳光形成美丽的对比。

「……刚才希美主动找我说话。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逃开了。我害怕面对希美，我不想见到她，所以才躲在这里。」

「为什么怕她？」

「因为我心里很清楚。」

「很清楚什么？」

「现实。」

霙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在地板上弹跳，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一字一句慢慢沉没在灼热的空气里。远方传来蝉鸣。汗水从额头顺着久美子的轮廓滑落。

「起初，我对管乐没有兴趣，也不打算玩乐器。」

「那你怎么会加入管乐社？」

「因为希美找我加入。」

霙不假思索的回答。她安静看着地上，仿佛在逃避什么。

「我不喜欢与人交谈，性格也很阴沉，国中时期就连朋友也交不到，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但是希美主动找我说话，问我要不要一起玩乐器。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就改变了。和希美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快乐。」

霙咬紧下唇。黏呼呼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筑起一座透明高墙。她的手指用力抓住自己手臂，透着粉红色的指甲在柔软皮肤上留下弯月形伤痕。

「在我心中，希美是特别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发自肺腑的声音低沉喑哑，望向地面的眼皮微微颤抖，纤长的睫毛上下震动。「可是，」她接着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深夜般漆黑的双眸闪着红光。「希美在我心里的分量与我在希美心中的分量完全不一样。对我而言，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是对她而言，我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她有很多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有没有都没差。」

「才、才没有那回事。就拿前阵子来说，希美学姐也很担心你。还有……」

「可是，她退出社团的时候，什么也没跟我说。」

仿佛要盖过久美子的宽慰，霙咬紧牙关说。

「组乐团的事也是如此，她告诉其他人，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直等到我问别人『希美今天请假吗？』才从学长姐口中得知她退出社团了，害我大受打击，非常受伤。因为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之间的交情，没有好到足以让她主动告诉我她要退出社团。」

听霙断断续续地娓娓道来，久美子一时无语。怎么办，必须说点什么才行，可是却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褪色的摄影道具散落在教室角落，对于积在上头的灰尘、流逝的时间，久美子全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我高中之所以加入管乐社，也是因为希美找我加入。她和我不是同一种人，要是没有社团活动，我们一定会马上形同陌路。结果她还是退社了。如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待在社团，我真的不知道。」

「可、可是！学姐比谁都早来练习不是吗？难道不是基于对管乐的热爱吗？」

「因为我害怕。」

「害怕？」

「害怕如果不吹管乐，就无法成为希美的朋友。管乐是我和希美之间唯一的桥梁，我只有这个筹码，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万一我吹得不好，希美会认为我没有用处了。所以，所以……我只能尽全力吹奏。」

久美子不晓得该怎么安慰霙，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以这种理由玩乐器的人。

想在比赛留下好成绩、想在演奏会上演奏动人曲子，浮现在久美子脑海中玩管乐的意义，想必都是非常普通的。社团活动之于久美子的意义与之于霙的意义实在差太多了。

你给我振作一点！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要说没骨气的话！我们的目标是全国大赛，现在可不是为朋友分心的时刻！斥责的话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恐怕都能言之成理，但久美子一句大道理也说不出来，因为对她说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她根本不在乎成绩。她在乎的，只是能不能跟最喜欢的朋友在一起。跟久美子的目的完全不一样。

「我很怕见到希美，她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她一点错也没有，应该也不觉得自己退出社团有什么问题。是我不敢面对现实，不想面对我在她心中根本无足轻重的事实。」

霙说完，脸埋进削瘦的掌心。这番撕心裂肺的告白在布满尘埃的地板上弹跳。她的嘴巴仿佛为了寻求氧气而微微开启，唇瓣也痛苦地扭曲。

「对朋友这么执着，真是恶心。」

「没这回事。」

久美子静静摇头。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霙颤抖的声线夹杂着几不可辨的呜咽。她说得断断续续的话，狠狠撞击久美子的耳膜。

「但我觉得恶心，觉得自己很恶心。」

她的脸埋在膝头里，黑发完全遮住了侧脸。

「要是没有比赛就好了。这么一来，希美就不会离我而去，也不用为了无法接受比赛的结果暗自饮泣。大家居然为比赛拼尽全力，简直愚蠢到极点。明明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任何快乐的回忆，也无法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苦涩的心情。」

她还在絮絮叨叨的同时，教室的门被用力推开。开门的巨响使久美子下意识转过身去，只见汗流浃背的优子正站在门口，她原本梳理得很整齐的黑发都乱了，肩膀随着气喘如牛的紊乱呼吸上下抖动，足以证明她大概跑遍了整个校园。优子用指尖拨开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大步走向霙。强大的压迫感迫使久美子倒退几步。霙似乎也吓傻了，声带发出近似哀鸣的怪声。

优子毫不迟疑地蹲下，抓住霙的双肩，藏青色的袜子顿时染成灰色。久美子只能用视线追逐沾在她裙子上的灰尘。

「你在搞什么！我担心死了！」

突如其来的叱责，霙吓得发抖了起来。「抱歉。」细如蚊蚋的音量，优子大大叹了一口气。

「希美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只是想鼓励我。」霙低眉敛眼地说。「是我自己要害怕的。」

优子放开她的肩膀，握住霙颤抖的指尖。「放松。」优子来来回回地摩挲霙的双手，原本没有一丝血色，几近透明的雪白肌肤终于染上淡淡朱红。

「你还害怕跟希美说话吗？」优子问她。

霙点头默认。

「因为我只有她这个朋友。要是失去她，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很怕她会拒绝我。」

优子顿时停下摩挲的动作，霙心惊胆跳地闭上眼。优子仰天长叹，双手捧着霙的脸颊。耳边传来「啪叽」一声。

「傻瓜。」

霙提心吊胆地慢慢睁开双眼。优子的掌心微微陷入霙柔软的肌肤，晶晶亮亮的感情从霙的眼眶顺着染上红晕的脸颊滑落。

「你真的只有希美这个朋友吗？只有一开始对你伸出援手的家伙才能在你心目中拥有特殊的地位吗？对你而言，其他人都不重要吗？」

「不是这样的……」

「那我呢？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霙的喉头微微震动。从窗外泼洒进来的阳光勾勒出她圆润的轮廓。裙子底下露出柔嫩大腿，漆黑如墨的影子在大腿肌肤上一寸一寸扩大。「你只是……」霙轻声叹息，气息里夹杂的热度令久美子脸红心跳。

「你只是看我可怜，才对我那么好吧？因为希美退出社团，我变成一个人，你只是看我可怜，只是同情我，不是吗？」

霙避开优子的视线，一口气说完。久美子觉得她简直是在说给自己听。优子轻轻放开霙的脸，指尖猝不及防地用力揪紧霙的耳朵，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大叫：「你傻啦！你真是傻到极点耶！连我都要发火了。」

「……好痛。」

霙做梦也没想到优子会如此激动，小声喊痛。无视她的反应，优子厉声教训：「谁会跟不喜欢的家伙一起行动啊！我可没那么八面玲珑喔！什么同情，原来你从没当我是朋友。」

「不是那样的，只是……」

「社团活动也是，你真的只为了希美才继续玩管乐吗？真的没有半点快乐或开心的回忆吗？比赛只有痛苦？前阵子的京都大赛呢？确定可以参加关西大赛时，难道你不开心吗？我可是很开心喔！」优子发自内心地说。

感觉得出来，霙倒抽了一口凉气。久美子也情不自禁地望向优子，后者的双眸充满热情，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霙。霙承受不起似地苦着一张脸。

「我觉得努力坚持下去真是太好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真是太好了，终于能相信努力会有收获，终于能摆脱国中的回忆。你不这么想吗？那一刻，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优子的质问令霙噤若寒蝉。霙从水手服领口探出的喉头毫无防备地微微颤抖，指尖战战兢兢抓住优子的衣服下摆，藏青色布料被抓出皱褶。霙掏心挖肺地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但同时也觉得很对不起退出社团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高兴……」

「当然可以呀！」优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还用说吗，当然可以高兴啊！没有人喜欢看到你意志消沉的样子。至少我就不希望你不开心。所以，笑一笑吧！」

这句话仿佛是对霙的请求。霙一时静默无语，终于放松了唇瓣，咬得死紧的齿缝间发出细细的抽泣声。霙的目光剧烈晃动，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优子目瞪口呆地环抱她的背，霙把脸埋进优子的肩窝，开始嚎啕大哭。她压抑许久的情绪，仿佛一口气暴发出来。

「喂……」霙好不容易止住溃堤的泪水，优子转头对久美子说。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久美子才恍然回神，自己该不会打扰到她们吧！察觉到自己的立场相当尴尬，久美子内心涌出自责的念头。优子静观学妹鬼鬼祟祟、手足无措的反应说：「霙好像冷静下来了，可以请你去叫等在外面的家伙进来吗？」

「咦？」

久美子下意识往门外一看，只见两位学姐挤在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口往室内探头探脑。久美子悄悄开门。

「你们在做什么？」

夏纪与希美不好意思地面面相觑，后者手里抱着霙装有双簧管的乐器盒。

「呃……明日香学姐要我拿这个过来。」

希美说道，一脚踏进教室。夏纪在她身后，一脸茫然地看着久美子。大概还搞不清楚状况吧！

霙一看到希美，手忙脚乱地用力揉眼睛，薄薄的皮肤都揉到红肿了。

「霙，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实在想不出来。」

希美充满歉意地垂下眉尾。霙求救似地抓住优子的手臂，优子叹了一口大气，掰开她的手，强迫她站好。

「把话说清楚。」

「欸，可是……」

「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优子霸气地向霙承诺，推她到希美面前。霙狼狈不已，视线四下游移，纤细的手指惊慌失措地抓紧优子的水手服下摆。希美的目光落在霙抓住优子的手上，失落地眯起双眼。

霙开口：「希、希美为何不找我？」

「什么事不找你？」

「找我一起退出社团。」

霙的手指更用力了。站在久美子背后的夏纪不知所措地缩起身子。优子文风不动地盯着眼前的霙。希美看着地上，然后慢慢松开嘴角，似笑非笑地说：「因为，根本不需要找你啊！」

「……为什么？」霙问道。

希美一脸困惑的侧着头。

「为什么，因为霙一直在管乐社努力呀，就连我自暴自弃的时候也不例外。就算没有人赏识，就算没有人要练习，你也一直努力练习不是吗？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找你退出社团，这对努力练习的霙岂不是太失礼了吗？」

霙的目光微微闪烁，如释重负的叹息从唇畔轻泄，放开紧抓着优子制服的手，再次吸气，问希美：「所以你才什么也没说吗？」

「对呀，有什么不对吗？」

希美恍然大悟地搔搔自己的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带了点急切的神色。

「难不成你以为被排挤了？不是的，绝对没有这回事。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喔！对不起啊，害你误会了。」

希美急着解释的声调既轻快又优美。霙和希美看重对方的程度完全不成比例，所以她才能露出如此天真无邪的表情。「对不起啊，我都没有注意到。」才会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为纠缠不清的过去画下句点。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霙轻声否认。「我没有误会。」

「真的吗？我没有伤害你吗？」

「嗯，别担心。」

霙安慰她，眼神微微闪烁。「太好了！」希美露出腼腆的微笑。久美子静静别开视线。从今往后，希美一定也不会知道霙心里的百转千折吧！一思及此，不禁感觉舌尖有点涩涩的。

希美抱着乐器盒，羞涩地说：「不瞒你说，我去看了京都大赛。」

「是吗？」

「是的。大家看起来都好闪亮，害我忍不住羡慕起来。霙的独奏也很酷。」

「……真的吗？」

霙的动作戛然而止，视线瞥向希美怀中的乐器盒。希美比手画脚地笑着说：「真的，骗你做什么。我从国中就很喜欢你吹的双簧管。该怎么说呢，听的时候会心里一紧，就连听的人也跟着开心起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真的这么想，所以我很期待明天的比赛。目前好像有点低潮，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让我听到动人的演奏。」

「给你。」希美不以为意地递出乐器盒给霙。霙的视线落在希美手中的乐器盒，紧紧地拥入怀中，看着看着，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逐渐浮现出血色。霙毫不掩饰自己变得红通通的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希美。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愿意陪我练习吗？我想请你听我的独奏。」

「还用说吗，当然好啊！」

爽快的回答让霙眉开眼笑地笑成一朵花。受到她的带动，久美子也笑开怀。她们肯定已经雨过天晴了。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拉扯久美子的手臂，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曾几何时绕到背后的优子正拉扯着久美子和夏纪的手臂。不知是不喜欢被拉，还是不想离开，夏纪的不满表露无遗。

「那我们先回家了。」优子告别。

霙点头致意。希美大概不觉得有什么，挥挥手说：「再见啦！」担心以挥手道别太失礼，久美子连忙行了个礼。在关上的门内侧，隐约可见霙微笑的表情。

「在那种情况下，正常人都会察言观色，默默消失吧！你真的很不会看脸色耶！」

「又来了！借机强调自己很机伶的家伙。」

「什么？夏纪，你想吵架吗？」

「我又没有指名道姓，是你自己要对号入座。」

「哇咧，你少指桑骂槐。我从以前就觉得了，你对我的态度真的很恶劣耶！」

「我也不愿意啊，是你太讨人厌了。」

「胡说八道！莫名其妙！」

「哎，够了，别在我耳边大呼小叫，吵死人了。」

望着两位学姐又开始唇枪舌剑的背影，久美子慢条斯理地往前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星一闪一闪地在笼罩着夜色的天空眨眼睛。

「啊！」

优子毫无预兆地回头，久美子也学她停下脚步。一旦优子与夏纪不再抬杠，走廊上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耳边响起熟悉的旋律，既温柔又细致的双簧管音色。音色实在太美，久美子不由得为之屏息。余音绕梁的音色无限延伸，十分清澈透明，宛如上帝的叹息。夏日的空气充满悠扬而甜美的音韵。

「这是霙的演奏？」

夏纪微微眯起眼睛问道。唇畔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美妙的旋律啊，没想到她能吹出这种音色。」

优子静静望向走廊的另一头。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走廊上几乎没有开灯，黑漆漆的，看不见前方。

「说到底，霙终究只为希美演奏。」

优子自嘲地说。指尖无所归依地抓住自己的裙子下摆。

「老实说，我很讨厌希美。」

「为什么？」

夏纪大吃一惊地看着优子。她很少如此直接表现出情绪。

「因为她明明让霙吃了很多苦，却一点自觉也没有。那家伙退出社团时，霙烦恼了好久。刚才也是，朋友跑掉的话，一般人都会追上去吧？哪有人会一动也不动地傻站在走廊上。」

「所以你才会突然揪住她的领子吗？你真的很冲动耶！」

「有什么办法，我生来就是这种性格。」

「算了，要是你现在才变成乖乖牌也满恶心的。」

「喂，你胡说什么，我现在就是乖乖牌了。」

「真好意思说。」

夏纪打圆场似地哈哈大笑。优子耸耸肩，转身面向久美子，视线突然抓住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久美子，让她大惊失色。

「说穿了，」优子笑着说。「说穿了，我还是比不上希美。明明已经在一起一年了，但她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希美。」

半开玩笑的台词一针见血地刺穿久美子的心脏。说的也是。才没有那回事呢！想安慰对方的话浮现在脑海，转瞬又消失不见。

「那也没办法，谁叫希美比你讨人喜欢一百倍呢！」

久美子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时，夏纪已经抢先开口了。优子对她的调侃不以为忤。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可是啊……」

夏纪避开优子的视线，倒水似地一口气说完。

「幸好有你在霙身边，否则她大概会更早崩溃。」

优子顿时呆若木鸡，随即浮现小恶魔的笑容。吊得老高的嘴角咧出一口雪白牙齿，也不掩饰已经染上淡淡红晕的脸颊，轻轻顶了夏纪的背一下。

「你吃错药啦，该不会是想安慰我吧？」

「什么？才不是。」

「真不老实啊！你说话虽然很难听，但其实很喜欢我吧！」

「哇，你这家伙真是臭美！」

「哎，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害羞啦！」

「吵死了！你真是有够吵的！」

相较于夏纪露骨地表现出嫌弃的表情，优子发出愉快的笑声。两人份的影子筛落在绿色的走廊上。久美子眼看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噗哧一笑。

回到音乐教室，几乎所有社员都已经回家了，坐在谱架前的明日香留意到她们，站了起来，红框眼镜发出慑人的光芒。

「久美子，辛苦你了。」

「学姐，你在等我们吗？」

「算是吧！」

明日香说道，有些傻眼地看着还在争论不休的夏纪和优子。

「哎，别管她们了。所以呢，怎么样了？霙和希美和好了吗？」

「是的，总算是和好了。」

「这样啊，那就好。」

明日香放下心来。久美子看了夏纪和优子一眼，提出内心的疑问。

「是明日香学姐要希美学姐带双簧管去找霙学姐吧？你这么做有何用意？」

「嗯？就只是觉得唯有这个机会能让她们和好啊！」

「是噢，原来如此。」

「我本来不想让霙和希美在比赛前见面，可是事情闹成这样，已经超出我能控制的范围，所以干脆让她们硬碰硬算了，也就是所谓的冲击疗法。结果好就好。」

明日香所向披靡地嫣然一笑。久美子只能挤出一抹干笑。

「不过优子才是本次最大的功臣。要是没有她，事情恐怕无法圆满落幕。」

久美子也同意她的说法。

「优子学姐一直很担心霙学姐。」

「嗯？这也是一点，因为霙的性格其实挺狡猾的。」

「性格狡猾？什么意思？」

久美子不解地侧着头，明日香笑眯了眼。

「霙之所以认为希美比任何人都重要，其实只是害怕一个人独处。所以只要优子在她身边，她就能好好地面对希美。因为就算希美拒绝她，也还有优子在，不会落得两头空。对霙而言，优子就跟备胎没两样。」

这番话让久美子听得大为傻眼。刚才亲眼见证过优子和霙的友情，虽然不全是无稽之谈，依旧无法完全认同明日香的说法。

「……霙学姐才不是那种人。」

「真的不是吗？我认为人类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喔，有没有自觉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的想法太穿凿附会了啦！」

久美子不赞同地嘟起嘴巴，引来明日香的朗声大笑。听明日香说话，偶尔会分不清哪句话在开玩笑，哪句话是认真的。她到底看到什么？光是思考这一点，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明日香的手靠在椅背上，椅背仿佛无法承受她的重量，发出叽嘎的尖叫声。久美子静静开口，转移话题。

「所以呢，希美学姐可以重回社团吗？」

明日香不置可否地点头。

「可以啊，已经没有不让她回来的理由了。」

「太好了。」

久美子笑着说，背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久美子，回家了。」

她回头看，丽奈提着装有小号的乐器盒，朝她们跑来。丽奈的长发迎风飘逸。明日香眯起眼，轻拍久美子的肩。

「有人来接你了，再会，我也要回家了。」

「好，再见。」

「明天的比赛要加油喔！」

明日香转身离去，与丽奈擦身而过，丽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失去兴趣，以一如往常的超然态度挽起久美子的手臂。

「已经这个时间了，赶快回家吧！」

「……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久美子问道，丽奈羞怯地垂下眼睫。

「因为你好像卷入了麻烦事。」

「呵呵，谢谢你。」

久美子抓起放在教室角落的书包，对丽奈微微一笑。白色日光灯的廉价光线照亮两人脚下的归途。室内鞋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类似悲鸣的噪音。丽奈的视线落在久美子脚边，她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拈起附着在袜子上的灰尘。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搞得这么脏？」

「呃，这个嘛……」

感觉好像惹父母生气的小孩，久美子闪避丽奈的视线。丽奈目瞪口呆地叹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久美子出神望着丽奈形状姣好的侧脸问道：「丽奈，你会为了谁演奏吗？」

「为了谁？」

「像是朋友，或者是心仪的对象，或是家人之类的。」

「嗯……」

丽奈沉思了半晌，柳眉微蹙，手顺着轮廓贴在脸上，没好气地回答。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我吹小号只是因为有所进步会很开心。硬要说的话，我是为了我自己演奏。」

强势的说词果然很有丽奈的风格，久美子不禁莞尔一笑。「什么嘛！」丽奈闹别扭地噘着嘴。久美子用指尖抹了抹带点水气的眼眶，悄然摇头。

「我也这么想。」

＊

关西大赛当天。

大家一早就在音乐教室集合，从头到尾又练习了好几遍。指定曲、自选曲。久美子盯着已经破破烂烂的乐谱，轻轻吐出一口气。肺部明明塞满清新畅快的情绪，却又不时掠过一股刺刺的、类似疼痛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紧张。为压抑紧张的心情，久美子反复深呼吸。正在搬运打击乐器的秀一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终于要比赛了，小绿昨晚兴奋得睡不着。」

绿辉抱着低音大提琴，眉飞色舞地大声宣布。来帮忙的叶月手里提着A部门成员的皮包，傻眼地耸耸肩。

「小绿还是老样子。比起来，我更好奇那位学姐是什么时候回社团的。」

叶月指着有说有笑的希美和霙说道。一旁的优子和夏纪又恢复平常的状态，你一言、我一语吵个没完。久美子提着装有上低音号的乐器盒，满脸笑意看着眼前的光景。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

「是噢！不过能圆满收场就好。」

「欸，小绿可没听说！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绿辉轻轻在走廊上跺脚。「你冷静一点。」叶月安抚气鼓鼓的绿辉。

「这件事等比赛结束再说吧！」

「嗯，就这么办。仔细想想，小绿现在困死了，可能无法认真听久美子说话。」

「因为今天很早集合嘛！」

比赛的会场在兵库县。虽说照顺序是下午才上场，但包含交通时间在内，其实没多少时间。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进行某种程度的练习，无论如何都得七早八早集合。

「久美子看起来倒是很有精神。」

「因为我平常都是这个时间就来练习了。」

「欸！久美子起得好早！真了不起！」

绿辉双眼为之一亮。纯真的眼神令人心痒痒，久美子下意识摇头。

「哪有什么了不起的。」

「很了不起喔！小绿明天也早点来吧！」

「明天比赛不就结束了吗？」

叶月目瞪口呆地提醒她，绿辉不以为然地嘟起嘴。

「你在说什么傻话，北宇治还要参加全国大赛，才不会在今天就结束呢！」

瞧绿辉说得自信满满、不容置疑，久美子也觉得胜券在握，感觉原本淡漠的不安逐渐在心底一点一滴地消融。绿辉留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晶莹灿亮的双眸映照出久美子的脸庞。

「小绿真的相信我们一定能进军全国。」

绿辉的笑容让久美子暂时忘了呼吸。一想到大家都是认真的，不晓得为什么，胸口一阵悸动。久美子赶紧低下头去，咬紧唇瓣，试图藏起嘴角不听使唤的笑意。叶月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下了巴士，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光线灵巧地穿过阴影缝隙，直射久美子的肌肤。走进会场，已经人山人海，穿着眼熟制服的学生到处跑来跑去。

「哇，那是明工的制服。」

「那是秀大附中吗？看起来充满干劲！」

众人的感想此起彼落地在会场中响起。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的学生如今近在眼前，和自己一起为迎接比赛而准备。感觉真是太新鲜了，久美子紧紧抓住制服。他们都穿着浆得笔挺的衬衫，不知怎地，看起来就是比自己成熟。没有一丝污渍的雪白西装外套是大阪东照高中的注册商标。实力高强的学校单从言行举止就能看出与众不同的格调。白色集团散发出震慑人心的压迫感，久美子不由得感动叹息。

「大阪东照还有电视跟拍呢！」

「欸？」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久美子抬起头来。定睛一看，明日香不知不觉已经站到她旁边。「你看那边。」明日香指着白色集团最后面，的确有个电视台的摄影小组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

「贴身采访吗？实力坚强的学校果然不一样。」

「换作是我，有那么多摄影机包围，反而会更紧张。」

「他们每年都接受采访不是吗？已经习惯了吧！」明日香说。

同一瞬间，近距离内突然发出少女的尖叫声。管乐社员不知吃错什么药，一起鼓噪起来。久美子四下张望，只见西装笔挺的泷正走下巴士。看来是其他高中的女学生看到他，为此兴奋不已。

「那个人长得好帅。」

「欸，该不会是顾问吧？骗人的吧，也太年轻了。」

「好好噢，不知是哪一所高中的顾问。」

「听说是北宇治。」

「北宇治？听都没听过。」

「那是哪里？法隆寺吗？」

「欸，是叫法隆寺吗？我记得好像不是耶！」

周围的学生们口无遮拦地各抒己见。正当久美子分心听他们评论时，泷轻轻拍了一下手，召集成员。久美子也连忙冲上前去。

「各位，终于要正式上场了。」

泷的话让社员全都绷紧脸上的表情，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充满张力。

「距离北宇治高中上次参加关西大赛已有十年之久。我想各位已经听过无数次，北宇治高中以前是关西大赛的常胜军，训导主任也经常对我提起这件事……但是凭良心说，那么久以前的事，听再多次也没有真实感。」

有道理，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久美子一点概念也没有。当时久美子才五岁，就算有人告诉她这是暌违十年的复仇，久美子肯定也只是听听就算了。毕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相隔太久的时间，对她来说恍如隔世。

「各位不用太在意过去，请以第一次参加关西大赛的心情迎接今天的比赛。」

「好的。」

「四周的确都是一些实力坚强的学校，多的是已经在舞台上征战多年，甚至打进全国大赛的强中手。但我认为不需要在意，我们只管演奏出我们的音乐就行了，今天只要专注于这件事就好了。或许各位会在意评审的给分，但是大可不用只着眼在这一点。万一无法在比赛中留下好成绩，也不表示各位的音乐比其他人逊色，只是评审委员给其他学校的分数更高一点而已；万一侥幸打进决赛，也请当成只是得到在更大的舞台上演奏自己音乐的机会，绝不要骄矜自满地以为自己真的比其他学校优秀。」

「是！」

社员全都精神抖擞地回应顾问的叮咛。不同于京都府管乐大赛时，泷不再只说些让人听了觉得很受用的好听话。这大概就是府大赛与关西大赛间的水准落差。北宇治要在比赛中胜出，着实不太可能。正因为深知这点，泷绝不会空口说白话。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深信不移，相信在泷的指导下，相信截至目前的练习，终将带领他们前往下一个舞台。

「比赛时请全力以赴。」

久美子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皮肤，引起一阵锥心刺痛。

从卡车上卸下乐器，大伙儿各自开始准备。负责打击乐器的成员由于卸货的地点不同，与木管及铜管的人分头行动。久美子在分配到的走廊上打开乐器盒，金色的上低音号静静躺在黑色毛茸茸内里的乐器盒中。久美子抱起上低音号，装上吹嘴。

她移开视线，却见有一群穿着熟悉制服的学生聚集在楼梯口的角落抱头痛哭。

「那是立华的学生吧！」

身旁的秀一眉间微微打结。久美子大吃一惊，抬起头来。

「听说立华高中只得了银奖。大阪东照则依旧所向披靡地拿下了金奖。」

「……立华只有银奖啊！」

第十一个出场的学校完成演奏后，就会发表上半场的金、银、铜奖。立华的夏天到此结束了。秀一眯起眼。

「大阪东照为了帮棒球队加油，一直在甲子园演奏，没想到实力还是这么坚强。」

「棒球打得好的学校，为什么连管乐也这么强？」

「会不会是因为有很多机会演奏给观众听？」

「是这样吗？」

梓从交头接耳的两人身边走过，没看他们一眼，久美子也假装没发现她的存在。只见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久美子紧紧抓住自己的制服。

就快要轮到北宇治高中上场了，他们被安排到可以进行最后一次发出声音练习的排练室，久美子比平常更仔细地调音。

「最后再检查一次开头的部分。」

依照泷的指示，众人复习了好几次开头的部分。指定曲一开始小号的主旋律万一走音会非常明显，为了不在这里马失前蹄，久美子等人不厌其烦地吹奏相同部分。

练习时间结束后，脸色因紧张而变得灰败的小笠原开始东张西望，挂在脖子上的巨大上低音萨克斯风不知怎地，看起来居然有点缩水。

「呃，请大家不要紧张。总之就跟平常一样，保持平常心，全力以赴。」

「说什么呀，就你最紧张了。」

一旁的明日香半开玩笑地说。在她的带动下，其他人全都笑开了。原本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瞬间烟消云散。明日香为了鼓舞士气，闭上圆滚滚的大眼睛，走向门口。

「直到去年，关西大赛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就连在府大赛拿下金奖也令人难以置信。我猜各位当时都有千丝万缕的想法。然而，只过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我们就走到这一步，都是泷老师牺牲假日陪我们练习的功劳。」

泷无言摇头。「不过，」明日香接着说，双眸闪烁着意志坚强的光芒。「我不想因为这样就满足，我不要只是笑着回忆能打进关西大赛真是太好了。既然来到这里，就要拿出看家本领。就算结果无法尽如人意也没关系，至少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已经尽全力了。尤其对三年级来说，这是最后一场比赛，绝对不要留下遗憾。」

「是！」

明日香对异口同声的回答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揽住小笠原社长的肩膀说：「那么，晴香，最后就交给你收尾了。」

「欸，你来就好了。」

「不不不，那可是社长的任务。」

明日香对她抛了个媚眼。小笠原不情不愿地点头，大大地吸进一口气。隔着水手服，可以看见她的胸部高高地膨胀起来。

「那么请大家跟我一起。……北宇治，加油！」

「加油！」

社员的吆喝声回荡在排练室。久美子抱着上低音号，盯着自己倒映在上头的脸，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喉咙深处感觉痒痒的。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此时此刻的久美子无法明确分辨。

「北宇治高中的各位同学，轮到你们了。」

女性工作人员推开门来通知。接下来严禁乐器发出声音。

「加油吧！」

「……加油。」

卓也和梨子抱着沉甸甸的低音号，笑着对久美子说。叶月扛着他们的谱架，一声不吭地朝她伸出拳头。一旁的绿辉显然已经等不及了，无论什么情况，她都能乐在其中。

「霙。」

有个压低的声音叫住霙，她转过身去。希美捧着乐谱跑向她，希美今天难得放下平常总是绑成一束的头发，带了点卷度的黑发勾勒出柔美的曲线。

「独奏要加油喔！」

「……嗯。」

霙面无表情地用力点头，手里握着散发黑色光泽的双簧管。她吸了一口气，以几不可闻的音量喃喃低语。

「我会为希美而吹。所以，请聆听我的演奏。」

「我会的。」

希美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地点点头，轻轻抚摸霙的头发，纤细修长的指尖温柔梳开霙的刘海。

「我很期待。」

「嗯。」

丽奈隔着一段距离静观她们的互动。意识到久美子的视线，一脸云淡风轻地走过来，唇畔微微勾勒出一抹微笑的曲线。

「我也为久美子吹奏吧！」

「比起我，不如为泷老师演奏吧！」

久美子说道。丽奈居然认真地烦恼起来，眉宇间挤出浅浅的皱纹。

「要是在演奏时想着泷老师，可能会变成黏答答的情歌。」

丽奈回答得一本正经，久美子也不得不换上严肃的表情。

「嗯，这可不太妙，曲风会大变。」

「呵呵，所以我还是为久美子吹奏好了。」

丽奈笑着说，娇艳欲滴的唇瓣发出咯咯咯的轻笑声。

「我洗耳恭听。」

久美子也模仿丽奈的口吻说。丽奈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睥睨一切的笑容。

「包在我身上，我会让你听到今天所有上场的学校中，最完美的独奏。」

以布幕隔开的后台狭窄又阴暗，舞台上透进来的白光加快了心跳扑通扑通的速度。目前正在演奏的学校是大阪的明静工业高中。北宇治的成员不是低头看着地板，就是抚摸自己的乐器，各怀心事地度过上台前的时光。久美子用力吹气，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反复深呼吸。手里握着一把湿淋淋的汗水，往裙子上抹了抹。可以的话，比赛前真不想听到其他学校的演奏，但音乐依旧不听使唤地钻进耳朵。明静工业高中的演奏已经来到自选曲了。

〈大阪民谣幻想曲〉。这首由大栗裕作曲的曲子是明工的拿手好戏，轻快又欢乐的旋律充斥在音乐厅。明工的演奏还是老样子，具有高低起伏，技巧纯熟。音乐带着雄伟辽阔的回响，逐渐接近尾声。庙会般轻快的音乐越来越快，定音鼓在一旁敲打出慷慨激昂的音符。木管与铜管的音色水乳交融，融合成一种生物，发出咆哮的巨响。

「……到底是谁说明工的实力会变差的。」

脱口而出的嘟囔大概是所有人的内心话。明工的演奏非但没有因为换了顾问而退步，反而比以前更悦耳动听了。不愧是三强之一。久美子咬紧下唇。

「我啊，认为光是能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是奇迹了。」

不期然飘进耳中的轻声细语，令久美子恍然回神扬起脸，定晴一看，旁边的香织朝她望过来。

「得知独奏由丽奈吹奏时，确实很不甘心，但换成是我，我们肯定无法战到这一步。光是能站在会场上，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们曾进军全国。这样就够了。」

她的眼神十分温柔，久美子不禁为之屏息。心里明明想着不要说这种话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工的演奏越完美，表示北宇治打进全国的可能性越微小。明工的演奏结束后，观众席上传来响彻云霄的掌声，与献给前面学校的掌声截然不同，可见优秀的演奏会让观众也跟着兴奋起来。

香织嫣然一笑。

「对我而言，这次无疑是最后一次比赛，我想全力以赴，不要留下悔恨。」

久美子感觉自己的视线蒙上一层水气，喉咙好热，明明还没有结束。

「以上是大阪府代表、明静工业高中管乐社带来的演奏。」

耳边传来明快的广播声。香织抬起头，以坚毅的视线望向舞台，美得令久美子一时间忘了呼吸。我想全力以赴，不要留下悔恨。她的话言犹在耳。久美子也是同样的心情，绝不想留下悔恨。

北宇治高中的社员一起走向舞台。确定明日香迈步前行后，久美子也尾随在后，准备上台。站在阴暗的舞台深处，明工学生消失在舞台上的身影映入眼帘。

「接下来，由编号第十六号，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管乐社的同学为大家演奏。」

久美子就定位坐下，打开乐谱，上低音号就放在膝上，看着站在前面的泷。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选曲为尼格尔．赫斯作曲的〈东海岸风情画〉，指挥为泷升。」

聚光灯一口气往舞台上集中，雪白的光线照亮了久美子等人。背光的泷穿着黑色西装，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轮番看着每个人的脸。怎么搞的，突然好想哭。久美子咬紧下唇，觉得灯光好刺眼，热得发烫。音乐厅明明开着很强的冷气，唯有台上特别热。耳边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观众席上伸出几只手，重复着彩蝶振翅的动作。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台上集中，喉咙深处火辣辣的，心脏跳得飞快。好紧张，快死了。变得一片空白的脑浆仿佛要融化了，随时都要被热浪吞噬，快要昏倒在台上的感觉深入骨髓，不过久美子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比赛特有的锐利紧张感如利刃般锋利。久美子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压下紧张感。

泷举起手臂，所有人一起拿好乐器。指挥棒前端微微下沉，吸气的声音穿过号口，产生巨大的共鸣。随着指挥棒往下挥，小号的主旋律破空而起，划破寂静。所有人同一时间从号口吹出整齐画一的音符。不含一丝杂质，是久美子目前听过最美的音色。木管的音色贴着华丽的主旋律加入演奏。低音号与低音大提琴发出连地面都为之震动的低音，确认过明日香的手动了一下，久美子拿起放倒在膝上的上低音号，嘴唇抵住吹嘴，吹出第一个音符。上低音号柔美的副旋律滑进音乐的底层，与众人会合。

音乐渐次增强，加快节奏。铜管勇往直前的主旋律与木管不失细致的副旋律展开竞演，长笛与单簧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连音里自由来去后，逐渐归于寂静，交棒给双簧管的独奏。久美子看着写满休止符的乐谱，静静吐出一口气。至此暂时告一段落，指定曲只剩下一半。久美子觉得好舍不得，好想继续留下来演奏，好想让大家多听一点他们的音乐。这样的欲求挠抓着久美子的咽喉。

泷对霙使了个眼色，霙含住簧片，手指轻柔地在音键上滑动，甜美而惆怅，兼之扣人心弦的音色响彻整座音乐厅。音色实在太美，久美子感觉大脑受到剧烈的震撼。霙的演奏充满热情，不再冷若冰霜。此时此刻，鸦雀无声的音乐厅只有霙用双簧管编织出来的音乐。全世界只剩下完全感觉不到空隙，仿佛可以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音符。霙充满感情地吹出色彩缤纷，光灿耀眼，带着一丝忧伤的悠扬旋律。久美子的视线在乐谱上游移，举起上低音号。独奏最后有个强而有力的延长音。只要轻柔而整齐地完成这个音，音乐便进入下一个篇章。

朝气蓬勃的主旋律响起，取代余音绕梁的独奏。久美子的手指片刻不得闲地在活塞阀上飞舞，同时从吹嘴进气。法国号的主旋律充满存在感，把主角的棒子交到长号和上低音号手里。就是这里。这里是上低音号最大的难关，要迅速地从低音移动到高音，属于马不停蹄的过渡性音节。久美子跟上速度，眼角余光看着乐谱。自己的笔迹占据了写满各种记号、脏兮兮的谱面空白处。

注意看指挥！配合学姐！

久美子猛然回神，望向泷。没错。这里总因为满脑子想着曲子的复杂程度，养成死盯乐谱的坏习惯。没问题，每天都在练习。没错，乐谱已经记在脑海里了。久美子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明日香的演奏，分毫不差地将每个音符重叠在她吹出来的音符上，不能太过，也不能不及，要集中所有的的意识。小号的音色加入逐渐重叠的低音主旋律。庞大的音符从舞台上倾巢而出，融为一体，音量一口气冲到极限，猝不及防地画下句点。

沉浸在音乐的余韵，开始演奏自选曲。

长号吹响和弦，溶解在静谧的空气里。长笛清澈透明的主旋律响起。紧接着，短号开始独奏。丽奈吹出凛然的音符，笔直地射向观众席。她的音色没有一丝杂质，就连与音乐产生共鸣，微微震动的空气，似乎也带了点甜美的味道。不只是技术层面，丽奈真的非常厉害，这就是她的实力。久美子很想向在场的所有人献宝。其他人大概也都是同样的想法，因为丽奈的演奏就是这么厉害。撼动人心的音色填满音乐厅的每一寸空间，上低音号缓慢的音色再叠加上去，音符与音符重叠，细火慢炖般增加音乐的质量。法国号谱出气势磅礴的乐句，铜管的音色发挥加乘效果。璀璨生辉的钹敲打出巨大的音量。木管在主旋律的对侧交织成激烈的连音。音乐一股脑儿迸发开来，然后立刻归于寂静。在震慑住全场的寂静中，曲子进入第三乐章。泷一股作气地挥下指挥棒。

第三乐章由铜管乐器华美的主旋律揭开序幕，再加上木管的连音。轻快的主旋律让人联想到纽约。瞬息万变的旋律挥洒出闪亮亮的音符，手舞足蹈地在舞台上的各个角落弹跳。虽然是快节奏的曲子，但是每个音符都经过仔细的处理。快节奏的曲子光是要追上乐谱的速度就疲于奔命了，所以很容易照本宣科地演奏。集训时为了纠正这个部分，泷讲到口水都干了。

各位必须先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才行。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不过，现在的自己与当时的自己完全不一样。每个音符的起始都抓得很整齐，就连容易随便带过的连音也没有任何破绽。

此时此刻的演奏大概就是所谓的奇迹。在十次里有一次，或是一百次有一次的机率下，偶尔会出现特别完美的演奏。没有任何人犯错，完美地发挥超出自己实力的表现。

没想到一百次才会出现一次的演奏如今就出现在关西大赛的舞台上。久美子认为这是个奇迹，就连肌肤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专注力。多希望这个瞬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多希望演奏、比赛都不要结束。

法国号、单簧管、小号……串接得天衣无缝的主旋律越来越轻快，再加入哨子高亢的声音，音乐一点一滴地提高热度，突然归于寂静。长笛悠扬的旋律响彻整座音乐厅，优美的音色十分协调。冷不防，震天价响的警铃声破空而出，划破原本的静谧，音乐再度展现出慷慨激昂的面貌。演奏充满热力，一口气冲向终点。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乐曲维持住质量，进入最后一个小节。泷不断剧烈挥舞充满力与美的手臂。当他手中的指挥棒倏地静止的瞬间，演奏来到最高潮。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静止不动，音乐厅只剩下百分之百的沉默。隔了一拍，会场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观众的反应实在太热烈了，久美子有点吓到。满头大汗的泷背向观众，展颜而笑。他的手微微一动，配合他的手势，社员同时起立。泷面向观众，优雅地行了个礼，观众席再次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

「以上是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带来的演奏。」

司仪冷静的声音让飘飘然的脑袋回到现实。B部门的成员为协助搬运乐器也上了台。久美子连忙抓住上低音号，另一只手的腋下夹着乐谱。

「久美子。」

耳边传来压得低低的声音，久美子静静地扬起脸。明日香正看着她，或许是因为激动，明日香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久美子心想自己大概也是相同的样子吧！明日香笑眯了眼。

「演奏得很好，真有你的。」

明日香轻拍久美子的肩，指尖的热度令久美子差点红了眼眶。为了掩饰视线变得模糊的事实，久美子悄悄闭上双眼。头上传来明日香忍俊不住的窃笑声。

「呀，真是太棒了！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我的指导奏效了？」

演奏结束后，众人正收拾乐器，搬上卡车时，不知何时赶到会场的桥本出现在社员面前，硬生生卷起黄色马球衫的袖子，眉飞色舞地对社员说。

「我其实从一大早就与各位同在喔，只是，因为我同时也要指导别的学校，今天是陪其他高中来的。不好意思啊！但是，就算我不在，你们还是表现得可圈可点，根本不成问题！啊，真是太感动了！害我不小心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是指老师高中的时期吗？」

打击乐器的成员之一问桥本。

「对呀！」桥本干脆地点头。「久违地想起泷老师。想起我们也有过那样的青春呢！」

「我爸的事就别再提了。话说回来，桥本老师，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泷打断他的谈兴，桥本露出不满的表情，可是当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表上时，他夸张地向后弹开。「真的耶！」他充满歉意地说：「唉呀，快轮到我带的高中演奏了，我得赶快回去才行。先这样，各位，公布成绩的时候再会。」

桥本说完，与来时一样急惊风地消失了。泷傻眼地叹口气。唯有碰上桥本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出如此直接的情绪。

为了改变气氛，泷清了清喉咙说：「首先，辛苦各位了。」

众人向他行了一个礼。「辛苦了！」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各位的演奏非常精彩，是全力以赴、没有留下悔恨的演奏。从京都府管乐大赛走到这里，各位真的非常努力。」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充满了慰劳的温情。副顾问美知惠站在有些距离之外，明明还没公布成绩，已经抱着面纸盒哭成泪人儿。她的泪腺还真是发达。

「无论比赛的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各位至今建立起来的东西。今天请抬头挺胸地回家。」

「是！」

社员中气十足地回答。泷对众人的反应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下一秒又绷紧脸部的肌肉。

「以下是接下来的指示。公布成绩前请先自由活动，可以到处走动。不过，公布成绩时请务必到大音乐厅集合。应该会很混乱，所以请尽可能聚集在北口的门口附近。一年级、二年级明年还有比赛，建议去听其他学校演奏，多吸收一点别人的优点。尤其是秀塔大学附属高中的演奏，肯定能成为今后的参考，请仔细聆赏。」

「好的。」

「还有，别忘了各位代表北宇治高中，只要身上还穿着制服，一眼就能看出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千万别做出有损校誉的事。」

「好的。」

「那么就此解散。」

泷拍了一下手。以此为暗号，社员纷纷展开了行动。B部门的成员原本在听美知惠交代事情，貌似也已经结束，正朝他们走来。叶月边挥手边说：「一起去听演奏吧！」

「嗯。」

「小绿好期待秀大附中的演奏！」

绿辉紧握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节目表，笑得合不拢嘴。

「今年秀大附中的自选曲是〈达夫尼与克罗埃〉。小绿最喜欢七年前的演奏，今年会如何呢？真令人期待！」

久美子被绿辉喜上眉梢的反应吓到。叶月则一脸不感兴趣的模样。

「是噢。我不太喜欢听别人演奏，感觉会睡着。」

「怎么可以睡着，太浪费了！」

绿辉抓住叶月的肩膀，使劲摇晃。或许是因为刚演奏完，今天的绿辉特别有精神。丽奈抱着包包，朝她们走来。

「久美子，要不要一起去听演奏？」

「还有小绿和叶月，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呀！」

丽奈一口答应，望向还在热切发表高见的绿辉，有些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川岛同学是这么热血的人吗？」

「小绿很喜欢研究实力坚强的学校，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

「原来如此。」丽奈佩服地说。久美子耸耸肩。

「话说回来，明工一点也没退步呢！」

绿辉对这句话产生了明显的反应，手里还抓着叶月肩膀，只有脸不由分说地转过来。

「一点也没错！换了顾问还那么厉害，真不愧是明工！」

「你居然能大方赞美其他学校，不会觉得不服气吗？」叶月目瞪口呆地说。

绿辉一脸不可思议地侧着头回答：「厉害就是厉害啊！跟服不服气是两回事。」

「我就没办法像你看得这么开。」

为了阻止还想继续讨论下去的绿辉和叶月，久美子开口：「你们两个，演奏快要开始了，快点进去吧！」

经此提醒，绿辉才想起最重要的事。一旁的叶月露出筋疲力竭的表情。丽奈将黑发塞到耳后。

「快点，后面应该还有空位吧？」

「万一找不到四个人的空位，就拆成两两一组吧！」

绿辉提议，其他人也点头附议。四个人说说笑笑往前走，推开通往音乐厅的厚重大门。现在刚好是两所学校的中间换场时间，会场内充满窃窃私语。前面的位置几乎都已座无虚席，久美子一行人蹑手蹑脚地绕到后面。二楼倒是还有一些零星的空位。「找到了。」耳边传来绿辉的叫声，四个人鱼贯坐下。或许是因为一直站着，坐下来的瞬间，久美子发现自己的双脚带着热气。

「接下来，由编号第十九号，和歌山县代表、月峰高中管乐社的同学为大家演奏。」

广播声响起，灯光集中在舞台上。久美子把皮包置于膝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寂静笼罩整座音乐厅。指挥者手里的指挥棒微微一沉，慢条斯理地往下挥。

其他学校的演奏也都有很高的水准，不论指定曲或自选曲。久美子侧耳倾听熟悉的乐章，默不作声地东张西望，定睛一看，希美和霙、夏纪和优子正并肩坐在前一排。久美子撑着下巴，心想优子和夏纪居然会坐在一起，真是破天荒的组合。

「接下来，由编号第二十号，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学附属高中管乐社的同学为大家演奏。」

黑衬衫加黑长裤，一身黑的服装是秀大附中的注册商标。久美子轮番看着秀大附中表情坚毅的成员，倒抽了一口凉气。观众的人数显然也比刚才还要多。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选曲为莫里斯．拉威尔作曲的〈达夫尼与克罗埃〉第二组曲的日出、全体舞，指挥为石川义男。」

光线照射在舞台上，演出者一起拿好乐器，黑色的服装与亮晶晶的乐器互相辉映。隔一拍，指挥者挥下指挥棒。

演奏开始了。

每次在思考实力坚强的学校与其他学校的差别时，久美子的回答都一样，那就是「稳定度」。有没有稳定度，是实力坚强的学校与其他学校最明显的差别。实力坚强的学校吹再多次都能吹得很好，根本不用仰赖奇迹，就能演奏出稳定又优美的音乐。秀大附中的演奏向久美子等人完美演绎了，什么是由技术与努力堆砌出无人能出其右的完成度。

明明是同一首指定曲，听起来却截然不同。秀大附中的音乐就跟唱片一样，没有丝毫失误，就连难度极高的部分，也能举重若轻地完美诠释，让人感觉如探囊取物般轻松。

尽管很难客观地审视自己的演奏，久美子依旧无法不在脑海中比较秀大附中和北宇治的差别。不要紧，北宇治也吹得很棒，就连老师都说我们吹得很棒，绝不会输给秀大附中。久美子不断说服自己，不知不觉抓紧制服下摆，从胃里直冲上来的焦躁就快撕裂自己的心脏。

不行了。心里居然有另一个在祈祷他们犯错的自己。久美子不像绿辉，她无法心无芥蒂地对杰出的演奏给予赞美。即便久美子恨透这样的自己，打从内心深处轻蔑祈祷他们快点犯错的自己，但依旧无法不祈祷。因为二十三所学校中，只有三所学校能晋级全国大赛。

秀大附中开始演奏自选曲。木管的音符闪闪发光地绕着宛如地鸣般的重低音飞舞，长笛的音色如彩蝶振翅，慢慢交织成一层层柔美而壮阔的音浪。钹敲响，音乐渐强。声音的粒子盈满整座音乐厅，如退潮般悠扬婉转地逐渐变弱。双簧管的音色如裂帛般破空而起，单簧管接着加入演奏，各种木管乐器的演奏自此展开。旋律之美妙，久美子忍不住闭上双眼。他们如此轻易地表现在水准之上。久美子无法面对这个事实。

铜管的音色层层相叠，交织出华丽的主旋律。这时，节奏突然加快了脚步。长笛爬升出飞快的过渡性音节，小号锐利的音色一枝独秀地射进听众的心脏。慢条斯理的主旋律与快节奏的音乐交互呈现，直接进入下一个乐章。万马奔腾的主旋律加大音量，木管的旋律降落在节奏鲜明的低音上。每一个点都精准落在节拍上的定音鼓强力撼动音乐厅的空气，揭开高音单簧管的独奏序幕。这里是重头戏，需要高度的技巧。

吹奏高音单簧管的少女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舞动手指，即使是对管乐没什么概念的人，也能立即理解这是多么困难的指法。仿佛为了盖过高音单簧管又快又正确的旋律，整首曲子的主旋律越来越强而有力，然后再立刻降低音量，让高音单簧管的独奏后来居上。

就在这一刻，独奏的音色一瞬间乱了套。

旋律崩坏，手指转不过来，高音单簧管的演奏不自然地戛然而止。音乐厅内的气氛顿时浮躁起来，久美子感觉身边的丽奈屏住呼吸。

尽管如此，秀大附中的演奏依旧出众，所有人一起重新让音乐回到正轨上，仿佛独奏的失误根本不存在。扎实的音色让如履薄冰的气氛一扫而空。演奏逐渐进入尾声，军容更加盛大。音量不断收缩，热情反而无限扩张。木管的音色慷慨激昂地在音乐厅奔流来去，铜管吹出艳丽无双的音色。指挥者用力挥舞指挥棒，演奏至此画下句点。演奏已经结束了，整座音乐厅依旧沉浸在方才的余韵。演出者一起起立。台下献上如雷的掌声，久美子也拼命拍手。

「……秀大附中表现得真好。」

坐在前排的希美以自言自语的音量轻声呢喃。〈达夫尼与克罗埃〉这首曲子对南中毕业的她们来说，是一首渊源深厚的曲子。优子耸耸肩说：「以前明明死都不想听到，今天居然能坦率地觉得他们演奏得很好，到底是为什么？」

霙静静点头附和。从黑发的缝隙可以看到形状姣好的耳朵。

「……我也是。」

优子欣慰地笑眯了眼。久美子的鼻头莫名其妙一酸，赶紧垂下眼帘。厚厚的节目表吸收了久美子手中的汗水，变得软趴趴的。她以指尖轻抚节目表的表面，悄然叹息，总觉得胸口闷闷地，如坐针毡。

「抱歉，我去上厕所。」

久美子向丽奈打了声招呼，丽奈仿佛看穿一切，静静点头。

走出音乐厅，俨然来到另一个世界，不禁让人怀疑刚才的热血澎湃是怎么回事。有人坐在长椅上悠闲聊天，有人仔细端详会场贩售的DVD。人、人、人……久美子用眼角余光瞥了众人一眼，走进厕所。因为还在比赛，厕所没什么人。从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久美子仔细地搓出泡沬，心无旁骛地洗手。比赛马不停蹄地进行，再一会儿，关西大赛就要结束了。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想到这里，胸口为之一紧，为了假装不在意，久美子吐出一大口气。

就算回到音乐厅，还在演奏也不能进去。久美子无计可施地靠在扶手上打发时间，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发现有两个少女坐在楼梯阴影处的长椅上，大概是来参加比赛的人，为何会待在这种地方？久美子在好奇心的趋使下，情不自禁地看过去。

其中一个少女披着黑色夹克，另一个少女穿着整齐的制服，右手臂包着雪白的绷带。前者大概是参赛者，后者则是来帮忙的学生吧！久美子漫不经心地望向印在夹克上的字。SHUTO UNI……看到这里，久美子恍然大悟，她们是秀大附中的学生。

「真的很对不起。」

穿夹克的少女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识。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只见另一个少女摇摇头。

「胡说什么，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我的独奏失误了……」

「有什么关系，谁都会犯错。更何况，你是比赛前几天才临危受命要独奏，当然会紧张。」

「可是，这是学姐最后一场比赛！都是我的错。」

少女越说越激动，她口中的学姐则轻拍她的肩膀。

「要追究责任的话，比赛前发生车祸的我才是罪魁祸首。居然搞到骨折，给大家添了麻烦。」

「才不是学姐的错！」

学妹反驳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久美子不由得低头望向少女手上的绷带。伤到脚还好，可是手骨折就无法演奏乐器了。她的运气太差了。只是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无法参加三年级最后一场比赛，不可能因为运气太差一句话就释怀吧！

「当我被委以代替学姐独奏的重任时，心里真的好高兴。自从进入这所学校，我一直很崇拜学姐，所以觉得是自己的努力获得肯定，可是我没有表现好……」

少女的语气闪烁着泪光，捂着脸，呻吟似地说：「我好不甘心，好气自己没有表现好。这样的结果太对不起看重我的学姐了。我好恨自己，简直想以死谢罪。我真是太不中用了。真的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学姐，真的很抱歉。」

学姐轻轻抱紧忙不迭道歉的学妹。学妹一时愣住，脸埋进学姐的肩窝。学姐修长的指尖温柔轻抚学妹的背。

「不要紧，大家都知道你很努力，没有人会怪你。而且也还不确定我们一定无法参加全国大赛。你也很清楚，以我们学校的实力，独奏失误根本不算什么吧？」

学妹以极细微的动作点头。「别再伤心了。」学姐以开朗的语气安慰她：「要哭等结果出来再哭也不迟。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进军全国，你也要有信心地等待。」

「好。」

久美子从两人身上移开视线，静静闭上双眼，暂时不想回音乐厅，脚步蹒跚地往长椅坐下。其他学校的演奏隔着厚厚的门传来，她侧耳倾听，眼皮内侧浮现出刚才那两个少女的身影。

每个高中都有自己的状况，每个学校的练习环境、成员心里的想法也都各自不同。私立与公立、男校与女校、男女同校。有成员破百的团体，也有连五十五个人也凑不满的社团。在绝对称不上公平的情况下，管乐社的社员依旧以相同的高度为目标。想更上一层楼，想一路过关斩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只久美子他们，所有学生都抱着同样的理想。可是，能实现理想，能达成目标的，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所学校。尽管如此，不管现实有多严峻，大家还是继续追逐梦想。

「久美子，你在这里啊！」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久美子猛然回神，抬起头来。丽奈手里拿着节目表，正低头看着自己。

「二十三号的演奏刚刚结束了。」

久美子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比赛已经完全结束，接下来只剩一件事。久美子冷眼看着打道回府的观众人潮，慢吞吞地站起来。丽奈的目光落在久美子身上，宛如黑曜石的双眸映照出自己没出息的窝囊模样。

「开始公布结果了。」丽奈说道。

5　AO：透过入学管理局（Admissions Office）以双向撮合的方式入学。

6　公募：由学校主动募集学生，举行甄试。

7　日本的十圆硬币上刻的是位于宇治的平等院凤凰堂，而非下文位于奈良的法隆寺。

第二卷 最火热的夏天 尾声

关西大赛宣布结果的方式与京都大赛不同，几乎各学校的相关人员都挤在音乐厅。久美子等人在挤成沙丁鱼罐头的空间里，奋力移动到北宇治高中成员集合的地方。

小笠原和明日香代表学校站在舞台上。与同龄少女站成一排，明日香的身高显得鹤立鸡群。虽然久美子认为她那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并非只有来自身高的优势。

奖杯和奖状放在舞台左边，光是看到那些东西，心脏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前十一所学校的成绩已经在上半场发表完了，接下来要公布的是第十二个出场到第二十三个出场学校的成绩。

「十二号，滋贺县代表日出泽高中，铜奖。」

司仪宣读的结果令日出泽高中的成员发出失望的叹息。不过久美子已经没有心情关心别人了，比起关心别人的成绩，现在根本自顾不暇。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袭。久美子瞥了身旁的霙一眼，她依旧面无表情。

「十三号，大阪府代表一之濑高中，银奖。」

一之濑高中的成员听完，黯然地蒙着脸。金奖还没开出来。为了安抚狂乱的心跳，久美子按着胸口。公布成绩时，通常会在金奖前面加上GOLD的英文单字，以免与银奖搞混，所以不可能听错。

「十四号，奈良县代表花开女中，银奖。」

站在楼梯附近的花开女中成员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能拿到金奖，反应十分冷静。东想西想间，就快轮到久美子的学校了。汗水濡湿她紧握的手心。或许因为人口密度太高，感觉异常闷热。身旁的社员全都捏着一把冷汗，凝视着舞台。

「十五号，大阪府代表明静工业高中，GOLD金奖！」

不愧是明工，就连夺下金奖也能平静以对，表情从容。这场比赛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必经的过程吧！久美子悄悄深呼吸，下一个就是自己的学校。胸口好痛，觉得心脏快要从嘴巴跳出来了。

负责开奖的男士缓缓开口，透过麦克风宣布：

「十六号，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GOLD金奖！」

听到结果的瞬间，久美子感觉四肢无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前后左右响起与尖叫声无异的欢声雷动。久美子望向一旁的丽奈，只见她笑得丽似夏花，对自己比出胜利手势。

那厢司仪还在宣布赛果，大部分的学校都为此狂悲狂喜。

「二十号，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学附属高中，GOLD金奖！」

久美子脑海中顿时闪过刚才那两个少女的身影。聚集在南口的黑衣集团抱在一起的模样映入眼帘。

「秀大附中果然还是金奖。」

丽奈一脸凝重地喃喃自语。久美子也点头同意。

后半部最后一所学校的结果也开出来之后，金、银、铜奖的公布告一段落。与金奖失之交臂的学校失望得不得了，会场简直炸开了锅。然而，对于获得金奖的学校而言，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或许是因为兴奋，音乐厅内的空气更加灼热。后半部夺下金奖的学校为明工、北宇治、秀大附中等三所学校，加上在前半部拿下金奖的三所学校，将从这六所学校选出关西代表。

「接着宣布可以参加全国大赛的学校。」

久美子下意识抓住丽奈的手臂。会场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以下将依演奏的出场顺序唱名，换句话说，一旦排在他们后面的学校先被点到名，那一瞬间，北宇治进军全国大赛的梦就碎了。

「第一所学校……三号，大阪府代表，大阪东照高中。」

万岁！会场上响起欢声雷动的尖叫声，大阪东照高中的成员抱成一团，相互推搡，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即使是实力坚强的学校，也会紧张成绩啊！久美子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们老神在在呢！

「第二所学校……十五号，大阪府代表，明静工业高中。」

这两所学校真的太强了。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一头撞上这个现实，还是难以冷静。只有三个名额，已经被其他学校占去了两个。怎么办，好想哭，不想知道结果，只想转身逃跑。仿佛察觉到久美子的心情，丽奈握紧久美子的手。皮肤滑过一股沁凉的触感。通往全国大赛的门票只剩下一张。

「最后是第三所学校，也是最后一个名额。」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视线集中在舞台上。沉默刺穿鼓膜，搅动久美子的意识。连看都没有勇气看了，久美子悄悄闭上双眼，轻轻柔柔的黑暗在眼皮内侧晕开。丽奈站在一旁的呼吸声清晰地烙印在耳朵。好痛苦。真希望这股煎熬赶快过去，真希望能赶快摆脱这个瞬间。

司仪吸气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十六号，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

待回过神来，声音已脱口而出。就连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尖叫声响彻整座音乐厅。社员纷纷发出喜悦的叫声。司仪还在台上讲话，但欢呼声实在太大，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真不敢相信！」

丽奈大声叫嚷，一把扑向久美子，久美子也环抱着她。真不敢相信。真的，真不敢相信。或许是因为紧张，手心还在颤抖。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到丽奈的体温，久美子静静闭上眼睛。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她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丽奈也点头如捣蒜。三年级甚至有人已经哭了起来。香织按着眼头蹲在地上，她的模样也刺激了久美子的泪腺，视线变得模糊，丽奈的轮廓柔和晕开。

明日香和小笠原在舞台上接下奖杯及奖状，泷满意地向她们献上掌声，两人站在灯光下，看起来耀眼极了，甚至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久美子一边揉眼睛，怔怔地想。

久美子不经意往旁边一看，霙依旧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舞台看。圆滚滚的瞳孔闪烁着晶莹的水光，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久美子凝望着她始终面无表情的侧脸，内心涌起一股冲动。想问只能趁现在。久美子大脑还来不及细想，嘴巴已经不听使唤动了起来。

「学姐，你还讨厌比赛吗？」

霙大吃一惊地睁大双眼，然后慢慢地眯细了眼睛。平常总是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静静绽放笑意。没有血色、雪白通透的肌肤淡淡染上一层红晕。她的瞳孔、她的视线笔直地看着久美子。银铃般的声音在毫无防备的喉咙滚动。

霙笑了。

「……就在这一刻喜欢上了。」

久美子第一次看到她满脸的笑容。

第二卷 最火热的夏天 插图

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前言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年幼的明日香眼前摆着一个黑色大盒子，皮革表面闪烁着鲜艳光泽，撩拨着她的好奇心。明日香抚摸细致的提把，检查寄件人的名字：「进藤正和」。

明日香听过这个名字，但不记得他的长相。她把脸贴在有些陈旧的盒子上，表面冰冰凉凉的，让明日香火热的皮肤冷却下来。

「……先生。」

没有人回应明日香的呼唤。妈妈去上班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明日香缓缓站起，往快递刚才送来的纸箱探头探脑。大大的纸箱里只有两样东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黑色盒子和一本老旧的笔记本。

明日香悄悄拿起笔记本，旧纸的味道扑鼻而来，是时间被太阳晒黄的味道。

「可以打开吗？」

明日香自言自语，又是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空间里。她心跳得好快。不知怎地，紧贴在耳膜上的寂静令她喘不过气。明日香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伸手探向盒子上的锁头，小巧的手指滑过银色扣环。喀嚓！清脆的声音在房里显得异常响亮。明日香屏住呼吸，慢慢掀起上盖。一把她从未看过的乐器正静静躺在覆有软毛的盒子里。她注视着乐器的银色表面，只见自己的脸往左右延伸，正困惑地回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

她先戳戳比较粗的部分，食指指纹清楚浮现在光滑的银白色表面，明日香感觉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赶紧用手指擦了擦乐器，不擦还好，擦了之后，反而好像更脏了。明日香不知该怎么办，不敢再碰乐器。

里头还有什么？明日香仔细查看盒子里面，发现有个银色零件塞在左边角落。她拔出来一看，仿佛是流星倒过来的形状，形状好特别。

「好奇怪噢！」

她敲敲看，没有声音。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明日香的脑子里充满问号，摸索着盒子其他部分。右边有个貌似口袋的构造，她掀起上盖，里面有一张纸，看来是乐器行的广告传单，上头印有琳琅满目的乐器照片，其中有她也认识的小号及长笛。明日香把传单摊开在地板上，食指在每种乐器上游移，来到最底下的狭小栏位时，终于看到那个乐器。

「啊，是这个。」

手指像被吸住般停在纸上。黑白照片里的乐器，显然跟明日香眼前的一样。她小声地念出印得超小字的乐器名称。

「……上低音号。」

那一瞬间，明日香第一次知道上低音号这个乐器的存在。

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第一章 吹响吧！小号

白色指挥棒在空中勾勒出优美线条，泷修长的手指行云流水地挥舞，社员配合他的动作，一同开始演奏。金色的号口震动，吐出发自丹田的低音。久美子的指尖在乐谱上移动，视线再度回到指挥者身上。黑色的小蝌蚪在五线谱上游来游去。

「大家好！接下来是管乐社的演奏时间。」

在明日香一声令下，北宇治高中文化祭的管乐社演奏节目开始了。每年体育馆的舞台表演皆以管乐社的演奏画下句点。这时候全校学生都会集合在体育馆，校长会在管乐社结束演奏后，开始致辞。管乐社分配到的时间是三十分钟，文化祭的选曲是三年级的特权，整个夏天学长姐指定了许多乐谱。

田中明日香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三年级的她是管乐社副社长，同时也是久美子所属低音组的组长，负责吹奏上低音号。身材修长高挑，是很适合用长相标致、眉清目秀等成语来形容的学姐，只可惜个性不太好。

「时间虽短，还请各位欣赏我们的演奏。」

这句话让会场响起了掌声。她的声音十分清亮，听起来很悦耳。要是能改掉平常像机关枪一样的说话方式，明明就是个正常的漂亮学姐。久美子抱着上低音号，事不关己地想着。

「明日香学姐！」明日香对台下传来的欢呼会有何反应呢？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共有八十一位社员，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站上体育馆狭小的舞台，因此社员分成两部分，分别在舞台上下各就各位。久美子抱着乐器，坐在舞台下的后方，除非她回头，否则看不到台上的动静。她只能直直盯着指挥者泷的方向，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的动作不自然，就会很突兀。

「谢天谢地，我们管乐社今年可以参加全国大赛了。」

「恭喜！」「加油！」此起彼落的加油声，令社员的表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柔和。心里痒痒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加油声静止前，久美子只能拼命忍住别笑得太忘形。

全日本管乐大赛。

这场比赛是国内最大规模、最具传统的音乐盛事，全国管乐社员都会齐聚一堂。评审将分别给予角逐的团体金奖、银奖、铜奖的名次，各个团体得先在地方预赛、都道府县复赛胜出，才能参加全国大赛。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曾经是管乐强校，但自从当时的顾问调到别的学校以后，实力就一口气衰退，最近十年皆不曾留下足以说嘴的成绩。然而，拜今年新任顾问泷升的指导所赐，实力逐渐提升，两周前，北宇治高中在八月二十五日举行的关西管乐大赛中，顺利抢下前往全国大赛的门票。

等到会场安静下来，明日香再度开口：「我们之所以能努力走到这一步，都要感谢各位老师及家长，以及把教室让出来给我们练习的各位同学。为了表达平常对各位的感激之意，我们今天会尽全力演奏。」

这句话让会场内响起温暖的掌声。久美子每次看到一群人一起拍手的场面，都会很感动。她深深吸气，下意识轻轻按压活塞，指腹的触感每次都让她觉得任重道远。

「那么，接下来继续为各位演奏。首先为各位介绍刚才演奏的开场曲〈搭乘A号列车〉，是很有名的爵士曲风。第二首曲子是管乐社员都很熟悉的〈唱，唱，唱〉，这首曲子也曾用于电影中，大家肯定都听过，欢迎配合演奏打拍子同乐。」

明日香的说明又引来一阵掌声。久美子翻开乐谱，望向泷。社员全都抬起头，迫不及待地等着泷的指示。久美子觉得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相同方向的这一幕，非常珍贵。

大部分社员皆已在恢复成上课状态的音乐室里就座，藏青色的水手服聚集在教室中央。挂在墙上的相框里，装饰着连续参加关西大赛、获得全国大赛金奖等褪色照片。入社当时欠缺保养、布满尘埃的相框，曾几何时也擦得亮晶晶的。

「啊，大家都到齐了吗？」

社长小笠原从前面发下讲义。她负责吹奏上低音萨克斯风，过于温柔的性格其实不太能胜任必须带着大家往前冲的社长一职，听说是因为明日香不愿当社长，才由她接下社长一职。大家恐怕是看准了小笠原好欺负，就把工作都推到她头上，要她当社长。

泷顾问默默站在社长旁边。最近社团内部开会时，都是由社长负责主持，泷不太发言。他刚上任时，会做出巨细靡遗的指示，但是随着时光流逝，社员已经对各自扮演的角色有所自觉，不需要泷的指示，也能自动自发完成分内工作。久美子边往后传讲义，边默默观察四周。或许是刚结束文化祭的演奏，大家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疲惫的神色。

「今天各位辛苦了。」小笠原说道。

「大家辛苦了。」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虽然才刚演奏完，但现在才四点，所以今天就跟平常一样，要继续留下来分组练习。不过，我想刚演奏完还是很累，所以今天会比平常早一点解散。还有，刚才发下去的是这个月的行事历，请仔细确认。要请假、会迟到的话，请事先通知各声部的组长。」

「是。」

「九月底将举行车站大楼音乐会，B部门的人请以那边的练习为主。行事历上打两个圈的日期是那场音乐会的练习时间，B部门的人完成当天的基础练习后，请直接加入合奏。」

「是。」

「还有，这是最高机密……」小笠原压低嗓门。这句话让大家开始窃窃私语。只见她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有些兴奋地接着说：「事实上，不只北宇治，清良女中也会参加车站大楼音乐会。」

清良女中。这所学校太有名了，大家都忘了还在开会，七嘴八舌地表达感想。坐在隔壁的绿辉手舞足蹈地高呼万岁。

清良女中是位于福冈县的私立高中，校内的管乐社是全国大赛的常胜军，实力超级坚强。其所演奏的CD上市时，还能挤进排行榜前几名，定期演奏会的门票也总是开卖当天就抢购一空。久美子心想，能厉害到这种地步，说是专业的演奏家也不为过。

「为什么又来京都？是为了这场演奏会，大老远从九州过来吗？」三年级吹萨克斯风的学姐问道。

小笠原摇摇头回答：「不是那样的，好像是被邀请来当京都府某庆祝仪式的特别来宾。是主办单位拜托她们顺便让我们参加演奏会，而对方也答应了。」

「可以现场听到清良女中的演奏，真是太棒了！」

强校迷绿辉兴奋地握紧拳头。川岛绿辉是毕业自强校圣女中学的一年级生，个子娇小，却负责拉低音大提琴。她对自己的名字感到很自卑，所以都要别人喊她小绿。

「有这么厉害吗？」

坐在绿辉前面的叶月转过头来问道。加藤叶月国中时是网球社，高中才加入管乐社。起初想吹小号，但名额已满，只好转而负责低音号。刚拿到乐器时，连声音都吹不出来，如今已经能灵活吹出各式各样的曲子。

叶月和绿辉及久美子同班，都是一年三班的学生。级任老师松本美知惠也是管乐社的副顾问，以非常严厉的性格著称，还因此被学生取了军曹老师的绰号。

「前阵子才上过电视不是吗？明明都是女生，演奏出来的声音却很宏亮，是赫赫有名的学校。」

「听得不是很懂，只知道非常厉害。」

叶月对绿辉的说明频频点头。明日香在吵吵闹闹的音乐教室前方，轻轻拍了一下手。

「好了，安静下来。不好意思打断各位的热烈讨论，别忘了现在还在开会。」

这句话让交头接耳的社员连忙转向前面，绿辉也捂住自己的嘴巴。确定教室恢复安静后，明日香朝小笠原一瞥。小笠原看了讲义一眼，回头看着泷。

「老师，请问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啊，对了。」

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脸上浮现出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

「清良女中是非常优秀的学校，能现场听到她们的演奏，对各位而言，肯定是很珍贵的体验。不要只是听过就算了，请抱着对接下来的演奏会有帮助的心情仔细欣赏。」

「是！」

大家精神抖擞的回答令泷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或许是受到学生兴奋之情的影响，音乐教室里的空气带了点热度。关西大赛结束后，大家对音乐的执着又多了几分。久美子刚进社团时，根本无法想象会看到社员随时抓紧时间练习的身影。

久美子认为泷是很优秀的指导者，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让腐败的社团改头换面。自从他当上顾问，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几乎没有假日可言，但就连起初对此表示不满的学长姐，至此也不再有任何人抗议。因为他真的实现了进军全国大赛这个有如白日梦的目标。

泷具有强烈的明星特质，让人觉得相信他准没错。可是，久美子有时会想，泷为何要对他们鞠躬尽瘁到这个地步？每个假日都来加班，不惜扮黑脸也要指导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久美子将吹嘴抵住嘴唇，偷偷看了泷一眼。他温柔的眼神给人柔和的印象，但大家都很清楚，只要一扯到音乐，他的眼神就会变得非常锐利。泷为什么要玩音乐？又为什么要当顾问？久美子还没机会提出这些疑问，会有可以问的一天吗？久美子边想边挺直弯腰驼背的身体。

「谢谢老师。」站在前面的小笠原向泷道谢。「不客气。」泷微笑回答。

「那么，请各位努力演奏出不比清良女中逊色的水准。距离车站大楼音乐会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请利用准备全国大赛的空档好好练习。」

「是。」

众人中气十足地回应小笠原的叮咛。久美子凝视手中的讲义。暑假结束了，学校下学期的课程也开始了。为了迎战全国大赛，几乎被社团活动填满的生活，也必须再度面对课业的存在，前阵子只要考虑社团活动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那么今天就讨论到这里，接下来开始分组练习。各声部的组长请留下来开组长会议，其他的社员请各自练习。」

「是。」

听从小笠原的指示，社员各自移动到自己的分部练习教室。久美子看了一遍发下来的讲义，大大叹了一口气。

「车站大楼音乐会啊……」

比起车站大楼音乐会，久美子更想专心于全国大赛的练习，她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只想到自己吗？

「A部门的人如果还要练一般曲子，不会觉得很着急吗？不会想赶快进行全国大赛的练习吗？」

夏纪看着车站大楼音乐会用的乐谱，侧着头不可思议地问道。平常使用的分组练习教室因为还要处理文化祭的善后工作，不能使用，今天低音组的分组练习只好破例在和音乐教室有段距离的烹饪实习室进行。大概是哪个班级在这里烤过摆摊用的饼干，狭小的教室里弥漫着甜腻的味道。

「嗯……小绿倒不怎么着急，因为表演时很开心！」

绿辉天真无邪地回答。小巧的手里握着低音大提琴的弓，上头紧绷的平滑白毛以马尾制成。

「我只要能跟大家一起表演就很开心了，因为人家不能参加A部门的演奏。」

叶月露出雪白的牙齿咧嘴一笑，低音号放在大腿上。「说的也是。」一旁的梨子有些不知所措地低眉敛眼。

二年级的梨子和夏纪是性格相反的学姐。个性温和的梨子负责低音号，比较有攻击性的夏纪和久美子一样，都是上低音号。

久美子边用指尖描摹乐谱夹的边缘，边望向夏纪。

管乐比赛只有编制比较大的部门，也就是所谓的A部门才会举行全国大赛。然而，举行比赛的部门可不只有A部门，还有以分部或都道府县为单位、小学部门、小编制部门、联合部门等也都会举行比赛，几乎所有的管乐团体只要有意愿都能参加比赛。人数众多的学校管乐社通常会拆成好几个单位参加比赛，北宇治高中每年也都分成A部门和B部门参加比赛。

今年北宇治高中以选拔方式选出A部门的成员，导致低音组一年级的叶月和二年级的夏纪被编到B部门。B部门只能比到京都大赛，因此比赛结束后，B部门的成员只能练习演奏会的曲目或协助A部门的成员。

「……比赛和演奏会两边都很重要。」

负责吹低音号的卓也一脸正色地说。二年级的副组长卓也是低音组唯一的男社员，沉默寡言、正经八百，与饶舌的明日香正好相反。

「啊，是是是，知道了啦！」

夏纪缩着脑袋说。久美子又朝吹嘴吹进一口气。以她个人的喜好来说，自己喜欢演奏会更胜于比赛，因为可以吹奏各式各样的曲子，观众的反应也很热烈。但是如果问她对何者投入比较多的感情，当然是比赛而不是演奏会。因为比赛的结果将得到金奖、银奖、铜奖的明确评价。

「很好！就是这股气势！」

这句话随着嘎啦嘎啦的开门声飘进教室里，全体组员一起望向声音的主人。只见明日香抱着银色的上低音号，急惊风似地走进教室。

「啊，学姐，组长会议辛苦了。」

绿辉说道，冲着明日香一笑。她带点浅棕色、宛如猫毛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明日香把上低音号放在讲桌角落，瞥了绿辉一眼，红框眼镜的镜框闪过一道凌厉光芒。

「关西大赛才刚结束，就马上想着比赛的事，真令人感动。虽然比赛前还有车站大楼音乐会，但也不能忘了全国大赛的事，必须牢牢锁定真正的目标。」

「因为我们学校的社团居然能参加全国大赛，简直跟奇迹没两样呢！」

「嗯，嗯。」夏纪点头如捣蒜。「就是说呀！」明日香大表赞同。

「居然是我们获选为关西代表，而不是三强之一的秀大附中，真的很幸运。因为打进关西大赛的二十三所高中里，只有三所学校能被选为关西分部的代表。往年都是明静工业高中、大阪东照高中、秀塔大学附属高中所谓的『三强』代表关西进军全国。」

「我们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了。」

夏纪对兴奋到握紧拳头的绿辉嗤之以鼻。

「当然也是因为我们拼命练习，但最大的关键还是秀大附中的独奏失误吧！要是没有那个失误，肯定还是他们会去全国大赛。」

「评审委员的给分好像非常接近。」

梨子伤脑筋地搔了搔脸颊，侧脸倒映在大大的金色号口上。卓也在一旁皱眉，大概是对这番讨论不太服气，有些不满地嘀咕：「……可是，进军全国的还是北宇治，不是秀大附中。」

这句话让明日香的表情顿时散发光彩，发出咯咯咯的愉快笑声，以「就是这么回事！」的夸大动作站在卓也那一边。

「能不能晋级下一场比赛，终究还是取决于正式上场时的表现呢！我们只管堂堂正正地过关斩将就行了。」

明日香如是说，志得意满地笑眯了眼。

「今年管乐比赛的参加团体，光是A部门就多达一千五百七十七所学校，再加上B部门的话，总共有三千两百三十七个团体。其中A部门只有二十九所学校能进军全国大赛。想当然尔，能晋级全国大赛的学校都不是等闲之辈。评审委员要听完所有学校的演奏，以A、B、C，亦即金、银、铜的三种等级评分。每位评审会给予每所学校A或B或C的评价，获得过半数评审给予A评价的学校即为金奖，得到过半数C评价的学校为铜奖，除此之外则为银奖。换句话说，可以得到金奖或银奖的学校数量并没有严格规定，每年都会不一样。」

叶月听完这番说明，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请问每所学校各自会得到几个ABC的评价？」

「依参赛的管乐社团数量而异，以高中管乐社来说，假设有十五个团体参赛，则每位评审能给予的ABC评价各有五个。」

「也就是说，前半场和后半场只会各有五所学校获得金奖吗？」

「不对，必须得到超过评审委员人数一半的A评价，才能获得金奖。所以票数一旦分散，自然就会少于五所学校。要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的门槛其实非常高。」

「只要北宇治也拿下金奖就好了！小绿开始紧张起来了。」

绿辉兴高采烈地说，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她泛着红晕的脸颊让人联想到染成绯色的枫叶。

「小绿从国中就是全国大赛的常客吧，正式上场还会紧张吗？」久美子问道。

绿辉就读的圣女中学是全国首屈一指的管乐强校。只见她抱着胳膊，思索了一下。

「嗯……比起紧张，更多的是兴奋期待。你想想，过去的比赛都必须想着要打进下一关对吧？可是全国大赛完全不用担心晋级的事，可以比平常更自由自在地演奏。」

「圣女曾经连续三年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呢，强校真的好厉害。」

梨子佩服地猛点头。「欸嘿嘿！」绿辉害羞地搔搔头。明日香兴奋地从讲桌上探出身子。

「那真的很厉害，因为国中的学校数量远比高中多太多了。以今年比赛的A部门为例，有一千五百七十七所高中参赛，但国中的A部门有两千九百五十一所学校。换句话说，参赛学校多了一倍，但可以进入全国大赛的名额还是一样，所以单从机率来说，国中部要打进全国困难多了。」

「国中管乐的竞争也很激烈呢！我念国中时，大家好像也都拼命练习。」

国中时期是网球社的叶月也一脸严肃地附和。久美子上的北中虽然没有圣女那么厉害，但实力也不差，还曾与同样位于宇治市的南中争夺进军关西大赛的门票。不过，北中和南中皆不曾打进全国大赛。北中虽以全国大赛为目标，但国中最后一场比赛，最后止步于在京都大赛拿下金奖。

「要是北宇治也能像以前那样，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就好了。」叶月眯着眼睛说道。其他人都对这句话表示同意，用力点头。

虽说暑假已经结束了，但放学回家路上，天气还是很热。久美子拨弄着短袖水手服袖口，望向山间。夕阳西下，只剩微微红光残留在天空下摆。苍白的月色淡淡浮现在蓝色天空里，宣布夜晚已经来临。久美子撑着宇治桥的栏杆，随意望着水底，阴暗水面微微反射着商店的灯光。

「辛苦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令久美子猛然回头，看到秀一站在自己面前，他肩上挂着看起来很重的体育用品袋。

冢本秀一的母亲和久美子的母亲是朋友，所以从他们小时候两家就互有往来。小学才从东京搬来京都的久美子与秀一住在同一栋公寓里，国中、高中又加入同一个管乐社，秀一负责吹长号，和久美子同样获选为A部门的成员，每天练习他们都会碰面。

「辛苦了。今天的社团活动比平常还早结束，真幸运。」久美子说道。

秀一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表示赞同。他好像趁着夏天又长高了。久美子望了他变短的裤管一眼，心里漫上异样的感觉。

「话说回来，清良女中要来的事，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她们真的会来。」

「对呀，这将是第一次听到她们现场演奏。」

「藤城老师老是要我们参考这种学校的演奏呢！」

他口中的藤城老师是他们国中时的管乐社顾问，肚子圆滚滚，感觉很温柔，从外表绝对看不出来他的指导十分严厉。

「明明连一年都还没过完，却感觉国中时期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呀，上了高中以后，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让人转眼就忘了国中的事。」

「啊，我突然想起，听说女篮队的文川同学和科学社的岸部同学交往了。」

「欸，真的吗？」

「真的，梓告诉我的，而且还是文川同学主动告白。」

梓是和久美子、秀一念同一所国中的女生，毕业后就读以行进乐队闻名的立华高中。

「不过，岸部也真有一套，我还以为那家伙绝对交不到女朋友。」

两人边聊着这些琐事，慢条斯理地往前走。桥上的人行步道有一排长方体的路灯，散发出暖色系的灯光。

「对了，你生日已经过了，对吧？」

「咦？」

秀一没头没脑的问话让久美子不自觉仰望他的脸。久美子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一日，不懂他为何到了今天才又提起这件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是我妈一直吵着要我送你礼物。」

「咦？伯母吗？为什么？」

「我、我哪知道。」

秀一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过脸，逃避久美子的视线。

一踏入平等院通，就传来远处焙茶的香味。久美子顺着石板路往前走，看着秀一的脸。小学时还很圆润的脸颊，曾几何时已经变得棱角分明。久美子不经意地从他那绝对称不上俊秀，但隐含着几分坚毅的侧脸上，感受到漫长岁月的流逝。

「你想要什么礼物？」

秀一依旧看着别处问道。久美子抱着胳膊，陷入沉思。绿辉送她可爱的发圈，还从叶月那边得到一百个巧克力的礼盒。叶月送给她的巧克力已经在午餐时间与班上同学一起吃掉了，害她长出满脸痘痘，真是伤脑筋。

秀一偷偷看着默不作声的久美子。

「啊，上低音号的CD如何？」

「丽奈已经送我进藤先生的演奏作品了。」

「真不愧是高坂，很懂你的喜好呢！」

秀一喃喃自语地表示佩服。

高坂丽奈和秀一、久美子一样，都是北中的毕业生，也都是管乐社的成员，从小就对小号一往情深。成绩优秀，人长得又漂亮，是一百分的美少女，唯性格强悍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明明可以去念比北宇治更好的学校，但是为了接受泷的指导，所以来念这所高中。

「呵呵，因为我从小学就是进藤先生的粉丝嘛，收到时超高兴的。」

久美子噗哧一笑，忆起从丽奈手中收下包装很精美的CD时的心情。进藤正和是足以代表日本的上低音号演奏家。

「可是，如此一来我不就没东西可送了吗？」

「这是你要自己思考的问题吧！请送我会喜欢的东西，这样我也会考虑回礼。」

「你会喜欢的东西？好难啊！」

「其实什么都可以啦！」

久美子随口打发干劲十足的秀一。或许是不满意她的反应，秀一噘嘴抗议：「哇！你一点也不期待耶！等着瞧，你一定会喜欢的。」秀一不知怎地充满了干劲。

「好的、好的。」久美子笑着回答。

这么说来，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交换礼物的。明明小学时从不曾缺席彼此的庆生会。升上国中后，两人不知不觉疏远了，觉得说起话来很尴尬，开始避着对方。想到那时候的事，不禁庆幸还好有管乐这个共通的社团活动，现在才能轻松聊天。万一自己参加的是其他社团，大概就不会再跟秀一说话了。想到会有自己以外的女生站在他旁边，久美子不由得身体一震，感觉很不开心。

「怎么了？」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反常，秀一歪着脖子问道。带点淡淡棕色的瞳孔直瞅着她。久美子不想老实回答这个问题，往前跨出一大步。

「没什么！」

秀一则是一脸莫名其妙。

回到家，厨房传来的香味掠过久美子鼻尖。

「哎呀，你回来啦！」

久美子往锅子里一探，母亲正在炒绞肉，光是香味就刺激着她饥肠辘辘的肠胃。油脂在锅里弹跳，滋滋作响声回荡在狭小的厨房里。

「今天是文化祭吧？如何？」

「嗯，很开心喔！」

久美子从冰箱拿出果汁，倒进玻璃杯里，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橘色液体慢慢盈满杯子。电视上眼熟的主播正平淡地念着新闻稿。

「你刚上高中时，我还担心你不晓得会变成怎样，但是最近看你都很开心，真是太好了。社团活动也很努力吧？」

「还好啦！」

久美子躺在沙发上，一双赤脚搁在沙发扶手，脱下的袜子揉成一团扔在地板。母亲目瞪口呆地说：「你也太没规矩了。」

久美子闭上双眼，感觉累积到现在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直接躺在沙发上伸直手臂，肩膀底部的肌肉整个拉开，发出啪叽的清脆声响。

文化祭的演奏会也表现得很好，之后还能听到清良女中的演奏。大家都很有干劲，感觉好像一切都会很顺利，再来只要专心准备全国大赛即可。不知不觉间，久美子抱着抱枕的手愈来愈用力。心脏之所以扑通扑通地跳，想必是因为对未来充满期待。她在目前的生活中，感受到春天那时还没有的充实感。没问题，现在的我无所不能。为了掩饰激昂的心跳，久美子紧紧地缩成一团。

久美子侧耳倾听从厨房传来的母亲切菜声，静静闭上双眼。

「接着是下周的天气预报。」

电视里传来主播四平八稳的播报声。久美子的意识逐渐朦胧，脑浆开始溶解在梦境中。不带感情的播报声静静落在充满平静气氛的客厅里。

「强烈台风十四号从东海北上，方向逐渐转往东边，明天恐怕会从九州上陆，预测之后会从四国接近近畿地方，外出时请务必小心。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

拿着乐器的人群以熟练的动作聚集成正方形，几十双脚踩在地板上，统一的雪白鞋子整齐画一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轻快的音乐撼动耳膜，久美子侧耳倾听音乐，身体探出观众席的扶手。乐器反射着光线，闪闪发亮。

「啊，姐姐在那里。」

久美子在队伍中发现熟悉的面孔，对站在一旁的母亲耳语。从观众席看到的姐姐，跟平常的她完全不一样，身上穿着玩具兵般的大红色衣服，肩膀上有个威风凛凛的铜管乐器，名称好像是长号来着。姐姐加入小学的铜管乐队后，每天都忙于练习，不陪久美子玩。明明觉得「都是长号害的！」「最讨厌长号了！」可是看姐姐落落大方地吹奏长号，又觉得好羡慕，真是不可思议。

「妈妈，久美子也想玩那个。」

久美子边说边拉扯母亲的衬衫，专心摄影的母亲被打败似地低头看着久美子。

「那个是指行进乐队吗？久美子还太小了。」

「行进乐队？」

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令久美子大惑不解。母亲仍然盯着摄影机的观景窗，小声说明。

「行进乐队是指边走边演奏乐器的乐队，不只听觉，也是视觉的享受喔……你看，这次变成星星的形状了。」

母亲微微指着舞台。久美子连忙踮起脚尖，看着下面的舞台。乐队的每个人都往经过精密计算的定点移动，在宽敞的体育馆一楼描绘出大红色的星星，由上往下看就成了星星的形状。他们移动的过程中，演奏连一秒都没有中断。

「久美子也想加入，我也要跟姐姐一样。」

「久美子才一年级吧？要升上四年级才能加入铜管乐队，所以再忍耐一下。」

「那等我升上四年级就可以参加吗？」

母亲拿她没办法似地回答：「嗯，对呀！等你长大就可以开始了。」

「太棒了！」

久美子情不自禁地高举双手，母亲也宠溺地对女儿天真无邪的狂喜模样露出苦笑。

「久美子真的很喜欢姐姐耶！」

久美子对母亲的话点头如捣蒜。

「因为，姐姐真的很棒嘛！」

翌日，持续好几天的晴天突然变脸，天气变得好差。久美子在嘈杂的雨声中惊醒，她梦到好久以前的事。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回忆起崇拜姐姐、拼命模仿姐姐的过去，久美子下意识揉乱自己的刘海。大概是睡着的时候流了汗，刘海湿答答的。

她起身静静望向窗外，隔着玻璃看到的雨珠令久美子忍不住叹息。她讨厌下雨天，因为头发会乱翘。久美子无奈地将头发绑成马尾，系上绿辉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的发圈，检查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模样。从镜中望向自己的少女，脸色似乎有点憔悴。

「早安。」

久美子上学途中遇到丽奈，她那白底水蓝色圆点的伞缘还缀着小巧的荷叶边。久美子将自己的伞斜向与丽奈相反方向，雨水哗啦一声倾泻流下。

「早安。天气糟透了。」

「台风好像要来了，明天可能会停课。」

「太好了。」

久美子忍不住欢呼起来，丽奈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你肯定还没准备英文单字测验吧？」

「唔！」

久美子身体一僵，心思被说中。丽奈目瞪口呆地叹气。

「万一台风改变路线怎么办？」

「不会，上帝一定不会抛弃我的。」

「最好是。」

丽奈说道，揶揄地莞尔一笑。不断从天空倾泻而下的雨水在水泥地上敲打出呆板的声响。久美子把伞柄夹在腋下，浮夸地反复搓手。

「啊，上帝求求祢，让台风往这边过来吧！」

「又在说蠢话了。」

「因为最近都忙着准备文化祭嘛！丽奈准备好英文测验了吗？」

「那当然。」丽奈不假思索的回答。

久美子无言以对。丽奈对她投以窥探的眼神。

「范围多达一百页，来得及吗？」

「应、应该来得及。」

久美子在脑海中衡量单字卡的厚度，垂头丧气地回答。打在伞上的雨声隔着薄薄的塑胶布，吵得令人心烦。

「谁叫你整个暑假都不念书。」丽奈目瞪口呆地说。

高中A部门的全国大赛将于十月二十六日在名古屋举行。过去原本在东京的会场举行，但是因为会场的耐震强度不足，所以换到名古屋。这个相当于管乐甲子园的场所，在当时是管乐社员的圣地。欣赏以前的比赛影片，不难发现地板黝黑发光。那个时候，管乐社员的目标就是在那个会场的独特黑色舞台上演奏。

京都离名古屋有段距离，因此北宇治高中必须前一天就前往名古屋，在当地过夜。如果是位于冲绳或北海道等离会场千里远的学校，光是移动就很辛苦。

「接着从头合奏指定曲。难得低音管和上低音萨克斯风都到齐了，请注意同一个小节。」

「是。」

分组练习中，众人异口同声回答明日香的指示。自从确定可以去全国大赛后，明日香对练习的态度愈发认真。其他三年级也一样，他们散发出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对学弟妹无疑是种压力。全国大赛结束后，三年级就得退休。虽然二月还有定期演奏会，但三年级可以选择要不要参加，忙着准备考试的社员肯定不能参加吧！一思及此，全国大赛是最后一次可以与这些成员一起演奏的机会了。一年级和二年级还有明年，但是三年级没有明年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这般焦虑。

「距离比赛已经没有时间了，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练习，禁止聊天。」明日香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薄薄的镜片闪烁着严峻的光芒。

她是出了名的品学兼优，不知道要考哪所学校，有小道消息说她要考京大。那是久美子无法想象的世界，要是明日香真的要考那么难的大学，继续带领社团活动不要紧吗？冷不防，久美子想起退出社团的学姐。

斋藤葵是负责次中音萨克斯风的三年级，与久美子是青梅竹马，以前经常玩在一起。她以准备考试为由，在京都大赛前退出了社团。参加社团活动的确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是对考试而言无异是绊脚石。

因为当大家都在念书时，也必须花时间参加社团活动，就算是明日香，也会被其他考生拉开差距吧！

「很好，接下来从F开始。」

听到明日香的指示，久美子赶紧看着谱面。明日香转动节拍器，喀嚓喀嚓的单调声响在教室里回荡。

明日香往四周看了一圈说：「一、二、三、四。」

配合她一声令下，久美子用力朝乐器里吹气。

雨愈下愈大，晚上就连待在房间里，也能清楚听见激烈的雨声。

「宇治川不要紧吧！」

母亲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宇治川流域有天濑水库的庇荫，不太容易淹水，即便如此，还是经常因为豪雨导致水位上升。顺带一提，由天濑水库形成的人工湖名为凤凰湖，如今已成观光名胜。

「还没发出警报，我想应该不要紧吧！」

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回应母亲的担忧。

「是吗？」母亲依旧一脸不安。「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想太多了啦！」

久美子话还没说完，对讲机就响起。久美子下意识看了时钟一眼，已经十一点了，谁会在这时间上门。母亲大概也有相同的疑问，一脸诧异地侧着头。

「是不是让爸爸去应门比较好。」

如果是正常的访客，通常不会这么晚才来。万一是小偷怎么办？久美子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母亲已经去书房叫父亲了。剩下自己独自一人，客厅突然变得好安静。久美子感到害怕，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走向玄关观察情况。就在久美子打算从猫眼往外看的刹那，门锁缓缓转动。喀嚓。久美子的身体因恐惧而动弹不得，她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门口。果然是小偷！

一头棕发从微微开启的门缝探进来。

「……姐？」

出现在眼前的人物令久美子大吃一惊。只见应该在东京上大学的麻美子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行李箱也覆满了水珠，在门前形成一方小小的水洼。

「麻美子，你怎么这副德性……」

前来看状况的母亲瞪大了双眼。姐姐看也不看久美子一眼，从她身旁走过。廉价的香水味和雨天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在一起，久美子不由得皱起眉头。门外传来夹杂在雨声里的呼啸风声。

「等一下，我去拿毛巾过来。」

母亲丢下这句话，啪嗒啪嗒地冲进浴室。父亲也一脸呆若木鸡地站在稍远处。

「三更半夜这是怎么回事？学校呢？」

「九月还在放暑假喔！」

这是麻美子开口的第一句话。久美子茫然地望着姐姐的背影，这才回过神来，锁上门。站在这种地方讲话会被隔壁邻居听到。

「喏，毛巾给你。真是的，怎么淋得湿答答。」

母亲抱着浴巾，不由分说地包住麻美子的身体。后者脸上闪过一丝寒光，但也没有抗议。父亲和久美子只能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回来。」

麻美子默不作声地凝视着还在抱怨「至少也先打通电话回来嘛」的母亲，手慢慢地伸向毛巾的边缘。尽管天气还与夏天无异，淋成落汤鸡还是很冷吧！只见她的身体正瑟瑟地发抖。

「……妈。」

「嗯？」

母亲停下正帮她擦身体的手，抬头仰望麻美子的脸。麻美子吸了一口气，以仿佛从声带挤出来的音量说：「我不想念大学了。」

第二天，久美子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检视萤幕中的台风讯息，找寻发布警报的地区。

「太好了！」

整个京都都发布了台风警报，只要能撑到九点，今天就不用上课，也不用考英文了。

拉开窗帘，天色依旧昏暗，上空积了厚厚一层雨云，细线般的雨丝不停从云层间落下。这下子确定停课了。久美子高兴得不得了，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

「你不用去社团吗？」

突然有人叫住她，久美子吓得回头，只见穿着黑色睡衣的麻美子正盯着自己。从语气不难察觉她的心情糟到不能再糟。

「今天放台风假，也不用晨练了。」

「是吗？」

麻美子不感兴趣地丢下这句话，躺在沙发上。久美子偷眼打量她。染成棕色的头发微微烫鬈，原本正经八百的姐姐已经不复存在。细心涂成红色的指甲与修剪得十分细致的眉毛，全都是高中时期的麻美子不可能会做的打扮。

麻美子小学就开始在铜管乐队吹奏乐器，为了考国中才退出乐团，后来考上私立高中，从此过着埋首书堆的生活，每天都要补习，几乎没有机会和久美子共进晚餐。她大学联考没考上第一志愿，决定去东京念吊车尾考上的大学。老实说，当她说要搬出去自己住的时候，久美子松了一口气。因为与姐姐相处的时光实在称不上舒服惬意。

「姐，你要退学吗？」

回想昨晚姐姐说的话，久美子终究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姐姐没回答她的问题。

昨晚，母亲并未要求麻美子交代始末，只叫她去洗澡。「有什么事改天再说。」这句话让麻美子卸下心中大石，听话照做。

「一天到晚啰哩啰唆叫别人念书，结果你反而要退学？」久美子说。

麻美子的脚趾动了一下，对她的问题做出反应。看样子姐姐听见自己的问话了。

久美子得理不饶人地继续追问：「你老是说光靠社团活动是考不上大学的，那你为什么要退学？你不就是为了去好的学校、要进好的公司才努力学习吗？一旦退学不就全部白费了吗？」

久美子的语气之所以带刺，是因为姐姐截至目前的态度所致，谁叫她动不动就嘲笑久美子。「光靠社团活动是考不上大学的」是姐姐的口头禅。

麻美子扬起脸，目光如炬地瞪着她。黑眼圈比八月见到她时还更严重，脸颊也瘦得凹进去了，藏不住疲惫的模样令久美子倏地倒抽一口凉气。麻美子用修长的指甲撩起刘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跟你没关系。」

咬牙切齿的语气明摆着拒人于千里之外。久美子不敢再多说什么，默默把牛奶盒放回冰箱。冰凉的触感紧贴着手指表面，令人喘不过气来。

九点过后，台风警报尚未解除，因此学校确定停课，但久美子的心情还是很忧郁。都是麻美子害的，光是她待在家里，就足以让久美子感到心情沉重。父母都出门上班了，家里只剩她们姐妹俩。麻美子一直占据着客厅，也没特别在做什么，就只是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

过了傍晚，台风似乎已离开京都，雨势小了很多，排水管流出的雨量也逐渐减少，转变成只要撑伞就能出门的天气。久美子不想待在家里，换上轻便的T恤和短裤漫无目的地出门去了。

受到台风的影响，在外面行走的人不多。石板路上有一滩积水，落下的雨滴在水面上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踩在水面上，球鞋鞋底感受到水面的弹力。

久美子穿过平等院通，漫无目的地走向宇治商店街。「抹茶可乐饼热卖中！」手写的海报吸收了湿气，字都晕开了。

「……咦。」

久美子顿时停下脚步。因为有个熟悉人物站在商店街上的花店前。

「泷老师。」

他穿着跟平常一样的西装，正和店员说话。看来老师连停课也得去学校。既然如此，那他大概是正从学校回家吧！灰色的西装裤管被雨水打湿，看起来黑黑的。确定店员消失在店里，久美子鼓起勇气，往前跨出一步。

「老师！」

出声呼唤后，泷吓了一跳，望向这边，双眼柔和地眯起。

「是你啊，黄前同学。这种天气不可以出门喔！」

「啊，对不起。」

久美子下意识道歉，泷为之苦笑。

久美子还撑着伞，往店内窥探。摆在店头的娇艳花朵映入眼帘，扑鼻而来的独特香味，大概是眼前的鲜花散发出来的。

「老师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买花。」

泷说完这句话，不解地反问：「你的伞，不嫌麻烦吗？」

久美子闻言，赶紧收伞。成串的水珠从伞的尖端滴落。久美子叩叩叩地在地板上敲了几下，柏油路面转眼间就积了一滩水。

「老师，你没带伞吗？」

久美子对两手空空的泷抛出直率的疑问。「我开车来的。」泷回答。

「不过台风还是很讨厌呢！鞋子里都湿了。」

「因为雨是斜斜打下来嘛！」

「可是对黄前同学来说，这场台风来得正是时候吧？学校因此停课了。」

「呃……这个嘛，嗯……没错。」

久美子不好意思老实回答，有些迟疑地承认。见她承认，泷愉悦地点点头。

「无妨，我还是学生时，每次台风来的时候也都很期待放假。可惜十次有九次都是早上就脱离暴风圈，解除台风警报。」

「就是说啊，很少停课。」

「可是成为老师以后，就算台风来也得去学校，所以希望台风尽可能不要来。」

泷耸耸肩说道。有道理，今天早上的天气还很糟糕，但爸妈还是得去工作。等到自己出社会，也必须顶着暴风雨出门上班吗？那还真讨厌啊！久美子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话说回来，黄前同学怎么会在这里？」

泷不解地侧着头问道。久美子一时答不上来。这趟门出得毫无意义，就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可是好像也不用据实以告，于是久美子给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答案。

「呃，我出来散步。」

「散步吗？这种雨天？」

「啊，那个，我喜欢下雨。」

「这样啊！」

泷虽然接受她的说词，瞳孔中却明确倒映出久美子尴尬的表情，仿佛看穿她的内心世界。久美子撇开视线，下意识用指腹摩挲伞柄，曲线状的塑胶表面十分光滑。

「让您久等了。」

女店员招呼着朝他们走来，怀里抱着一束包装好的花。花束只用上小朵的向日葵，白色的花瓣带了点淡淡的黄色。好特别的向日葵。

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存在，店员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位该不会是您女儿吧？」

泷对店员回以苦笑。

「不是，是我的学生。刚好遇到。」

「啊，这样啊！是我误会了。」

大概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店员胀红了脸。久美子悄悄仰望站在身边的泷。他一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腼腆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久美子在他看似平凡无奇的左手无名指上发现一样平常没有的东西，不禁屏住呼吸。他手上确实套着一枚银色的细致戒指。

「老师平常有戴戒指吗？」

久美子问道。自己是否表现得够平静呢？只见泷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回答：「今天比较特别。」

他的语气温柔得令人心惊，又同时隐含着不容过问的冷酷。久美子握紧雨伞把手，咽下后面的问题。那束花是要送给谁的？冲到喉咙口的询问转瞬变成泄了气的皮球。

泷转向店员，掏出黑色钱包。再待下去就不识相了，久美子撑开伞，对接过花束的泷道别：「老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才刚走到屋檐外，雨势就一口气变成滂沱大雨。敲打在塑胶伞布上的雨声惊心动魄。泷眯起眼，叮咛久美子：「回家路上要小心喔，万一受伤就糟了。」

「是！」

久美子基于平常的习惯，不小心大声回答，店员吓了一跳地看过来。久美子不由得面红耳赤。泷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久美子低头致意，积在伞上的水随着她的动作一口气往同一个方向倾泻而下。

与泷分开后，久美子一个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脑海中浮现方才在泷的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戒指，还有丽奈的脸庞。丽奈喜欢泷，而且不只是崇拜或尊敬的感情，也包含爱情。

「泷自从妻子去世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桥本集训时说的话不经意在久美子的耳边响起。

桥本是泷的好朋友，也是专业的打击乐演奏家，曾经来北宇治高中指导管乐社。据他所说，泷的妻子在五年前去世了。久美子怕这个事实会伤害丽奈，所以还没告诉她这件事，在她面前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该告诉丽奈这个秘密吗？还是继续保持沉默呢？久美子陷入沉思，心不在焉地往前走。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可以帮她选择。

第二天一早，久美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学校，打算跟平常一样进行晨练，霙已经在音乐教室里了，发现到久美子的存在，她放开双簧管的吹嘴，打了声招呼。

「……早。」

「早安。」

久美子边立起谱架、边回答，她朝上低音管吹气，发出咻的一声，那是空气流经管身的声音。

铠冢霙是管乐社唯一吹双簧管的成员，才二年级就负责指定曲的独奏。去年和她同年级的成员大举退出社团时，在她心里烙下深刻的伤痕，幸亏有小号组的优子陪在她身边，顺利在关西大赛前克服了心灵的阴影。

「昨天刮台风呢！」

久美子说，霙面无表情地略略点头。这位学姐不太会表现出情绪。

「不用上课，太好了。」

「我也不用考英文，真幸运。」

「可是下周好像要补考。」

背后传来的声音令久美子回过头去，她定睛一看，丽奈正一手提着小号乐器盒往这边看。久美子今天早上没和丽奈一起上学。

「早啊，丽奈。」

「早……啊，学姐早安。」

丽奈朝久美子挥挥手，然后向霙行了礼。霙也点头致意。剪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短发配合她的动作，顺着下巴轻微晃动。

「学姐还是这么早呢！」

丽奈佩服地说。霙微微笑开。

「因为要是退步，会被希美笑。」

伞木希美是去年退出社团的长笛组二年级学生。她的存在是霙继续玩管乐的意义。虽然在关西大赛前引起很多风波，经过一番曲折，希美也回到管乐社了。

「我也得好好加油，不能输给学姐。」

泷交代的作业堆积如山。久美子不由得握紧拳头。霙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情感，但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却比谁都努力。每次看到她的努力，久美子都会告诫自己不能轻敌。

「最近大家都好认真，尤其是三年级，真不是盖的。」

久美子猛点头，对丽奈这句话表示赞同。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家都想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吧！」

「明明一开始的目标只是要进军全国，真是太厉害了。」

霙的视线瞥向挂在墙上的相框，眨了好几次眼睛。刚进这所学校的管乐社时，泷提出的目标是「参加全国大赛」。经历过关西大赛，这个目标其实已经达成了。可是全体社员并不以此为满足，大家都朝向另一个在全国大赛取得金奖的目标，拼命练习。

「北宇治一旦变成强校，就能招募到更多优秀的新生，只要能引起良性循环，北宇治也能成为全国大赛的常胜军喔！」

久美子满怀期待地说，丽奈自豪地告诉她：「只要有泷老师在，这就是当然的结果。优秀的学生都会聚集在优秀的老师身边。」

「就像丽奈这样？」

「这我倒不否认。」丽奈笑着说。

丽奈对自己的技术那股绝对的自信，久美子除了佩服以外，没有别的感想。

放学后，久美子接获指令，要将收回来的笔记本送到办公室。教室角落有个人称笔记本回收箱的小纸箱，每到了考试前，数学老师就会要求大家交出笔记本，由当天的值日生负责回收，今天刚好是久美子轮值。

「那我们先走了。」

「待会见。」

久美子笑着目送叶月和绿辉离去后，就从底部捧起纸箱。单一本笔记本并不重，但是全班的笔记本加起来就很重了。她在搬运乐器时发现了一个好方法，只要用手臂从底下支撑，就能减少负担。

她走近办公室，四周一片喧哗扰攘，路过的学生都一脸狐疑地看着办公室门口。久美子重新撑住纸箱底部，稍微推开门，从狭窄的门缝发现老师们正起了争执。可以进去吗？久美子有点裹足不前，又不能把纸箱放在门口，只好蹑手蹑脚，小心无声地溜进办公室，同样有事来办公室的学生全都一脸不安凝视着眼前的情况。

「万一这孩子考不上大学，你们要怎么负责？」

近似悲鸣的尖叫声，撕裂了室内空气。气氛太过剑拔弩张，久美子不禁停下脚步。

有名披头散发的女士站在办公室正中央咆哮，另一个头发很长、个子很高的女学生正拼命抓住她的肩膀安抚她。

「不好意思，家母她……」

熟悉的声音让久美子下意识凝视对方的脸。明日香学姐。久美子多想赞美险些出声、但没真正发出声音的自己。明日香口中的家母一脸凶相地瞪着女儿。

「你干么道歉！该道歉的是他们吧？」

「妈，你先冷静下来。」

「谁还能冷静得下来！」

明日香的母亲破口大骂，不依不饶地用脚跺地。仔细一看，泷和训导主任正站在明日香和她母亲面前。相较于泷一脸忧心地看着明日香，训导主任则不断拭汗，始终保持卑躬屈膝的姿态。明日香的母亲丝毫不掩饰她的焦躁，恶狠狠地瞪着泷。

「从事教育的人，应该知道对小孩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吧！如果目标大学需要社团活动的推荐也就算了，但这孩子要参加的是一般考试。想也知道社团活动对我女儿来说是多么扯后腿的事。」

不由分说的叱责，训导主任频频低头道歉。

「真的是，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话说回来，我答应她继续吹管乐的条件就是她要在暑假后退出社团活动。往年这个时候，管乐社的三年级早就该退休了吧！为何直到现在还每天都要他们练习？未免也太没常识了。这种事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不是吗？」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这种时候还要参加社团活动真的很辛苦，尤其是像田中同学这种要报考前几志愿的人，真的很辛苦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受理她的退社申请？我不是说田中明日香从今天起就退出社团活动吗？」

「退出社团活动。」这几个字让久美子的脑海倏地一片空白。葵离开社团的背影掠过大脑深处。久美子捧着纸箱，下意识望向明日香，后者似乎没留意到久美子的存在。

定睛一看，明日香的母亲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该不会是明日香的退社申请吧？明日香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训导主任拼命用手帕擦汗。

「呃，可是啊，今年的管乐社真的非常努力，希望您也能肯定令嫒的努力……」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收下这张退社申请。」

泷打断训导主任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泷老师！」训导主任制止他。明日香的母亲死瞪着泷。

「为什么？我听说你答应让吹萨克斯风的三年级退出社团。」

她指的是葵。泷静静叹息，眼睛直盯着明日香的母亲。

「斋藤同学对我说，退出社团是她自己的意思，所以我才收下她的退社申请。」

泷的语气十分平静，模样乍看之下与平常无异，但是一起度过这个夏天之后，久美子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我怎么也看不出田中同学是自己想退出社团。这张退社申请应该不是田中同学的意思，而是您的意思吧？」

「那又怎样？」

明日香的母亲不以为然地打断泷的话。「妈……」明日香试图阻止母亲大放厥词，但明日香的母亲接着往下说。

「她是我女儿，是我独力抚养到这么大的女儿，没靠过任何人，就我一个人。所以女儿的将来由我决定。我女儿要去优秀的大学，和优秀的人结婚，过着幸福的人生。社团活动对这孩子来说只是绊脚石。」

听完这一长串慷慨激昂，宛如连珠炮的说词，久美子觉得头晕目眩。她说得俨然明日香是自己的所有物。明日香也真是的，为什么不回嘴？换作是平常的她，绝对不会容许别人说出这么侮辱人的话。她为何要忍气吞声地任由母亲辱骂呢？

训导主任苦着一张脸，万分抱歉的模样，他夹在泷和明日香的母亲中间，肯定很为难吧！

「嗯，您说的对。嗯，我也有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所以很能体会您的心情。可是啊，北宇治高中的校风向来以尊重学生本身的意志为目标，没错。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一个月左右，可以请您看一下样子再说吗？」

训导主任边试探对方的反应，边拼命拣选着词汇。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长舌的啰唆老头，但他也努力想在别让明日香退出社团的情况下，让事情圆满落幕。一思及此，久美子感觉自己的喉头一下子变得好热，好想对明日香的母亲说：「明日香学姐想继续参加社团活动！」但是学姐本人一句话也不说，导致她也不好强出头

泷看了明日香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我尊重本人的意思，只要田中同学不想退出社团，我就不会受理这份退社申请，没有商量的余地。」

「泷老师，你这句话说得有点……」

「我自认已经说得很委婉了。田中同学身为副社长，很称职地帮我把社员们整合起来。参加全国大赛是全体社员的心愿，这个梦想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实现了。这段期间就不能好好支持她吗？」

明日香的母亲被泷堵得哑口无言。办公室里充斥着异样的寂静，其他老师也都捏着一把冷汗，静观事情的发展。

明日香的母亲大大吐出一口气，静静扳开明日香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妈。」明日香轻声细语地呼唤她。明日香的母亲笔直地面向她，缓缓开口：「明日香，现在就说你想退出社团。」

「咦？」

「说！说你现在就要退出社团。」

近似悲鸣的尖叫声，让明日香一口气哽在喉咙。很少看她不知所措成这样。明日香用力咬紧下唇，仿佛在忍耐什么。久美子看到她的表情，感觉自己的指尖倏地变得冰凉，手指十分紧绷，感觉正在消失。久美子目不转睛地对明日香投以「学姐，千万不要说你要退出社团」的乞求目光。明日香开口：「我不想退出社团——」

她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响起啪的一声巨响。久美子反复眨眼，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明日香挨了母亲一巴掌，捂着脸颊倒在地上。久美子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眼前的状况。

周围一片慌乱，明日香伸手阻止大家，口吻清晰平静地说：「不要紧的。」明明体格比母亲高大，却完全不打算抵抗。久美子咽喉深处紧紧的，眼前是令人非常不愉快的光景。

明日香的母亲对还倒在地上的女儿劈头痛骂：「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是有多讨厌我，才会这样忤逆我！才要这样伤我的心！」

「不是那样的。」

「你是故意气我才选择那种乐器吧？才不愿意退出社团吧？你想让我受苦。」

「妈，不是那样的。」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明日香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呼天抢地，那样子颇不寻常。在为此感到不快之前，对未知的恐惧先在久美子心里扩散开来，单纯只觉得害怕。这女人好可怕。她为什么要用言语束缚女儿到这个地步？久美子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明日香站起来，以优雅的姿势拍去沾在裙子上的灰尘，挺直背脊，将长发塞到耳后，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脸颊红肿，看起来好痛。

「妈，不要在这里吵好吗？你看，给大家添麻烦了。」

明日香婉言相劝，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原本失去理智，气冲冲的母亲至此终于回过神来，视线瞥向满脸惊惧的学生。看样子，「给大家添麻烦」这句话见效了，母亲难为情地闭上嘴。明日香的手指稍微用力。

「社团的事改天再说好吗？你突然跑来学校，其他老师都不能工作了。」

明日香的母亲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脸，看着、看着，表情逐渐扭曲，指尖提心吊胆地伸向明日香红肿的脸颊，以颤抖的声线说：「对不起啊，明日香。妈妈又气到失去理智了。」

「没关系，我没事。这不是妈的错。」

「明明不可以在女孩子脸上留下伤痕的。像我这样的母亲，你会讨厌我也是正常的。」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明日香的母亲不断重复说着同一句话。很难想象她那萎靡不振的模样与刚才疯狂叫嚣的是同一人物。周围的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明日香轻轻地向大家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家母打扰大家工作了。」

「别这么说。」训导主任边擦汗边回答。过程中，泷始终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明日香。或许是有意忽略他的视线，明日香打死也不看泷一眼，手绕到母亲背后，像哄小孩似地对她说：「妈，我没事。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讨厌你。」

「真的吗？」

「嗯。所以你不用担心。」

明日香的语气里充满了宽慰的味道，仿佛在说给三岁小孩听。女儿这句话让母亲如释重负地放松了表情。两人互相依偎的身影甚至让人感觉温馨，与方才的落差简直是天壤之别。这种关系实在太扭曲了，久美子无言以对。明日香的半边脸颊还残留着怵目惊心的鲜红色。

「老师，对不起。我今天就先和母亲一起回去了，可以让我早退吗？」

「这倒是无所谓。」

「谢谢。我明天会参加社团活动，请不用担心。造成老师的困扰真的很抱歉。」

明日香一气呵成地说到这里，她低头行礼，表情与平常几乎没什么两样，这样反而让久美子心里一阵骚动。泷的表情苦涩不堪，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离开后，停滞的时间终于又开始转动。所有教职员仿佛六神归位地又开始工作，久美子也记起自己怀里的纸箱重量。数学老师连忙走向她，从久美子手中接过那一箱笔记本。

走出办公室之前，久美子望向刚才明日香他们僵持不下的地方，训导主任正火冒三丈地对泷抱怨着什么。有张纸掉落在他们脚边，是明日香的退社申请，纸上满是撕破又重新黏好的痕迹。泷无视于训导主任还在说教，弯下腰，默默捡起那张纸。

泷瞥了那张纸一眼，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

久美子一进分组练习的教室，立刻被社员团团包围。绿辉抱着面纸盒，叶月气得柳眉倒竖，卓也和梨子一脸不安地看着她，夏纪双手扠腰站在久美子面前。

绿辉以带着鼻音的声音问难掩困惑的久美子：「久美子，明日香学姐真的要退出社团吗？」

单刀直入的质问令久美子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或许绿辉当她的反应是默认了，脸上乌云密布。

「果然还是要退出社团啊！」不知不觉间，绿辉的大眼睛浮现泪光。

周围的人同声叹气，久美子连忙否认：「没有，学姐一定不会退出社团！只是为了要不要退出社团起争执而已。」

「明日香学姐的母亲杀到教职员办公室的传言果然是真的。」

夏纪目光悠远，梨子心灰意冷地一屁股坐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日香学姐要考好的大学嘛！」

「呃，又还没决定要退出社团。」

「我不要学姐退出社团。」卓也一脸凝重地自言自语。

叶月垂头丧气地说：「没想到最后一次大赛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听我说，学姐没有要退出社团啦！」

久美子使出全身的力量叫嚷，众人总算恢复理智看着她。扯着嗓门大喊，一点也不像自己会做的事，久美子觉得好丢脸，刻意清了清喉咙说：「别担心，泷老师并没有受理退社申请，明日香学姐不会退出社团。」

卓也无精打采地低喃：「也就是说，学姐递出退社申请了。」

这下子教室真的炸开了锅。「果然还是要退出社团嘛！」叶月嚷嚷。「我讨厌这样！」绿辉大哭。二年级的人都一脸严肃，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讨论什么。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正当久美子不知所措时，走廊上传来兵荒马乱的脚步声，教室门被用力推开。

「明日香要退出社团是真的吗？」

边问边冲进来的是小号组的组长香织，后面跟着其他组别的三年级生。事情变得无法收拾，久美子苦恼极了。

社员陆续在低音组的练习室集合。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无数的疑问砸向久美子，她拼命重复同样的说明。久美子脑海中浮现出明日香早退的背影，不由得深深叹息。

结果，这一天的练习几乎整个泡汤，感觉却比平常的练习还要疲劳好几倍。久美子筋疲力尽坐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她将包包放在身边，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辛苦了。」

肩膀被拍了一下，久美子抬头看，丽奈正对自己露出苦笑，纤长的睫毛上上下下轻盈搧动。不知怎地，久美子感觉松了好大一口气。

丽奈在久美子的身旁坐下，月票的颜色从包里撞进眼帘。

「今天好像搞得人仰马翻呢！」

「嗯，就是说啊！」

「刚才要回家的时候，三年级吵成一团。明日香学姐真的要退出社团吗？」

丽奈因为要上英文的特别课程，无法参加放学后的社团活动。久美子对这个问题表现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嗯……该怎么说呢，她本人是说她不会退社啦！」

「所以是旁边的人要她退社？」

「嗯，好像是她母亲要她退社。」

「哼……」

电车滑进对侧的月台，迎面而来的风撩拨着丽奈的头发，洗发精的香甜气味轻柔拂过久美子的脸颊，令她有些脸红心跳。久美子怔忡望着丽奈微微颤抖的低垂睫毛，平交道警报器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刺耳。

「好讨厌啊，这种事。」

「什么事好讨厌？」

「我最讨厌父母插手子女的事了。」

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露出雪白的大腿。久美子的指尖探进有些移位的黑袜里，一股作气往上拉，或许是因为被松紧带箍住，她的皮肤上残留着凹凸不平的痕迹。

「社团活动不是由父母决定的吧？为什么需要父母的许可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啊，事实上就是有很多父母会对子女想做的事啰哩啰唆地指手画脚。」

「升学或就业也是如此，为什么不让子女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父母也有他们的考量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丽奈跷着二郎腿，没好气地说。她被黑发遮住的耳朵很白，稍微尖尖的。

「丽奈考虑过未来的事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到明日香学姐的前例，不由得担心起来了。」

久美子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额头往膝盖上一搁，发出咯吱的清脆声响，有点痛。

「是稍微思考过。」丽奈说道。她冷不防伸出手来，无意识地轻抚久美子的刘海，微微一笑。

「你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吧？」

久美子被她这么一问，脑海中浮现出麻美子的身影。姐姐一年级的时候就决定要念哪所学校，为了考上那所学校，每天用功读书，可惜她的目标终究未能实现。既然如此，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久美子一点也不想象姐姐那样满脑子只有念书，也不觉得自己用功得来，但又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想实现的梦想，只是拼命地追赶自顾自流逝的每一天。

久美子扬起头，偷偷望了丽奈一眼，后者正乐不可支地帮久美子编辫子，她细致的指尖微微碰触到久美子的脸颊。

丽奈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呢？即使距离如此靠近，久美子依旧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丽奈的眼眸在长长的睫毛下散发出宛如宝石般的色彩。久美子很想知道在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自己是什么模样，但又同时害怕知道。久美子一向很怕听到别人的真心话。

「未来啊……」

久美子喃喃自语，丽奈则一言不发。当当当当，远方隐约传来平交道的警示音。丽奈望向月台对侧，放开久美子的头发，原本编得死紧的三股辫松松地散开。久美子轻轻用指尖绕着恢复原状的头发，觉得有点可惜。

隔天的假日练习，明日香也没来。自久美子加入社团，这还是明日香第一次没来社团。即使在合奏中，众人也都心浮气躁地瞥向久美子隔壁的空位。

「到此为止。」

合奏到一半，泷要求大家停止演奏，他傻眼叹气，静静把指挥棒放在讲台上。

「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初次合奏以来，这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第一次为迎接太阳祭的合奏时，泷对大家说出毫不留情的狠话。或许是想到当时的事，社员们全都悚然一惊。泷环顾众人的脸，平静地问：「各位可以集中精神吗？」

泷的语气还算温和，表示他不像春天合奏时那么生气。「可以。」大家七零八落地回答。无法回答得像平常那样精神抖擞，显然是心里有鬼。久美子悄悄看了旁边的空位一眼。

泷眯起眼，拉开关紧的窗帘。光线从厚厚的云层缝隙透出来，照亮众人的脸。乐器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

「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田中同学，但这种事以后也可能发生。正式比赛当天，可能会有人生病也说不定，可能会有人受伤、无法吹奏乐器也说不定，难道各位每次都要精神涣散地演奏得有气无力吗？」

没人有办法反驳。吹法国号的学姐咬紧下唇，双眼直盯着泷的脸，瞳孔表面仿佛随时都要滴出水来。为了掩饰在眼眶中摇曳的水面，学姐悄悄闭上眼睛。久美子似乎可以察觉到学姐的不甘心。

「今天的合奏就到这里结束。既然各位无法集中注意力，再练也是浪费时间。接下来各自分组练习吧！」

泷说到这里，一如往常地望向小笠原。

「社长，可以吗？」

「不可以。」

小笠原斩钉截铁地回答。众人全都大吃一惊看着她，音乐教室的气氛顿时沸腾起来。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反抗顾问，教室中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小笠原站起来，用力低下头去，绑好的头发甩了好大一下，嘴唇微微颤抖。

「请让我们合奏。」

其他三年级也随社长这句话起立，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

「我们还能努力下去。」

「拜托老师，请让我们继续合奏。」

学长姐说道，一起低头请求。一、二年级也赶紧站起来，学三年级低头请求。「拜托老师。」社长发自肺腑的声音响彻整个音乐教室。

这样的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泷站在教室前面，轻声叹息，打破绷得死紧的寂静。

「不是这样的。」

泷解释。反应出乎大家意料，众人一脸诧异地抬头。还以为他要不是骂人，就是说些难听的话。但泷抱着胳膊，字斟句酌地说：「我没有生各位的气。现在大家与春天的时候不同，各位都很有干劲，专心听我说话，努力回应我的要求。我充分感受到各位的士气。」

「可是，」泷接着说：「有些事光有士气也无可奈何。照这样下去，再有干劲也只是空转。我不是要大家别去想田中同学的事，可是如果不能区分清楚练习与担心，只会一直合奏得心不在焉，就连平常吹得好的部分也吹不好，失误变多……所以我判断与其每次练习都比上次退步，在这种情况下，干脆先停止合奏比较好。」

泷的言辞间，隐约可听出他的苦恼。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觉得自己身为指导者很没用，而非对学生有什么不满。久美子看到他的眼神不甘心地闪烁着，感觉自己的喉头燃起一股灼烧般的热度，眼前一片模糊。久美子为了压抑满溢的热度，咬紧牙关。

泷的说词很理智，反而令人无法反驳，因此没有人说得出话来。大家只是低着头，呆站着不动。

「接下来进行分组练习，可以吧？」

社员回答这个问题的声音有如呻吟，其中还有夹杂着哽咽的声音。

泷走出音乐教室后，大家都还动弹不得。教室里此起彼落地传来女生啜泣的声音。泪水之所以一直掉下来，并非像以前那样害怕泷的淫威，而是单纯的懊恼，懊恼自己的没用。对他们来说，让泷失望是比什么都痛苦的事。因为自己精神太软弱而让顾问烦恼的事实，让大家的情绪更低落了。

想努力的心情不是假的，但泷说的也没错。大家都对明日香不在感到不安。她是这个社团的精神支柱，万一她真的退出社团，这个社团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不祥的预感蚕食鲸吞地侵蚀众人的意识。教室内的气氛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都太依赖明日香了。」坐在前面的小笠原自言自语地呢喃，周围的三年级诚惶诚恐地抬起头。

「因为她不在，大家就感到不安，军心涣散成这样，绝不只是因为正式比赛前少了一个人吹上低音号，是因为少了『明日香』。大家都觉得万一没有明日香，这个社团就完了。」

这句话让学弟妹全都难为情地别开脸。明日香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尽管性格利己的她只是为了自己才负责居中协调社团里的人际关系，但这个角色非常重要。以希美与霙的关系来说好了，倘若没有明日香，一定会变得更复杂。久美子看着双簧管的座位，咽了口水。霙依旧面无表情凝视着小笠原的脸。

「可是，」社长继续说。她的脸上透露出一股坚毅的感觉，这个人已经下定决心了。眼前的小笠原让人感觉到她的坚强。「社团活动不是那样的关系，不该让责任全部落在一个人身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社员，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可以互相扶持吗？」

她的语气起初还有些不确定，如今也逐渐慷慨激昂起来，变成具有中心思想，四平八稳的声音。她握紧拳头，轮流看着所有人。

「我知道自己是个不中用的社长，也知道大家比起我，更依赖明日香。因为我们总是在一起，我从一年级就知道明日香比我优秀太多了。我想请辞社长一职想过无数次，总是想全部都给明日香做就好了。之所以没真的请辞，除了觉得一旦请辞就真的输了以外，主要还是因为明日香身为副社长，一直支持着我。我希望得到明日香的肯定。虽然同为三年级，但我认为明日香和我不一样，那家伙是特别的，所以只要她称赞我，我就会继续努力。」

「可是啊……」小笠原说到这里，深深吸进一口气，声带闷闷地发出声音。久美子的脑中浮现出在社团里听过无数次的台词：因为明日香学姐是特别的。

「明日香并不特别。」小笠原不容置疑地说，仿佛要点醒过去的自己。「只是我们一厢情愿认为她是特别的、一厢情愿画出楚河汉界，认为她肯定没问题，都没有人替她着想。仔细想想，明日香肯定也很辛苦，因为聪明，一定得考上好大学，也因此必须比其他人更用功，我们却先入为主认为明日香完美地身兼副社长和声部组长和鼓乐队队长数职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她从不示弱，我们就以为她没问题。」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只是默默地听社长说话。

「这次轮到我们支持明日香了。目前还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要退出社团，但是为了让她随时都能回来，就不能让她担心社团活动。因为以前发生过的事，我想有些一、二年级会对三年级感到不服气。或许也有人觉得除了明日香以外，社团里都是些靠不住的学长姐。但就算是这样，也请跟随我们一同前进。」

小笠原低头恳求，语气十分真诚，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学弟妹不知该有何反应才好，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在这样的情况下，优子率先打破僵局。她站在小笠原面前，轻轻碰了碰小笠原的手臂。

「社长。」

小笠原慢慢抬起头来，优子的眼睛红通通的，眼角还残留着用力揉搓的痕迹。久美子认为，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哭过，很有优子的风格。

优子大大吸进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口。「请不要小看我们。」

出乎意料的台词令久美子呆若木鸡。小笠原也差不多，一脸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学妹。优子眉头紧蹙，表示她很不高兴。「那个笨蛋。」卓也在教室角落伤透脑筋地说。

优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依不饶地用力踩踏地板。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们也会跟三年级同进退。话说回来，得知全国大赛有希望的那一刻，大家就都是玩真的。应该没人会那么无聊，因为讨厌学长姐就偷懒，或因为看学弟妹不顺眼就漫不经心。现在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只会让我们觉得你是在小看我们。」

优子说完自己想说的话，表情很痛快。小笠原还没回神，不由得露出苦笑。绷得死紧的气氛至此终于放松下来。

小笠原擦了擦眼角，挖苦优子：「你的问题是对喜欢的学姐挟带太多私情呢！」

这句话让其他三年级哄堂大笑，学弟妹也跟着笑出来，唯有香织面红耳赤，捂住自己的脸娇嗔：「真是的。」丽奈忍住笑意，在一旁看戏。

或许是被优子的一席话点醒了，小笠原轻拍自己的双颊，空气中响起「啪！」的一声。她抬头挺胸轮流看着社员的脸。

「那好，接下来的练习要全神贯注。明天一定要让泷老师指导我们合奏。」

久美子闻言，用力吸气。就像练习腹式呼吸时那样，耳边传来大家呼吸的声音。仿佛要吐出熊熊燃烧的干劲，久美子中气十足地回答：「是！」

团结一致的声音回荡在音乐教室里。

回家路上，久美子的脚步比昨天轻盈，感觉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的声响也轻快许多。天空已染上夜色，室外灯倾泻的光线，照亮了被雨淋湿的柏油路面。从弥漫着湿气的味道可以得知刚才的天气。

吸进夜晚带着热度的空气，久美子看了走在身旁的两人一眼。情绪有些亢奋的叶月和绿辉正七嘴八舌讨论明日香的事。

「小绿想直接杀去明日香学姐家。」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冒昧。」

「可是，人家又不晓得明日香学姐的手机号码。」

「连手机号码都不知道，是要怎么去她家。」

叶月戳中她的盲点，于是绿辉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这个嘛，嗯……问香织学姐如何？那两个人感情很好。」

「欸，她会告诉我们吗？」

「那，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去明日香学姐班上找她？」

「明日香学姐周一会来上课吗？」

「欸，要是她不来上课就没办法了。」

久美子心不在焉地聆听她们讨论，也陷入沉思。万一明日香真的退出社团，自己能做什么？她回想明日香和她母亲的对话，感觉胸口一紧，舌头内侧涌起苦涩的情绪，突然觉得好想哭。明日香面对歇斯底里的母亲，居然一句话也没反驳，久美子简直不敢相信，多希望明日香能像平常那样，以正气凛然的大道理向母亲抗议。那才是久美子认识的明日香。她不想看见学姐被欺负成那样，不想觉得自己尊敬的学姐没出息。

「啊！你们看，是向日葵。」

绿辉突然大呼小叫。陷入沉思的久美子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叶月在一旁傻眼地说：「向日葵有这么稀奇吗？」

「欸，已经九月了，当然很稀奇。」

「九月也会开吧！毕竟现在的天气还跟夏天没两样。」

绿辉指着民宅的花坛。用红色和橘色的砖块隔开的小长方形，呈现出仿佛西洋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形状。绿意盎然的前端有一簇小花，花瓣的颜色是带点黄色的白色，温和纯净。久美子为植物的生命力大受感动，不经意想起。

「这是泷老师买的花。」

台风那天，泷买了一束花。因为是很特殊的向日葵，久美子对其特征记得很清楚。绿辉听见久美子的自言自语，双眼闪闪发亮。

「那是送给女朋友的礼物吗？」

「女朋友？泷老师有女朋友？」叶月挑眉。

「这我就不知道了。」绿辉不当回事地回答。

「不过，这种花的花语很浪漫。会送这种花给对方，肯定是对他很特别的人。」

「花语……你看太多少女漫画了吧？」

「跟少女漫画无关。」

「随便啦，人家对花语又没兴趣。」

「那只是你没兴趣而已。」

「因为总觉得『花语等于女孩子』这样。」

「干么画地自限！」

绿辉鼓着脸颊，驳斥叶月说的话。久美子打断两人仿佛要持续到地老天荒的抬杠。

「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咦，不是向日葵吗？」叶月没好气地回答。

「不是喔。」绿辉立刻加以否定。「这是一种意大利白向日葵。」

绿辉洋洋得意地开始说明，叶月一脸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不带感情漫应一声：「是噢。」意大利白向日葵。花瓣很接近白色，的确符合这个名称。为了看清楚，久美子把脸凑向花坛。绿辉兴高采烈地问她：「久美子该不会对花有兴趣吧？」

「没，倒也不是有兴趣……只是觉得这种花好漂亮啊！」

「对吧对吧，所有的花里，小绿最喜欢向日葵了，因为很好吃。」

「咦，向日葵可以吃吗？」

叶月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绿辉。

「对呀！」绿辉天真无邪地点点头。「向日葵的种子很香，非常好吃。好想再吃一次在北海道吃到的向日葵霜淇淋啊！」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好难以相信。」

久美子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想象绿辉啃食向日葵种子的模样……小绿的确很像仓鼠，或许一点也不奇怪。久美子不动声色想着这件事时，绿辉抓住她的手臂。

「久美子想知道花语吗？」

「咦？嗯。」

「好奸诈，居然硬拉久美子站在你那边。」

「才不奸诈呢！」

久美子还在发呆的时候，她们又拌起嘴来。她连忙把意识拉回两人身上。

「那种花的花语是什么？」

绿辉得意洋洋地回答：「意大利白向日葵的花语是——永远想着你。」

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第二章 吹响吧！长号

「姐，你为什么不吹喇叭了？」

麻美子不高兴地低头看着久美子。对于小学一年级的久美子而言，六年级的姐姐永远是有点可怕的存在。麻美子比久美子大很多岁，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不管是算数道具，还是粉彩蜡笔，久美子在学校用的东西永远都是麻美子用过的，久美子很羡慕姐姐总能央求爸妈买些亮晶晶、莫名其妙的宝贝给她。

「跟你没关系。」

麻美子不屑一顾地说，活像不想看见久美子的脸。当时她对久美子的态度就很不客气。尽管如此，久美子还是很崇拜姐姐，因为年幼的她知道姐姐其实很温柔。

「久美子好喜欢姐姐吹的喇叭。妈妈说，等我升上四年级就能吹喇叭了，所以我也想吹长号，想跟姐姐一起吹长号。」

久美子拼命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她愈说，麻美子的心情愈恶劣。麻美子臭着一张脸，从书包拿出珠算工具，面向书桌，完全当久美子不存在，但她还是亦步亦趋地追着姐姐跑。

「姐，你是为了考上好学校才放弃吹喇叭吗？不能不用功吗？姐姐那么聪明，就算不放弃喇叭也没问题的。」

耳边传来铅笔窸窸窣窣在笔记本上摩擦的声音，久美子不死心地继续缠着麻美子。

「姐，不要放弃嘛！久美子好喜欢吹喇叭的姐姐，像是你在运动会吹喇叭的时候，早纪也说久美子的姐姐好帅，所以不要放弃嘛！」

久美子说得快哭出来。对于小学一年级的久美子而言，姐姐要不要继续参加铜管乐团是死活问题。她很喜欢姐姐吹喇叭的样子，很喜欢帅气的姐姐。

「……姐姐最近一点都不帅气。」

久美子絮絮叨叨地说，麻美子的背影抖了一下。

「老是板着一张脸，好恐怖。我不喜欢现在的姐姐，你吹喇叭的时候帅气多了。」

这句话让麻美子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她。久美子藏不住内心的恐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吗？麻美子抓住久美子扑簌簌发抖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推倒在地上。久美子呼吸困难，她真的觉得自己会死掉。

麻美子低声咆哮：「你懂什么！」

她从声带挤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好委屈。久美子双目圆睁，凝视着姐姐近在咫尺的脸。姐姐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闪烁，宛如夜晚的大海。看在久美子眼中，那是悲伤的颜色，是非常不帅气的颜色。

麻美子以粗鲁的动作放开久美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压迫肚子的感觉消失了，久美子总算能呼吸到空气。姐姐居高临下看着咳个不停的妹妹，冷冷撂下一句：「下次再乱说话，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这很明显只是恐吓她的狠话，久美子还是老实地点头。因为姐姐看着自己的表情实在太哀伤了。这个人好可怜，久美子淡漠地想。

即使过了九月中，麻美子还是待在家里。大学早就已经开学了，她却窝在自己房间，偷偷摸摸不晓得在做什么。父母起初还一脸困惑地对她说教，后来大概是死心了，不再说什么。回到家就会看到姐姐的生活令久美子感到窒息，幸好她平常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从事社团活动，不太需要和姐姐独处。

「早安。」

「早。」

久美子向丽奈打招呼，丽奈微微一笑。早晨的上学路上，空气很新鲜，视线范围也很清晰。原本灼热的空气开始带着凉意，翠绿的叶子逐渐转成红色或黄色。冷风让人感觉到秋天的来临，令久美子打了一个冷颤。最近天气一口气变冷了，夏天时还以为大热天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季节总在不知不觉中偷偷变换。

「明日香学姐不知道怎么样了。」

丽奈看着久美子说道，手中握着英文单字卡，字卡的角落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条纸。

「嗯……会怎么样呢？」久美子模棱两可地漫应一声。

教职员办公室那场骚动的隔周，明日香就回来参加社团活动了。久美子怔忡地回想当时的状况。

「明日香！」

她一出现在音乐室，其他社员就一起围上去，久美子也想靠近那堵人墙，但又没有勇气推开三年级走到她身边，只好从几步之外注视着明日香秀丽的侧脸。曾经肿到令人心痛的脸颊已恢复正常。

「虽然有奇怪的谣言，但你不会退出社团吧？」小笠原逼问明日香。

「抱歉。」明日香有些困扰地撇成八字眉。「好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从今天起都会来参加社团活动。」

「问题已经解决了吗？可以相信你真的不会退出社团吗？」

香织脸上浮现出不安，纤细的手抓住明日香的水手服下摆。是怕她逃走吗？抓着制服的手十分用力。深蓝色与香织白皙的肌肤形成美丽的对比。明日香眯起眼，以缓慢但确实的动作拨开她的手。薄唇勾勒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那是温柔的拒绝。久美子领悟到，这里就是界线，明日香不允许其他人跨越这条线。

「别担心，我会来参加社团活动。」

她没说自己要退出社团，然而，也没说不会退出社团。

从那一天起，明日香请假不来社团的日子变多了。大概是带乐器回家练习，她的演奏水准并没有退步，社员还是无法隐藏自己的不安。泷和明日香在办公室谈话的情景也被目击过好几次。大家都知道缺席社团活动并非她自己的意思，但不管谁去问，明日香都不肯说清楚，总是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避开问题的核心，这点让香织非常伤心。

「小笠原社长真的非常努力呢！」

「大概是想连明日香学姐的份也一起努力吧！」

自那次合奏以后，小笠原开始积极地主动找社员说话。多亏有她，社团总算不至于分崩离析，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建立在钢索上的平衡。明日香本人也察觉到了，有时会表现出焦躁，令久美子印象深刻。

「我猜明日香学姐大概和泷老师商量好怎么不穿帮，瞒着她母亲来参加社团活动，或许还骗母亲说自己已经退出社团了。」

「为什么明日香学姐的母亲要这样扯她后腿呢？我不能理解。一般来说，要是自己的女儿能打进全国大赛，通常都会全力支持吧！」

「她母亲好像很讨厌管乐。从她母亲生气的感觉，似乎不只是气她参加社团。」

你是故意气我才选择那种乐器吧？

当时她母亲确实这么说了。故意气她是什么意思？玩管乐为什么是故意气她？久美子怎么都想不明白。

「话说回来，明日香学姐为什么要参加社团活动？」丽奈不解地问道。

「学姐的个性其实有些尖锐的地方吧，应该说是利己主义吗？就是类似只要自己好就好那样。」

「这么说倒也是。」

明日香的性格非常八面玲珑，但是偶尔不小心窥看到她的内心世界，会觉得头皮发麻。久美子无法明确地揣测明日香在想什么、看到什么，可有时候会因为察觉到她的敏锐，而觉得喘不过气来。明日香轻易割舍了青春期特有的柔软自我意识。这么毫不留情地割舍，反而让久美子有些畏怯。丽奈对明日香的感想大概也跟自己相去无几，正因为清楚掌握明日香的性格，才会对她做出利己主义的评语。

「这种人通常不会这么热心从事社团活动，不如像斋藤学姐那样退出社团，对准备考试绝对比较有利。」

「因为要玩社团就没什么时间念书了嘛！」

「既然如此，她为何对管乐这么执着呢？就连社团乱成一团的时候，也一直专注练习，肯定有什么理由。」

「单纯只是因为喜欢乐器吧？明日香学姐有几分乐器宅的味道。」

「是那样的吗？」丽奈皱着眉头思索。

虽然久美子不完全同意她的观点，但自己对明日香也有相同的疑问，只是没勇气直接问本人，就算问了，明日香也只会跟平常一样笑着带过。

「距离全国大赛只剩不到一个月，真不想还要为了演奏以外的事烦心。」

久美子默默点头附议。比赛在即，真不想为音乐以外的事情分心，只想全力演奏，抱着金奖回家。久美子握紧自己的裙子，看着丽奈，后者收起单字卡，抓住久美子的手说：「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赶紧练习吧！」

她的掌心十分冰凉，久美子静静地垂下眼帘。

因为明日香的事，差点忘了车站大楼音乐会的脚步一天天逼近。打开行事历，日期上画着两个圈。今天是车站大楼音乐会的练习日，学校因为是假日不用上课，但比赛前的管乐社员没有假日可言。早上在音乐教室集合，进行基础练习，等泷进入音乐教室，开始当天的练习。由于是音乐会的练习，今天从指挥的方向看过来依序是明日香、夏纪、久美子三人排排坐，这种座位分配是上低音号组的基本就座顺序。附带一提，比赛时的座位是明日香比较靠近舞台中央，然后才是久美子。上低音号组基本上都固定这样坐，其他组别的成员则多半会依乐谱换位置，例如法国号或小号会依乐谱分成一部、二部、三部的声部，以北宇治高中来说，是从舞台的左侧往右侧依序站成一排。前述的乐谱分配依曲式而异，因此演奏会或比赛时经常会换座位。

基本上，小号的一部负责主旋律，其他人则负责相同的旋律或该旋律的和音。即使是同一种乐器也会分配到不同的任务。丽奈在比赛中负责一部，但是在演奏会上也会负责二部或三部。除了比赛以外的声部分配皆由三年级作主，也因此经常会导致学弟妹的不满。

「这里的长号和小号对抗起来了，要倾听整体的平衡，再稍微降低一点音量，不然实在太吵了。」

「是。」

被泷指出问题的社员回应他的指示。没时间为车站大楼音乐会练习新曲目，所以直接沿用文化祭吹奏过的乐谱，尤其是〈唱，唱，唱〉很有知名度，无论在哪个演奏会上都能炒热气氛。每次演奏会都会选择当年度流行的曲风或受欢迎的流行歌等观众比较熟悉的曲子，其中又以演歌意外受到热烈回响。由于是远比久美子他们出生更早之前流行过的曲子，不是很清楚当时到底有多受欢迎，但是对于上了年纪的听众来说，似乎比夹杂着英文的流行歌更顺耳。

「机会难得，上低音萨克斯风的独奏站出来吹吧！」

「咦？」

泷翻着〈搭乘A号列车〉的乐谱说道。小笠原胆怯地缩起身子。

「要站到前面吗？」

「小号的独奏也会站出来，所以你也站出来会比较帅气喔！」

「啊，好的，我明白了。」

说是这么说，但小笠原频频按着自己的脖子。她不太擅长站在人前演奏，想必很惊慌失措。

「那么开始练习下一首曲子。」

「是。」

久美子连忙翻开乐谱，进社团时买的乐谱夹塞了太多东西，鼓得快要炸开。她的手指在伤痕累累的透明夹上滑动，心想差不多该把不必要的乐谱移到别的文件夹了。

曲风愈来愈快，众人拼命吹出乐谱上的音符。泷的视线反复落在手边的谱面，指出他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指挥的总谱上记载所有声部的动作。久美子等人也收到比赛用的总谱，放学后，会请与自己负责的乐器吹奏同一个部分的其他成员到教室一同练习。春天时，泷还会针对练习方法进行细节的指导，如今经常放手让学生自己练习。

「请暂停一下，这里怪怪的。」

久美子闻言放开吹嘴。泷眉头微蹙，看着社员。

「请从F开始跟法国号同样动作的人一起吹来听听。长号、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同学，麻烦你们了。」

咦？久美子盯着自己的乐谱。上低音号也是同样的动作，但没有被点到名，所以不用吹吗？久美子满头问号的同时，明日香已经举手发问：「抱歉，这里上低音号也是同样的动作。」

泷再看了乐谱一次，有些羞赧地莞尔一笑。

「啊，不好意思，我看漏了。也麻烦上低音号的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上低音号的存在很容易被忽略。是因为乐器太没存在感吗？还是因为自己是上低音号组的人，才会特别记得被忽略的事？

要是上低音号也能更有存在感就好了。久美子边想边拿好乐器，只见低音管的学姐回过头来用嘴形说：「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旁的夏纪露出苦笑。

合奏结束后，自然而然分成留下来练习的社员与回家的社员。绝大部分的社员都会留下来继续练习，要上补习班或有事的社员则火速离开音乐教室。难得来参加假日练习的明日香也一溜烟提着乐器盒回家去了。

「咦，学姐今天也要留下来吗？」

乐谱夹在腋下的夏纪被久美子的问题吓到僵住，希美拿着长笛站在一旁。

「欸，啊，嗯，是打算留下来。」

「学姐最近经常留下来练习。」

夏纪要上补习班，所以暑假很少留下来练习，但最近几乎每天留下来练习。就连一向对社团活动有些冷淡的夏纪也终于萌生干劲了吗？

希美口齿伶俐地代替沉默不语的夏纪回答：「我请她陪我练习。毕竟我们明年就升三年级了，得努力成为靠得住的学姐才行。」

「这样啊。可是很少在音乐教室看到你们。」

「因为这里人太多了，我们都在三年级的教室练习。」

希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解释。有道理，在音乐教室练习的话，因为有其他社员的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像希美她们那样在别的教室练习也是个好方法，自己也去别的教室练习吧！

「对了，你不准来喔！」

夏纪仿佛看穿久美子的想法，先声夺人。或许是觉得她的话说得太严厉了，希美打圆场地接着说：「因为我们不会练习比赛的曲目，不想拖累你，就让我们两个人自己练习吧！」希美说完，对夏纪眨了眨眼睛。

夏纪抱着乐谱夹的指尖异常用力，久美子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叶月哼着低音号的音阶。

「叶月心情很好呢。」绿辉啃着三明治，笑着说。一旁的丽奈正用吸管喝柠檬汁。

第二个假日练习的中午休息时间，四个人聚集在低音组的练习教室里，悠闲地共进午餐。

「与其说心情好，不如说是期待。」叶月眉开眼笑地说，豪爽咬下一口红豆面包。

「期待什么？」久美子问道。

叶月摇晃着双脚回答：「周末的车站大楼音乐会！」

「这么说来，就是这个周末了。」

丽奈从小皮包里拿出行事历，蓝色封面清爽大方，角落还贴着小号的贴纸。

「我好期待能和大家一起参加演奏会。」叶月说完，将剩下的红豆面包放进嘴巴里。

京都站的车站中，JR西日本的乌丸中央口称为「京都站大楼」，夹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中央穿堂是个十分宽敞的挑高空间，由使用了四千片玻璃的建筑正面与巨大的屋檐构成。西侧的大楼梯也用来做为音乐会或活动会场，久美子国中时经常在那里演奏。

「演奏会真的好开心，小绿也兴奋起来了。」绿辉笑着说。然而，丽奈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这是三年级最后的演奏会，结束以后，就只剩比赛了。」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下来。各自的心里大概都浮现出学长姐的脸吧！久美子默默喝了一口茶。丽奈说的没错，三年级将在全国大赛后退休。这也是在明日香旁边吹上低音号最后的机会了。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哇啊！」

久美子突然从背后被一把抱住，连忙将便当盒放回桌上。回头一看，希美的手臂正挂在久美子肩膀上。

「希美，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夏纪目瞪口呆地说。

不知何故，优子居然在一旁猛点头。

「我懂我懂。三年级一旦不在了，简直是世界末日呢！啊，万一再也见不到香织学姐，我要靠什么活下去呢？」

「香织学姐不在了以后，你这喳喳呼呼吵死人的德性或许也能收敛一点吧！」

「什么？我哪里吵了？」

霙瞥了开始在后面针锋相对起来的夏纪与优子一眼，小碎步走到希美身旁。先是直勾勾盯着久美子，然后眨了好几下眼睛。

「正式比赛，要加油喔！」

「啊，嗯，我会加油。」

受她影响，久美子也眨了眨眼睛。这么一来，夏纪叹息着说：「社团活动也很重要，但你们的功课没问题吧？」

受到学姐的忠告，叶月苦着一张脸说：「不要提醒我还有模拟考这种讨厌的事啦！啊，又要被我妈骂了。」

「小绿也很不妙！久美子如何？」看到久美子无言以对的反应，叶月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难不成久美子也不太妙？」

「数学有点……」

「耶！同病相怜。」

看着互相舔舐伤口的低音三人组，丽奈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转眼间就到了车站大楼音乐会当天。社员将打击乐器堆上卡车后，搭电车前往会场。低音号和低音大提琴都搬上卡车了，但因为容量的问题，上低音号上不了车，久美子只好徒手搬运自己的乐器到会场。整群人都穿着表演用的服装，非常显眼，车厢内不断朝他们射来好奇的视线，久美子稍微缩了缩身体。

「明日香学姐今天好像要先走，说她表演完就得马上回去。」

站在一旁的丽奈微微皱眉，手指静静抚摸吊环表面。

「听说了。大概是不早点回去的话，会被她母亲识破吧！」

「话说回来，明日香学姐真的能参加比赛吗？」

「咦？」

久美子对丽奈的问题咽了一口口水。丽奈将头发塞到耳后，压低声音，不让周围的人听到。

「你想想嘛，光是在这里的演奏会都有时间限制了，全国大赛可是在名古屋举行喔，不可能瞒着父母去吧！」

「这、这倒也是……」

「今天的音乐会还有夏纪学姐，所以就算明日香学姐不在，上低音号也还有两个人。可是，万一明日香学姐不来比赛，上低音号就只剩你了，人数根本不够。」

丽奈一语道破，久美子为之愕然。久美子一直以来都很担心明日香的决定，但都是以她会参加比赛为前提，像是再缺席练习下去，比赛时能否继续保持高水准的演奏。久美子的担忧皆与明日香正式上场的表现有关，完全没有她不能参加比赛的想法，或许是下意识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也说不定。

「明日香学姐不参加比赛吗？」久美子的嘴唇很干，询问的声线微微颤抖，听起来非常窝囊。丽奈理所当然地点头。

「大家就是怕最后变成这样吧！不过就算问她，她也不会正面回答。老实说，是因为她过去对社团有很多贡献，大家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成明日香学姐以外的人，肯定没有这种待遇。」

「这倒是。」

「泷老师对这件事又是怎么想呢？我不认为他会这样得过且过拖到正式比赛那天。我希望在最完美的状态下进军全国，不想被扯后腿，这么想是不是太无情了？」

「可、可是明日香学姐吹得那么好，不至于扯后腿啦！」久美子反驳。

丽奈冷冷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明日香学姐的确很厉害，可是她不来练习的话，也会影响到全体的士气。不能全员到齐一起练习，演奏的完成度也会下降。如此一来，明日香学姐的存在对整个社团反而是扣分的。」

久美子这下子无法反驳了，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黑色乐器盒，再看看丽奈的脸。丽奈的神情十分真摰，并没有要数落明日香之类的负面情绪，她说的没错，只是戳破了久美子不想面对的事实。

「或许吧！」

久美子移开目光，丽奈再次叹息。正当她开口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车掌告知站名的广播声响起。京都站到了，大批乘客从车内涌向月台。丽奈望了窗外的指标一眼，面向久美子。

「……走吧！」久美子无言点头。

为了不挡住通路，社员在用路人比较少的走道上打开乐器盒。上低音号不要拿太久就不会觉得重，但是长时间提着的话，提把会陷进掌心里，痛得要死。

「这个乐器未免也太重了吧！」叶月从卡车上搬下低音号，气喘如牛地抱怨。

「话说回来，观众挺多的耶，就连楼梯都挤满人。」绿辉兴奋地说。装在黑色软壳盒子里的低音大提琴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巨大。「今天也要加油喔！乔治。」绿辉兴高采烈地对乐器说话。对了，她口中的乔治是绿辉为乐器取的名字。

其他的团体也在走道后面忙着准备。久美子转头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我记得今天参加的学校有我们和清良女中，还有……」

「久美子！」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久美子的话，她下意识回过头去，梓穿着如立华注册商标的水蓝色制服朝她冲过来。绿辉与叶月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凝视着梓。

「梓，好久不见。对了，立华今天也要上场吗？」

「对呀！立华、清良女中、北宇治。嗯，真是豪华的阵容啊！」

梓发出咯咯咯的愉快笑声说道。梓国中和久美子同样是管乐社的成员，后来考上管乐强校立华高中。上次和久美子见面是在关西大赛的时候，当时立华高中是银奖，平日相当坚强的梓也和社员一起大哭。久美子每次想起她悔恨的表情，胸口就会掠过一股尖锐的痛楚。

「北宇治要去全国了呢！哎呀，真是想不到啊，恭喜你了。」

「啊，谢谢。立华的行进乐队比得如何？大赛是上周对吧？」

「行进乐队完全没问题，今年也要进军全国！」

梓喜上眉梢地笑开怀。久美子也忍不住绽放笑意。

「真有你的。」

「还好啦，暑假不眠不休的努力总算有价值了。」

「立华的练习真的很辛苦吗？」

「不是开玩笑的，学姐也超凶的。」

梓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身体，久美子回忆立华高中在太阳祭时的表演。的确，要达到那种程度的运动量，想必练习也很耗费体力。北宇治大都坐着演奏，几乎不用做行进的练习，但是要同时参加管乐比赛和行进比赛的学校真的很辛苦。

「就算再辛苦，只要能参加全国大赛，就完全不是问题。话说回来，我就是为了接受严格的训练才去立华的。」

「哦，立华的练习果然很辛苦啊！」

从刚才就掩不住兴奋的绿辉突然插入两人的对话。梓吓了一跳地看着绿辉，脸凑向久美子问道：「你朋友？」

「嗯，这位是……」

绿辉——话到嘴边，久美子赶紧吞回去。因为绿辉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这位是？」梓不解地反问。

久美子连忙掌心朝上，介绍两人给她认识。

「呃，这位是负责拉低音大提琴的小绿，吹低音号的是叶月。她们也都是一年级。还有，小绿是圣女毕业的。」

「欸，好厉害！」

梓瞪大双眼。绿辉一如往常地浮现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冲到梓身边说：「小绿最喜欢立华的演奏了。近年来，尤其喜欢四年前在府大赛上的演奏。在太阳祭的时候也大饱眼福，对吧？叶月。」

「嗯、嗯。」

相较于笑容可掬的绿辉，叶月的表情则有些阴郁，指尖拽着自己的蓝色西装外套，将笔挺的布料抓出皱褶。

「梓，该走喽！」

梓面向呼唤自己的方向。定睛一看，立华的学生在远处喊她的名字，手里拿着亮晶晶的长号，大概是同一组的人。

「抱歉，有人在叫我，我得回去了。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嗯，我也很期待你们的表演，加油。」

「久美子也是。」

梓挥挥手，跑向立华的集团。望着梓的背影，绿辉欣羡地说：「好好噢，立华的衣服好可爱。」

「确实很可爱。」

「不过，我也很喜欢北宇治的衣服就是了。」

绿辉抓住西装外套的下摆，转了一圈。过程中，叶月始终一言不发。久美子硬是盯着她低垂的脸追问：「你从梓出现以后就怪怪的，怎么啦？」

「没、没什么。」

叶月逃避地背过脸。绿辉一把抱住她正要打开乐器盒的腰。

「欸，才不是没什么呢，发生什么事了？」

绿辉目不转睛地直视叶月的双眼。「都说没什么了。」叶月又摇摇头，大概是拗不过死活不肯放开自己的绿辉，微微耸了耸肩，手指不知所措地搔着脸颊。

「因为人家不像你们是老手，觉得有点无地自容。」

「无地自容？」

「小绿不懂你的意思。」

久美子和绿辉都感到不解，叶月苦笑着解释：「我是说，我不像小绿或久美子那样，从国中就参加管乐社，对管乐也不是很有研究。该怎么说呢，担心加入你们的对话，可能会让人觉得我不懂装懂。只是很无聊的原因，所以才说什么都没有，别放在心上。」叶月一口气说完，掰开绿辉抱住自己的手。绿辉不满地鼓起脸，拍拍她的背。

「叶月好傻。」

「你、你说我傻……」

叶月一脸困惑，绿辉不当一回事地大声说：「老手不见得比新手厉害，也不是有经验的人就会演奏得比较好。努力的人只要半年就能变得很厉害，反之要是偷懒，有再多经验也不会进步。叶月在意的点真的很无聊。对吧？久美子。」

「嗯、嗯。」久美子突然被问到，连忙点头。

「再说了，」绿辉抱着胳膊，继续说教。「叶月太在意自己是初学者的事了。问题是每个人都是从初学者开始的。何况叶月已经是低音部引以为傲的战力，可以抬头挺胸以自己为荣！懂不懂？」

绿辉的脸凑近叶月。大概是身高不够，绿辉拼命踮起脚尖，身体不住抖动。叶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绿辉，再看看久美子。久美子莞尔一笑，站到绿辉旁边。

「没错没错，叶月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喔！」

「瞧！久美子也这么想。」

「嗯，我也这么想。」

「看吧！」绿辉乐不可支地说，不由分说抓住叶月的手。手指紧紧陷进叶月被太阳晒黑的掌心。

叶月轮流注视她们的脸，有些腼腆地微微一笑。

北宇治高中排在立华高中后面出场。平常边吹乐器边动个不停的立华表现得非常厉害。在后台预备的时候，感觉会场上还残留着方才演奏的余韵，椅子上也还残留着刚才坐在上头的女学生的余温。

车站大楼音乐会的舞台设置于大楼梯中段的广场，观众坐在阶梯上欣赏演奏。或许是因为立华和清良女中都来了，楼梯上挤满人，其中还可以看到中小学生的身影，恐怕是为了欣赏优秀学校的演奏才整团整团地带过来吧！也有很多观众是碰巧路过，受到演奏的吸引上前围观。

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共八十一名成员，分别站在广场的舞台上下预备。久美子等人拿着乐器，站在舞台下面的后方，小号及长号的成员在舞台上一字排开。一开始负责独奏的小笠原大概很紧张，扭扭捏捏地站在泷身边，看起来坐立不安。

「别担心。」或许是注意到久美子的视线，明日香对她说。

「别看她那样，她毕竟是社长。」

既然明日香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久美子移开看着站在前方的社长的视线，重新面向乐谱。

泷对观众一鞠躬，场上的喧闹扰攘慢慢沉淀下来，会场鸦雀无声。泷举起指挥棒的同时，久美子等人也拿好乐器。白色指挥棒微微一震。久美子吸气，将气息送进吹嘴。

乐曲始于轻快的旋律，慢慢加快节奏，悦耳的音符在舞台上弹跳，营造出非常活泼的气氛。观众席自然而然打起拍子，老实说，完全跟不上节奏。在演奏会上，观众打拍子和乐曲的节奏各自为政是常有的事。

曲子行云流水地来到上低音萨克斯风的独奏。小笠原吹出第一个音符的瞬间，久美子整个人呆掉了。因为那个音充满了放克风味，小笠原演奏的音乐光灿耀眼，远胜于过去在比赛或练习时的每一次演奏。该怎么说呢，总之是帅气逼人。

上低音萨克斯风的低沉音色让会场内的空气为之震动，观众发出愉快的呼声。说不定爵士乐才是小笠原的拿手好戏。交织着即兴演出的演奏炒热气氛，久美子不仅佩服，还有些目瞪口呆。偶尔会看到一演奏就变了个人的演奏者，没想到小笠原也是其中之一。久美子望着情绪沸腾的观众，拼命吹出自己分配到的部分。

车站大楼音乐会的编制与文化祭时几乎一模一样，由明日香介绍曲目，再进行演奏。演奏受到观众热烈的回响，以如雷的掌声欢送久美子等人退场。还有小学生高喊「全国大赛要加油喔！」好像是打击乐学姐的妹妹。

「请问我姐姐在吗？」

泷宣布解散后，那个妹妹悄悄出现在广场上，可爱的模样令学长姐们欢声雷动。

「小悠，你妹来了。」

「欸，不会吧！」

其他的三年级帮忙叫人，被称为小悠的学姐冲向妹妹。刚把乐器搬上卡车的学姐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妹妹一看到姐姐的身影，就露出满脸的笑容。

「你一个人来？很危险耶！」

「不是啦，人家是跟爷爷一起来的。因为人家说想看姐姐帅气的样子，爷爷就带我来了。」

「这样啊，可是你现在就一个人落单啦，爷爷呢？」

「不知道，爷爷该不会迷路了吧？」

「欸……那我们一起去找他。」

学姐说完，牵起妹妹的手。妹妹或许是很以穿着演奏服装的姐姐为荣，兴高采烈地笑个不停。久美子仿佛在她们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垂下眼。

「晴香，我先走了。」

「没问题。已经解散了，你可以直接回家。」

「谢啦。」

姐妹俩手牵着手下楼。久美子怔忡望着她们的背影，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拍她肩膀。

「久美子，快点去看清良女中的演奏。」

回头一看，丽奈正提着装有小号的乐器盒看着自己。绿辉和叶月也在她身后。低音号和低音大提琴都已经上了卡车，所以两人手里只拿着皮包。

「啊，抱歉，不小心发呆了。」

久美子说道，抓紧乐器盒的提把，提把因乐器的重量陷进皮肤里，掌心掠过轻微的痛楚。

清良女中的学生全都穿着白色的西装外套搭长裤，系着黑色的细领带，长发扎成马尾，打扮得十分干净俐落。因为是女子高中，社员全都是女生。

久美子认得坐在舞台后面吹法国号的少女，是上次出现在电视上的清良女中管乐社长。久美子下意识伸直背脊，想看清楚她。舞台前的楼梯已经人山人海，久美子她们只能站着看，从广场上可以勉强看到舞台。绿辉个子太矮，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有个中年妇女大概是觉得她很可怜，让给她一个好位置。

立华及北宇治的学生都想听演奏，所以广场前的走道上人满为患。再加上是大老远从九州前来演奏的管乐强校，观众人数比前面演奏的两所学校还多。强校的光环果然不同凡响，社员抬头挺胸，目光如炬地看着指挥者，让看的人感受到某种压迫感。社员人数恐怕是北宇治的两倍以上，多到快要从舞台上满出来。从闪闪发光的号口传送过来的声音十分厚实，毫不留情地展现出与北宇治的实力差距。

「那么，接下来是今天这场音乐会的最后一首曲子。」

担任司仪的女学生用麦克风向观众席报告。「欸……」周围发出不满的声浪，司仪笑着回应：「全力以赴演奏到现在，各位觉得如何？能有机会在京都演奏，全体社员都觉得非常光荣。感谢各位今天来听我们演奏。」

女学生说到这里，低头行礼。观众对她送上热烈的掌声。她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甜美的笑容。

「最后这首曲子是〈马多克的最后一封家书〉。」

女学生语声未落，顾问紧接着缓缓挥下指挥棒，低沉柔和的音乐交织成静谧的旋律，温润的旋律流淌在会场内。

这首〈马多克的最后一封家书〉由管乐社员熟悉的樽屋雅德作曲。马多克是豪华客船《铁达尼号》的一等船长，同时也是直到沉船的最后一刻，都还努力拯救乘客的船员之一。他在航海时，每天都会写信给家人，这首曲子就是把他的信编成爱尔兰风的旋律。

慢板的曲调再加上单簧管及铜管，音乐的规模一口气变得壮阔，每个音符都璀璨生辉，孕育出悦耳动听的旋律。清良女中演奏的音乐明显与其他学校不同。久美子不知道理由何在，但是清良女中的乐器释放出来的每一个音符无疑都华美无双，会场内充满了让人心荡神驰的甜美音色。

随着铃鼓刻画出的节奏，曲风摇身一变，打击乐器与轻快的铃鼓重复着你来我往的竞演，营造出活泼的气氛。充满节奏感的铃鼓贴着旋律共舞。铜管的音色十分协调，渗入以上的旋律里，让音乐显得热闹非凡。然后再由木管静静加入渐弱的音符，场上逐渐趋于寂静。

法国号的声音响彻会场，以其余韵为背景音乐，单簧管温润的旋律响起。然后换长笛变成曲子的主角，银色的乐器织出忧伤的曲调。众人配合指挥者的暗示吸气，曲风迎向崭新的局面。钟声响起，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指挥者身上，只见指挥棒朝着打击乐器轻盈挥动。快节奏的音乐与钹和定音鼓一起流淌在会场里，猝不及防地打破平静的空间，与具有特色的主旋律融为一体，袭向观众。撼动人心的音浪带着分量十足的声响，确实地传送到久美子她们所在的广场。气贯丹田的沉稳重低音一波接着一波，再叠上单簧管轻盈的声音，蹦蹦跳跳地加速前进。这时，曲子突然戛然而止，只剩中音鼓激烈的鼓声在会场中回荡。乘着那个节奏，其他乐器的音色一口气变得朝气蓬勃，重复刚才的旋律，渐渐加速。木管演奏者的手指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撩起听众的焦躁情绪。久美子的呼吸不知怎地变得困难，她紧紧揪住左侧胸口的制服。

激昂的曲子瞬间归于寂静，四周逐渐充满了轻声细语般的平静音符。双簧管、单簧管各自演奏出感情丰沛的音色，交织成让听众安心的柔美旋律。随着指挥的动作愈来愈大，音乐也变得愈来愈厚重。声音的体积愈来愈大，逐渐合而为一，整合成完美的音乐。

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走廊上的人无不停下脚步。转瞬的沉默后，会场上响起几乎掀开屋顶的掌声，掌声响遍整栋车站大楼，在建筑物内回荡。久美子俯瞰舞台，深深地叹息，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看到忘了呼吸。

坐在楼梯上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正用手帕按着眼角。久美子则用指尖压紧灼热的眼头。

「太神奇了。」

站在一旁的叶月用面纸大声擤鼻涕。她眼睛红通通，脸上还残留着几缕泪痕。

「明明是听都没听过的曲子，泪水却莫名其妙地自己流下来。演奏技巧高超的学校，真的好厉害啊！」

叶月说完又擤了擤鼻涕。〈马多克的最后一封家书〉不是流行乐，一般观众并不熟悉，即便如此，还是能让这么多人像这样泪流满面，献上赞赏的掌声，除了曲子本身很好听以外，也多亏清良女中空前绝后的表现能力。就算吹奏同一首曲子，北宇治也无法让人感动到这个程度。就算使用同一种乐器，吹奏同一首歌，完成的曲风也截然不同。久美子认为这就是音乐有趣的地方，同时也对这个事实感到有些害怕，需要一点勇气才能直视自己与别人力量的落差。

「这就是全国大赛的金奖水准呢！」丽奈喃喃自语。

绿辉一脸兴奋地从不远处冲过来。强校迷的她似乎对刚才的演奏满意极了，双颊泛着红晕，猫毛似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啊，今天真是完美的一天！」绿辉说道，心满意足地捧着自己的脸颊。

叶月将面纸揉成一团，塞进皮包里的塑胶袋。

「清良女中今年也要参加全国大赛吧？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北宇治A部门的人都吹得非常好，可是，正所谓人外有人。」叶月语重心长地嘟嚷。

久美子也望向舞台。清良女中的学生已经迅速开始准备撤退，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那就是每年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的人。久美子悄悄叹了一口气。

她们沐浴在聚光灯下，看起来好成熟，实在难以想象与自己同年。

「接下来是基础练习的三号曲。」

「是。」

这是车站大楼音乐会后的第一次合奏。今天是平日，但提早下课，所以可以合奏。明日香一如往常站在前面，指示社员。合奏时，社员会先进行基础练习，然后再由泷指导。A部门和B部门的成员都要参加基础练习。众人皆已熟悉春天发下来的大量基础练习用乐谱，不用看谱就能回答哪首曲子是几号。

「一、二、三、四。」

打击乐器的成员配合节拍器刻画出规律的节奏，这个乐谱要意识到运用嘴唇的圆滑音，久美子对此很不擅长。因为有很多明明是不同的声音，却要运用相同指法的地方，所以要吹出圆滑音时，只能运用腹肌及运气方式硬生生改变音色才行。上低音号不像直笛那样指法随音阶而异，所以并非光用手指就能发出随心所欲的声音。

「接着是七号曲。」

「是。」

七号曲是运舌法的乐谱。利用舌头让空气瞬间停止，清楚切断每一个音符。如果以缓慢的节奏进行，倒不是太难，一旦换成快节奏的曲子，难度就会一口气提高。明日香经常苦口婆心地提醒她，上低音号的声音轮廓很容易晕开，所以练习发出干净的声音就显得格外重要。

明日香之后也继续云淡风轻地做出指示。当天的基础练习要演奏哪个谱面，全由明日香定夺。社员遵照她的指示继续演奏，一句怨言也没有。

泷来这所学校已经过了半年，随着练习次数增加，起初不习惯的基础练习也进行得愈来愈顺利，除此之外，在各方面也有许多事物都因为社员的自动自发而变得制度化，社员已经养成独立思考的习惯，即使没有顾问的指示，社团活动也不会停滞不前，或许到了下一代，练习就能进行得更顺畅吧！从摸索开始的各种尝试，教会他们选择有效的作法、舍弃没效的，只把有效的作法传承给下一届。北宇治高中几年后肯定会跟其他强校一样，成为以学生为主体，由学生主动参与的社团。

「接下来以踮脚法练习十三号曲。」

「好的。」

她口中的踮脚法，是由外聘的指导者桥本引进的方法，意指稍微踮起脚尖来吹奏乐器的练习法，这时必须让重心落在腹部，支撑全身的重量。对久美子而言，这种练习比仰卧起坐更吃力，一直持续相同的动作，肌肉会发热，脚尖还会开始发抖。久美子内心暗藏着疑问，这么吃力的练习真的有效吗？因为姿势十分标准的明日香吹奏同样的乐器时，看起来毫不费劲，真是不可思议。

「那么，基础练习到此为止。」

「谢谢副社长。」

众人一起向明日香道谢。之后，B部门的成员抱着乐器移动到视听教室。明日香随人潮走向久美子旁边的座位，银色的上低音号擦得光可照人，轮廓分明地倒映出低着头的明日香。久美子下意识按住自己的上低音号活塞阀，望向明日香。

「那个，明日香学姐。」

「嗯？什么事？」

感觉周围的视线正往这边集中，一旁吹法国号的学姐咕嘟地咽了口水，其他的学长姐则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练习。明日香的神情与往常无异，眼睛底下浮现出淡淡的黑眼圈。

明日香学姐真的能参加比赛吗？

丽奈说过的话在久美子脑海中苏醒。久美子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手背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我那天不小心看到学姐和令堂争执的过程了，学姐真的不会退出社团吧？」

明日香眯起眼，修长的手指轻抚上低音号的表面，剪得很整齐的粉红色指甲闪烁着暧昧的光泽。

「那天是指我妈来学校那天？」

「是、是的。」

「嗯哼，原来如此。」

明日香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唇畔流泄出深深的叹息。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久美子吓得浑身僵硬。明日香看也不看她一眼，以跟平常没两样的声音回答：「关于这点不用担心，我也有我的打算。」

「真的吗？可以相信你吗？」

「嗯，没问题、没问题。」

明日香夸下海口，朝她挥挥手。她的回答太过轻佻，久美子反而感到不安，但也不敢继续追问，只能凝视着眼前的学姐。明日香瞥向泷不在的指挥台，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久美子，你这次的测验没问题吧？」

「什么？」

不明白她的意思，久美子下意识反问。明日香正经八百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我是说，不只社团活动，你的功课也没问题吧？」

「哦，呃，那个，这个，数学不太妙……」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教你？」

「咦？」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久美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只见躲在人群后面的秀一噗哧一笑。

「不愿意？」明日香直勾勾地盯着久美子，娇艳欲滴的唇畔轻泄的气息，不知怎地令久美子一阵脸红心跳。明日香撩起长发，散发出甜甜的香味。

「倒、倒也不是不愿意……」

结果久美子还是屈服了。她没有足以对抗明日香的强韧意志。或许是很满意她的顺从，明日香笑眯了双眼。

「那下次放假的时候来我家。」

「欸，要去学姐家吗？」

「怎么？不行吗？」

明日香的嗓音突然变得低沉，久美子急忙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

「怎么可能不行，只是有点紧张。」

对久美子而言，即使是再容易亲近的学长姐，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不管再怎么热络，都不可能变成朋友。在久美子心中，学长姐与同学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界线，绝不能跨越那条界线。

到对方家里等于是私下交流，如果是绿辉那种跟谁都好的性格，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久美子望着低音大提琴的方向，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绿辉朝她挥挥手。

「话先说在前面，只准你一个人来。」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明日香撂下这句话。

学姐都这么说了，已经没有退路。久美子下定决心，直视学姐的脸。「那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明日香对鞠躬致意的久美子回以满意的微笑。

的雕像，雕像的轮廓十分光滑，给人柔和的印象。久美子眯着眼睛，坐在雕像前方的石头长椅上，没人经过眼前的斑马线，红绿灯徒劳地反复从绿灯变成红灯。

巨大的鸟居竖立在邻接平等院通的府道入口，府道通往县神社，县祭时人满为患，平常倒是没什么人经过，所以这个时间只有车子呼啸而过。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盯着一闪一闪的煞车灯，叹了一口大气。

「听说你要去田中学姐家玩？」

久美子抬起头，秀一就站在面前，以粗鲁的动作将体育用品袋往地上扔，在她身旁坐下。一股汗臭味袭来，久美子皱眉，秀一辩解：「刚才被其他人拖着一起跑步。」

「跑步？肯定是玩捉迷藏吧？」

约莫是说中了，秀一难为情地搔搔头。一年级的男生利用休息时间在中庭玩捉迷藏是很有名的事，他们的借口是可以借此锻炼肺活量。

久美子抱着头，发出宛若呻吟的哀号。

「啊！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好讨厌。」

「为什么？这么不想去田中学姐家吗？」秀一看着她。

「不是的。」久美子按住自己的额头。「总觉得太多事超出我的负荷。」

泷的事、明日香的事、还有整天关在家里的麻美子，那才是最令人头痛的事。一次发生太多事了，久美子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距离比赛只剩不到一个月，久美子实在不想为这种事烦恼。

「对了，听说麻美子姐回来了？」

「谁告诉你的？」

「我听伯母说的。」

「我妈？」

老妈真多嘴。久美子忍不住叹气。秀一不解地歪着脖子。

「大学不是已经开学了吗？」

「我姐说她不念了。」

「欸，为什么？」

被秀一这么一问，久美子嘟着嘴，闹起别扭来。

「我怎么知道。她什么也没说，每天关在房间里。」

「大概是有什么苦衷吧，你不问问看吗？」

「要问吗？」

「当然要问啊！」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秀一却斩钉截铁地这样说。久美子抱紧放在膝盖上的书包，把脸埋进去，拉链贴着脸颊，冷冰冰的。「唔……」久美子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秀一轻拍她的背。

「你们是家人吧，家人有困难的时候不是该支持对方吗？」

这句话让久美子缓缓抬起头来。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问吗？」

「会吧。不过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也不是很确定。」

秀一不知所措地搔着头回答。或许因为宇治川就在附近，掠过脸颊的风好冷。停在红绿灯前的车子隔着窗户传来嘈杂的音乐，重低音节奏吹散夜晚空气，瞬间打破寂静。

家人。久美子在嘴里咀嚼这个字眼。她有勇气跨过这条挖了好几年的鸿沟吗？久美子抓紧裙摆，再度趴回书包上。感觉身旁的秀一局促不安。久美子用力闭上双眼，静静等待那阵喧闹过去。

直到信号变成绿灯，车子都一动也不动地停在原地。

后来又聊了一会儿，两人就回家了。明天还要练习，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临别之际，久美子对秀一挥手道别，秀一也朝她大力挥手，还对她说：「加油喔！」久美子深深叹息。该对什么加油才好呢？这种事不用说她也知道。

久美子从走出电梯伸手放在玄关门把上的那一瞬间，就有股不祥的预感。

「麻美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声线之低沉，充分显露出她是真的生气了。久美子尽可能不发出声响，蹑手蹑脚踩在地板上，悄悄从门缝偷看屋子里，只见爸妈和麻美子分别坐在桌子两边，木制餐桌上有个大信封，角落用斗大的黑体字印着经常可以在电视广告上看到的专科学校名称，是要让久美子去考吗？

「久美子，你在干什么？」

「呃。」

被父亲点到名，久美子僵在门前，看样子早就穿帮了。久美子为了掩饰尴尬，面无表情地走进客厅。屋子里的气氛异样沉重，秒针移动的声音听起来吵死人了。久美子假装没听到，把书包立在沙发旁边。客厅里充满了不寻常的紧张感，她想若无其事地回自己房间，但似乎无法如愿，又没有勇气坐在姐姐旁边，久美子只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母亲狐疑地看了久美子一眼，视线随即转向桌上的信封。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就算你这么说，妈也不答应。」

久美子的指尖在手机萤幕上下滑动，意识却集中在家人身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母亲按着太阳穴，大大叹了一口气。麻美子的眉毛心浮气躁地微微跳动。

「你还是面对现实吧！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怎么做对你的将来比较好。」

「我想过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擅自决定……不想去学校的话，可以休学半年啊，没必要就这样不念吧？」

「我不是因为不想念大学，我是认真的。」

「就算你说你是认真的……」

麻美子涂成红色的指甲扫过桌面，房间里响起咯吱咯吱的呆板噪音。父亲始终不发一语，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信封。麻美子闭上一度张开的嘴，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视线有一瞬间射向久美子这边，后者连忙假装玩手机，避开她的视线。

「我想当美容师。」麻美子说道。

久美子大吃一惊，手机从手中滑落，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只有父亲瞥过来一眼。

「我已经办妥报考的手续了，明年就要去念这所专科学校。」

姐姐是说真的吗？久美子赶紧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

母亲摇摇头说：「明年就要找工作了吧？别说傻话，给我专心读大学。这是为你好。」

麻美子冲动地站起来。受损的棕色发丝沐浴在日光灯下，闪烁生辉。麻美子握紧桌上的信封，瞪着母亲。母亲大概是被她吓到了，屏住气息。

「为我好？」麻美子的声线很低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你说就这样念到大学毕业是为我好？」

「至少比退学去念专科学校好。」

「那是对你好吧！」

麻美子的手作势往下挥，用力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麻美子直盯着母亲，咬牙切齿地释放出自己的情绪。

「我从国中就一直说我想当美容师，是你不答应。过去我一直照你说的话做，几乎放弃了一切。因为从小到大，你一直把『因为你是姐姐』挂在嘴边。」

姐姐居然有这种想法，我都不晓得。久美子连要捡起手机都忘了，只是茫然看着气到发抖的姐姐。

麻美子从小就比久美子懂事很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也因此经常让久美子恨得牙痒痒。光靠社团活动是考不上大学的。你不念书要干么？每次听到这句话，对姐姐的反抗意识就会在久美子内心萌芽。姐姐说的没错，但她会硬把自己认为正确的观念套到别人头上，这点很讨厌。因为久美子是自愿花时间在社团活动上，轮不到姐姐说长道短。久美子一直是这么想的。还以为姐姐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话，从来不曾想象过姐姐心里的想法。

母亲长叹一声，轻轻把手放在麻美子手上。母亲的手背刻画着深深的皱纹，暗示她的年纪也大了。

「这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什么是将来？将来真的值得舍弃现在的价值吗？」

麻美子那双水水嫩嫩、不知疾苦、也尚未衰老的手，急躁地划过半空。

「不管是转学，还是准备考试，其实我全都讨厌死了。我也想象久美子那样继续社团活动，我也不想放弃长号！」

咬牙切齿的台词令久美子为之屏息，遥远的过去揪紧了久美子的心脏。忆起小学时，姐姐小巧的掌心。她圆润的手，曾几何时开始只握住铅笔。为了准备考试，姐姐无时无刻埋首案前，对着教科书。久美子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直以为姐姐是自愿选择这条路。

「为了考上好学校，我一直用功读书，结果怎样呢？我以为只要当个乖孩子就会有回报，像个傻瓜似地拼命忍耐，结果还不是一场空？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不如全部由我自己决定。早知道就不要装乖，至少不会这么后悔。」

「还不知道有没有回报吧？现在放弃的话，以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因为再不放弃就来不及了。」麻美子气急败坏地说。她那歇斯底里的声音让久美子联想到明日香的母亲。

「这是最后的岔路了，要回头只能趁现在。再继续往前走，我会后悔一辈子。」

沉默重若千金地坠落在地板上。压迫着肩膀的张力令久美子忍不住叹息。麻美子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母亲。这是久美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姐姐对父母表现出这么叛逆的态度。她长长的指甲刺进紧握的拳头，光鲜亮丽的红色指甲油看在久美子眼中，显得非常廉价。

麻美子一直是个优等生，笔直走在世人口中正确的道路上。如今她却说她错了，认为自己过去的人生是一场错误，这让久美子惊慌失措。

「……为什么是现在？」

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突然开口。被汗水濡湿的衬衫衣领软趴趴的。父亲卷起便宜的袖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早点这么说，或许爸爸也能理解。但你已经念到大三了，才突然说不想念大学，你觉得做父母的能接受吗？爸爸只觉得你在逃避现实。」

「才不是那样！」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不就是因为不想找工作吗？」

这句话堵得姐姐哑口无言。母亲忧心忡忡地轮流看着父女俩。父亲的语气很平静，充满说服力。久美子一路听他们吵下来，不由得产生只有父亲的意见才是正确的错觉。

「话说回来，你以为你从小到大的学费是谁付的？还有你住在外面花的钱。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一味指责你妈，会不会太过分？爸妈对你的要求或许真的太高，但最后决定要怎么做的还是你自己，不是吗？」

「我……」

「要是你真的打算退学，就给我搬出去，自己去申请奖学金来支付生活费和学费。」

「等一下，老公。」母亲阻止父亲，但父亲不听母亲的劝阻。

「别以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又不用承担风险。你的想法太自我中心了。如果你是认真的，就给我看到你的觉悟。」

平常沉默寡言的父亲很少说这么多话。或许他也很激动，只是没表现出来。母亲苦苦哀求地抓住父亲的手，对姐姐投以稍安勿躁的眼神。母亲软弱无力的视线里，夹杂着同情与困惑。

「麻美子，妈妈不会要你搬出去，只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想。你在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才会突然说这种话。可是，只要你冷静下来，一定能明白妈妈说的才是对的。」

对的。这两个字在久美子的舌尖上滚动。沙沙地，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没错，父母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正因为如此，麻美子才会一直听父母说的话活到现在。久美子的视线悄悄落在自己的掌心，干燥的皮肤表面刻画着淡淡的纹路，长长的生命线从中间以不自然的形状岔开。

麻美子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母亲的脸，她撩起自己的头发。棕色的发丝被白皙的手指扯断，掉落在地板上。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高中时期曾有过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我去吹吹风。」

姐姐丢下这句话，走出客厅。原本闹哄哄的空间一下子归于寂静。爸妈各自钻牛角尖地茫然对坐。皱成一团的信封还孤零零躺在桌上。久美子伸手，指尖轻抚信封表面，粗糙的触感缠绕在指腹上。

「我想姐姐是认真的喔！」

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知道。」母亲低眉敛眼缓缓说道，唇畔流泄出深深的叹息。「难道我错了吗？」

久美子假装没听见母亲的颓然低语。

久美子打开节拍器，目不转睛地盯着乐谱。对她来说，从指定曲的C大调开始的部分是一道难题。从低音突然爬升到高音F的地方总是吹不顺，都会不由自主提醒自己高音要来了。可是好不容易才分配到副旋律的啊！久美子忍不住叹息。身旁的明日香一向演奏得很轻松，猛一看还以为乐谱很简单。厉害的人演奏起来为何总让人觉得那么轻巧呢？久美子在脑海中反复重播明日香的演奏，与乐谱大眼瞪小眼。

叶月在一旁胀红脸练习下次演奏会的曲子。〈冬季仙境〉（Winter Wonderland）是一九三四年发行的美国流行歌曲，由李察．史密斯（Richard B. Smith）作词、菲利克斯．贝尔纳（Felix W. Bernard）谱曲，也是日本冬季必听的曲子，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充满了冬天的欢乐气氛。

叶月从大大的号口吹出低沉的声音，久美子怔忡地看着她的低音号微微震颤。叶月的演奏还称不上高明，但是充满了热爱音乐的人才有的情感，有种吸引人的特质。

「你的精神也太涣散了吧！」

「欸。」

突如其来的指责令久美子悚然一惊，她抬起头，看到抱着上低音号的夏纪一脸严肃盯着自己。

「全国大赛前怎么可以这么不专心。」

「对、对不起。」

久美子赔罪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虽然没有自觉，但注意力的确比平常不集中也说不定。夏纪夸张地对垂头丧气的久美子叹气。

「你可能没有自觉，但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脸也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欸？久美子没事吧？」

夏纪这句话立刻引来绿辉的大惊小怪，直接把低音大提琴放在地上，小跑步冲过来。久美子还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额头已猝不及防吃了一记头捶，同时响起叩的闷响。

「哇！听起来好痛。」

叶月也一脸惊吓地皱眉。久美子一手撑着上低音号，另一只手摸着额头。绿辉垂头丧气垮着肩膀说：「抱歉，久美子。我只是想帮你量体温，不小心用力过猛。」

「也不必用额头量吧……」卓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因为撞到的关系，绿辉的脸也变得红通通。久美子按着还隐隐作痛的额头，不愠不火地笑着说：「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梨子关切地观察久美子的脸色。久美子迎向她温柔的眼光，不知怎地有些心神不宁，或许是联想到自己的母亲。

「要是真的很不舒服，还是早点回去吧！这个季节的感冒如果不及早治疗，可能会拖很久才好喔！」

「小绿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久美子的额头好热。」

「那是被你撞热的吧！」

绿辉握拳，叶月冷静指出她的盲点。夏纪傻眼地耸耸肩。

「万一明日香学姐不来，A部门就只剩下你一个上低音号了。虽说笨蛋不会感冒，但你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比较好。」

夏纪溢于言表的辛辣台词大概是为了掩饰害羞。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久美子也算摸清她不是有话直说的性格。

绿辉看着久美子怀中的上低音号说：「你要早退的话，我帮你把杰克放回去吧！」

杰克是绿辉擅自为久美子的上低音号取的名字。

「没关系，我自己放回去就好了。」

「好吧！」

绿辉一脸遗憾地点头。说不定她只是想摸上低音号。久美子苦笑，轮流看着围过来的社员，从他们担心的表情充分得到被关怀的感觉，内心深处一阵悸动。不知道为什么，谢谢两个字就是卡在喉头说不出来，久美子只能微微颔首。

久美子已经很久没有提早结束社团活动回家了，天还没黑就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感觉好不可思议。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家路上，阳光颇刺眼。大概是因为每次回家都和朋友一路打打闹闹，明明是同一条路，今天走起来却异常漫长。平底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打身边驶过的车声听起来都很无趣，全世界仿佛都黯然失色。久美子稍微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睡觉。

「久美子。」

突然有人叫住她，久美子回头，定睛一看，手里拿着参考书的葵正朝她招手。葵扎成马尾的黑发似乎比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长了些，她恬淡地微微一笑，走到久美子旁边。

「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看到你，社团活动呢？」

「啊……我好像感冒了，大家要我回家休息。」

「感冒啦？还好吗？」

葵微侧螓首。久美子点点头，视线落在遮住膝盖的藏青色裙子上。

「还好，是大家太紧张了。」

「话说回来，管乐社好厉害啊，居然真的打进全国了。」

葵的唇瓣扭曲，隐含寂寥的语气，令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挂在书包上的乐器形状钥匙圈，闪闪发亮的金色正一脸无邪地看着自己。

「全都是泷老师的功劳。」

「泷老师真的很有一套呢！」

「嗯，他真的是很厉害的老师。」

葵噤口不言，陷入沉思。久美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默默偷瞄她的侧脸。直到几个月前，葵的脖子上都还挂着用来固定萨克斯风的吊带。久美子回忆她在车站前红着脸解释着「忘了拿下来」。金色的次中音萨克斯风好适合苗条的葵。她不再玩乐器了吗？她放弃音乐了吗？久美子胸口闷闷的，悄然吐出一口气。葵的双手已经被红色参考书占满，没有空间给其他东西了。

「对了，我在教职员办公室看到明日香。」葵猛然想起似地抬头说道。

久美子急忙望向她的脸。因为身高的差距，自然变成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日香学姐吗？」

「嗯。她母亲也在，好像在吵架。」

「啊……」

领悟到发生什么事，久美子回以不置可否的反应。怕是明日香参加社团活动的事让她母亲发现了。久美子想起前几天的骚动，脸上表情蒙上一层阴影。明日香的母亲不希望她继续参加管乐社，但又觉得不方便向葵这个局外人说明那对母女的纠葛，久美子避重就轻地说：「明日香学姐好像跟她母亲有些矛盾。」

「是噢，真想不到。」

葵并未继续追究下去，只是坦诚地陈述感想。想不到？久美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明日香好像没有任何烦恼。脑筋好，运动神经也不差，还会玩乐器……简直受到上天太多的眷顾，所以我还以为她不会有这方面的烦恼。」

「没有这回事喔！」

大概是受到小笠原前几天的演说影响，否定句没想太多便脱口而出。

「明日香并不特别。」当时小笠原从咬紧牙关的口中挤出这句话。那时她一定很后悔，后悔在明日香与自己之间画下一条以特别为名的界线。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她出乎意料的反应令久美子瞠目结舌。葵的唇畔挂着自嘲的笑意，踩着轻快的脚步往前跨出一步。从她脚底延伸出来的影子，与久美子的双脚交缠。

葵说：「原来她也是普通人。」

久美子回过神来，自己正站在似曾相识的地方。「是小学。」她在内心深处喃喃自语。看样子是在作梦，久美子置身事外地想。

这个地方充满了夕阳的味道，对于现在的久美子来说太小了。正方形的音乐教室一隅密密麻麻摆放着黑色谱架，而且是整座立式的，不是折叠式的。墙上挂着头发花白的音乐家照片，久美子只认识贝多芬和莫札特。世上的音乐家多如繁星，但这个年纪的久美子几乎都不认识。她看着自己不认识的人写的乐谱，透过喇叭聆听自己不认识的人演奏的音乐，就算没有太详尽的知识，久美子还是喜欢听音乐。

小学的钟声响起。四年级的久美子紧张地站在音乐教室里，或许是太用力了，手中的入社申请捏得皱巴巴。只有寥寥数人的儿童一起望向久美子。不同于国高中，小学的铜管乐队人数不多。年幼的久美子红着脸，把入社申请交给个子最高的女生。对于当时的久美子而言，六年级几乎已经是大人了。

「你叫久美子吗？」貌似社长的学姐说，脸上绽放成熟的笑靥。

「是的。」久美子以细如蚊蚋的音量承认。

「我听老师说过了。」学姐向其他社员介绍久美子：「这位是黄前久美子，今天开始加入社团。」

「请、请多多指教。」

久美子低头行礼，其他人笑嘻嘻地欢迎她加入。

「再来要决定吹什么乐器，你有经验吗？」

「没、没有。」

社长牵起久美子的手，带她走到乐器室。隔着窗户可以看到暮色已笼罩校园，黑点般的乌鸦在上空盘旋。

「呵呵，四年级就加入的话，有希望成为明日之星呢！」

「明日之星？」

社长半开玩笑地说，久美子的脑中满是问号。明日之星是指明天的星星吧！她还在思考明日之星的意思，社长已打开乐器室的门，一阵灰尘的臭味扑鼻而来。

乐器室里陈列着许多乐器盒，好像一座宝山。

「有你想吹的乐器吗？」社长问她。

姐姐的身影浮现在久美子的脑海。那时候的姐姐好帅气啊！久美子不禁悲从中来。上了国中以后，麻美子满脑子只剩下学习，望着姐姐的背影，久美子领悟到，姐姐已经不再玩乐器了。

「那个，我姐姐是吹长号的，我也想吹长号。」久美子回答。

社长的表情有些困扰。

「呃，长号的人数已经够了。」

「这样啊……」

久美子大失所望地说。不忍心见学妹那么失望，社长啪地拍了一下手。

「上低音号呢？」

陌生的字眼令久美子感到莫名其妙。

「不是啦。」社长笑着说。貌似已经很习惯面对久美子这样的反应。

「我是指这个乐器。这个乐器的名字叫上低音号。」

社长打开乐器盒，拿出一把金色的乐器。好大啊！久美子看得双眼发直。跟直笛不一样，这种乐器只有三个按钮，要怎么吹呢？

「上低音号的音域跟长号差不多，吹嘴的大小也一样。管弦乐团没有上低音号，所以一般人不太知道这种乐器，但我觉得音色很美丽。」

「拿着。」社长递给久美子一个类似银色陀螺的零件。「这是吹嘴。」社长补充。

「我也很少听到专业的现场演奏，不过厉害的人真的很厉害喔！该怎么说呢，即使是简单的曲子也很动人。」

这时，社长好像想到什么，开始在乐器室的小柜子里翻找，那里面塞满了与铜管乐队有关的杂志及CD。

「就是这个，这是老师推荐的CD，你带回家听听看。还有，这本是给初学者用的导读。」

社长拿出一本旧旧、薄薄的书和一张CD，水蓝色的封面上，以黄色的粗体字写着《简单！上低音号＆低音号入门指南》。久美子的视线落在封面上，淡然想说低音号和上低音号的形状长得好像，简直跟亲子一样。

「这个人是专业的上低音号演奏家，老师说他的演奏很值得学习。」

社长指着久美子手中的CD说道。进藤正和。没听过这个名字，是指封套上的叔叔吧，吹着上低音号的侧脸长相端正。久美子把CD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收录的曲目，全都是没听过的曲子。久美子轻抚写在最上方的专辑名称：《默剧》。

「总之先练习发出声音。吹嘴可以让你带回去，在家也可以练习。」

「好！」

久美子对社长的交代用力点头。社长笑逐颜开地摸摸她的头，温柔的触感令久美子闭上眼睛，感觉社长有点像以前的姐姐。

久美子睁开双眼，坐起来的动作让某样东西从胸前滑落，定睛一看，是毯子。她深呼吸，调匀紊乱的气息。久美子满身大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听起来好吵。好像睡着了，久美子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怔忡思考。大概是从社团回来以后就直接睡着了。她不觉得是感冒，或许是累积了太多的疲劳，一觉醒来，感觉神清气爽。

环顾室内，爸妈好像不在，大概还在上班。理当在家的麻美子也不见人影。自从那天与爸妈大吵一架以后，麻美子就一直关在房间里。

电视机里传来搞笑艺人胡闹的笑声，望向萤幕，上头的人正在寻找东京的美食，偶像明星以高八度的嗓音说：「这里的意大利面很好吃喔！」告诉我东京的资讯又能怎样？久美子按下遥控器开关。随着啪叽一声，萤幕顿时变成黑屏。

话说回来，作了令人怀念的梦。为何事到如今还会想起小学的事呢？久美子站起来，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一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房间里悄然无声，上低音号的柔美音色不期然在脑海中响起。

「……默剧。」

久美子很喜欢当时社长借给她的CD，还请爸妈买了同样的给她，反复聆听。最近太忙了，没什么时间听，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念那个旋律，久美子在CD架里翻找。

「找到了、找到了。」

久美子从盒子里拿出CD，放进播放器。CD在播放器里发出旋转的声音，不一会儿，演奏开始播放。

曲子始于上低音号悠扬的音色。圆润的旋律静静流淌，仿佛被风吹动的海面。厚重的音色回荡在号口内，接着传来木管与上低音号交缠的轻柔音色。每个音符都很清晰，而且水乳交融。

多么美好的音色啊！久美子静静闭上眼。〈默剧〉（Pantomime）在菲利浦．史巴克（Philip Sparke）为数众多的上低音号独奏曲中，也算是最有名的作品，整首曲子由优雅抒情的前半部与轻快且需要高度技巧的后半部构成。

进入后半部，音乐变得愈来愈活泼，尽管音符正以飞快的速度弹跳，美丽的音色依旧清澈无比。如果想要正确又不失高雅地吹出这么快的过渡性音节，需要非常高超的技术，然而演奏者毫不费力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让人差点就误以为这首歌应该很简单吧！令人心醉神迷的甜美高音与气贯丹田的低音，两者相辅相成，交织成动人的旋律。专业的乐手果然好厉害啊！久美子将脸埋进毯子里。想也知道，自己完全比不上。

一曲既罢，音乐进入下一首歌。久美子心不在焉地边听音乐边想。这么说来，这个人吹的上低音号音色与明日香的音色好像。不，应该说是明日香的音色很像这位演奏者的音色。说不定明日香是以此人的演奏为目标，努力练习到现在。

「……进藤正和先生吗？」久美子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自己也能吹成这样该有多好。久美子盖着毯子，回忆起刚才的柔美音色，银色的乐器在紧闭的眼皮内侧闪闪发光。

第二天，久美子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她便跟平常一样去学校。因为是假日练习，虽说两点以前集合就好，但许多社员都已经在音乐教室集合了。

「你听说明日香学姐的事了吗？」绿辉问她。

久美子静静摇头。绿辉的双手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肚子上交叉，指尖互搓。

「听说她母亲昨天又来了。学姐果然是瞒着母亲参加社团活动。」

「能瞒到现在也真不容易呢！」

「她母亲工作很忙，平常几乎都不在家，所以才能一直瞒到现在，可是这次或许真的瞒不下去了。」

「是噢！」

久美子低着头，躲避绿辉的视线。自己扭曲的脸倒映在怀中的上低音号表面。明日香的母亲是真的认为要女儿退出社团是为她着想吧！久美子脑海中浮现出明日香的脸，随即扭曲变形，变成麻美子的脸。

这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久美子在口中反刍母亲对麻美子说的话。将来是什么？真的比现在重要吗？久美子悄悄地垂下眼。一旁的夏纪正一脸凝重地与基础练习的乐谱大眼瞪小眼，用指尖翻开透明的文件夹。久美子的视线一隅被〈东海岸风情画〉的文字勾住。夏纪没发现倒抽了一口气的久美子。不，或许只是装作没发现。

「对了，听说桥本老师今天会来。」绿辉笑着告诉久美子。

「这样啊！」久美子回答，不知怎地觉得异常口渴。

桥本上次来社团指导已经是暑假的事。当他出现在音乐教室里，原本气氛紧绷的音乐教室感觉一下子放松下来。他一如既往穿着没品味的马球衫和短裤。明明已经是秋天了，他的打扮却一点季节感也没有。

「哎呀，抱歉啊，一直抽不出时间来。我也很惦记各位，只是我实在太优秀了，很多地方都找我去。」

桥本个子矮小，比泷矮了好几个头，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外表与泷形成光谱两端的对照。泷望向久美子身旁的空位，叹了一大口气。光是这样，社员就打直背脊，音乐教室充满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事不宜迟，可以让我从头到尾听一遍吗？我想知道比起关西大赛的时候，你们进步了多少。」

「这个嘛……那就从指定曲开始，从头到尾吹一遍。」

「好。」

泷举起指挥棒，从微微掀起的袖口可以看见他的手腕。银色的手表慢吞吞地刻画出时间。久美子配合指挥棒勾勒出的优雅曲线吸气，呼吸的声音在号口幽幽作响。

指定曲〈娥眉月之舞〉与自选曲〈东海岸风情画〉已经在桥本面前演奏过好几次了。桥本是专业的打击乐手，也是泷的老朋友，暑假还陪他们一起去集训，帮北宇治高中管乐社打进全国大赛。相较于严格的泷，桥本的性格爽朗大方，深受打击乐组员的信赖。演奏过程中，桥本坐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专注地倾听演奏，唯有眼珠子转来转去，目光如炬地观察社员的表现。

演奏完两首曲子后，桥本意兴阑珊地拍手。「还可以。」话说得轻松，但表情可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拍拍泷的肩膀，凑到泷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为了不让社员听见。泷一再摇头，两人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面向社员。

「不觉得太没劲了吗？」

这是桥本的第一句话，然后宛如溃堤般滔滔不绝。

「哎呀，该怎么说呢，各位是不是比上次退步了？声音僵硬又死板，我也知道开学以后，练习时间变少了，要维持以前的水准并不容易，可是啊，该怎么说呢，听起来好难受，以前明明不会这样。」

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社员全都无言以对。桥本一脸伤脑筋地抓抓头。

「难不成因为是全国比赛，所以会紧张？还是有其他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比起现在的演奏，暑假的演奏还好多了。各位根本一点都不开心嘛！合奏是酷刑吗？为何大家都跟泷一样，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我才没有露出恐怖的表情。」泷一脸平静反驳。

桥本语带揶揄地说：「才怪，明明就恐怖得要死，所以才说毫无自觉的人最伤脑筋。」桥本开玩笑的说词稍微缓和了社团内的气氛。他双手扠腰，装模作样地叹气。

「还有啊，我对很多学校的学生也说过，我其实不太喜欢比赛。说老实话，只要拼命努力过，金奖或银奖根本无所谓。可是听我这么说，管乐社的人都反驳：『非拿下金奖不可！』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反应。」

久美子偷偷望向双簧管的座位。讨厌比赛的学姐一如往常面无表情，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桥本。硬质的黑发沿着她的脸颊滑落，隐约可见的耳垂异常白皙。

「别人的评价固然也很重要，毕竟音乐是演奏给别人听的，流于自我满足的演奏当然不行，但也不用太在意别人的评价。再说了，音乐这两个字就是要享受声音、得到快乐才写成音乐，所以吹奏的人也要乐在其中才行。要是因为『耶！要比赛了，得好好吹才行！』而绑手绑脚，听的人也会觉得很无趣。必须以『好，我要在大舞台上表现我的音乐！』的士气来迎战才行。因为心情会表现在音乐上，所以要避免闷闷不乐的演奏。」

桥本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社员也回答：「是。」他往教室里看了一圈，绷紧表情。「接下来请听我严肃地说两句。」桥本稍微压低音量，视线突然射过来，久美子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完全听不到上低音号的声音，你真的有在吹吗？」

「有、有在吹。」

久美子被他盯着看，汗水从毛孔喷出来。她胀红脸，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桥本摩挲着下巴说：「或许是只有一个人的关系吧，音量太小了，听不见。平常那个技巧高超的学姐上哪儿去了？那个戴红框眼镜的学姐。」

「明、明日香学姐，那个……」

「她今天请假。」坐在低音号座位的卓也替无言以对的久美子回答。

「请假？」桥本微微挑眉。「这么重要的时候？算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也没办法，以前多亏有那位学姐，所以感觉不太出来，但今日就很明显了。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音量却只有平常的四分之一。请好好地发出声音来。」

「是。」

明日香深谙如何用少量的气息有效率地吹出声音来，她的演奏不只音量大，每个音符都从号口嘹亮地响起。如果今天请假的是久美子而非明日香，桥本肯定不会听不见上低音号的声音。自己与明日香的实力差距实在太明显了，感觉一切都被摊在阳光下，久美子用力咬紧下唇。

「另外，长号的音程一定要准确。还有一点要注意的，在这么小的教室里，滑管会不会撞到上低音号啊？看得我冷汗直流。」

「啊，不要紧的。」

长号的组长连忙回答。「那就好。」桥本点点头。

长号的形状比其他铜管乐器特殊，由两个长长的U型管相连而成，以滑管的伸缩来调整音程高低。因为可以用滑管调整音程，演奏者必须集中精神来调节伸缩的程度。要是太使劲拉，可能会直接拉出滑管，所以练习时偶尔会发生滑管掉落的意外。

桥本继续指导，社员专心聆听他宝贵的指导。他的纠正有些和以前泷说过的内容重复。他们果然都注意到相同的地方了。久美子在乐谱上写下注意事项，悄悄望了泷一眼。他始终若有所思凝视着明日香的座位，静静垂下视线，仿佛做出某项决定，静静握拳。平常给人柔和印象的双眸，隐含着凌厉的光芒。

「记得我现在说的话，再来一遍吧！各位也不是笨蛋，提醒过的地方一定要纠正过来。只要小心就不会犯的错，绝对不要犯第二遍，听清楚了吗？」

「是！」

社员答应桥本的要求。他的手刻画着皱纹，以有些粗鲁的动作拍拍泷的肩，害他藏青色的西装略微起皱。泷惊讶地面向桥本，后者的视线依旧停在社员身上。

「接下来才是关键。」桥本说道。

现在的久美子无法判断这句话是说给泷听，还是说给社员听。

合奏练习结束时，已经过了七点，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彻底取代了黄昏。或许是从一早就开始合奏，感觉好困。久美子边打哈欠边望向泷。今天要留到几点呢？她的大脑一隅无意识地想着这件事。

「那么，今天的合奏就到这里结束。」泷宣布。

社员同时起立。小笠原打直背脊，望向坐在椅子上的桥本。

「谢谢老师今天一天的指导。」

「谢谢老师。」社员异口同声随社长道谢。桥本朝他们挥挥手，手里还拿着总谱。小笠原正打算跟平常一样向泷道别，泷却以掌心制止她，对一脸诧异的社员清了清喉咙说：「我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顾问的话让大家面面相觑。久美子下意识皱眉，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泷静静深呼吸，往室内看了一圈。一旁吹法国号的学姐不安地咽了口水。

「是关于田中同学的问题。」

众人闻言，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久美子大概能想象泷接下来要说什么，紧紧握住自己的指尖，眼皮里闪过今早基础练习时，看到的夏纪侧脸。当时，久美子确实看到她有些粗糙的指尖翻过乐谱的瞬间，曲名隔着透明的资料夹清晰可辨。久美子马上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泷轻声叹息。

「倘若田中同学无法在本周末以前，保证可以继续参加社团活动，全国大赛将由二年级的中川同学出场。」

音乐教室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凝结了，没人有办法动。久美子无法承受重若千金的沉默，抖了一下。

「技术上或许是田中同学比较优秀没错，但我认为，抱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来练习的不确定要素参加比赛，绝非上策。当然，我并非认为田中同学本人不想参加比赛，只是这次的事已经超过可以通融的范围了。」

泷的脸上没有一丝迷惘，语气也跟平常没两样，不见丝毫动摇。社员都领悟到此事已成定局。桥本在泷身边静静低垂着眼，一脸于心不忍。

「我早就向田中同学和中川同学提过这个可能性，她们也同意了。我请中川同学从明天就加入合奏。我会在下周做出最后的判断，希望大家也能有心理准备。」

泷说到这里，朝社长投去一瞥。呆若木鸡的小笠原至此总算六神归位，这才猛然回神似地，像平常那样向泷道谢。

「那么，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

久美子的嘴巴反射性地蠕动，尽管思绪已经不晓得飘到哪里去了，身体依旧违反自己的意志，遵循平常的习惯，弯下腰，低下头，头发随动作扎到脸，皮肤表面掠过一阵刺痛。她拨开发丝，不小心拔掉一根天然鬈的头发。久美子目不转睛盯着掉在地上的头发，微微鬈曲的发丝被灯光折射，看起来既是黑色，又像是棕色。

泷就这样走出音乐教室。平常会留下来跟社员谈天说地的桥本今天也一溜烟跑掉。剩下来的人全都不知所措地彼此互看。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绿辉跑过来，紧紧抓住久美子的水手服下摆，纤细的指尖捏皱了藏青色的布料。久美子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模棱两可地回答：「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距离比赛还有二十一天！绿色的黑板上写着像是出自女生之手的圆形字体。只剩不到三周，所有问题能在那之前解决吗？久美子悄悄望向邻座，空荡荡的座位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每次假日练习，久美子和丽奈都是早上六点就到学校。清晨的空气十分新鲜，弥漫着一股冷冰冰的凉意。明明这么早就来了，但最早出现在音乐教室里的还是霙。久美子每次都想着今天一定要比霙早到社团，和丽奈跳上第一班电车，即便如此，霙还是会抢在她们前面抵达音乐教室。她的理由是住得离学校比较近，但也太早了。

校舍里几乎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棒球社的吆喝声稀稀落落地从校园里传来。自窗外洒落的阳光十分柔和，不含一丝热度。久美子的手指轻轻在由窗櫺隔开的光与影的分隔线上滑过。旭日美则美矣，但一点也不暖和。

「明日香学姐和夏纪学姐，谁会参加比赛呢？」

久美子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丽奈一脚踩着楼梯，回头看。

「这要看明日香学姐吧！」

「说的也是。」

久美子陷入沉默，丽奈傻眼叹气。

「唯有这件事，我们想再多也没用。明日香学姐肯定也想参加社团活动，可惜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本人再有才华，周围的人不让她发挥也没有意义。只要她母亲不答应，学姐就无法参加比赛。与其那样，早点做决定对我们还比较好。我最讨厌大家因为不确定她能不能参加比赛而变成一盘散沙。」

「可是，明日香学姐真的愿意那样吗？」

「不愿意也没办法，谁叫子女不能选择父母。」

丽奈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久美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停下脚步，灼热的感情从腹部涌上来，好想大叫「才不会没办法！」好想说「这是不对的！」但嘴唇仿佛冻住了，无法张开。大脑角落有个冷静的自己，很清楚对丽奈说这些也没用。

丽奈下楼，走向呆站在原地不动的久美子。乌黑的长发随风摇曳，迎面而来的风微微吹乱了她的裙子。

「久美子为何要露出这种表情？」

丽奈伸手捧住久美子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令久美子垂下眼帘。

「好不甘心。」

明日香早在泷来任教以前，就一直很认真练习。当大家士气低落时，明日香也没随波逐流，仍旧继续努力练习。结果却是这样吗？她这三年要以这种方式画下句点吗？这未免太不合理了。明日香的努力应该要有所回报。

丽奈放松嘴角，手轻轻绕到久美子背后，胸部与胸部紧贴，隔着皮肤，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

「久美子总喜欢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丽奈用力抱紧久美子。从她口中吐出的气息撩拨着久美子的耳朵。

「只要尽全力处理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好了。要是别人的事都一一放在心上，会看不到自己真正该做的事。」

什么是自己真正该做的事？久美子静静开始思考。要改掉昨天合奏时被泷纠正的部分、改掉轮到自己的时候会紧张，导致音准有点偏高的坏习惯、比赛前要变得更强大，还有、还有……

光是随便想想，课题就多得不得了。或许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五十五人份的小事加起来，才能完成一个完整的演奏。耿耿于怀的事多如天上繁星，但是如果一直耿耿于怀，绝对无法前进。

「……丽奈，谢谢你。」

久美子微笑道，丽奈不以为然地别开脸说：「不用谢。」耳垂微微泛着红晕。

这天的合奏练习时，完成基础练习的夏纪留在原地不动。明日香今天也请假，她的乐器盒不在乐器室里，恐怕是把上低音号带回家了。久美子怔忡看着自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的影子。

夏纪的上低音号和久美子一样，都是金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反而有种整体感。而明日香和久美子的上低音号分别是金色和银色，所以偶尔会有对乐器没兴趣的人误以为她们吹的乐器不一样。

明日香总是站在久美子的右侧，所以当自己左侧有个吹上低音号的学姐时，感觉好奇怪。久美子偷眼瞥向左手边，只见夏纪的乐谱上写满工整的文字，周围还贴了一堆粉红色的便条纸。仿佛老师用红笔订正的成熟笔迹，浓缩了这个夏天泷对久美子和明日香耳提面命的重点，这些字大概出于明日香之手。

「换成我会不安吗？」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夏纪抬起头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久美子抖了好大一下。

「呃，不会，没那回事……」

「我倒是非常不安。」夏纪说道，缩了缩肩膀。

「我怎么可能代替得了明日香学姐。可是他们说上低音号只有一个人太少了，所以我也没办法。」

「学姐一直在练习比赛的曲子吗？」

「嗯，明日香学姐和泷老师很早就对我说：『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开始练习。』」

「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间，久美子抱紧自己的乐器。或许是因为调音时拔出音管再插回去，指尖还留着刺鼻的金属臭味。

合奏练习如常进行。夏纪的演奏到底比不上明日香，但是从她吹出的声音，可以察觉她有多努力。

久美子往旁边一看，粉红色的便条纸被暖气的风吹动，轻飘飘地摇晃。明日香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交出这些便条纸呢？是直接陪夏纪练习，写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泷还在对小号组进行没完没了的指导，久美子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偷偷看了夏纪一眼。

万一明日香回来参加社团活动，夏纪的练习就白费了。可是如果夏纪就这样参加比赛，就表示明日香不能出场了。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位学姐无法站上比赛的舞台。话说回来，夏纪原本在暑假选拔A部门的成员时落选，所以这次的事对夏纪来说无疑是个机会。还是说，只会增加她的负担呢？

「老实说，我没有把比赛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久美子的脑海中不期然闪过夏纪说过的话。她虽然表现得不当一回事，但是对一直待在B部门的夏纪而言，比赛练习应该是相当沉重的负担，但夏纪还是撑过来了，明明一旦明日香回来，这一切可能就全都只能付诸流水。

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真希望大家都能得偿所愿，但现实没有这么容易。泷的白色指挥棒在视线一隅轻轻摆动，成为指挥对象的单簧管反复吹奏同一小节。久美子侧耳倾听单簧管的音色，悄然叹息，气息让金色的上低音号表面蒙上一层白雾。

「喂。」

结束合奏练习后，久美子在洗手台被叫住，她回头一看，夏纪正盯着自己看。平常眼神就很凶恶的夏纪，今天看起来更凶了。是什么惹她生气了，久美子不由得冷汗直流。夏纪貌似完全没注意到久美子的心情，抓住她的手，没好气地对她说：「过来一下。」

「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都已经迈步往前走了，才一脸没事地问她有没有时间，久美子也只能点头如捣蒜地说好。

久美子被带到离音乐教室有一段距离的楼梯间，几乎没有其他学生会经过这个通往屋顶的地方。这么说来，之前决定由丽奈独奏时，和学姐闹得不愉快的丽奈也是在这里发泄压力。明明只是前阵子的事，感觉上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坐吧！」

夏纪粗鲁地坐在楼梯上。还穿着裙子，脚会不会张得太开了，内裤都快要露出来了。久美子一面担心，一面默默在她旁边坐下。通往屋顶上的门照样锁着。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听说你和明日香学姐约好要一起温书？」

「咦？嗯，对啊！」

还以为她要说的是跟比赛有关的事，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久美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夏纪抱着胳膊，发出陷入沉思的嘀咕声。

「嗯，看来机会就只有那么一次。」

「机会？请问你在说什么？」

久美子不解地侧头反问，夏纪一脸错愕，脸上写着「这家伙也太状况外了」。

「当然是『带回明日香学姐大作战』啊！」

「……是、是噢！」

作战名称听起来好蠢。或许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夏纪刹时面红耳赤。

「啊，千万别误会，这名字不是我取的。」

「那是谁？」

「香织学姐。」

一旦抬出这个名字，社团里应该没有人会表示意见。

「真、真是别出心裁的作战名称呀！」久美子言不由衷地挤出这句话。

「可不是嘛！」夏纪淡淡地回答。

诡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为了打破沉默，夏纪清了清喉咙。

「作战名称先摆到一边，内容才是重点。」

夏纪不动声色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上绘有缎带的图案，设计得很秀气。

「照这样下去，再怎么想，明日香学姐都无法回社团。这时只能靠我们说服明日香学姐的母亲了。唯一的办法是趁你去学姐家的时候，巧妙地与她母亲接触。」

「欸！这太强人所难了啦！」

「才不会强人所难！俗话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

「怎么这样。」

久美子拼命将头摇成一个波浪鼓。夏纪没亲眼见过明日香的母亲，才能说得那么轻松，照久美子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看到的情景，她母亲绝不是久美子应付得来的对手。久美子光是想象，汗水就从额头泉涌而出。

「别担心，香织学姐给了我秘密武器。」

夏纪递给久美子那张纸条。

「这是香织学姐写的纸条？」

「没错，学姐说只要照着做就没问题。」

久美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纸条。滑过掌心的纸片表面意外有些粗糙，香织以可爱的字体写着：车站前，幸富堂的栗子馒头是最佳选择！

「啥？」

久美子不明白这行字的意思，茫然看着夏纪的脸。夏纪眨眼，竖起大拇指。

久美子莫名其妙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听说是明日香学姐的母亲爱吃的食物。只要带上这个伴手礼，一定没问题。」

「不不不，想也知道不可能没问题！」

久美子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夏纪哈哈大笑。她该不会是在捉弄自己吧！夏纪擦拭眼角笑出来的泪痕，轻佻地说：「没问题，你一定能办到。」

「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夏纪站起来。因为台阶的高度，平常总是比久美子矮一截的脸，今天落在她的头上。夏纪的眼神十分坚定，久美子一时无言以对。

「截至目前，你不是已经摆平过很多疑难杂症吗？像是高坂同学的事，还有霙的事。」

「……我什么也没做。」

无论是香织和丽奈的独奏之争，还是希美和霙的心结浮上台面时，自己终究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冷眼旁观。

夏纪的手伸向一声不吭的久美子，干燥的指尖粗鲁地抓住她的肩膀。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只要陪在那个人身边，就能给对方力量。」

「……」

「你在她身边的话，明日香学姐的心情或许也会轻松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久美子的视线落在纸条上，写着可爱文字的纸张角落，有一只毫无特征的猫咪，还用对话框以工整的字体写着「加油」。久美子以指腹按压其上，看了夏纪一眼。结实的小腿从藏青色的裙子底下探出来，白色的长筒袜与被太阳晒黑的肌肤相映成趣。

「你真的这么想吗？」

久美子反诘的语气异常平静。狭窄的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从柱子延伸出来的阴影吞噬了一切。夏纪有点脏的室内鞋轻踹着绿色的地板。

「真的啊！」她回答。「要是你能让明日香学姐回来的话就太棒了。」

「可是，明日香学姐一旦回来，夏纪学姐这阵子的练习就……」

「那也没关系。」

夏纪斩钉截铁地打断久美子。压低的声线带了点压迫感，夺走久美子反驳的余地。夏纪言辞之间犹有留恋，也有对比赛那个大舞台的执着，但她只字未提。聪明如她，深知此刻应藏起自己的真心话。

「因为由明日香学姐上场比赛，对社团才是最好的。」夏纪说道，眼神无比坦诚。

久美子不由自主避开她的视线。说的也是。才没有那回事。感觉这两句话都不适合现在说，久美子用力握紧纸条。

夏纪粗糙的手搭上久美子的肩膀。夏纪什么都知道。正因为知道那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才主动说出对自己而言无比残酷的台词：「拜托你，久美子，带明日香学姐回来。」

太阳已经完全消声匿迹，夜色笼罩大地。久美子望向窗外，路灯的光线宛如指标在黑暗中排成一排。宇治并非大都市，没有金碧辉煌的夜景。不过，她很喜欢繁星点点，闪着微光的景色。

「还没走？」

曾几何时，音乐教室只剩霙和久美子。每次留到晚上，最后通常都只剩她们两个。

「我想再练习一下，学姐呢？」

「我要回去了。」

霙拆开双簧管的上管和下管，塞在管内，附有纽带的布称为通条布。霙小心翼翼上下移动通条布。水分要是残留在管内，乐器的状态就会恶化，因此必须像这样仔细保养。久美子怔忡地看着一半泡在水里的簧片。不同于铜管的吹嘴，使用簧片的木管乐器真的很费神。

「那个……」

「什、什么事？」

霙冷不防开口唤她，久美子连忙转过头去。白天将桌椅排成合奏阵形的音乐教室已经恢复成平常上课的样子。跟暑假不一样，这个场所明天也要用来上课。

「你要去明日香学姐家吗？」

「约是约好了。」

「是吗？」

霙边说边把乐器放回盒子里。久美子对木管不是很了解，但很清楚霙深爱着自己的乐器。

「请转告她，我等她回来。」

「转告明日香学姐吗？」

「没错。」霙面无表情地点头。

久美子耳边响起阖上乐器盒的喀嚓一声。霙抓住窗帘，静静拉上。乳白色的窗帘布隔开窗外的景色，转瞬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关掉音乐教室的灯、确实锁好门、拿钥匙去教职员办公室归还，以上一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的任务。小巧的钥匙上吊着写有「音乐室」的白色钥匙圈。

「报、报告。」

久美子走过漆黑的走廊，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提心吊胆地从门缝探头探脑，只见阴暗的室内只有一个角落还亮着幽微灯光。

「请问……」

久美子出声，没有人回应。无计可施下，久美子走进用隔板隔开的室内。泷坐在角落的座位。

「老师？」

定睛一看，泷趴在桌上睡着了。灰色西装挤出皱褶。直接把钥匙放桌上就回去好像不太好，既然如此，只能叫醒眼前睡着的顾问，但是看到他熟睡的模样，总觉得于心不忍。久美子拿着钥匙，在他背后走来走去，不经意看见顾问桌上有个木制相框，四个年轻男女正眉开眼笑地朝自己比出胜利手势。学生可以进入的办公室场所相当有限，这是第一次在老师桌上看见私人物品。久美子抵挡不了好奇心，忍不住打量照片。

从后面拍到的风景来看，大概是在哲学之道上拍的。正中央满面笑容的男人是桥本，看来比现在年轻，但气质跟现在差不多，穿衣服的品味也一模一样。笑着站在他旁边的人大概是暑假来社团指导木管的新山，乌黑的长发扎成一束，打扮有几分运动女孩的味道，跟现在的感觉相去甚远。站在角落露出苦笑的则是泷。黑发的他跟现在不太一样，还有些稚气未脱。他现在也很帅，但年轻时肯定更受欢迎。这是久美子与站在一旁的桥本比较之后诚实的感想。泷身旁有个身材娇小的女性，柔和的形象与香织有些雷同也说不定，不算是特别标致的美人，但是长得很可爱。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正在跟泷讲悄悄话。

「啊，对不起。」

耳边传来移动的声响，久美子连忙从照片上移开视线。只见泷刚醒来，有些羞赧地搔搔自己的头，脸上清楚留下用来代替枕头的手臂印痕。平常总是梳得很整齐的头发，此时此刻有些凌乱。还很困吧，揉着眼睛的泷感觉比平常更稚嫩。

「我拿钥匙来还。」

「啊，好的。」

泷望向久美子的手心。久美子递出钥匙后，他的双眸勾勒出微笑的弧度。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没有，没关系。只是看老师睡得好熟，是不是很累？」

「这我倒不否认。」泷苦笑说道。大手从久美子的小手中拿起钥匙。这就是成年男子的手啊，久美子茫然地想。

「那个，请问老师是住在学校里吗？感觉你从早到晚都待在学校。」

「怎么可能，我还是会回家喔！」

「这、这样啊！」

想当然尔，久美子也知道老师不可能住在学校里，可是泷一直守护着管乐社，不由得让她有一瞬间产生这种愚不可及的错觉。早上比谁都早到学校，晚上又比久美子更晚回家。有必要这么投入吗？顾问的工作不见得能得到所有社员的认同。春天的教室里，经常可以看到学生将泷骂得一文不值的风景。明明可以更轻松，对社团活动不必那么用心的。过去，北宇治高中管乐社一向是在那样的风气下练习，若能承袭那种风气，肯定不会有人抱怨吧，反而会被当成温柔的顾问，受到众人爱戴也说不定。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何要对我们尽心尽力到这种地步？」

久美子心里的想法不知不觉脱口而出。泷惊讶地眨眨眼睛。久美子无地自容地捂住自己的嘴。脸好热。居然自言自语，真是太丢脸了。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心情，泷噗哧一笑，不以为意地反问：「你在说我吗？」

「呃，那个，我只是有点好奇。」

「黄前同学经常会注意到别人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呢！」

「是吗？」

「我的事不值一提。」

「才没有那回事。」

久美子紧咬不放地反驳，泷笑得更开怀了。既然如此，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久美子不顾一切指着桌上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和桥本老师他们一起拍的吗？」

「哦，你说这个啊？」

泷用修长的手指抓住相框边缘，拿到久美子面前，让她看清楚里头的照片。

「这是我们学生时代的照片，桥本老师硬要放在这里。不过家里也没地方放，所以就一直放在学校了。」

泷的指尖从刚才就以十分温柔的动作轻抚相框，足见「那家伙真是有够鸡婆」的抱怨根本是违心之论。这张照片对他来说，想必非常重要。

「你们从大学就是朋友了，对吧？」

「你听谁说的？」

泷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久美子不知怎地，感觉好像受到责备，赶紧找借口似地忙不迭解释：「是桥本老师集训时告诉我的。」

「那家伙又随便拿别人的私事来乱讲……」泷大为傻眼地深深叹息。他平常不太会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但只要扯上桥本，就会变得孩子气。

久美子深呼吸，鼓起勇气问他：「这个女生是泷老师的太太吗？」

这个问题让泷瞪大双眼，突出的喉结上下震动。原本平静的气氛瞬间冻结。只见他拿着照片的手一僵，久美子立刻低头赔罪：「对、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紧握的掌心充满汗水，不该多问的，久美子很后悔自己五秒钟前的莽撞行为。为何就是无法压抑好奇心呢？久美子在脑海中对自己开起批斗大会。满腔的自我厌恶，几乎要击溃她的内心世界。

「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大概是不忍心见久美子的脸色再继续铁青下去，泷一脸歉意地垮着肩膀说。

「不，是我不好。」久美子再次低头道歉。

泷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探究地望向久美子。

「桥本老师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呃，这个，那个……」

「不用隐瞒喔，请老实说。」

尽管泷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容，久美子的冷汗依旧从刚才就流个不停。屈服于他笑脸之下无言的压力，只好从实招来。

「集训时稍微听他提到过一点。」

桥本并没有叫她不准说出去，但总觉得背叛了桥本。久美子安抚着隐隐作痛的良心，观察泷的反应。只见他不以为忤地静静微笑：「别担心。我没生气。」

「是、是噢。」

久美子闻言松了一口气。泷的视线落在置于膝头的照片上，眉尾困扰地下垂，苦涩的情绪令他嘴角微微扭曲。

「你猜的没错，这个人的确是我太太。我们和桥本老师、新山老师是同一个管弦乐社团的人。」

「管弦乐的社团啊！」

「没错。是大学的社团，不过只是玩票性质就是了。」泷静静垂下眼。

「桥本老师告诉你多少？」

「呃，那个……他说泷老师的太太五年前过世了。」

「这样啊！」泷静静点头。桌上有个暖色系的马克杯。往里头一看，杯子里安静地装满黑色液体，弥漫着咖啡香气。泷的手指在把手上游移，开朗地说。

「我太太其实跟桥本老师一样，都是北宇治高中的学生。」

「真的吗？」

「真的。他们是我父亲还是顾问时的管乐社成员，相当于黄前同学的学长姐。」

「泷老师的父亲吗？」

泷的父亲泷透直到十年前都还是这个社团的顾问，也是为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建立起辉煌时代的人物。挂在音乐教室里的奖状及奖杯，都是他担任顾问时得到的荣誉。自从十年前，他调到别的学校以后，北宇治的管乐社就开始一蹶不振。听丽奈说，他已经退休了，目前的兴趣是登山，同时也在某个乐团担任指挥。

「不瞒你说，我曾经很讨厌我父亲。」

「欸？」

泷突然降低音量，仿佛对她说悄悄话。久美子感到十分意外，目光闪烁。

「我父亲是很热血的指导者，所以假日几乎都花在社团活动上，完全不顾子女。我小时候基于反抗心理，打定主意绝不加入管乐社，还故意跑去参加校外的乐团。」

「老师没接受过令尊的指导吗？」

「父亲想教我，但我拒绝了。我想大概只是在闹别扭吧！」

或许是想起过去的自己，泷莞尔一笑。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久美子忍不住陷入沉思，原来老师也有小时候啊，真是难以想象。

「我太太很尊敬我父亲，逮到机会就和桥本老师一起大聊高中时期的回忆。我原本没打算当老师，但光靠演奏长号无法养家活口，所以才成了音乐老师。我太太倒是打从一开始就想当老师。」

「泷老师的太太和您一样，都是管乐社的顾问吗？」

「没错。不过我对管乐并没有太深刻的感情，在第一所任教的学校也是兼任合唱团的顾问和围棋社的副顾问。我太太和我相反，她非常想成为管乐社顾问，就算只是很小的社团也无所谓。」

「那老师为什么会变成管乐社的顾问？来这所学校以前，老师当过管乐社的副顾问对吧？」久美子问道。

泷微眯起眼。室内的日光灯只照亮了两人所在的角落。泷身下那张带有轮子的椅子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响。

「我是受人所托才当上副顾问的。我想既然要当，就得全力以赴，才对得起学生，所以花了很多精神学习……虽然人数不多，还是得到相当不错的名次。和我太太不同，我好像挺适合指导别人。」

「尊夫人不适合指导别人吗？」

「嗯，以顾问来说，她太温柔了。」

久美子又看了刚才的照片一眼，看起来的确是很温柔的女性，不太能想象她像美知惠那样严肃、生气的样子。

「倘若真想在比赛中获胜，就有很多地方必须严格要求才行。但是这对我太太来说太为难了。我认为那样的社团活动也没什么不好，但她似乎有很多烦恼。」

泷的妻子跟北宇治高中去年的顾问或许是同一种人。直到半年前，这个社团的口号还是「大家一起开心地演奏吧」。

泷在手心里把玩着相框。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泷年轻时的模样。他身旁的妻子当时对他说了些什么呢？脸颊微微泛红的女性，含羞带怯地笑眯了双眼。

「我太太是个很有活力的人。」泷说道。

「热爱运动，自认身体很强壮。所以当医生宣布她来日无多的时候，我脑中真的一片空白，只想尽可能守在她身边。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于是我想尽办法陪在她身边，工作一结束就立刻赶到医院……」

「真的只是转眼之间……」泷说得十分平静，反而紧紧揪住了久美子的心脏。不知怎地，她的喉咙好痛。涌上心头的感情，强烈撼动着久美子的胸口。

泷重新打起精神，恢复开朗的语气说：「我太太的梦想是带领母校的管乐社进军全国，在比赛中拿下金奖。父亲还在校时，北宇治确实是全国大赛的常胜军，但也只在全国大赛拿过一次金奖。那一届刚好是我太太入学的前一届。她努力了三年，终究还是没能拿到金奖，因此才会希望自己当上老师后，能带领学生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想帮学生实现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想。」

「因此泷老师才会接下管乐社的顾问一职吗？因为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是尊夫人的梦想。」

泷露出自嘲的苦笑，视线抚过照片的表面。

「我太太去世以后，我就和管乐保持距离，无论如何都没有力气再拿起乐器。可是当我决定到北宇治任教时，父亲来找过我。」

「老师的父亲吗？」

「没错，他问我愿不愿意当管乐社的顾问，好像是校长拜托父亲的。我想了很多，要是一直钻牛角尖，我太太一定会生气，所以就接下顾问的工作。」

久美子边听泷说明，脑海中浮现出平常的音乐教室。挂在墙上的照片的确都加上了全国大赛这个璀璨生辉的字眼，但是只有一张照片出现过金奖二字。就连那个黄金时代，也只有一次征服过全国大赛金奖这座高不可攀的门槛，今年首次出战的久美子等人，真的有办法达成那个目标吗？周围的人都说「光是能参加全国大赛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既然要参加，大家还是希望能拿下金奖。都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随便吹吹。要做就要全力以赴，这是全体社员的真心话。

或许是讲述自己的私事很不好意思，泷难为情地撩起刘海。大大的手没有戴任何饰品，不经意地刺激着久美子的记忆。

「对了，台风那天，老师戴了戒指。」

那天，泷的无名指的确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泷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当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呢！女生果然比较容易注意到细节。」

女生这个字眼让久美子不由得羞红了脸，仿佛被当成一个大人看待，真令人害臊。不知不觉间，久美子握住自己的指尖，或许太用力了，指甲底下隐隐作痛。

「那天是我太太的忌日，所以才特别戴上。平常我不戴首饰，因为吹奏乐器时，可能会刮伤乐器。」

「那束白色向日葵……」

「哦，你是指意大利白向日葵吗？那是我太太喜欢的花。说来真不好意思，那是我求婚时送给她的花。」

泷细说从头的音调中，有着缅怀过去的声响。他现在肯定也还深爱着妻子。久美子静静躲开他落在照片上的柔和视线，丽奈的脸庞浮现在脑海，旋即又消失。

「意大利白向日葵的花语是——」

绿辉天真无邪的声音回荡在久美子耳畔。她想起泷那天买的白色花瓣，小小的花，煞是可爱。泷买那束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冒着风雨，西装都淋湿了，仍然执意要买花，明明收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老师很爱你太太呢！」

久美子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在寂静填满的办公室里，她的声音跌落在地板上。泷回以苦笑，尴尬地低垂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注1：紫式部：日本平安时代（约西元七九四至一一八五年）的女性文学家。

注2：上低音号euphonium的发音听起来很像幽浮的英文「UFO」。

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第三章 吹响吧！上低音号

放学后的分组练习教室里，夏纪正专心练习指定曲，〈娥眉月之舞〉具有特色的旋律在狭小的教室里穿梭来去。绿辉认真弹奏比自己身体还高大的低音大提琴，梨子和卓也则在合奏自选曲需要改进的部分，叶月一脸正经进行基础练习，看起来跟稍早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不见明日香的身影，也听不见她那美丽的音色。

久美子为了掩饰失望，正在为活塞阀上油。透明的液体流经金属部分的银色表面，只要上下滑动，就能让液体遍布全体。确定活塞的动作变得顺畅，再转回固定用的零件部分。沾满油的手散发出刺鼻的金属臭味。久美子将上低音号立在地上，小心不打扰到其他人，安静走向洗手台。

久美子翻看过行事历，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回过神来，明天就是与明日香一起温书的日子。学校因为有说明会，明天放学后禁止所有社团活动，可以提早放学回家固然高兴，但不能进行社团活动很糟糕。久美子指尖浸泡在从水龙头奔流而出的水中，悄然叹息。

「啊，好想吃起司汉堡排！」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声音，把久美子吓了一跳，她转向声音的来处一看，只见秀一腋下夹着毛巾，正弯腰驼背转开水龙头。看样子是刚上完厕所。他按了几下泡沫式洗手乳的压头，搞得洗手台都是泡沫。久美子目瞪口呆地说：「去吃不就好了。」

「现在没钱，吃不了。」

「又买了什么无聊的东西吧！」

「才不无聊，只是有点迷上手机游戏。」

秀一找借口似地辩解，仔细洗干净自己的手。纯白的泡沫从他手中溢出，滑落在洗手台表面，无声无息地被排水口吸入。

「花了多少钱？」

「……两千圆。」

「哇！」

秀一感受到来自久美子的轻蔑视线，连珠炮地反驳：「哇什么哇，那是我自己的零用钱，爱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吧！」

「可是，你也因此变得口袋空空不是吗？」

「嗯，这倒也是。」

他让水冲走泡沫，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分。大概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事，秀一打算就这么结束话题。久美子随口对他说出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话。

「秀一，你听过意大利白向日葵吗？」

「啥？那是什么？颜料的名称？」

果然是预料中的反应，久美子装模作样地耸肩。

「秀一没办法变成泷老师那样呢！」

「什么？那个什么向日葵的很重要吗？」

「并没有。」

久美子用手帕擦干双手，直接转身走向分组练习室。「等一下啦！」秀一说道，慌慌张张追上来。那模样不知怎地让她联想到大型犬，久美子努力忍住不要笑。

久美子一回到家就扑到床上。大概是因为最近突然变得好冷，身体比平常还要用力，肩膀一带硬邦邦的。久美子决定明天要穿大衣去明日香家，就在不敌睡意的诱惑，闭上眼的瞬间，房门被粗鲁地敲得咚咚作响。

「久美子，你在吗？」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由分说的态度摆明知道她在家。家里只有一个人会发出这种有气无力的声音。久美子压下乌云密布的心情，默不作声地开门，果不其然，穿着汗衫的麻美子就站在门口。

「……什么事？」

久美子不知该有何反应才好，语气不受控制地不是很好。姐姐的瞳孔轻轻上下移动，仿佛在打量还穿着制服的久美子有几分斤两。她已经很久没看过脂粉不施的姐姐了，双眼没有假睫毛助威，看起来比平常软弱。

「CD借我。」

「哪张CD？」

「你吹的CD。」

意想不到的要求令久美子大吃一惊，她将录有关西大赛演奏的CD递给麻美子。这张CD是秀一的母亲在比赛会场买来送给久美子母亲的。秀一母亲具有热心收集所有与自家儿子相关事物的习惯，从他们国中时候开始，每次有比赛就会买好几张DVD或CD作纪念。据秀一透露，她现在非常中意泷顾问。

「嗯哼。」

麻美子看了写在盒子上的文字「关西管乐大赛」一眼，百无聊赖地哼了一声。没兴趣就不要借啊！久美子心想，但死也不会说出口。因为姐姐生起气来很可怕。

「那我借走了。」

麻美子丢下这句，便走出久美子的房间。久美子还以为她一定会说些讨人厌的话，害她有些愣住。母亲状况外的叫声从客厅冲进呆站在原地的久美子耳中。

「久美子，吃饭了！」

「好。」

久美子顺从地回答，关掉房间里的灯。早知道就先换掉制服了。她低头看着已经皱巴巴的百褶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终于来到与明日香一起温书的当天，久美子凝视着冉冉上升的旭日，手脚俐落地开始准备。

她们约好放学后直接去明日香家，万一准备得不够周到，可是会出大事的。为了不要忘记东西，久美子检查过书包好几次。铅笔盒，带了。笔记本，带了。钥匙，带了。确定没有漏掉任何东西后，久美子重新面向镜子，反复压平有点自然鬈的头发，将水手服的领结调整到完美的形状。比起藏青色的袜子，白色的比较好吧！裙子太短可能会很失礼。

因为对方是明日香，久美子才会对穿着打扮讲究到这种程度。不知充满谜团的学姐家是什么样子，万一是豪宅该怎么办？久美子冷汗直流，她可以轻易想象学姐笑得云淡风轻地说「这里是茶室」。

久美子一整天都很不安，无法专心上课。她与明日香约在楼梯口，想到再过不久就是只有两个人独处的读书会，心情愈来愈低落。她不讨厌明日香，只是很紧张，感觉胃那一带好像被谁紧紧捏住了。久美子撑着下巴，叹了一口大气。

「黄前，你有在听吗？」

「有，我有在听！」

迫力十足的声音响遍教室，瞬间将久美子的意识拉出思考之海。她抬起头来，美知惠正傻眼地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赶快来拿你的出路调查表。」

「对、对不起。」

叶月和绿辉偷偷看了她一眼。久美子连忙站起来，冲向美知惠。满是皱纹的手指递出调查表给她。第一志愿、第二志愿，文字旁边的栏位一片空白，什么都还没写，唯有截止日期清楚印在纸上。

「下次的双方面谈除了调查表以外，还会讨论暑假结束时的模拟考成绩，请仔细考虑清楚，写下未来的目标。本周末就会公布模拟考的成绩。」

「老师。」叶月笔直地举起右手。美知惠继续发下调查表，要她接着说。

「什么事？」

「如果还没决定要念哪所大学该怎么办？」

美知惠抱着胳膊，稍微想了一下。过程中，学生依旧七嘴八舌地谈天说地。「说的也是。」美知惠往教室里看了一圈，室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才一年级秋天，这种学生还不少。只要写下大概的范围就行了，国立大学、私立大学、专科学校、就业……选择要多少有多少，先写下自己的目标即可。重点在于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将来啊……久美子低头看着一片空白的调查表，怔忡地想。明明才刚考上北宇治高中，就得思考三年级以后的事吗？明明自己还跟以前一样，只有时间追过还在原地伫立的她往前跑。好想保持这样，难道只是孩子气的任性吗？

往隔壁一看，绿辉正用自动铅笔在空格内写下自己也听过的女子大学名称。

「小绿已经决定好学校啦？」

「嗯，这里可以学习服装设计。」

「这、这样啊！」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叶月坐在对面的座位搔头。听到还有人跟自己一样，久美子稍微松了口气。

「现在开始想就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叶月强而有力地断言道，绿辉噘起嘴。

「船到桥头是会自然直没错，可是，小绿不喜欢用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来决定出路，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一生。」

「哇！不要用大道理攻击我啦！」

叶月以非常夸张的动作捂住耳朵，手里还捏着一片空白的出路调查表。丽奈和秀一大概也已经决定好自己的出路了。望向窗外，厚厚的鼠灰色云层优雅地悠游于空中。从云层落下的水滴将地面染成黑色。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学生一起移动。久美子走到楼梯口，明日香已经等在那里。只见她正倚在墙上看文库本。阳光穿过玻璃窗，温柔地照亮明日香的侧脸。久美子好想一直看着那个画面，她悄悄闭上正打算开口说话的嘴巴。明日香静静扬起脸，低垂的瞳孔轻轻颤动，捕捉到久美子的身影，抿成一条线的唇瓣微微绽放出笑意。

「啊，久美子。」

啪嗒一声，明日香阖上书本。那本书好厚。久美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看了封面，没看过的书名。

「好奇？」

「啊，是的，好看吗？」

「嗯……还可以。」

明日香回答，把书收进书包。黑色的书包没有任何装饰，设计得十分简单，仿佛只为了追求实用性。

「学姐家在哪一带？」

「嗯？就在这附近，离学校很近。」

明日香将室内鞋换成球鞋，指着西口的后门。久美子没看过的白底球鞋上，有着藏青色的线条。这才想起，明日香参加比赛时总穿平底鞋。

明日香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露齿一笑。

「这是我最近新买的球鞋，很可爱吧？」

「的确很可爱。」

下次我也来买双上学用的鞋吧！久美子边想，不经意盯着两人同行的脚，轮流观察自己的鞋和明日香的鞋，两者的差异历历在目。

「学姐的脚好大啊！」

明日香苦笑回答：「我从以前就为脚太大伤透脑筋，淑女鞋很难找到我的尺寸。」

「听说个子高的人脚都很大。」

「欸，真的吗？有关系吗？」

两人走在通往西口的走道上，一路闲聊着。因为腿长，明日香的一步比久美子的一步大得多，久美子必须加快脚步才能与明日香并肩而行。

「明日香，等一下！」

久美子听见背后突如其来的叫声，惊讶地停下脚步，她回头一看，眼前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香织。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怎么了？」

明日香不解地歪着脖子。香织摇摇头，愁眉苦脸，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到你的背影，想跟你一起回家。」

「所以你刻意追上来吗？」

明日香愉快地咯咯笑。香织背着书包，望向久美子。

「黄前同学，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回家吗？」

「当然可以。」久美子忙不迭点头。「香织学姐家也在同一个方向吗？」

「嗯，还满近的喔！」

香织点头，不动声色卡进明日香和久美子之间，简直像是死守那个位置。久美子悄悄窥探香织，只见后者的神情跟平常一样。

「明日香，社团活动没问题吧？」

「嗯？总会有办法的。」

「泷老师说要夏纪代替你上场比赛。」

「目前的确是那个可能性高一点，毕竟比赛时不能只有一把上低音号。」

「可是，我希望跟明日香一起比赛。」

「我也想上场啊！」

明日香与香织都和平常没两样，但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久美子不敢插嘴，默默往前走。香织的语气明明夹杂着苛责的情绪，明日香却不当一回事，净回些四两拨千金的话。

「明日香这样也无所谓吗？」

即使被香织逼问，明日香依旧一脸镇定。穿过西口的后门，三人走在杳无人烟的后巷。久美子平常绝不会经过这条路，她瞥向稍远处的平交道，四下张望。穿着北宇治制服的学生正拼命踩着脚踏车，奔驰在马路的对向。嘎啦、嘎啦、嘎啦，车轮转动的声响空虚地回荡着。

「当然不是无所谓，只是不得不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还是无法说服令堂吗？」

「我是没办法了。」

明日香将黑发塞到耳后。香织眯着眼，咬紧下唇，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她的脸颊勾勒出柔美的曲线，有些激动地染上了红晕。

「因为那个人讨厌管乐。」

明日香苦笑，静静垂下视线，打算以透着死心，与大人无异的表情来接受这一切。久美子沉默地凝视她的红框眼镜，内心突然涌起一股狂暴的情绪，好想用力扭断架在耳朵上的细致金属部分。她总觉得火冒三丈，觉得明日香的母亲太过分了。

「黄前同学，」不期然被点到名，久美子抬起头，与一脸严肃的香织对上眼。香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香织递给她的纸袋沉甸甸的，白色的表面以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着幸富堂。

「啊，这不是那个栗子馒头吗？」

久美子还来不及看内容物，明日香已经先发难了。

「没错。」香织点点头。「读书会需要茶点吧？」

「我可以收下吗？」

「因为我一直受到明日香的关照嘛！」

香织嫣然一笑。纸袋里确实有个用包装纸包得很漂亮的盒子。「栗子馒头」的文字上描绘着兔子傻里傻气的脸，敢情是这家日式糕饼店的吉祥物。

「黄前同学，我往这边。」

香织站在十字路口，指着反方向。设置于街角的转角镜正兴味盎然俯视着她们。倒映在镜子里的世界被拉长，扭曲变形。

「明日香就拜托你了。」

「好，好的。」

她指的大概是那个作战行动。带回明日香学姐大作战。想起夏纪之前的交代，久美子绷紧脸上的肌肉。作战名称虽然很蠢，但夏纪无疑是对自己有所期待，才把这个重责大任交给自己。久美子用力握紧纸袋，香织静静微笑。

「拜托她？照你这种说法，好像是她要照顾我。」

明日香故作姿态地说，顶了顶久美子的肩膀，笑咪咪低头看着拼命解释「呃，不是那个意思啦」的学妹。

「啊！」

冷不防，香织突然蹲下。久美子的视线因此又回到她身上。

「明日香，你的鞋带松了。」

香织伸手探向明日香的鞋带。她宛如白鱼的手指抓住明日香的雪白鞋带，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隐约可见香织柔嫩的大腿，她的膝盖跪在地上，面向明日香的鞋子，重心往前倾，藏青色的制服挤出圆弧形的皱褶。从明日香脚下延伸出来的影子，覆盖着香织的身体。明日香只是居高临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香织帮自己绑鞋带的身影，眼神里没有感情。

香织的手指灵巧地将松开的鞋带绑成蝴蝶结。「好了。」香织笑着扬起脸。明日香将长发塞到耳后，喉咙咕嘟一声。

「谢啦！」

「不客气。」

香织站起来，脸上挂着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表情。久美子感觉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视线局促无措地飘来飘去。

「那么黄前同学，温书要加油喔！」

香织拍拍久美子的肩。擦身而过的瞬间，甜甜的香气掠过久美子鼻尖。

「谢、谢谢学姐。」

「掰掰。」

明日香语气轻松地挥挥手，与毕恭毕敬鞠躬道别的久美子互为对照。香织只转过头来，轻轻挥手。明日香目送香织的背影渐行渐远后，终于面向久美子，嘴角微微上扬。

「香织很可爱吧？」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久美子只能不置可否地点头。

「这就是我家。」

明日香的指尖前方是极为普通的独栋房子，而非久美子想象中的豪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代，在今时今日算是比较罕见的日式建筑。门口有一排显然受到悉心照顾的小巧盆栽，盛开着久美子不知其名的黄色花朵。

「请进。」

「打扰了。」

久美子听从明日香的指示，蹑手蹑脚踏进玄关，将鞋子整齐摆在角落，学姐已率先进屋。木头发出干燥的气味。她们踩在木头走廊上，老旧的地板嘎吱作响，有点恐怖。

「我房间在这边。」

明日香边上楼，边对久美子招手。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在。壁钟的声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到了。」

明日香打开拉门，催久美子进房。她的房间整洁得不像是高中女生的房间，干净的榻榻米散发出蔺草的味道。久美子依言正襟危坐在房间正中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参考书。房里有张与矮桌相仿的小桌，上头井然有序堆满铅笔盒和教科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和室当然没有床铺，但是就连电脑或玩偶或CD播放器都没有，总觉得非常寂寥。

「我去倒茶。」

明日香走出房间。久美子东张西望，发现上低音号的乐器盒躲在书架后面。堆满在桌上的红色题库印有超难考大学的名称。房里只有学习用的工具和乐器，与久美子的房间相去甚远。

「不自在？」

明日香打开拉门走进来。久美子伸直背脊，连忙摇头。

「还、还好。」

「不用那么紧张。」

明日香在桌上放下两只玻璃杯，杯子上印有猫咪的图案，设计得相当可爱。明日香边往杯子里倒入麦茶，莞尔一笑。

「这是我生日的时候，香织送给我的。」

「这样啊！」

「对呀。听说是组对杯，香织家也有。」

液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久美子心不在焉盯着缓缓上升的气泡。明日香把麦茶放回托盘，慢条斯理翻开数学参考书，空白部分巨细靡遗写满了补充说明。这就是聪明人的参考书啊……久美子看了看自己与全新没两样的参考书。

「你哪里不懂？」

明日香突然切入正题，久美子一时之间答不上来。

「呃，二次函数……」

「的确有很多人都会死在二次函数上。配方法应该没问题吧？」

「配方法？」

这是什么咒语？见久美子满头问号，明日香目瞪口呆地仰天长叹。

「原来如此。看样子问题很严重呢！」

「先从基础做起吧！」明日香说道，开始地狱般的特训。

「好，休息一下吧！」

三个小时后，还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复习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久美子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好痛，中指都长茧了，又红又肿，她筋疲力尽地趴在桌上，明日香哈哈大笑。

「你这种程度居然能混到现在。」

「我对二次函数真的很不在行。」

「不过，解了这么多道练习题以后，已经变得比较习惯吧？」

明日香是很优秀的老师，听她解说后，过去怎么也搞不懂的地方仿佛也能理解了。原来判别式是这样用的啊……居然反过来佩服起来了。

「只要背熟公式，搞懂对应的方法，就能解开这些问题。要是因为不喜欢而逃避，以后要用到的时候就会不知所措。」

「说、说得也是。」

久美子捧着玻璃杯，喝下一口里头的麦茶。明日香家的麦茶煮得比久美子家的浓一点。为什么会觉得别人家的茶味道不一样呢？久美子看明日香咕嘟咕嘟地喝光麦茶，思考这个问题。

「明日香学姐，你平常在家都做些什么？」

「嗯？看了这个房间就知道吧？」明日香耸耸肩。

「读书吗？」

「没错。反正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可做。」

明日香脱掉袜子，伸直脚丫。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裸露的小腿肚十分紧实，与香织柔若无骨的双腿截然不同。久美子视线落在学姐大胆地从裙子底下露出来见人的大腿上，下意识吞了口水，眼神不晓得该往哪里去。

「学姐，你为什么主动说要帮我复习功课？」

为了转换气氛，久美子从矮桌上探出身子问道。明日香不看她，一脸无趣把玩着参考书的边边角角。

「我听到小道消息，说久美子的成绩很危险。」

「欸，谁告诉你的？」

该不会是叶月或绿辉打的小报告吧？明日香对不自觉往前倾的久美子投以调侃的视线。久美子隔着眼镜和学姐四目相交，不知怎地，心脏跳得好大声。明日香纤长睫毛下的双眼静静看着久美子。

「呵呵，开玩笑的。」明日香说道，往玻璃杯里倒入麦茶。

久美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嘴才好，求救地凝视着眼前的学姐。明日香不耐烦地拨开自己的头发，将几乎满出来的杯子推到久美子面前。玻璃杯每晃动一下，表面也跟着微微震颤。

「其实是我想跟你聊聊。」

不晓得是对明日香的声音做出反应，还是久美子呼吸得太用力，麦茶轻易从玻璃杯里溢出，棕色的水珠滴落在白色的桌上。明日香连忙拿面纸擦拭，液体马上被白色面纸吸收。

明日香眯起眼，拉过放在自己手边的玻璃杯。久美子问她：「跟我聊聊？」

「没错。我认为告诉久美子也无妨。」明日香说道，从架上抽出一本书。

久美子也见过那个水蓝色的封面。《简单！上低音号＆低音号入门指南》，就是小学时学姐借给她的书。

「你看过这本书吗？」

「嗯，小学的时候看过。」

久美子老实地点头。那本书写得很好，从乐器的保养方法到基础练习的方法，一应俱全。

「这本书的作者叫进藤正和，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他是专业的上低音号演奏者。」

不如说凡是吹上低音号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他。他就是这么有名的人。

久美子的反应令明日香大感无趣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靠在桌上，指腹用力按住作者名称的地方。长长的黑发在久美子的视野边缘形成一道飞瀑。明日香以无所谓的语气说：「这个人是我以前的爸爸。」

「什么？」

久美子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足足傻了三秒。明日香不理会反复眨着眼睛的久美子，自顾自地将茶点送入口中。久美子目送两片加入巧克力脆片的饼干消失在她口中后，终于开口。

「呃，那个，我有好多问题想问。」

「请说、请说。」

相较于不知所措的久美子，明日香跟平常一样泰然自若，打开一盒新的饼干，催久美子问下去。

「首先，以前的爸爸是什么意思？」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是「以前的」爸爸啊。久美子紧握着明日香给她的饼干，内心了然。

「不过，虽说是小时候，但我当时才两岁，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好沉重的话题啊……」

没想到除了丽奈以外，还能遇到父亲是专业演奏者的人。久美子忍不住叹息。明日香露出自嘲的笑容，视线始终落在饼干盒上。

「久美子上次在教职员办公室见到我妈了，对吧？」

「啊，对。」

突然转移话题，久美子愣了一下。明日香用指尖撕开饼干的个别包装，将撕下来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黑色塑胶垃圾桶里装满了揉成一团的纸屑。

「老实说，你觉得怎样？」

「呃，那个……」

久美子想不到好听的形容词，只能打马虎眼。当时，明日香的母亲对泷穷追猛打，模样怎么看都不正常，那个画面让人感觉好不舒服，至今仍像逐渐融化的冰淇淋般，黏在久美子的脑子里。

「那个人的脑子不太正常。」

明日香仿佛猜到久美子的心情而苦笑着说。表示赞成也很失礼，久美子咬了一口明日香递给她的饼干，巧克力脆片的苦涩顿时在舌尖上化开。

「我的监护权在我妈手上，那个人死都不愿意我跟父亲扯上任何关系，所以从小就不让我和父亲见面，我也没有这位进藤先生就是我父亲的感觉。」

「令堂为何那么讨厌令尊呢？」

「因为那个人的占有欲很强。」明日香低眉敛眼地说。

「动不动就歇斯底里，我爸大概是受不了这点才离家出走吧！要是我有这种老婆，我也受不了。那个人认为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被抛弃的，结果还真的变成那样了。」

明日香的口吻十分平静，简直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久美子对她的冷静感到毛骨悚然。对久美子而言，同时有一对名为父母的生物是理所当然的。单亲家庭在现在的社会的确已经不稀奇了，久美子的朋友当中也有几个单亲的小孩。但是至少在久美子身边，没有人会像明日香这样坦承自己的家务事。

明日香是非常冷静的人，总是细心观察四周，充分了解自己的立场。久美子曾经隐隐认为纯粹是明日香的聪明造就了这样的个性，但或许是她的过去迫使她非这样不可也说不定。

「别误会，我并不讨厌那个人。」

那个人。明日香反复说着这三个字。从她的声线可以听出，她对母亲的轻蔑与少许的怜悯。

「再怎么说，毕竟是那个人把我养到这么大。要把我养到这么大，肯定花了不少钱吧！照顾我也花了不少心力。我欠那个人很多，一定得偿还才行。」

钱、心力……接连从明日香口中冒出来的字眼，令久美子听得头昏眼花。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例行公事，说好听是客观，说难听是非常冷漠客套。想当然，久美子也曾经不只一次对自己的父母感到抱歉。都去补习了，成绩还是不见起色的话，等于是浪费补习费，感到很过意不去；对每天晚上回家都有热腾腾的饭菜可吃心存感激。然而，明日香口中的「心力」和「钱」听起来远比久美子想到的那些歉意与感激更为冰冷。她或许打从一开始就当父母是外人，所以不认为父母给她的一切是理所当然，所以才会不以为意地说出「偿还」二字。

「……学姐其实很讨厌令堂吧？」久美子问道。

明日香嘴角挂着一抹苦笑。眼镜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线，难以读取她的表情。明日香撑着腮帮子，置身事外地说：「或许吧！事到如今，已非喜欢或讨厌的问题了。」

「是这样的吗？」

久美子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再咬一口手中的饼干，酥酥脆脆的轻快声音响彻了狭小的和室，显得非常突兀。明日香冷不防伸出手来，拿起丢在地上的参考书，红色的考古题封面印有超难考大学的名称。

「那天，那个人不是说了吗？『社团活动只会扯我女儿的后腿。』」

她指的是泷与她母亲起争执那天吧！久美子已经不记得对话的内容了，但仍旧默默点头，不想打断她的谈兴。明日香一脸忧郁，怔忡地抚摸参考书的封面。

「对我来说，比起社团活动，那个人才是我的枷锁，而且是一生都无法挣脱的。」

「枷锁……吗？」

「没错。只不过啊，那个人其实无意让我受苦，她是真的以为那么做是为我好。那个人心里已经画好一个幸福的蓝图，努力想把我塞进去，所以绝不允许我超出那个框架一公分。之所以反对我继续参加社团，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只一瞬间，姐姐的脸闪过久美子脑海。幸福的蓝图。久美子的父母大概也跟明日香的母亲一样，依照幸福的蓝图把她们养到这么大。话说回来，真的有人在养儿育女时完全没有任何期待吗？自己还是小孩，不是很清楚大人在想些什么，或许长大成人，变成母亲以后，自然就会了解。

「不过，她之所以痛恨管乐，不只这个原因。」

明日香说道，望向放在书架后面的乐器盒。一尘不染的盒身保养得很周到，与学校提供的明显不同，这是明日香私人的乐器。

「刚才也说过了，那位进藤先生是我父亲。小学一年级的暑假，我突然收到这个和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这个指的是上低音号吗？」

「没错。」

「欸，寄到家里？」

「事前没有任何预兆，害我吓了一大跳喔！那个人去上班不在，只有我在家，所以是我直接从送快递的手上签收。进藤先生大概也是故意锁定这个时机。」

万一以父亲名义寄出的礼物是母亲在家时寄到，可能会被母亲没收。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他所采取的行动确实很正确。

「盒子里有一封信，写了很多对我说的话，像是一直很惦记我之类的，但那一点都不重要就是了。信上写着进藤先生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吹上低音号，所以当我长到相同的年纪，也想送我相同的乐器。说是这么说，寄来的上低音号并不是全新品，而是进藤先生以前基于玩票性质买的上低音号。」

明日香或许是想到过去的事，而苦笑着说。

「突然收到只听过名字的父亲寄来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定会有点在意吧？想知道那是什么。从此以后，我就完全迷上上低音号了。以前这一带有家乐器行，现在已经倒了，那里的店员以前吹过上低音号，告诉我很多知识。我从国中才开始正式加入社团吹奏乐器，在那之前，一直是在店员的指导下自行摸索。」

「听起来好像漫画情节。」

「就是说啊！」

明日香修长的手指抚摸黑色的乐器盒。年幼的明日香对父亲突然寄来的礼物有什么感想呢？

「可是，那个人好像非常痛恨女儿吹奏父亲寄来的乐器。我说要加入管乐社时，我们大吵了一架。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我承诺会一直保持好成绩的条件下同意了。」

「学姐拼命学习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吗？」

房里只有满坑满谷的参考书，令人呼吸困难。久美子四下看了一圈，淡淡问道。

「或许是吧！」明日香模棱两可地微笑，轻声细语回答。「为了继续做我想做的事，唯有用功一途。」

听到这句话，久美子顿时面红耳赤，突然觉得自己好丢脸。为了掩饰泛红的双颊，久美子将脸埋进膝头。

不同于随波逐流进社团的自己，明日香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个地方。她是自己决定要加入管乐社、吹奏上低音号。

「可是，或许是遭天谴了。」

「天谴？」

明日香中气不足的软弱台词，令久美子蓦地扬起脸。明日香不甚在意地撩起自己的刘海，叹了一口大气，手里握着一把光艳照人的黑发。

「老实说，我以前从不把比赛当回事，就算其他人吹得很烂，只要我能吹上低音号就好。」

「可是，」明日香说到这里，眯起双眼，黑色乐器盒正无精打采躺在她视线前方，「泷老师来了以后，害我变得贪心了，开始真的想进军全国。」

「那才不是贪心，表示明日香学姐对社团活动是认真的不是吗？」

「不是。」

明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否认的词汇冷淡得令人心惊。久美子无言以对。明日香露出与平常没两样的冷笑，笔直地面向久美子。或许是激动到出汗，几缕黑发黏在她白皙的颈项上。

「你知道今年全国大赛的评审有谁吗？」

「咦，评审吗？」

突然转移话题，久美子老实表示不知。久美子平常在比赛时会注意到的，充其量只有上场顺序。明日香或许是预料到她的反应，故作姿态地频频点头。

「不知道是当然的，因为知道也不能怎样。」

明日香站起来，从书架后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简章。那是去年全国管乐大赛的简章。她是从哪里弄到的呢？只见她以粗鲁的动作翻页，指着满是文字的页面，催促久美子阅读并排在那一页的「评审简介」文字。

「进藤先生是去年国中部全国大赛的评审。」

光滑的表面的确印有进藤正和的名字。

「评审不会连续两年担任同一部的评审，通常会改当其他部门的评审。比方说，这一年担任国中部评审的人，隔年就会变成高中部评审。我只是半信半疑，没想到好像真的被我猜中了。」

原来如此。久美子明白学姐的言下之意了，她组合搜集到的讯息片段，对明日香提出自己的推测。

「因为令尊是评审，所以明日香学姐想打进全国。」

明日香既没肯定、也没否认久美子的推测。手中的简章貌似已经翻过无数次，皱得不能再皱。

「京都大赛时，我还不觉得真的能进军全国，所以不管是香织独奏，还是高坂同学独奏，我真的觉得无所谓。可是面对关西大赛，我开始觉得搞不好真能进军全国……霙和希美闹不愉快的时候，我其实只想到自己。」

「只想到自己吗？」

「没错。不瞒你说，希美不在的话，比较不会惹事生非，打进全国的可能性也比较大不是吗？所以我才故意冷处理。其实早点让她们和好才是上策也说不定，但是考虑到霙在关西大赛前崩溃的风险，不能让希美回社团。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打进全国，无论如何都想让进藤先生听到我的演奏。

「所以我利用了社团。」明日香滔滔不绝的告白令久美子咕嘟地咽了一口口水。

明日香见久美子整个人僵住，不由得叹息，丰满的胸部随她的呼吸上下震荡。摊在地上的脚趾前端尴尬地微微颤动，她平常都藏在袜子里的脚趾，指甲剪得整齐又漂亮。

「或许因为我满脑子只想到自己，才会变成这样。不过，我已经将夏纪调教到一定的水准了，就算没有我，她也会代替我好好表现。」

「学姐打算就这么放弃吗？我问你会不会退出社团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吗？难道你想的办法就是让夏纪学姐代替你出场吗？」

明日香莞尔一笑。很讨厌的笑法。笑容里透露出死心的味道。她的反应非常成熟，久美子感觉内心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对社团的人觉得很过意不去喔！」

这就是明日香的答案。她伸手制止正要开口的久美子，静静站起来。久美子拿起桌上的杯子，盯着杯子里看。棕色的液体表面静静掀起涟漪。自己倒映在那上头的德性实在很没出息，久美子悄然叹息。

「集训的时候，我不是吹过一首莫名其妙的曲子吗？」明日香说道。

久美子搜寻脑内的记忆。集训第三天早晨，明日香独自一人在广场上练习。久美子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优美的旋律，就连听的人也感到愉快的曲风。询问曲名，当时的明日香不肯告诉她。

「那首曲子就写在跟上低音号一起寄来的笔记本上。」

明日香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抽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笔记本已经很老旧，页面都泛黄了。不是乐谱用的笔记本，而是普通的笔记本。占满整张纸的五线谱歪七扭八，大概是自己徒手画的线。

「这首曲子该不会是令尊写的吧？」

「好像是。信上说这是他高中时写的曲子，还说想托付给我。老实说，我一点都不需要。」

「好厉害喔，还会作曲。」

明日香露出复杂的表情，静静把笔记本放回原位。仿佛是把父亲给她的笔记本藏放在书架后面。

「凭良心说，我不太喜欢这首曲子。」

「欸，可是你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常吹吗？」

「这个嘛……就只是吹吹而已。」

「不喜欢的话才不会想吹呢！」

这句话让明日香微微皱眉。久美子交叉着手指，抬头仰望明日香的脸，戒慎恐惧地问始终站着不动的学姐：「那个，学姐，上次你为什么要让我听这首曲子？」

明日香抱着胳膊，静静垂下眼，陷入沉思，表情难得如此专注。她抓住两条手臂的指头心浮气躁地上下移动，说不定那是明日香的习惯。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试探性地说：「或许我希望你能对这首曲子嫌弃得一无是处。希望给某个人听，从那个人口中听到批评的字眼。」

「可是我好喜欢这首曲子，既温暖，又明亮。」

「真的吗？」

明日香的脸一下子近在眼前，久美子诚实地点头如捣蒜。

「我还想多听一点，现在就想听。」

「欸，现在？」

「没错，现在。」

明日香没料到久美子会提出这种要求，一脸错愕，视线一度在空中飘来飘去，然后慢慢降落在放置于房间角落的乐器盒上。

「你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我想听学姐吹的曲子。」

「吃错什么药了，今天居然这么积极。」

「因为学姐也跟平常不一样嘛！」

「是吗？我倒不觉得。」

明日香半开玩笑地说，手伸向乐器盒，手指滑过黑色的皮制提把，勾起嘴角。

「去河边吧！我突然想吹了。」

「不能在家里吹吗？」

「在没有隔音设备的地方吹奏铜管乐器是想吵死邻居吗？啊，你该不会都在家里练习吧？」

久美子连忙否认：「才没有！我平常都在堤防上练习。啊，不过……」久美子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一件事。

「丽奈家好像有隔音设备，类似录音室那种，她每天都在那里练习。」

「欸，专业的家果然不一样。」

明日香附和久美子说的话，没穿袜子就走出房间。久美子跟在她后面，拿打赤脚的学姐没办法。

明日香穿上凉鞋，就这么大步走出家门，鞋跟明明有点高度，脚步却四平八稳。水手服、光脚、凉鞋……真是奇妙的组合。

「我平常都在这里练习。」

明日香指着设置于堤防上的老旧长椅。周围杂草丛生，到处盛开着不知名的花，几乎与久美子的身高差不多高的芦苇在河对岸看似很舒服地迎风摇曳。明日香熟门熟路坐在长椅上，轻拍身旁的空位，看样子是要她也坐下来。

「夏天好像会被蚊子叮。」

「不要紧，大概是我的血不好喝，蚊子不太叮我。」

「有好喝的血吗？」

「我也不晓得，但香织的血好像很好喝。」

「咦，是吗？」

「你不觉得看到她的脖子就很想咬下去吗？」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欸，骗人的吧，久美子好怪。」

「才怪，是学姐比较怪。」

明日香边扯一些有的没有的，动作俐落地准备演奏。她的银色上低音号不同于学校那些已经很老旧的乐器，亮晶晶跟新的一样。这把上低音号要多少钱啊？看明日香修长的手指轻盈在活塞上移动，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

管乐社的成员中，自备乐器的人并不少。有些人数太多的社团，如果不自备乐器就无法挤进比较抢手的声部。体积轻薄短小的乐器通常是请父母买，但是像低音号或低音大提琴这种庞然大物，很少会有学生自掏腰包购买。

「准备好了。」

明日香朝吹嘴进气，从号口滑出圆润的中低音。光是单纯的音阶就美极了，厉害的人演奏起来真的很厉害。明日香演奏了几首基础练习用的曲子，带起乐器的温度。久美子默默倾听。上低音号不像其他乐器那么花稍，柔美的音色让听的人感到身心安顿，圆润的悠扬音色流淌在黄昏的天空里。

「学姐，吹那首曲子啦！」

「……你真的想听？」

「真的想听。」

明日香垂下视线，思索了半晌。她放开银色的吹嘴，若有所思地叹息。

「拜托你。」

「好吧，既然久美子都这么说了。」

明日香缓缓开始演奏。曲风极为单纯，并未特别强调技巧。即使曲式并不复杂，还是能明确表现出上低音号美好的音色。曲风缓慢平稳。明明是不熟悉的曲子，却让人觉得很怀念。

明日香的父亲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首曲子呢？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这首曲子寄给女儿呢？久美子倾听余音绕梁的旋律，悄然叹息。明日香一路走来，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吹奏上低音号呢？此时此刻的久美子还没有勇气追问。

结果那天久美子并没有见到明日香的母亲。她母亲总是工作到很晚，从以前就是由明日香张罗晚饭。明日香对她说：「今天谢谢你。」久美子也向学姐道谢。香织带来的栗子馒头最后都进了明日香和久美子的肚子里，带回明日香学姐大作战显然失败了。

电车上几乎没人，久美子得以有位子坐。蓝色天空隔着四角形车窗由左向右流逝。车身一摇晃，垂在头上的吊环就不安地晃来晃去。脚边吹出来的热风染红久美子的脚。

明日香刚才的演奏至今仍萦绕在久美子耳边，她吹奏的上低音号音色总是那么美，可是又夹杂了少许令人窒息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明日香太成熟了，摆出什么都懂的样子，借此对自己的想法视若无睹。对她来说，尊重母亲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但久美子不以为然，因为人生是自己的，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久美子会这么想，难道是因为自己生活的环境太养尊处优吗？闭上双眼，脑子里闪过明日香苦涩的表情。

所以我利用了社团。

每次忆起这句苦不堪言的话，久美子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充满了不安的悸动。

第二天，明日香连学校的课都缺席。约莫是很在意吧，分组练习一到休息时间，低音组的成员就不约而同围到久美子身边，动作之快，令她有点不知所措。

「明日香学姐还好吗？」叶月问道。

久美子沉吟了半晌才回答。

「看起来很有精神，但是会不会回来社团，还很难说。」

「栗子馒头呢？」夏纪从背后发问。

栗子馒头？四周出现不明所以的反应，久美子不理他们的反应，径自回答：「她母亲不在家，所以都被我们吃掉了。」

「唉，人算不如天算呢！」

夏纪抱着胳膊皱眉。卓也和梨子面面相觑，不安叹息。绿辉大失所望地垮下肩膀。

「学姐还是不能参加比赛吗？期限是本周末的合奏吧？」

「泷老师是这么说的。」

「再这样下去，明日香学姐就回不来了。啊，我绝对没有夏纪学姐不能参加A部门的意思喔！」

绿辉连忙开始解释，夏纪苦笑着说：「别紧张，我明白。」

梨子在一旁撑着下巴，喃喃自语：「果然还是不能违抗她母亲的意思吗？」

绿辉闻言，噘着嘴抱怨。只见她像个孩子似闹别扭，火冒三丈地滔滔不绝：「要是连明日香学姐的成绩都不满意，小绿不是要去自杀了吗？学姐明明对课业和社团都全力以赴，还要反对的话岂不是太过分了。那样的妈妈，小绿才不要！」

「明日香学姐的母亲也有自己的考量吧！或许等你长大以后就能明白了。」

「可是、可是！小绿现在还是高中生，才不想知道大人在想什么。社团活动对考试是没有帮助没错，但人生又不是只有考试！」

「问题是明日香学姐的母亲不这么想啊！或许已经没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了。」夏纪咬牙切齿地说道。

卓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明日香学姐自己的问题，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可是我好想帮助她。」梨子烦恼地说道，学妹都无法反驳。大家都想着同一件事，想为明日香学姐做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遗憾，」梨子有气无力接着说。「考虑到将来的事，就这么退出社团，专心学习，才真的是为她好也说不定。」

久美子等人听到这里都沉默了。教室里充满令人窒息的沉默。梨子说的或许没错，他们所做的一切或许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或许明日香的母亲才是正确的。

「可是，」绿辉不依地噘着嘴。「即便如此，小绿也想跟明日香学姐一起玩管乐。」

夏纪默不作声揉乱了绿辉的头发。

久美子回到家，大门难得没上锁。大概是因为姐姐在家，父亲嫌麻烦懒得锁门吧！好危险啊！久美子转动门把。

久美子推开客厅门，一阵强烈臭味扑鼻而来，她下意识皱眉，是锅子烧焦的臭味。

「好臭！」久美子犯嘀咕。

厨房传来心浮气躁的嘟嚷声。久美子定睛一看，麻美子绷着一张脸，凝视着冒黑烟的锅子，久美子赶紧冲上前去关掉瓦斯。姐姐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束手无策瞥了她一眼。以前是姐姐比较高，曾几何时，久美子的身高已经追过姐姐了。久美子若想看姐姐，即使不是故意的，也会变成居高临下的角度。这个发现让久美子受到冲击。

「……你在做什么？」

「我想煮味噌汤。」

「为什么煮个味噌汤会把锅子烧成焦黑呢？」

「呃，不是要先煮熟蔬菜吗？」

「就算要煮熟，这也煮过头了吧！煮滚就行了。」

久美子的纠正让麻美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料理白痴。她平常是怎么料理一日三餐的？久美子忍不住叹气。

「所以呢，你怎么突然想做菜？」

「因为妈妈说他们今天会晚点回来，我想帮忙做饭。」

「你们和好了？」久美子问道。

麻美子无言摇头，染成棕色的头发随之轻柔摇晃。

「接下来才要和好。」

「……这样啊！」

久美子望了烧焦的锅子一眼，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食材，量多到几乎放不进冰箱。一想到姐姐是为了与母亲和好才买那么多菜，不免有点同情眼前的姐姐。久美子收拾起不甘的心情对姐姐说：「结果只是增加要洗的碗盘。料理就算了，你想办法处理一下烧焦的锅子吧，饭我来做。」

这句话让麻美子瞪大了双眼。

「……你会做饭？」

「比你会一点。」

「哼。」

麻美子自讨没趣地哼了一声，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鬃刷，用力刷着锅子表面。铁氟龙加工的涂料只怕都要刷掉了。久美子想归想，什么也没说。

「你今天也去社团活动了？」

「嗯。」

「是噢。」

「……」

「……」

水从水龙头奔流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瀑布，延伸到麻美子手中。她的双手沾满泡沫，忙着刷锅子。久美子从冰箱里拿出红萝卜和洋葱，用菜刀唰唰唰地切碎。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我啊……」

麻美子开口，打破沉默。久美子开火，默不作声看了姐姐一眼。

「一直在逃避自己做决定。不管是考试，还是其他的事。即使抱怨，也还是照爸妈说的话做，这辈子都在随波逐流。」

这或许是姐姐第一次对久美子提起自己的事。为了不打断她的谈兴，久美子安静地附和。

「我怕负责任，只要照爸妈说的话做，就算错了也能怪到爸妈头上不是吗？错不在我，都是妈说要怎样怎样。为了能有这样的借口，我一直走在爸妈规画好的路上。」

久美子用柴鱼片和昆布熬汤，从橱柜里拿出另一个锅子，把汤倒进去，利用高汤煮沸的空档切剩下的菜。

「可是啊……」麻美子接着说。「回顾过去为了找工作做的努力，不免怀疑自己这辈子到底做了些什么。没有任何想做的事，就只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活到现在。所以看你无忧无虑参加社团活动，我真的非常火大。为什么只有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这么努力，为什么得不到回报……很白痴吧？明明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久美子感觉姐姐简直是在说给自己听，心脏跳了好大一下。

久美子将蔬菜倒进沸腾的锅子里，盖上锅盖。再从冰箱拿出猪肉，浸泡在用酱油和酒混合拌匀的腌料里，丢入磨碎的生姜泥，然后放回冰箱，冷藏备用。没事做了，久美子有些手足无措。这段过程中，麻美子始终用力刷着锅子。烧焦的部分早就已经刷掉了吧！久美子就连这句话也不敢说，继续装忙。

「我啊……」

麻美子边动手边喃喃自语。久美子闻言望向姐姐，毛躁的棕色头发，怎么看都不适合她。

「我一直很羡慕你。」麻美子若无其事地说。

久美子不知道该有何反应。她左思右想、思前想后，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不痛不痒的「是噢！」

「因为你跟我不一样，看起来非常自由自在。我一直在忍耐的时候，你依旧做着自己想做的事。爸妈都只容忍你的任性。」

「才怪，我才觉得爸妈都偏心姐姐呢！爸妈只是懒得理我罢了，因为我成绩不好。」

「才没有这回事。」

「就是有。姐姐是妈引以为傲的女儿，妈只会称赞姐姐，害我嫉妒得不得了。」

叩、叩、叩、叩。明明不需要，久美子却把小黄瓜切成圆片，薄薄的绿色切面紧贴在菜刀上。

「我承认自己是妈引以为傲的女儿。」麻美子耸肩说道。

久美子掀开锅盖，白色的水蒸气立刻从缝隙窜出来。材料已经煮熟了。她取出味噌，放进大汤匙里，一点一点溶入高汤中。透明的液体没两下就染成味噌的颜色。袅袅上升的香味刺激着久美子的食欲。

「可是，我决定不再扮演妈引以为傲的女儿了。」麻美子说得笃定，表情豁然开朗。

久美子剥下黏在菜刀上的小黄瓜，移到碗里，加一小撮盐巴，以指尖搓揉，再用力握紧，拧干水分，加入调味料。久美子的视线捕捉到麻美子停下手边的动作。

「过去我一直假装自己是大人，假装什么都懂，有想做的事也不敢说。但仔细想想，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因为再不情愿，也会变成大人，根本不需要从小就装大人。我不应该在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装大人样。就算后悔，就算失败，也要自己承担一切，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我应该这样告诉爸妈。就算他们反对，也该自己决定。」

久美子关掉炉火，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瞬间熄灭，消失无踪。麻美子摘下橡胶手套，扔在桌上，搞得水滴四溅。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犯错了，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将来。」麻美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烧焦的锅子暂且恢复原本的面貌，但如果仔细看，上头满是鬃刷的刮痕，久美子决定当没看见。沾着水滴的锅子反射着光线，闪闪发亮。

「你要搬出去吗？」久美子问道。

见麻美子点头。久美子静静低垂视线说：「这样啊！」

麻美子窥探她的脸色，半开玩笑反问：「舍不得？」

「才没有。」

「虽然只有一点点，我倒是有点舍不得。」

经姐姐这么一说，还真有点舍不得。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姐姐的关系不亲密。麻美子对一声不吭的久美子爽朗微笑。

「对了，我听过你的CD了，吹得很好。」

「啊，嗯。」

「要去全国大赛吧？我也会去听，加油喔！」

「……咦？」

姐姐意料之外的宣言令久美子目瞪口呆。麻美子不知怎地，心情很好，哼着歌，试了一口味噌汤的味道。

「欸，你要来听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在学校里有个管乐社的朋友，想尽办法弄到入场券，约我一起去。」

「你、你要来看吗？」

「我不是这么说了吗？」麻美子轻拍久美子的肩。

「那我去睡一下，妈回来再叫我。」

「啊，好。」

思考追不上状况的变化，久美子只好点头。麻美子将自己的头发扎成马尾，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戴着假睫毛的眼皮看起来好重，眨巴眨巴地上下颤动。

「你也不要后悔喔！」

姐姐丢下这句话后就走出厨房，留下久美子茫然望着姐姐逐渐消失的背影。

姐姐说她这辈子都在随波逐流。她总是表现得自信满满，原来内心深处跟自己有一样的烦恼，这点令久美子大吃一惊。久美子把伤痕累累的锅子放进烘碗机，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要后悔吗？」

久美子舀起锅子里的味噌汤，放进嘴巴里。作法明明跟平常一样，为何感觉比平常咸了些。

隔天午休，久美子将分毫未动的便当收回书包，慢条斯理站起来。正在吃面包的叶月一脸诧异看过来。

「你不吃午饭吗？」

一旁的绿辉也表示不解。

「该不会是肚子痛吧？要不要紧？」

「没事，不要紧。我有点事，你们先吃。」

「这倒是无妨……」

久美子丢下面面相觑的叶月和绿辉，离开了教室。由于是中午用餐时间，走廊上几乎没人。久美子的心跳愈来愈快，她反复深呼吸，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前进，直接踏进三年级的校舍。或许是很少看到一年级，周围不断射来好奇的视线。尽管有些却步，久美子总算走到目的地的教室，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开门。

「咦，这不是吹上低音号的一年级吗？有什么事？」

在门口吃午餐的三年级打击乐器学长吃惊地看着久美子，她的手局促不安地动来动去，鼓起勇气问他：「请问明日香学姐在吗？」

「你找明日香有事？等一下喔！」

学长大喊明日香的名字。明日香左手还拿着三明治，大步走过来。

「这个时间找我有什么事？」

「那、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明日香疑惑地微侧螓首，黑色长发随动作滑落在肩上。

「该不会是要向我示爱吧？」

「才、才不是！」

见久美子慌张否认，明日香哈哈大笑。看来自己又被她捉弄了。

「没问题，我们去没人的地方聊吧！」明日香把剩下的面包送入口中。

明日香的目的地是体育馆后面。那里的确没人，但也用不着在这种地方说话吧！她不理会傻眼的久美子，以轻盈的动作爬上逃生梯。

「这里、这里。」

明日香朝她招手，久美子跟上去。混凝土制的楼梯上方有一扇铁制的小门。从位置来看，大概是通往广播室。明日香坐在最顶端的台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糖。

「要不要吃？」

「好，谢谢。」

明日香递出市售的巧克力牛奶糖。久美子放进嘴里，有点被硬度吓到，大概是要含着才会慢慢融化吧！

「学姐，你喜欢牛奶糖啊？」

「不，只是刚好收到。」

咬了两下，变软的牛奶糖黏在臼齿上。久美子喜欢牛奶糖，但不太喜欢这种黏牙的地方。久美子边咬牛奶糖，边望向扶手的另一边。为了避免有人掉下去，安装在室外的逃生梯于楼梯口设置了围墙。从围墙的缝隙清楚看见长在校舍后面的老樱花树。到了春天，肯定可以从这里看到美丽的景色吧！

「所以呢，有什么事？一个人跑来三年级的教室，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

明日香只转过视线，久美子硬生生吞下牛奶糖，深呼吸。久美子的肺部配合呼吸动作隆起，凭着吐出那口气的势头，她对明日香说：「学姐，请你上场比赛！」

明日香惊讶地瞪大眼。

「咦，你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件事？」

「对。」久美子老实承认。

明日香重新扶好眼镜，装模作样地叹气，双眸犀利眯成一条线。「老实说，我不参加比赛，对社团比较好。」

「不，才没有那回事。」

「怎么会没有这回事？一直缺席，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场比赛的家伙，对大家都是一种困扰。换成我是其他人，肯定恨死了。」

「可是，学姐有苦衷。」

「有苦衷的人可多了，只是大家都没说，你不知道而已。」明日香跷着二郎腿说道。

阳光从围墙与天花板的缝隙间洒落进来，这丝丝缕缕的光线太刺眼了，久美子忍不住眯起眼。明日香延伸的影子温柔勾勒出她的轮廓，只见她轻声叹息，不以为然地看着久美子。

「像是夏纪，为了代替我非常努力。明明是我要她努力练习，结果这次又要她别练习吗？那她岂不是太可怜了。」

「可是，夏纪学姐也认为比起自己，应该由学姐出赛，说这才是为社团好……」

「我比她更了解这个社团喔！」

明日香不容置疑地打断久美子的话，语气里充满过去整合社团的自信。即使一时被她的迫力吓阻，久美子仍然握紧拳头撑下去。

「再说了，你真的觉得关键时刻让大家感到不安的家伙可以大摇大摆上场比赛吗？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那是因为……」

「我明明基于对社团没好处的理由阻止希美回社团，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当成个案处理，说不通吧？」

「可是，大家都在等学姐回来……」

久美子深怕自己被她说服，大声地说。明日香闭上嘴，傻眼叹气，朝久美子投以冷淡的视线，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语气平板问道：「谁是大家？」

强大的压迫感令久美子一时语塞。

「久美子口中的大家是指谁？身边的朋友？交情好的学长姐？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心话？」

「是真心话喔，一定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学姐带领大家往前冲不是吗？」

「带领大家往前冲嘛！」明日香意在言外地说道。

「我并没有要带领大家往前冲的意思，只是单纯采取对自己有利的行动。」

久美子不知该如何反驳，拼命想搜集足以说服明日香的理由，但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形，明日香继续口若悬河接着说：「刚才你说夏纪认为比起自己，应该由我出赛。」

「对，对呀！」

「可是夏纪真的那么想吗？假设大家都跟你说的一样，希望我回去，那夏纪可能只是为了配合周围气氛才这么说，这跟只是善于察言观色不同，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才不是……」

「才不是这样？你真能说得如此笃定吗？你和夏纪的感情好到足以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吗？」

明日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化为利刃，刺向久美子的心脏。明日香是对的，她说的话永远都是正确的。也因此，久美子无法反驳，她心中的「正确」在说出口以前就先被明日香击溃了。

「香织和高坂同学的时候也是，霙和希美的时候也是，你总是身先士卒想办法解决。为了维系大家的感情，你总是拼了命努力。可是你也绝对不会跨过最后那条线。你怕受到伤害，也怕伤害别人，所以只敢唯唯诺诺在一旁守护。既然如此，你怎么会一厢情愿以为对方告诉你的都是真心话？」

久美子停止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她无意识吁出一口气。过于尖锐的大道理，有时会重伤对方的感情。久美子的心脏揪成一团，黏腻的汗水从额头一口气喷出来，她无言以对，只能紧盯着眼前的学姐。明日香以冰冷的视线攫住她，美丽的黑色瞳孔仿佛浓缩了世上所有的幽暗，映照出久美子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脸庞。

「我就这样淡出社团是最好的结果。起初或许会有点不适应，但大家很快就会忘记。由包括夏纪在内的五十五个人上场比赛就好，我会为你们加油。话说回来，比赛结束以后，我就要退休了，如今只是稍微提早一点。我就这么消失，对这个社团才是最好的。

「你明白了吗？」明日香慢条斯理地问她，简直是在说给三岁小孩听。她的理论毫无破绽，久美子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想认输回答：「好的，我明白了，学姐说的没错。」学姐说的没错，是久美子错了。明日香永远都是正确的，听她的话准没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未来一定也是这样。

久美子脑筋转得飞快，毫无滞碍列出一大堆借口，试图替快要一蹶不振的心情找理由。明日香本人都说这样就好了，轮不到别人来下指导棋。没错。明日香不可能犯错，因为明日香——

「明日香并不特别。」

小笠原说过的话唐突地在脑海中响起，打断她的思绪。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气，热腾腾的脑浆急速冷却。那时，小笠原说了，我们都认为明日香是特别的。自己又要重复相同的错误吗？久美子握紧拳头，用力吸气，避开明日香的视线，不顾一切说：「学姐是对的，也比我更为社团着想，可是……」

久美子的嘴巴自顾自动起来，尽管思绪还是一盘散沙，她依旧冲动站起来，低头看着明日香的脸。久美子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明日香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问题是正不正确根本一点都不重要。什么才是对社团最好的？那种困难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想和学姐一起比赛，为什么不行呢？」

明日香闻言，不胜其扰地苦着一张脸。

「别说那么孩子气的话……」

「孩子气有什么不好！高中生本来就还是孩子。反倒是学姐，为什么要勉强自己表现出大人的成熟？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以为只有自己与众不同。明明就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久美子的话让明日香一口气噎住，她正要踏进危险的领域。明日香坚决与其他人拉出明确的界线，而且从小到大死守着这条线，如今久美子就要跨过那条线。明日香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态度哪里好了？学姐想演奏给令尊听吧？比谁都想进军全国吧？为什么要抹煞这一切呢？以为自己忍耐就能让一切圆满收场，这只不过是学姐的自以为是吧，至少我就希望学姐回来！」

久美子的视线变得模糊，她用手背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咬紧唇瓣。不甘心。不甘心眼前的学姐接收不到自己的讯息。

或许如明日香所说，夏纪说的不见得是真心话。但就算是那样，也不会改变夏纪拜托久美子带回明日香的事实。既然夏纪宁愿压下内心的矛盾纠葛，把希望寄托在学妹身上，那么当然要努力完成她的期待。

「请不要放弃，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绝对不要假装成熟，表现出没有受伤的样子。就算要放弃，也请努力到最后再放弃。或许是我的任性要求，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学姐能站在比赛的舞台上，我想在那个音乐厅里，听学姐演奏上低音号！」

久美子说完所有想讲的话，终于闭上嘴巴。她大概是太兴奋了，上气不接下气。久美子用制服的袖子抹了抹嘴角，这才总算喘了口气。她深呼吸，让冷冰冰的空气流进肺部，然后再反复深呼吸，久美子开始恢复冷静，过热的思考终于回复正常。

久美子直到刚才都还激动到浑然忘我的地步，所以没有意识到，自己该不会对学姐说了相当失礼的话吧？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顿时惊慌失措、如坐针毡，明日香面无表情地问她：「难得看你如此慷慨激昂，这么快就没电了？」

「呃，不是啦，那个……」要是惹学姐生气可怎么办才好。久美子太过紧张，嘴巴像只金鱼似地张开又闭上。她只是说出心里的想法，为此道歉肯定很诡异。久美子在内心不甘示弱地自我申辩，看到明日香的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久美子避开她的视线，扭扭捏捏开始玩起自己的手指。久美子太害怕了，无法长时间直视明日香的脸。

明日香始终一言不发，尴尬的沉默充满在两人之间。怎么办？久美子冷汗直流。学姐果然生气了吧！久美子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打破眼前的僵局，冷不防听见一阵止不住的笑声。她提心吊胆地抬头，明日香不知吃错什么药，正哈哈哈抚掌大笑。

「既然那么害怕，不如一开始就别说。」明日香以指尖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因为，」久美子为自己找借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学姐知道，所以……」

「所以你才鼓起勇气，一个人闯入三年级的教室。」

明日香语带调侃地接下久美子的话头。久美子胀红了脸，完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明日香站起来，大大的掌心落在久美子头上。久美子想抬头，但学姐用力按住她的头。久美子视线范围内只有明日香从藏青色裙子底下露出来的脚。

「说老实话，我很高兴。」

「咦？」

被按着头的久美子为之屏息。明日香修长的双腿微微颤抖，盖住大腿的裙子被风吹得掀了起来。

「……学姐，我可以看你的脸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很害臊。」

明日香说得落落大方，久美子反射性地想抬头，但明日香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按住她的手文风不动。

「明日香！」

楼梯下方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明日香这才放开久美子，从扶手探出身子。久美子也赶紧有样学样，视线落在体育馆后方。定睛一看，应该正在吃午餐的葵朝她们冲过来。春天为了准备考试而退出社团的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满头问号的不只久美子，明日香也一脸匪夷所思地侧着头。葵逐渐缩短与她们之间的距离，耳边传来她慌不择路地冲上逃生梯的脚步声。

「真是的，让我找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你躲在这种鬼地方。」

葵跑到她们跟前，目瞪口呆地叹气。她到底跑了多远？原本扎成一束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葵以指尖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双手扠腰。

明日香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香织告诉我的。她说你有重要的事要谈时，通常都会来体育馆后面。」葵调整紊乱的气息。

「所以呢，你这么急有什么事？」

「其实是级任老师在找你。」

「池田老师吗？找我什么事？」

「好像是关于今天公布的模拟考成绩……」

她指的是暑假结束时举行的模拟考吧！这么说来，差不多该收到成绩单了。想到自己无可救药的数学，久美子打了个冷颤。

「是噢！」

仿佛想到什么，明日香杏眼圆睁，唇畔勾勒出上扬的弧线，露出睥睨一切的神秘笑容，揉乱了久美子的头发。

「久美子，我说不定能说服那个人。」

「那个人是指学姐的母亲吗？」

「没错！」

明日香难得喜形于色地回答，转身往楼下跑。突如其来的反应令久美子看得瞠目结舌，明日香朝她挥挥手。

「我去领模拟考的成绩单了，你们先回去吧！」

明日香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向校舍，乌黑的长发随风翻飞。久美子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看着葵，希望她能解释一下，但葵也被同学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给搞迷糊了。

「她怎么那么高兴？」

「天、天晓得。」

葵微侧螓首，久美子也一头雾水。明日香到底想到什么，当时的久美子还不知道。

「发回模拟考卷！」

美知惠的声音在狭小的教室里回荡。正准备去社团活动的学生在朝会的教室里，迫不及待等待解散的指示。美知惠完全忽略大家的期待，举起一叠纸。由补习班主办的模拟考明明在假日实施，却规定所有学生都要参加。

「唔，这真是太惨了。」

绿辉接过成绩单，脸颜色铁青发抖起来。叶月在一旁尚可接受地猛点头：「还可以。」

「黄前，快点来拿。」

「啊，好的。」

在美知惠的催促下，久美子连忙站起来。美知惠交还考卷给她的时候，有些傻眼地告诉她：「数学惨不忍睹喔！」

「是、是的，对不起。」

「我听说你请田中同学教你功课，期待你下次的模拟考成绩。」

曾几何时，就连老师也听闻久美子去明日香家温书的事。久美子实在没把握能不能回应老师的期待，她想是这么想，但还是点头应允：「我会尽力而为。」

模拟考的结果不好也不坏，几乎所有科目的成绩都落在平均分数上，只有数学的部分在雷达图上不自然地凹进去。

「丽奈的模拟考成绩想必也很好吧？」绿辉与自己的成绩大眼瞪小眼，语重心长地喃喃自语。

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致辞的丽奈是一年级成绩数一数二优秀的优等生，模拟考的成绩跟自己肯定是天壤之别。久美子心想，走回自己的座位。美知惠发完模拟考的成绩单，往教室里看了一圈，清了清喉咙。

「我说过好几次了，面谈时将以这次模拟考的成绩为基准，讨论各位的出路。还有，选择比较特殊的人，双方面谈前会先被出路科叫去，请做好心理准备。」

听完美知惠的叮咛，叶月不解地反问：「选择比较特殊？」

「像是出国留学或就业，不参加一般升学考试的人。这所学校好像很少这样的人。」绿辉小声回答叶月的疑问。

「出国？欸，是我无法想象的世界呢！」叶月缩着脖子说。

久美子听到出国这个单字，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模拟考成绩。英听的分数不太好看，这种成绩要出国，简直是痴人说梦。久美子把成绩单塞进书包里。

明日香并没有出席那天放学后的练习。随着比赛的日子愈来愈逼近，低音组的气氛也愈来愈沉重。久美子正在练习比赛用的曲子，一旁的夏纪也在拼命练习同一首曲子。

「这里你平常都是怎么吹的？C的地方。」夏纪转向久美子问道。

久美子放开吹嘴，端详她指的谱面。

「哦，要跨八度音的地方很吃力呢！」

「我每次吹到这里，音准都会快要跑掉，有什么诀窍吗？」

「这个嘛，可以一开始先意识到高音，再一口气吹到这里。」

「原来如此。」夏纪佩服地低喃。这位二年级的学姐并不忌讳向学妹请教。久美子很欣赏她这种实事求是的性格。

「学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

合奏呢？久美子还来不及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访客打断了。

「大消息！」

小号组的优子边喊边推开教室的门。低音组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优子身上。

「你吵什么，我们正在练习耶！」

夏纪大力皱眉，但优子完全不顾她的阻止，直直向卓也走去。组长明日香不在，身为副组长的卓也现在就是低音组实质上的领队。他把低音号放在地上，转向优子。

「后藤，你听说明日香学姐的事了吗？」

「没，什么也没听说。」卓也难掩困惑地推了推眼镜。

原本在一旁练习的梨子问优子：「明日香学姐怎么了？」

「听说学姐这次的模拟考挤进了全国前三十名！」优子兴奋得一口气说完。

其他人则愈来愈困惑。那的确是很好的成绩没错，但是有必要在练习时特地跑来报告吗？或许是感受到周围诧异的视线，优子一掌拍在桌子上。

「还不明白吗？明日香学姐打算拿模拟考的成绩去和她母亲谈判，打算说服母亲她会继续用功读书，请求母亲能让她再从事社团活动一阵子。」

「所以明日香学姐能上场比赛了吗？」

绿辉顿时充满了希望。优子一脸严肃地摇头。

「还不清楚，不确定她能不能说服她母亲，只能说是有一线希望了。我光是看到香织学姐知道这件事，高兴得不得了就满足了。」

优子如释重负地笑着说。自从明日香与母亲的争执浮上台面，香织虽然佯装平静，但常会不经意露出郁郁寡欢的表情。

「希望学姐能回来。」

夏纪静静放下上低音号。她望向这边的眼神，看上去没有丝毫虚假。久美子瞥了夏纪写满注意事项的乐谱一眼，点点头。

「嗯，就是说啊！」

距离比赛的日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久美子下了京阪电车，独自穿过车站上到地面出口，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其他学校的学生都筋疲力尽坐在巴士回转道的长椅上打瞌睡。久美子看了时钟一眼，吞下哈欠。

「麻美子姐的事解决了吗？」

久美子冷不防被问到这个问题，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果不其然，是秀一。久美子耸肩，简短回答：「暂时解决了。」

「她有什么打算？」

「打算退学，去大阪念美容师的专科学校。」

「欸，真的吗？」

秀一大吃一惊往后仰。久美子重新围好脖子上的围巾，老实地「嗯」了一声。

「我妈原本很反对，但是好好谈过以后，总算是接受了。」

「是噢，不过和好就好。」

秀一轻拍久美子的背。

「还好啦！」

「家里有个美容师，以后就不用花钱剪头发了，真幸运。」

「我才不要让姐姐剪头发呢，感觉会被剪得很花稍。」

「欸？麻美子姐以前都是走保守路线耶！」

「现在变得非常花稍喔！下次你来我家玩的时候不妨见识一下，包准会吓到。」

「那……等我有空的时候再过去吧！」

秀一伸了个懒腰，望向宇治川对岸。已经是枫叶季了，山上充满红色及黄色的暖色系。现在是晚上，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白天可以一览无遗美丽的风景。尤其是清晨，景色特别美。早起在塔之岛上悠闲散步是久美子最近的乐趣。

「那个……高坂今天被出路科叫去了。当时我刚好在教职员办公室，看到她走进后面的房间。」

「丽奈吗？为什么？」

「我哪知道。模拟考成绩公布了，大概跟那个有关。」

秀一一脸茫然歪着脖子回答。说的也是，丽奈的成绩那么优秀，不可能是因为考不好被骂。久美子判断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转移话题。

「说到出路科，你知道吗？卓也学长将来要去东京的学校，听说是为了成为乐器修理师。」

「欸，那长濑学姐怎么办？他们不是在交往吗？」

「梨子学姐好像要念这边的大学，等卓也学长回来。」

「所以是远距离恋爱吗？」

「正是。」

久美子点头。秀一一脸佩服，喃喃自语：「东京啊……」

「秀一决定好出路了吗？」

「还没。你呢？」

「我也还没。」

毕竟我们才一年级，久美子在内心咕哝着。她望向宇治川，一片漆黑的水面缓缓流动，小石头从水面探出脸来，好似要拦住水流，但那只是无谓的抵抗，黑黝黝的水纹避开小石头，一起往同一个方向流去。

「大家都已经决定好出路了吗？」

「天晓得。」秀一回答。

久美子垂下眼帘。竖起耳朵，可以听见潺湲水声里夹杂着从河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引擎声。总是太过于理所当然，久美子几乎都忘了那些声音的存在。

「毕业以后，和你见面的机会或许也会减少呢！」秀一说道。

久美子盯着他的侧脸，无计可施地轻声叹息。

「谁叫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呢！」

这句话让秀一停下脚步。车灯的光线从背后追过他们，瞬间照亮了他的脸。秀一眯起眼，欲言又止地看着久美子。毫无防备露出制服领口的喉结上下震动，好似为了掩饰动摇，散落在脚边的影子死命攀住他颤抖的身体。躲藏在寂静里的涓涓水声比刚才更大声，撼动着久美子的耳膜。秀一又开口，但依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久美子耐着性子，等秀一把话说完。打从心底期待他想对自己说的话。然而眼前的男生只是像平常一样傻呼呼地笑，简直像是为了隐瞒什么。

「说的也是，我们只是朋友嘛！」秀一说道。久美子无言以对。

直到周末的练习，明日香始终没来社团，只有好消息跑得比谁都快，害社员全都失望至极。小笠原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往前走，难以启齿地说：「就快要开始合奏了，明日香真的不来吗。」

「可是，明日香每次请假的时候都会提早说。」香织的视线落在乐谱上，活像是说给自己听。

久美子瞥了旁边的空位一眼，悄然叹息。要说服明日香的母亲果然是不可能的任务吗？音乐室里充满了沉重的气氛。大家都发自内心在等同一个人出现，那个人却迟迟不出现。

「会来的。」

「欸？」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久美子抬起头来。夏纪正真挚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不安。

「明日香学姐一定会来的。我相信她。」

「学姐……」

久美子一时说不出话。她很清楚，原本对社团活动不是很热中的夏纪这段时间多么努力练习比赛的曲目。为了填补明日香不在的缺口，夏纪拼命反复吹着同一套乐谱。明日香一旦回来，她的练习等于全部白费。尽管如此，她依旧一脸坚定说她相信明日香会回来。久美子觉得她好坚强。夏纪好坚强，比明日香以为的，还要坚强。

「……开始基础练习吧！」

小笠原说道，站了起来。基础练习的指导原本是明日香的任务。小笠原走到社员面前，轻轻拍了一下手，就像明日香平常做的那样。众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在她身上。小笠原用电子琴弹出调音用的音阶，望向霙。

「那么，先从调音开始。双簧管……」

「抱歉，我迟到了！」

音乐室后方响起大家翘首以盼的人的声音，盖过小笠原的指示。站在前面的社长睁大双眼，无声凝视着现身的人物，喉咙紧张地微微震动。一旁的夏纪倒抽了一口气。久美子胆战心惊地回头望向来人。香织以沙哑的声音轻声低喃：「明日香。」

明日香提着乐器盒站在那里，脸颊微微肿起，大家一看就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咯噔。椅子被香织的大腿弹开。她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明日香。叽——叽——香织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声音，她颤抖的指尖牢牢抓住明日香的藏青色制服。

「抱歉，让你久等了。」明日香说道。

香织几乎哽咽，只能无言摇头。

「没关系，你来了就好。」香织说道，抱住明日香，把脸埋进她的肩头。明日香吓了一跳，撑住她的身体。站在前面的小笠原泪中带笑。

「真是的，你也让我们等太久了。」

「抱歉。」

明日香温柔拍抚香织的背。父亲送给她的黑色乐器盒依偎在她脚边。

社长的话打开了开关，所有人一起围到明日香身边，其中也有不少学生泪流满面。久美子目睹这一切，也悄悄拭去泪痕。

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夏纪静静走向明日香。

「学姐。」

明日香笔直地望向夏纪，眼神里有一小簇罪恶感。隔着透明的镜片，明日香纤长的睫毛缓缓上下搧动，一脸苦涩咬紧下唇，眉头打了个死结。

「夏纪，我对你……」

「别这样！」

或许是猜到她要说什么，夏纪尖锐地打断她的话。声音充满迫力，令明日香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夏纪身上，只见她摇摇头，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别这样。」

「我一直在等学姐回来，所以不要向我道歉。」

「夏纪……」

明日香一字一句喊她的名字。在离她们有段距离的地方，卓也正摘下眼镜，粗鲁地抹着自己的眼角。梨子、叶月、绿辉……低音组的成员全都祝福明日香的归队。夏纪慢慢跨出一步，与明日香面对面，唇畔勾勒出上扬的曲线。

「学姐，欢迎回来。」

这句话让明日香狼狈得目光闪烁，眼里滑出一丝情绪，顺着脸颊，在藏青色的制服上烙下黑色的小小印痕。

明日香说：「我回来了！」

感动的重聚告一段落，大家开始迅速准备合奏练习。完成与平常无异的基础练习后，音乐教室里此起彼落地响起乐器的音色。久美子翻开乐谱，悄悄吐出一口气，借此安抚紧张的心情。明日香就跟平常一样，在旁边吹响银色的上低音号。这个事实让现在的久美子高兴得不得了。

「大家早。」

「早啊！」

当大家都在各自练习时，泷和桥本走进音乐教室。众人停止演奏，望向顾问。泷看了坐在上低音号座位区的明日香一眼，嘴角浮现微笑。

「我想各位已经知道了，田中同学会照原订计划上场比赛。」

明日香尴尬地垂着眼。

「距离正式比赛没多少时间了，一股作气进行最后冲刺吧！」

「是！」

大家中气十足地回答，桥本满意地笑了，卷起长袖，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为自己加油打气。

「很好，那就抬头挺胸往前冲吧！先从合奏开始。」

众人闻言，同时拿好乐器。

这天的练习比平常还要充实，或许是拜大家都很专注所赐，犯错少了，演奏的音色也充满朝气。

「嗯，比上次好多了。」

桥本这句话让大家眉开眼笑看着彼此。为了让欢天喜地的社员绷紧精神，泷用指挥棒叩叩叩地敲打乐谱。

「可是，千万不能因此就轻忽大意。我不是说过吗？练习时要认为自己是最蹩脚的演奏者，上台时再认为自己是最高明的演奏者。骄傲会导致技术退步，绝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

「是！」

「很好，那么休息十分钟以后，再合奏一次，别忘了补充水分，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就休息到四点半。」

进入休息时间，久美子俨然被掏空似地一屁股坐下，伸直双腿，再打直背脊，伸了个懒腰。一旁的明日香正仰头灌下瓶装水。

「久美子。」

声音从背后传来，久美子回头一看，只见丽奈一脸苦恼站在正后方。

「怎么啦？」

「我有话跟你说，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回去吗？」

「可以啊！」

「那就好。」

丽奈丢下这句话，摇摇晃晃走回自己的座位，她好像没什么精神，发生什么事了？久美子转身窥探她的反应，但丽奈一脸凝重地低着头，动也不动，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久美子正要站起来，泷又回到音乐教室。

「重新开始练习。」

久美子只好再坐回椅子上。

当天回家的路上，丽奈一句话也不说，一声不吭的侧脸宛如精巧的洋娃娃，没有半点人味。久美子也保持沉默，走在她身边，棕色的平底鞋慢条斯理踹着石板路。两人始终一言不发往前走，终于走到要分开的岔路。久美子望了绿灯一眼，对丽奈说：「那……我走这边。」

久美子说完就要过马路，丽奈却用力抓住她的衣摆。红绿灯闪烁，无声地从绿灯变成红灯。

「怎么了？」

久美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丽奈。天色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从刘海筛落的阴影，在丽奈脸上烙下忧郁的痕迹。丽奈的视线若有所思地飘来飘去，以气若游丝的音量说：「要不要去大吉山？」

「欸，好啊！」

这意料之外的发展，让久美子不禁有些傻住，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丽奈从书包里拿出手电筒，递给久美子。她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算去爬山，所以特地带着这玩意儿参加社团活动吧！久美子按开手电筒开关，看了丽奈一眼，她依旧无精打采。

走在蕨类才刚长出嫩芽的路上，久美子和丽奈前往大吉山的登山口。当地人口中的大吉山正式名称为佛德山，海拔一百三十一公尺，从总角古迹附近的登山口延伸出来的山路没什么阶梯，路也够宽，只要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瞭望台，但路灯稀少，所以晚上不拿手电筒去爬的话很危险。

久美子和丽奈相对无言地往前走，总算走到瞭望台。久美子把书包往设置在瞭望台的长椅上一放，隔着扶手看到的夜景美不胜收，她悄悄吁出一口气。这么说来，县祭时也和丽奈一起来爬过大吉山，她就是在这里向久美子坦承自己喜欢泷。

丽奈没在久美子的身边坐下，而是直接躺在长椅上。她的裙子掀起，雪白大腿裸露在昏暗的路灯下。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久美子问道。

丽奈欲言又止地努了努嘴巴，眼皮慢慢地垂下。久美子的手指在丽奈的黑发上滑动，低头看她的侧脸。

「久美子，你早就知道了吧？」

轻声细语的问话让久美子的心脏漏跳一拍。丽奈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但隐含着怪罪的意味。久美子放开她的头发，不解地反问：「知道什么？」

「泷老师有太太的事。」

久美子的心脏发出嘈杂声音，突突跳着，她屏住呼吸，凝望着丽奈的脸。丽奈凌厉的视线射向久美子，细致的手指紧紧抓住久美子的手臂。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丽奈的语气异常冰冷，久美子吓得往后弹开。动作太大，平底鞋踢在沙地上，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久美子逃也似地避开丽奈的视线。秋夜凉如水，呼啸而来的风用力打在久美子脸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久美子问道。

丽奈悄然叹息。

「昨天去出路科的时候，刚好在办公室遇到泷老师，也看到那张照片，然后就听他说了他太太的事。老师说他也告诉过你。」

丽奈说到这里，拉扯着久美子的手臂。

「为什么不告诉我？」

久美子的视线在空中彷徨。丽奈的手指隔着衣服陷入久美子的皮肤，粉红色的指甲反射着路灯的光线，闪闪亮亮。久美子总觉得呼吸好困难，忍不住叹气，自己的声音不听使唤地夹杂在吐出的气息里。

「因为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久美子的回答让丽奈一时半刻无言以对，描绘出平滑曲线的喉咙不知所措地微微震颤，指尖描摩久美子的手，心烦意乱地叹气。丽奈冰冷的指尖令久美子打了个冷颤。

「我知道。」丽奈低垂着眼说道。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

「……抱歉。」久美子道歉。

丽奈轻轻摇头，说了声：「没关系。」她坐起来，几缕黑发黏在脸颊上。久美子静静伸出手，温柔地为她拨开发丝。脸颊被久美子碰到时，丽奈静静垂下眼，睫毛如蝶翼般颤动。

「我被自己的软弱吓到了。听说他有太太时，我简直六神无主。」

「会六神无主是很正常的喔！我也吓了一大跳。」

「可是，我还以为自己是更坚强的人。」

丽奈说完，咬紧唇瓣。久美子悄悄拥住她沉默不语的身体。暴露在夜风中的制服冰冷极了，唯有从她口中吐出的气息还带有一丝热度。

「全国大赛的舞台对泷老师而言也有别有意义呢！」

「就是说啊！」

「我想拿下金奖。」

「嗯。」

「我想实现老师的梦想。」

枫叶乘着风飘到久美子脚边。红色黄色的叶片铺满整条路，色彩缤纷的步道宛如铺了地毯。

「我们一定要拿下金奖。」

丽奈默不作声地点头。接下来有好一会儿，她整个人靠在久美子身上，一动也不动，无疑是在想些什么。久美子边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边怔忡地凝望夜景。眼前繁星点点般的灯光有点像乐器的颜色。河对岸的万家灯火散发出金色的光线，不断地明明灭灭。

「我不会放弃。」丽奈说道，她用力握紧久美子的手。

路灯的光线有如坠落的星辰，落在染上夜色的凝眸深处，耀眼夺目。久美子觉得丽奈没有一丝迟疑的眼神好美。她永远都这么美。

「我支持你。」久美子也握紧丽奈的手，回应她的想法。

「谢谢。」丽奈的唇畔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转眼间就来到比赛前一天。所有人一大早就到学校集合，把大型乐器搬上卡车。话说回来，定音鼓为何这么重呢？三人合力将庞大的乐器塞进卡车，久美子忍不住叹气。搬运乐器的作业是人数不多的男社员表现的机会，久美子佩服地看着卓也在楼梯上跑来跑去，对梨子说：「卓也学长就连这种作业也不会偷懒，好认真。」

「对呀。」梨子含羞带怯笑着回答。「我就喜欢他这种地方。」

久美子听到她爱的告白，不由得苦笑。一旁的绿辉兴奋得双眼发出光芒。

「小绿觉得你们两个应该要结婚！」

响彻整条走廊的叫声令梨子羞红了脸。楼梯下方传来吹口哨的声音，看来是卓也的朋友跟着起哄。久美子心想这两个人真的很般配，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我也希望你们结婚。」

「真是的，怎么连久美子也这么说。」梨子说道，脸色愈发红润。

绿辉非常满意地欣赏学姐可爱的反应。

从京都到名古屋搭巴士花费的时间意外的长，上午从学校出发的巴士，下午三点过后才抵达爱知县的旅馆。一抵达旅馆，社员就自动自发将行李搬进房间。外宿的时候，女生会依学年分配到通铺，男生则不分学年，全部挤在同一个房间。

久美子前脚才踏进室内，就立刻放下肩上的背包，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她脱掉袜子，双脚在榻榻米上伸直，凉凉的感觉很舒服。真想就这么睡去，不要再动了。榻榻米上摆放着好几个五颜六色的背包，吹风机及整发器之类的用品散落一地。女生的房间总是充满这些用来打扮的道具，所以每次集宿都会上演插头争夺战。

「喂，是谁把牙刷放在这里？很碍事耶！」

「哇！糟透了，竟然拿到我妹的衬衫。」

「窗外的景色也太差了，只能看到隔壁建筑物的墙壁。」

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话，所以通铺总是从早吵到晚。在没有学长姐，只有一年级的空间里，大家的言行举止都比平常更随兴。

丽奈的下巴搁在桌上，慢吞吞提起眼皮。

「惨了，觉得好困。」

「不要紧吧？接下来才要开始练习。」

「不要紧，不过晚上就很难说了。」丽奈说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久美子也跟着打哈欠。昨晚明明睡得很饱，是被丽奈的哈欠传染吗？这时，走廊上传来二年级吵吵闹闹的说话声。

「差不多该走了。」

瞥了挂在墙上的钟一眼，丽奈迅速站起来。刚才还说很困的她，貌似已经切换成练习模式。

「今天是可以练习的最后一天了。」

「对呀！」

「啊……已经是前一天啦，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久美子也同意丽奈所说。升上高中以后，每天都在转眼之间就变成昨天。照这样下去，长大以后该不会眨个眼就过了一年吧！

「对了。」

「嗯？」

久美子突然开口，丽奈侧着头等她说下去。

「出路科找你做什么？」

她的确说过，自己是在被出路科叫去的时候听泷谈起他的过去。话说回来，她去出路科做什么。丽奈害羞笑着回答久美子：「哦，因为我想念国外的音乐大学，所以才被找去。」

「国外？」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令久美子不由得睁大双眼。丽奈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内心的疑惑而苦笑。

「就算要出国，也是毕业以后的事，还早得很。」

「可是这么一来就得离开日本吧？」

「我是有这个打算，先在日本学半年英语，再出国留学。虽然老师都劝我去念四年制的大学。」丽奈说完，看了久美子一眼。

「留学啊……」久美子感慨良深地喃喃自语。

「丽奈已经决定好出路啦！」

「久美子呢？」

「我嘛……还没。」

「这样啊！」

出路啊……久美子静静低眉敛眼。或许自己也差不多该思考将来的事了。这时突然从后方传来啪嗒啪嗒的喧闹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久美子回头一看，优子和夏纪正争先恐后朝这边快步走来。

「喂，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啥？为何我非得等你不可？」

两人一如既往跳针着没营养的斗嘴抬杠，打久美子她们身边匆匆经过。

「那两个人就连在这种地方也能吵架吗？」丽奈说道，目瞪口呆地耸了耸肩膀。

外聘的指导者新山和桥本也出现在泷为比赛商借的音乐厅中。上次接受新山的指导已经是暑假的事了。社员分成A部门和B部门，在各自的舞台开始准备。排好椅子、放好谱架后，打击乐成员正与桥本热烈讨论着什么，好像是在仔细研究乐器的摆放位置。

准备完毕，众人排成平常的合奏队形，在泷的指导下进行基础练习。明日香理所当然坐在久美子身边，这个事实让久美子太高兴了，下意识翻开乐谱又阖上。

「基础练习到此结束，从头到尾合奏十次。」

「好。」

顾名思义，从头到尾合奏十次就是依指定曲和自选曲的顺序，从头到尾合奏十次的练习方法。不仅非常耗费体力，每次演奏都要接受顾问的纠正，所以精神上也很疲劳。借用音乐厅练习期间，一定会从头到尾合奏十次，已经成了北宇治高中的惯例。不只是社员，就连顾问也挥汗如雨地努力练习。

泷卷起衬衫的袖子，举起指挥棒。桥本和新山坐在观众席，正在观察他们的演奏。

「那么，第一次合奏。」

泷一声令下，在音乐厅的练习开始了。

比赛前一天的练习是以细节的调整为主要目的，例如每种乐器的音量比例和乐器的位置、音程有没有跑掉、节奏跟不跟得上，巨细靡遗地修正每个不够完美的地方，逐渐提高演奏的完成度。万一练习到筋疲力尽，可能会影响明天的比赛，所以练习的结束时间设定得比平常还早。

「十次从头到尾的练习到此结束，辛苦了。」

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部分社员都已经累得不成人形。泷似乎也很累，成串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已经十月了，但是持续练习下来，还是觉得很热。久美子拔出上低音号的号管，朝水桶倒入凝结的水滴。撑住乐器的手臂好沉重，因为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身体的各个部位都痛得要死。

「请独奏的人留在音乐厅接受指导，其他人原地解散。要继续练习也无妨，但是千万不要太勉强，以免影响到明天的比赛。」

「好。」

社员异口同声回应泷的交代。或许是练习终于结束，大家都很开朗。久美子朝天花板伸直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回头看，丽奈正拿着乐谱夹站起来。一对上眼，手里还拿着短号的丽奈，满脸歉意地耸耸肩。

「抱歉，我要留下来接受指导，你先去吃饭吧！」

「嗯，好的。练习要加油喔！」

「包在我身上。」

丽奈嫣然一笑，志得意满的表情倒映在金色的短号上。

「久美子，吃饭前先去洗澡吧！」

绿辉抱着低音大提琴，蹦蹦跳跳走过来。是乐器太大，还是绿辉太矮呢？她的身体几乎都被乐器挡住，只能看到从旁探出的小脸。

「啊，还有，小绿带了扑克牌，晚上大家一起玩吧！」

「小心明天爬不起来喔！」

丽奈的叮咛让绿辉伤脑筋地挑着眉毛。

吧！」

「等等，这两种游戏差不多吧！」久美子说道，绿辉闹别扭地鼓起脸。丽奈看到她的反应，愉快笑出声音来。

，叶月五局都是最后一名。

「叶月太容易表现在脸上了。」绿辉咯咯咯地笑着说。

翻盘。」

「话说回来，小绿也赢太多次了吧，拿到的牌都好强。」

「因为小绿就只有运气比别人好。」

绿辉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说，丽奈对她投以既佩服又傻眼的目光……这种游戏也会反映出性格吗？久美子边想边收拾成堆的扑克牌。

「低音组，要关灯喽！」

「好……」

吹萨克斯风的一年级说，久美子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整理好扑克牌，放回盒子。榻榻米上一个挨着一个铺好所有人的被子，有些疲惫的社员早就睡着了。久美子滑进被窝，被单表面异样冰冷，只好先乖乖躺着，直到被窝变暖，她缩成一团躺在被窝里，室内的电灯突然熄灭。

「晚安。」

耳边传来绿辉的声音，久美子也回以「晚安」。或许还残留着在音乐厅练习的疲劳，一躺下来，疲惫的感觉就渗入四肢百骸。她感觉丽奈在一旁辗转反侧。睡不着吗？久美子心想，静静闭上眼。眼皮内侧漂浮着晶晶亮亮的光点。久美子整个人埋进被窝里，努力想要赶快睡着。

众人的鼾声回荡在通铺的房间，就连翻来覆去的丽奈也逐渐入睡，安静下来。喀嚓、喀嚓、喀嚓……唯有秒针前进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

「……睡不着。」

久美子忽地坐起来。其他成员都睡着了，没人听到久美子的低喃。她看了时钟一眼，才十一点。

再这样下去也睡不着，去自动贩卖机买瓶热饮吧！久美子蹑手蹑脚从被窝站起来。

「等一下！」

突然被人叫住，久美子吓得全身僵硬。她望向声音来处，只见叶月正蠕动着嘴巴，念念有词地翻了个身。看样子刚才是她的梦话。久美子隔着衬衫按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心脏，悄悄松了口气。

久美子不太习惯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睡觉，暑假集训也因为这样几乎没睡，但也多亏当时的对话所赐，才能和霙以及优子建立好关系。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伤脑筋的习惯也不见得只有坏处。

她下楼走向设有自动贩卖机的地方。泷帮他们订的旅馆非常老旧，到处设置着陈旧的桌球台和按摩椅，贴在墙上的海报是上一个时代的偶像泳装照。既然都来到名古屋了，今天的晚餐居然是普通的烤鱼定食，机会难得，真想尝尝味噌猪排，但泷可能担心吃太油腻会搞坏肚子。久美子回想厚实的白肉鱼，觉得自己的肚子好像有点饿了。这个时间回想晚餐菜色简直是自寻死路。不行、不行，她拼命摇头，试图把食物赶出脑海。

「你怎么了？干么做出那么恶心的动作。」

久美子还以为没有别人，冷不防居然有人对她说话，不由得面红耳赤。

「呃，那个，不是的。」

不知道是什么不是，总之久美子先否认再说。她回头一看，秀一正目瞪口呆看着自己。久美子发现眼前的人是青梅竹马后，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是秀一啊！」

「这话说得也太没礼貌了！」

秀一抱着胳膊抗议。明明已经是秋天了，他还穿着T恤和学校规定的运动裤，这种衣服在这时候光看就很冷，从袖口隐约可见他肌肉结实的手臂。秀一从还是小学生时，就对季节更迭没什么概念。这么说来，不管是夏天还冬天，他从小都穿短裤上学。

「你穿成那样不冷吗？」

「不会啊，是你太怕冷了。」

「欸，才不是这样。」

久美子说道，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对了，你这种时间来这里做什么？」

「你干么抢我的台词。」

「我睡不着，来买果汁。」

「什么嘛，跟我一样。」

秀一举起钱包给她看。他从国中用到现在的钱包上有龙的刺绣。男生为什么会以为那种东西很酷呢？久美子完全不能理解。

「自动贩卖机在哪边？」

「从这里直走到底。快点去买吧！」

「啊，等一下啦！」

久美子连忙追上迈步往前走的秀一。他一步的距离非常大，要小跑步才能追上。如秀一所说，自动贩卖机设置在走廊尽头，旁边是硬质的沙发和生锈的金属烟灰缸，烟灰缸里还有几根只剩下一小截的烟蒂，从褪色的程度来看，显然不是最近才丢弃的，现在抽烟的人口比以前少多了。

久美子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可可亚后，二话不说地坐下。刚买的可可亚还很烫，她拿罐子贴着脸颊，传导到皮肤的热度很舒服。久美子享受地眯起眼，秀一傻眼地耸肩。

「不喝吗？」

「等一下就喝。」

「再拖下去会冷掉喔！」

秀一边说边一屁股坐在久美子旁，两人间有段不自然的空隙。不坐近一点吗？久美子赶紧吞回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这种说法仿佛是希望他坐近一点，久美子才不要让他这么觉得。她默默打开可可亚的拉环，甘甜香味从开口散发出来。久美子喝下一口，甜味黏住舌头。

秀一完全不把久美子当回事，一口气灌下刚买的汽水，他从T恤露出来的喉结咕嘟咕嘟上下震动。像这种时候，久美子都会不经意深深感受到他是个男人了。

「我有点不安。」

喃喃自语的声音令久美子不由自主抬起头来。秀一缩着肩膀，喝完的空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响遍被寂静填满的走廊。

「明天的比赛？」久美子问道。

秀一苦笑着点点头。

「没错。虽然一直说想进军全国，一旦明天真的就要比赛，突然觉得好害怕。躺在被窝里也完全睡不着。」

「不是兴奋到睡不着吗？像是迫不及待之类的。」

「要是那样就帅气了。」

秀一自嘲地微微一笑。自动贩卖机透出的光线柔和照亮他的侧脸。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抓乱自己的头发，这是他不知所措时的习惯。

「我也很不安。」

久美子无意识地伸直脚尖，拖鞋从脚上滑落，掉在地上。

「可是跟过去的不安有点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过去我担心自己在比赛时犯错，但现在不是那样。现在我怕的是比赛结束的现实。该怎么说呢？我害怕走到终点。」

久美子又喝了一口可可亚。秀一跷起二郎腿，仰天长叹。

「怕自己燃烧殆尽吗？」

「或许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久美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可可亚，白烟冉冉上升，无声无息消散在空气里。

「不过，会这么想不就是一种进步吗？久美子国中时期有点漫不经心，感觉像是随波逐流从事社团活动。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应该不会为社团活动燃烧殆尽吧！」

「这么说倒也没错。」

久美子静静垂下眼皮。国中时的确很少像这样为比赛投入一切，只是依照写在行事历上的行程按表操课，几乎没有主动想过什么、做过什么。

现在的自己又是如何呢？比起当时的自己，是否有所改变呢？

久美子陷入沉思，秀一也噤口不言。无话可说，寂静盈满在狭小的空间里。久美子把变少的可可亚往旁边一放，不经意伸长的指尖稍微碰到秀一的手。那一瞬间，秀一大惊失色往后仰，久美子也赶紧收回手。碰到的地方好热。久美子为了驱散皮肤的灼热，连忙抓住沙发一角，皮制表面冰冷得令人咋舌。

「啊，抱歉。」

秀一的音调明显比平常稍高一点，可惜久美子并没有余力指出这一点。心跳的声音吵死人了。为了掩饰狂乱的心跳，久美子不住摇头，长长的发丝轻柔拂过自己脸颊。

或许是受不了尴尬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秀一「啊！」地发出一声故作开朗的不自然叫声，好像这才突然想起来似地，在口袋里摸了半天。

「对了，差点忘了给你。」

秀一从钱包里拿出包装很精美的袋子，蓝色的包装纸上印有当地百货公司的名称，边缘贴着明显是给小朋友的小熊贴纸。该不会一直放在钱包里吧？

「喏。」

秀一将袋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上次说过的生日礼物。」

「你一直带在身上啊？」

「因为一直找不到时机给你。」

秀一不好意思地背过脸去。久美子接过，小心翼翼用指尖撕开封口，以免破掉。

「欸，现在就要打开吗？回房间再看啦！」

秀一不知怎地，手忙脚乱要阻止她。久美子对他的制止视而不见，拿出里头的东西。是个小巧的向日葵发饰，娇小的向日葵有着白色的花瓣。久美子用指尖拈起发饰，观察秀一的反应。

「好可爱，这真的是秀一选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以秀一的选择来说，太有品味了。」

「你真没礼貌耶！」秀一对久美子老实的反应耸耸肩。「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喜欢这种花吧？」

「咦，我说过这种话吗？」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什么白色向日葵的。」

这句话让久美子记起自己一个月前问他的问题。

「难不成是意大利白向日葵？」

秀一恍然想起似地击掌。

「没错，就是那个。听你提起后，我一直很想知道那是什么花，就问了川岛。她告诉我你很喜欢那种花。」

「小绿吗？」

「当我说要送你礼物时，她简直乐坏了，真伤脑筋。川岛是那种个性的人吗？」

「小绿对八卦最感兴趣了。」

绿辉兴奋到双眼发直的模样太容易想象，久美子忍不住莞尔一笑。

「话说回来，没想到有那么特殊的向日葵。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白色的向日葵。设计成那种花的商品超级少见，害我找了半天。」

久美子举起手中的发饰，拿到日光灯底下端详。白色的花瓣微微透光，就连细致的加工部分都看得很清楚。

「这是泷老师向师母求婚时送给她的花。」

「什么！」

久美子不经意脱口而出的秘密令秀一不知所措瞪大了双眼，脸庞不知不觉染上红晕。久美子看到他的反应，不知怎地，就连自己都觉得好害羞，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口气胀红，怎么会这么热。为了掩饰，久美子连忙将可可亚送到嘴边。

秀一站起来，拼了老命似地滔滔不绝：「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刚好选中这个当礼物。」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久美子不满地回嘴，秀一脸上蒙上一层阴影。他到底希望自己有何反应？再说了，有必要那么拼命否认吗？久美子一口气喝光可可亚，同时也吞下涌到喉咙口的话。

秀一着急地开口：「呃，我的意思是说……」

「啊，看到不该看的画面了。」

第三者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盖过秀一的辩解。久美子和秀一都吓了一大跳，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明日香正抱着一堆空宝特瓶站在那里。她穿着学校规定的运动服，而不是睡衣，学生都嫌那套运动服土气，但是穿在明日香身上，看起来就很时尚，真不可思议。这就是所谓的阶级吗？久美子偷看站在一旁的秀一。

「明日香学姐，你这个时间在做什么？」久美子问道。

明日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这是我的台词吧！再怎么相亲相爱，也不至于在集训时私会吧，你们还真是大胆。」

「不不不，我们并没有相亲相爱！」

「学姐，你在胡说什么！」

秀一和久美子不约而同地矢口否认。

「是吗？」明日香把宝特瓶塞进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表现出不甚在意的反应：「我拿房间的垃圾来丢，没想到会听到情侣吵架。」

「才不是情侣吵架！」

「就是说啊，请学姐不要拿我们寻开心！」

明日香笑嘻嘻看着胀红脸否认的学弟妹。这个人已经完全玩上瘾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二位。明天就要比赛了，感情再好，也不能不去睡觉。」

明日香丢下一句「晚安」，与出现时同样神出鬼没地离开。她那英姿飒爽的背影确实充满了存在感。

「我想我一辈子都赢不了那个人。」

站在一旁的秀一无精打采地喃喃自语。我也是。久美子在心里附和。

旅馆一早就热闹非凡。

「久美子！起床！」

气势惊人的声音让久美子倏地睁开双眼，使尽全力撑起沉重的眼皮，从被窝里爬出来，往四周看，还在贪睡的社员全被绿辉毫不留情地挖起来。

「小绿好有精神啊！」叶月打着哈欠说。

插头已经被吹风机及整发器占领了，大家争先恐后挤向洗脸台。女生打扮起来是很花时间的。

「早安，久美子。」睡在身旁的丽奈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向她打招呼，凌乱的黑发披散在被单上。

「丽奈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还可以。」

丽奈掀开被子，畏光地眯着眼。瓷器般光滑的肌肤清晰地留下被子的痕迹。

「留下印子喽！」

「欸，讨厌，糟透了……」

丽奈边抱怨边倒向久美子，柔软的触感隔着T恤压在久美子身上，她不经意说了声「好重」，只见丽奈露出满脸笑意，眼皮已经完全闭上了。丽奈仿佛为了寻求温暖，脸滑向久美子的腹部，久美子不由得仰天长叹。

「哎呀呀，丽奈睡迷糊了。」

已经准备就绪的绿辉一蹦一跳靠近她们，叶月笑着帮忙打圆场。

「独奏的人肯定有很多压力吧！昨天也只有独奏的人留下来练习。」

「丽奈很努力呢！」

久美子轻手轻脚抚摸丽奈还没睡醒的脑袋，或许是很舒服吧，只见她愈来愈把重心往久美子的身上倾。真的好重。

「Help me……」

久美子忍不住求救，绿辉开始手忙脚乱起来，叶月则一脸好笑地袖手旁观。

「丽奈起床，再这样下去，久美子要被压扁了！」绿辉轻拍丽奈的脸说道。

丽奈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静静提起眼皮，睡眼惺忪看着绿辉，再望向久美子。冷不防四目相交，丽奈原本还半睁半闭的双眸顿时睁得雪亮，怔忡的表情开始恢复平常的冷静，讶异地又看了绿辉一眼，终于搞清楚自己目前正处于什么状况。

「你真的很喜欢久美子耶！」叶月没头没脑地喃喃自语。

丽奈的脸颊顿时胀红得像煮熟的章鱼，她连忙起身，用力拍打久美子的背，试图掩饰羞赧。

「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叫我起床。」

「我叫了啊！」

也不知丽奈有没有听到久美子的辩白，她红着脸，逃也似地冲向洗脸台。绿辉望着她的背影，调侃说：「呵呵，丽奈真是不老实。」

「看的人倒是不会腻就是了。」叶月边伸懒腰边笑着说。

「别再笑她了，小心丽奈又要生气了。」

久美子说完，也站了起来。天气非常好，秋高气爽的蓝天从窗外映入眼帘。但愿今天能有好事发生。久美子专注望向洒进室内的晨曦，慢条斯理伸了个懒腰。

为了吃早餐，全体社员开始往餐厅集中。几乎所有人都还穿着昨晚的睡衣，但是明日香及香织、小笠原等三年级已经换上制服了。

「各位，请注意。」

明日香坐在餐点前，对众人做出指示。

「吃完饭后，八点开始练习一开始的地方，八点半再稍微合奏一下，十一点离开这里。因为要直接上台，请打扮得恰如其分。忘记带绑头发的橡皮筋的人，可以来三年级的房间借，报告完毕。」

「是！」

明日香似乎很满意大家精神抖擞的反应。

「那么请双手合十，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

社员一起双手合十，开始用餐。热气蒸腾的味噌汤非常好喝，感觉可以配好几碗饭。久美子用筷子剥散鲑鱼，配着白饭送入口中。

「马上就要上台了，别吃太饱喔！」

「要是吃坏肚子就糟了。」

梨子和卓也正经八百地提醒学妹。久美子和绿辉吓得停下筷子，叶月却正把第二碗饭扒进嘴里。

「话说回来，这天终于到了。」

夏纪喝着红味噌汤，感慨万千地说。「就是说啊！」梨子附和。

「总觉得结束后会燃烧殆尽，好可怕。」

「请不要燃烧殆尽，还有明年呢！」

夏纪哼了一声。卓也擦拭起雾的眼镜，点头说道：「明年你也要来A部门喔！」

夏纪大概是作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口气噎住，眼里闪过一道光。梨子或许是体会到她的心情，温柔微笑。

「对呀，明年再和大家一起进军全国。」

夏纪开口，结果什么也没说，连同酱菜一起吞下白饭。表情虽然不是很开心，但发丝间隐约可见的耳朵却异样地红。

「叶月明年也一起代表A部门出赛吧！」绿辉笑咪咪地说。

叶月大啖水煮蛋，自信十足地点头：「那当然。」

大家回到一年级的房间，开始换衣服。只有女生的房间根本没有害羞的概念，所有人都大剌剌脱光衣服，久美子忍不住取笑只穿内衣昂首阔步的同学。

「啊，这件内衣好可爱！」

「对吧！今天可是战斗内衣。」

「那种分不出正面还是背面的胸部是要战斗什么？」

「少啰唆！这是要讨个吉利。但愿学长姐能拿下金奖，我穿了关西大赛时的内衣。」

「比赛成绩跟你的内衣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闭嘴！重点是心意好吗？」

B部门的成员讲着毫无营养的蠢话。丽奈站在稍远处，正在调整裙子的长度。正式比赛时的标准长度是刚好盖住膝盖。她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露出细细的双脚，小腿肚与小腿肚之间形成空隙。久美子瞥了优美的曲线一眼，轻拍丽奈的肩膀。

「状况如何？」

「普普通通……」

丽奈以一如往常的淡漠表情回答，视线停在久美子的肩头。

「久美子，我帮你绑头发吧！」

「欸，为何？」

「别问了，让我绑就是了。」

丽奈硬是让久美子坐在榻榻米上，哼着歌，用梳子梳开久美子的头发。比赛时，长发的学生都必须把头发扎成马尾，以免让看的人感觉烦躁。

「我啊，今天的比赛会全力以赴。」

久美子的耳朵被丽奈的手指碰到，感觉好痒。自然鬈的头发被绑紧，散落的发丝则用黑色发夹加以固定。

「你要独奏嘛，责任重大。」

「可是好像有点紧张。」

丽奈停下为她绑头发的手。久美子正要回头，丽奈却厉声说：「不要动。」

「一想到这次的比赛对泷老师也很重要，就开始担心万一失误怎么办。」

「别担心。」

久美子打断丽奈的丧气话，不容反驳地打包票。

「丽奈一定没问题。因为是丽奈嘛！」

丽奈没料到久美子会这么说，沉默了几秒，然后目瞪口呆叹了一口气，柔若无骨的手包住久美子的双颊。

「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才不是。」

相对于噘着嘴反驳的久美子，丽奈的喉咙咕嘟一声，愉悦地笑了。

「接下来换久美子帮我绑头发。」

「欸，我也要吗？」

「拜托你了。」

丽奈一屁股坐在久美子跟前。伸直一双长腿，孩子气地将头顶到她面前。丽奈的头发跟久美子的不一样，她滑不留丢的黑发直通通的。当梳子滑过没有任何鬈度的直发时，丽奈享受地闭上眼。久美子觉得她好像猫咪，手指伸进光艳照人的发丝。

「这一天终于来了。」泷看着所有社员的脸说道。

结束比赛前的最后一次练习，搬运完乐器后，A部门成员全都坐上巴士。丽奈坐在久美子旁边的座位，从刚才就莫名开心地用手指绕着马尾前端。久美子不由自主凝视她的侧脸，美少女果然绑什么发型都好可爱，再看看倒映在车窗上的自己，忍不住叹气。

「昨晚睡得好吗？」泷问道。

社员一口一声地回答这个问题。至少一年级的人都很早就睡了，学长姐呢？久美子偷眼望向明日香，只见她不知怎地正调笑着顶了顶香织的侧腹部。

「春天立下要参加全国大赛的目标，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我自己也是初次参加全国大赛，什么都不懂，或许大家会觉得我很靠不住。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留下这么丰硕的成果，都是拜各位的努力所赐，感谢各位一路跟我走到这里。」泷说道。

巴士上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回想春天的社团，表情不禁变得苦涩。尽管很多学生都对泷颇有微词，但大家还是相信他的能力，才能得到现在的成果。久美子静静垂下眼，丽奈在一旁聚精会神听泷说话。

泷继续接着说：「未来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奏。我不会要各位别在意成绩，但是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比起别人的评价，不妨尽全力演奏出不要让自己后悔的音乐。尤其对三年级而言，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场比赛了，请在这个众所瞩目的舞台上让大家见识我们的演奏。」

「是！」

全体社员一起中气十足回应泷为大家加油打气的话，巴士上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我很不甘心。」

久美子闭上眼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浮现出国中最后一场比赛的画面。那时候，丽奈哭着对久美子说她很不甘心。明明只过了一年，感觉却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丽奈哭泣的脸始终鲜明地烙印在她眼底。

「我不想再说出不甘心这三个字。」

「什么？」

喃喃低语从耳边传来，久美子下意识转向隔壁。丽奈眼睛直直注视着泷，手抓紧裙子边缘，仿佛下定决心，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再也不想后悔了。」

这句话让久美子一口气哽在喉咙。记忆中，久美子没为哭泣的丽奈做任何事，只是怔怔看着始终站在原地不动的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久美子用力握紧拳头说：「一定要拿下金奖。」

丽奈惊讶地睁大双眼，抿成一条线的唇瓣慢慢上扬。「嗯，一定。」丽奈说道，她抓住久美子的手，热情隔着皮肤缓缓传了过来，好温暖。久美子悄悄露出笑容。

名古屋比赛场地的音乐厅，是久美子至今造访过的会场中最大的，光是巴士的数量就超级多，停车场都快挤爆了，穿着制服的参加者各自排成一队，鱼贯前进。

入口处有一座巨大的纪念碑，许多观众都兴高采烈地在纪念碑前拍照留念。纯白的巨大骑马像全长将近九公尺。

「哇，好大的马！」

一旁的绿辉大声欢呼，久美子已经没有余力注意这一点。从下巴士的瞬间，四周的空气就带着刺痛皮肤的热度，穿着制服的学生抱着乐器，手忙脚乱地来来去去。工作人员的人数也不少，看似大学生的年轻人穿着西装，兵荒马乱地忙得不可开交。上半场比赛已经结束，参赛学生正在兴奋交谈。

「听说明工拿下金奖了，果然好强啊！」

「坂江居然是银奖，真是莫名其妙。」

「西条女中是铜奖啊，不过以第一次出场来说，算是很努力了。」

「大阪来的都拿到金奖吗？哇，完全制霸耶！」

大音乐厅已经开始进行下半场的演奏，北宇治的出场序是下半场近尾声时，当他们演奏完毕，也会像这样被评头论足吧！久美子下意识摸着胸口的缎带，吐出一口大气。要说不紧张绝对是骗人的，可是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期待。不同于必须考虑到还要挺进下一场比赛的关西大赛，这里就是全国大赛的终点。不管这次演奏的结果是好是坏，久美子他们花了一整个夏天的挑战，到这里都将告一段落。

「既然是最后一次，不乐在其中就亏大了！」

绿辉抓住久美子的手，意气风发地用力上下摇晃。久美子被她的气势感染，也点了点头。

「比赛加油吧！」

「那当然！」

绿辉展颜而笑。

搬完乐器后，打击乐器和其他声部分头开始行动。久美子从乐器盒拿出上低音号，仔细检查有没有问题。霙在一旁组装双簧管，有些得意地对她说：「今天用了最棒的簧片。」

霙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尽管依旧面无表情，还是看得出她比平常兴奋。

「这样啊！」

「嗯，是我珍藏的簧片。」

对木管演奏者而言，簧片至关重要。市面上的簧片有好有坏，演奏者要从中仔细判别，选出品质精良的簧片，小心翼翼地使用。总是使用同一片簧片，想也知道很快就会耗损，所以手边要囤积几片好簧片备用，轮流吹到习惯为止。铜管的吹嘴不是消耗品，所以久美子对这方面的事不是很懂，但是考虑到这个小东西带来的影响，不由得深深感受到乐器的构造真的非常复杂。

「心跳得好快，独奏能吹好吗？」

「没问题的，学姐从未在比赛犯错不是吗？」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

就连霙学姐也会紧张啊！久美子思考着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霙无论在哪个舞台上都能面无表情、落落大方吹奏乐器，还以为她完全不会紧张。

「我的心脏也跳得好快，但或许是太高兴也说不定。」

「太高兴？」

「没错。能在梦寐以求的舞台上演奏，真是太期待了。」

「我也是。」

霙露出腼腆的微笑。粉红色的唇瓣间隐约可见一口白牙。

「要是拿下金奖，希美也会以我为荣，所以我要全力以赴。」

「是、是嘛！」

「嗯。」

她的世界还是老样子，总是围绕着希美运转。不过，只要能因此孕育出那么美妙的音色，久美子觉得吹奏乐器的动机是什么都无所谓。

「一起加油吧！」

霙面无表情朝她伸出拳头，她会有这种动作还真难得。久美子一时愣住，霙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优子说比赛前要这样。」

这么说久美子就完全理解了。优子的确有可能会喜欢这种动作。一直让学姐保持同样的姿势也很失礼，久美子把自己的拳头轻轻撞向霙的。

「呵呵。」

不知是哪里好笑了，霙看起来很满意。久美子看着看着，原本绷紧的力量也逐渐放松。相较于噗哧一笑的久美子，霙依旧面无表情。

调完音，在小音乐厅进行最后一次发出声音的练习，北宇治高中的出场顺序一分一秒逼近。为了不让乐器降温，久美子隔着吹嘴朝上低音号进气。

「跟平常一样，检查一开始的地方。」

依泷的指示，社员反复吹奏曲子的开头部分。指定曲一开始是小号的主旋律，一旦走音会很明显，因此无论是京都大赛，还是关西大赛，泷都会花很多时间练习进入曲子的小节。要是一开始演奏就出错，将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练习时间结束，社长与副社长一如往常站在众人面前，小笠原的表情与平常略有不同，感觉神清气爽。

「终于要正式上台了。」社长缓缓开口。

「凭良心说，当上社长以后，我有好几次都想退出社团。可是，光是今天能站在这里，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都能全部一笔勾销。此时此刻的我，就是这么开心。唯有今天，我不想再说泄气话。全力以赴吧！拿下金奖，为今天画上完美的句点。」

「是！」

小笠原掷地有声的演说让大家也回答得铿锵有力。挂在脖子上的上低音萨克斯风今天看起来也比平常更加自豪且闪亮。明日香站在一旁，露出调侃的笑容。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像社长了。」

「人家本来就是社长。」

两人一搭一唱，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些。明日香环视整座音乐厅，默默开口：「全国大赛以前，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多亏各位的帮忙，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不必明说，大家也知道明日香指的是什么。明日香站上全国大赛的舞台之前，的确经历过各式各样的难关。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大家都愿意伸出援手，明日香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对我来说，全国大赛是很特别的舞台。啊，对大家当然也很特别。我今天一定要表现得无懈可击。」

明日香没说要表现给谁看，这里恐怕只有久美子知道她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今天的舞台不只是明日香高中生活最后一次比赛，同时也是唯一一次演奏给父亲听的机会。父亲送给她的银色上低音号形影不离倚在明日香身边。

明日香看了泷一眼，绷紧脸部的肌肉。

「如果是网球或篮球或其他的社团活动，指导者不会跟选手一起参加比赛，但管乐社不同，包括泷老师在内，我们五十六个人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我认为这是非常不简单的事。只有管乐社，才有机会由顾问和社员同时上场比赛。」

明日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红色镜框熠熠生辉地散发出充满企图心的光芒。

「所以，今天就由我们五十六个人演奏出最完美的音乐吧！包含老师在内，大家一起。然后笑着结束。」

「是！」

众人的回答让明日香笑得煞是满意，柔和的眼神望向小笠原，再自然不过地捶了社长的肩膀一记。小笠原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用力点头，顺势转向泷说：「今天也请老师加入。」

「我也要吗？」

「那当然。」

小笠原说得斩钉截铁，泷有些害臊地搔头。已经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社员热切看着小笠原。小笠原依序看了一轮音乐厅内的所有人，深呼吸，胸脯隔着藏青色的水手服高高隆起。

「那么，请随我一同高呼……北宇治加油！」

「加油！」

泷沉稳的声线夹杂在社员的声音里，回荡在音乐厅内。久美子捧着上低音号，深深吐出一口气。是因为紧张吗？总觉得呼吸困难，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紧紧贴住耳膜，显得更加嘈杂。

「北宇治高中的同学，时间到了。」女性工作人员推开门说。

接下来严禁发出声音。泷率先往外走，后面跟着低音号的成员。

「别太紧张。」

秀一从久美子身边走过时，压低声音提醒她。久美子默不作声地点头，跟在明日香背后往前走。通往大音乐厅的走道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泷推开厚重的门扉，其他高中的演奏声顿时涌了出来。一旦比到全国大赛，没有哪所学校吹得蹩脚，前后左右都是名闻遐迩的强校。可是，不可以心虚，因为北宇治也已经跻身强校之林。久美子抱着上音低号，咽了口水。

从布幕隔开的后台，可以看到一点点其他学校正在比赛的样子。舞台上充满耀眼的强光，与乌漆抹黑的后台互为对照。经历再多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会习惯。为避免紧张到神志不清，久美子在手心里写个人字，吞下三次。想必不会有特殊效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丽奈正站在稍远处望着观众席。金色的小号在她手中闪闪发光。

「葵说她会来看。」

久美子耳边传来低喃，她蓦地扬起头，定睛一看，站在身旁的明日香小声对她说。

「葵学姐吗？」

「嗯。听说票超难买的，她好像想尽办法才买到票。」

管乐的全国大赛入场券非常抢手，理由十分单纯，因为想买的人太多了。

「好厉害啊！特地为此一个人大老远跑来名古屋吗？」

「她说要搭新干线来。」

明日香说道，微微笑眯了眼。舞台上的演奏来到尾声，钹的华丽音色响起。音乐厅的空气在悠扬的旋律下，余音绕梁地震动。等待上台的泷活动了一下身体。

久美子望向漆黑的观众席，从声带里挤出声音来告诉明日香：「不瞒你说，我姐今天也来了。」

其实没必要说的，但久美子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某个人这件事。对其他人来说，这根本不值一提吧，但是对自己而言，姐姐来听她演奏的事实跟奇迹没两样。

「来看久美子演奏吗？」

「嗯。」

「哼……」

明日香冷哼一声，吐了吐舌头，视线望向观众席搜寻。

「那可不能漏气呢！」

明日香轻拍久美子的肩膀，后者静静点头说：「嗯。」这个舞台对明日香和久美子都是特别的，她们绝对不想失败。

布幕对面传来观众如雷贯耳的掌声。前一所学校演奏完了。

「以上是东关东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中管乐社带来的演奏。」

司仪口齿清晰地介绍。久美子硬生生从肺部挤出气体，借此吐出紧张感。

「接下来，由编号第十号，关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乐社的同学为大家演奏。」

北宇治高中的成员一起移动到台上。确定明日香开步走，久美子赶紧跟上去。站在阴暗的后台，刚才那所高中的学生鱼贯离开舞台的背影映入眼帘。隐约可见有个少女珍而重之地捧着小号，脸颊挂着明艳的水光。大概是比赛时出错了，在朋友的安慰下，一下子就从台上消失了踪影。久美子看着有如泄气皮球般的小小背影，心跳快得令人生厌。那个女生肯定是自责地哭了。比赛是由所有人共同完成一首音乐作品，自己犯错就会扯其他人后腿，不是自己丢脸就可以了事。

久美子就座，把手里的上低音号置于膝上。后台的空气明明那么冰凉，舞台上却还残留着刚才演奏的激情。聚光灯的光线集中在舞台上。好热。被寂静填满的空间只有社员行动的声音。众人同一时间沙沙作响地翻开乐谱，「娥眉月之舞」几个字隔着透明文件夹浮现出来，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没问题，照平常那样演奏就好了。久美子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肺部隆起，呼吸没那么困难了。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选曲为尼格尔．赫斯作曲的〈东海岸风情画〉，指挥为泷升。」

灼热的白光照得泷异常耀眼，灰色西装上浮现出削瘦的身形。泷低头行礼，观众报以掌声。啪、啪、啪响个不停的掌声宛如一种生物，在音乐厅里穿梭来去。从浴沐在明晃晃灯光下的舞台看出去，看不清阴暗观众席上的反应。姐姐就在那群人里面。久美子一思及此，背脊不知不觉打得笔直。耳边传来明日香在旁边深呼吸的声音。关西大赛时紧张到头脑一片空白，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或许是神经已经兴奋到变得迟钝了。舞台上没有的东西全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出现在另一边，不管是评审委员的席次，还是接下来的评价，全都无所谓了，只剩下自己怀中的乐器展现出鲜明的重量，久美子沉浸在几乎使脑浆融化的兴奋里。

泷轮番看着社员的脸，表情十分柔和，仿佛要让社员放心，以唇语无声地说：「没问题的。」大家确实接收到这个无言的讯息。没问题的。都已经练习成这样了。久美子反复对自己说同一句话，凝视着泷。

泷静静提起手臂。社员慢慢拿好乐器，配合指挥棒轻轻颤动，众人同时吸气。指挥棒往下挥的那一刹那，小号华丽的音色一起从号口倾泻而出。是刚才在音乐厅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地方。行云流水的高音主旋律，与空气水乳交融。长号仿佛要与其比翼双飞似地演奏出中音，长笛与单簧管的音色如彩蝶般在四周翩翩飞舞。从低音号的巨大号口响起的低音，颤巍巍地震动着空气。确定明日香的手微微一动，久美子慢慢拿好放倒的乐器。休止符之后，与法国号一起注入上低音号的温和音色。只要对吹嘴进气，乐器就会给予回应。柔美的音色溶解在音乐里。钹的声响破空而起，音乐逐渐变得激烈起来，速度愈来愈快，铜管缤纷多彩的主旋律响彻整座音乐厅。

久美子自己的上低音号发出来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乐器的音色。此时此刻，自己听到的音乐跟观众听到的音乐大概完全不同，会觉得近在咫尺的乐器比其他乐器大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从久美子的位置其实听不太到木管的声音，反而是号口朝向前方的小号及长号的音色听得一清二楚。小号的音色从后方窜出，一直线地奔向观众席。上低音号柔和的音色传到比较远的地方时，马上就会被其他声音盖过。

久美子的视线追逐着乐谱，手指拼命按压活塞阀。演奏到浑然忘我时，曲子马不停蹄地前进，热闹非凡的曲调逐渐归于平静，接着是木管在指定曲的重头戏。铜管的喧嚣沉静下来，由长笛和单簧管、萨克斯风的音色交织出如泣如诉的主旋律。低音管的低音静谧地震动空气，音乐来到双簧管的独奏。泷的视线望向霙，她会意地点点头，含住簧片，从双簧管里吹出圆润饱满的音色。久美子每次听到霙演奏的音乐，都觉得脑浆快融化了。甜美温柔又湿润的声响无疑是她拼命苦练的成果。霙细致的手指在银色的音键上行云流水地滑动，被寂静填满的音乐厅内只剩下她的独奏。久美子专心聆听双簧管的音色，发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心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声响震天。安静好可怕。因为万一犯错，马上就会穿帮。然而，霙本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四周。她的双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泷。独奏最后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延长音。只见她以几乎与平常无异的表情完成了独奏。

轻快的主旋律开始狂奔，一口气撕开归于寂静的空间。主旋律由充满存在感的法国号担任，再由长号和上低音号接下主角的棒子。已经用无数次的反复练习克服了吹不好的部分，这个曾经令久美子伤透脑筋的小节，如今也成了她的拿手好戏。从低音到高音的急速爬升。明日香轻轻松松就能搞定的旋律，久美子也能完美重现了。丹田用力，集中注意力，不要让高音跑掉。逐渐变得沉重的低音，融入了小号的高音。从舞台上奔腾流出的声音粒子整合成扎实的音色。负责打击乐器的一年级社员满脸通红地用鼓棒敲响吊钹，小鼓连绵不绝的节奏为乐曲增添了色彩。随着曲风来到高潮，指挥棒激烈地上下挥舞。泷冒出额头的汗水在灯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音量提高到极限，然后猝不及防地画下休止符。

演奏还残留着指定曲的余韵，直接进入自选曲。

上低音号、低音号、长号。自选曲从中低音的合声开始，长笛的旋律再加入温润饱满的音色里。短号承接先前的曲风，维持庄严的气氛，开始独奏。低音交棒给木管乐器，久美子等人暂时放下乐器。丽奈吹奏的短号真诚无伪，传遍了整座音乐厅。她所孕育出来的音色永远都那么充满自信，耀眼夺目。扎实的音色极富弹性地在音乐厅内无限延伸，逐渐融入炽热的空气里。令人心荡神驰的高音破空而起，其他小号加入演奏。维持轻柔舒缓的曲风，音乐开始一点一点进入高潮，化作一团的大量音符朝着同一个方向编织成音乐。铜管气势磅礡的主旋律荡气回肠，木管则在一旁吹奏出剧烈的连音。钹用力敲响，让高潮继续往上推升。泷停止指挥的动作，来到最高潮的音乐至此唐突地告一段落，空气还充满了足以刺痛肌肤的张力，顿时被静谧包围。

泷以慎重的动作划下指挥棒，曲子进入第三乐章。第三乐章〈纽约〉从铜管热情奔放的主旋律开始，号口吐出的音色分毫不差，这也是练习了一整个夏天的成果。整齐画一的层层乐音给人厚重的印象。木管的过渡性音节快得连听的人都不禁为之咋舌。中音鼓敲出节奏，让音乐变得更加热闹非凡。

身体好热，喉咙好干。久美子吞了口水，把掌心的汗水抹在裙子上，为乐谱翻页。自选曲即将进入尾声，这个事实让她觉得好舍不得、好想继续演奏、好想这样继续吹下去。涌上心头的冲动撩拨着久美子的意识。

木鱼轻快的声响沉潜在音乐里，随着交织而成的旋律，三角铁敲出响亮声音。配合主旋律奔驰的时机，响板发出挥鞭般的声音，啪啪啪的轻快音色听起来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法国号、小号、单簧管。主旋律的变幻令人目不暇给，音乐逐渐进入高潮。充满弹性的音色清澈动人，没有一丝杂质。加入尖锐的哨声之后，音乐愈来愈慷慨激昂，转瞬间又归于寂静。鸦雀无声的空间里，缓缓响起长笛的旋律。游刃有余的音乐填满了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这时，裂帛般的警铃声突然响彻云霄。震天价响的警铃让人联想到火车的声音。方才的宁静直转直下，音乐再度加快。随着节奏愈来愈快，泷挥舞指挥棒的动作也愈来愈剧烈。演奏维持热度，冲向最后的高潮。配合指挥强而有力的动作，大家反复吹响同一个音。尽管体力几乎已经耗尽，久美子还是奋力挤出最后一个音，使尽吃奶的力气加强乐音。当乐音到达极限的瞬间，泷的指挥棒戛然而止。

隔了几拍以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泷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朝社员微笑。确定他的手上下一动，久美子赶紧站起来。全体社员动作整齐画一转向观众席。这么一来，掌声更热烈了。好像一场梦。比赛时的记忆十分模糊，只有类似真实感受的余温，似有若无地残留在掌心里。

「以上是关西代表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带来的演奏。」

司仪冷静地介绍，社员开始准备下台。久美子还在恍神，明日香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久美子猛然回神，连忙抓住乐谱和上低音号。

「辛苦了。」

明日香说道，微微一笑。久美子发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由得悚然一惊。明日香小心翼翼抱起银色的上低音号，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久美子也连忙跟上。

「辛苦了。」

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明日香有没有听见呢？她没有回头，久美子也没再重复一次。

社员手里拿着乐器，在广场拍照留念。每次比赛都会像这样拍照留念，先拍所有人的合照，再分组拍照。由专业摄影师拍的照片稍后会寄发样本到学校，由社员挑选、购买想要的照片。

拍完照片再搬运乐器，然后由泷召集所有社员，美知惠一如往常站在旁边，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众人。她的眼角微微泛红，透露她刚刚哭过的事实。

「各位，比赛辛苦了。」泷说道。

「老师也辛苦了。」社员异口同声地回答。

其他学校的学生从旁边经过时，只要看到泷，皆会发出尖叫声。泷清了清喉咙说：「比赛的演奏很完美，彻底发挥了过去的练习成果。我想你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或许也有人会觉得自己可以演奏得更好，但我认为今天的演奏就是各位现在的实力。这次演奏是我们今年夏天的成果，无论得到什么评价，各位都可以抬头挺胸地回家。截至今天，大家真的非常努力。」

每个人对这句话都有不同的感慨。久美子把乐器放在地上，隔着衣服，按住自己的心脏。心脏还是跳得好快，完全没有现实感，也不觉得比赛已经结束了，甚至怀疑站在舞台上的十二分钟是不是在作梦。

泷四下看了一圈，绷紧脸上的肌肉说：「以下是接下来的指示。一楼的观众席几乎已经坐满人了，所以公布成绩的时候请在二楼观众席的南口附近集合，听完结果以后就要马上离开会场上巴士。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么就先原地解散。总之一句话，今天辛苦大家了。」

听完泷的指示，社员各自展开行动。绿辉冲上前来，摊开不晓得从哪里弄到的小册子。不知为何，她的皮包里居然还有另一本小册子。

「小绿，你拿那么多小册子做什么？」

「当然是珍藏用啊！只有一本的话，多翻几次就会变得皱巴巴的。」

「珍、珍藏用？」

久美子佩服不已。丽奈和叶月走向她。

「快点去欣赏演奏吧！」叶月提议。

丽奈有些困扰地抱着手臂说：「可是人好多噢！接下来是清良女中的演奏。」

「欸，已经是最后一所学校了？只能看到一所学校的演奏也太可惜了。」

绿辉失望到肩膀都垮下来了。清良女中是最后一所比赛的学校，她们的演奏一旦结束，就要公布成绩了。为了按捺跳得愈来愈快的心脏，久美子悄然叹息。

「抱歉，我可以去外面等吗？」久美子说。

「去外面？」

丽奈眨了眨眼。久美子回以暧昧的微笑，点头称是。

「嗯，有点不太舒服。」

绿辉闻言，开始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指着美知惠说：「很不舒服吗？没事吧？要不要跟老师说？」

「呃，不是生病啦，所以不要紧，只是有点紧张。」

久美子的回答让绿辉放下心中大石。丽奈从背后轻拍绿辉的肩膀。

「久美子就交给我，小绿你们先去看比赛吧，公布成绩的时候再会合。」

可是……绿辉还放心不下地看着久美子，叶月不由分说推着绿辉。

「这时就应该接受别人的好意。小绿很想看清良女中的演奏吧！」

「是这样没错啦……」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吧！二位，我们先走一步。」

叶月挥手，久美子和丽奈也朝她挥手。绿辉还进退两难地皱着眉头，但一往音乐厅走，马上变得神采奕奕，还说：「不快点去就没位子了」，眉飞色舞地冲向二楼。久美子和丽奈默默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丽奈以指尖把玩着发尾，看着久美子问道：「找个地方坐吧！」

「嗯。」

广场上已经没有人影了，大概只剩下久美子和丽奈。拿着乐器盒的女学生正匆匆忙忙绕过她们狂奔而去。穿过入口走进音乐厅，只见有一台电视正拨放着贩卖的DVD画面，其他学校的社员都围在那里看。

「啊，拍得好清楚。」

「哇！拍到青春痘了，好丢脸。」

「没有人会在意啦！啊，是佐佐木学姐。」

「这里的独奏真的好酷噢！唉，我明年也想独奏。」

每次拍到谁的特写，其他人就发出近似欢呼的叫声。久美子和丽奈坐在设置于会场门口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一切。隔着厚厚的大门，隐约可以听到清良女中的演奏。好美的音色。回想车站大楼音乐会的演奏，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

「好像还不觉得已经结束了。」

丽奈说道，伸直双腿。略长的裙子和袜子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我的记忆也很模糊。因为太投入了。」

「真的只是转眼之间呢！」

丽奈静静低垂眉眼。久美子也点点头，竖起耳朵倾听依稀可闻的音乐。工作人员在视线一隅走来走去。印着「比赛会场限量商品贩售中！」的文字四周几乎没有半个人影。

「比赛好开心啊！」久美子说道。

丽奈也简短附和了一句：「对呀！」接下来还会有这种经验吗？从上高中到今天为止，久美子一路埋头苦干实干过来，今天终于达成目标，站上梦寐以求的舞台演奏。想到这里，身体开始没力，好想就这样沉沉睡去。结果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想直接回家。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太软弱吗？

高中毕业也同时放弃音乐的人意外的多。即使是强校的学生，比赛结束同时燃烧殆尽的例子也所在多有。久美子过去一直以为这种事与自己无关，如今也能充分体会到那种人的心情了。付出一切后，的确什么都不会剩下。

「打进全国的每一所学校果然都好厉害。」

丽奈拄着脸颊说。她把手肘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愁眉深锁地轻声叹息。

「老实说，我好害怕听到结果，心脏直到现在都还扑通乱跳。」

「我也很害怕。总觉得呼吸困难。」

「小绿在这方面真的好了不起。」

「因为她的心脏很大颗嘛！」

久美子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变成她那样。绿辉和丽奈各有不同的坚强。绿辉的心灵柔软又晓得变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处之泰然。

丽奈目不转睛盯着电视萤幕里其他学校的演奏看，突然站了起来。久美子抬头往上看，丽奈告诉她：「演奏结束了，我们该进去了。」

语声未落，音乐厅的门同时打开。密闭的空间顿时开展，盈满在里头的热气向外涌出。震耳欲聋的掌声让久美子和丽奈顿时身体僵硬。欢声雷动到耳膜都快震破了。

「Bravo！」

赞赏的话语此起彼落地响起。那是自己演奏时绝不会听到的赞美。清良女中真不愧是全国大赛的金奖常胜军。

久美子呆站在原地不动，丽奈轻轻拉起她的手，指尖热得仿佛要烧起来。长长的裙子扬起，纤细的脚往前跨出一步。

「走吧！」丽奈说道。

久美子回握她的手，对她始终如一的强大默默点头。

为了知道比赛结果，所有参赛者都聚集在音乐厅。观众席自然是座无虚席，就连走道也挤满了人。从二楼的观众席往下看，不难发现每个学校都自成一个个集团等待结果。每个学校的服装都各有巧妙不同，会场内看起来就像分成好几个色块。久美子和丽奈总算与北宇治的集团会合，已经有许多社员迫不及待聚集在那里等待成绩公布。当然已经没有空位了，久美子等人只好坐在最靠近扶手前的走道。

「啊，来了来了。」

叶月对她们招手，一旁的绿辉探出身子偷看舞台。

「你们看那边！有好多奖杯和奖牌。」绿辉指着一整排金色的奖杯说道。看到那些奖杯，充分感受到自己现在真的在比赛。

「啊，代表进场了。」叶月说道。

久美子连忙将视线转回舞台上。代表各校的社员与顾问一起上台。绿辉满心欢喜地拿出望远镜，望向明日香。少女沐浴在聚光灯下，被托烘得明艳照人。像这样与其他学校的顾问站在一起，泷看起来更年轻了。

有位大有来头的大人物正在台上致辞，但社员几乎都没在听。心跳逐渐加速，仿佛随时都要爆裂开来。久美子抓紧裙摆，丽奈则紧握住她的手。

「首先致赠指挥奖给带领各位征战到这里的各校顾问。」

隔着麦克风传来的声音令北宇治的学生面面相觑。

「指挥奖？」

「欸，那是什么奖？」

不理会身后窃窃私语的学长姐，参加过全国大赛的绿辉压低音量说明：「那是颁发给所有带领乐团进军全国大赛的指挥的奖，之后才会发表金银铜的结果……」

「最喜欢阿山了！」

会场的一楼响起尖叫声，打断绿辉的说明。接过奖牌的顾问害臊地搔搔头，静静行了一礼。接下来每位顾问获颁奖牌之际，都会有某个团体送上欢呼。看样子，趁着颁发指挥奖时对顾问献上平日的感谢，似乎已成惯例。

「怎么办，我没听说有这个桥段。」

「该说什么才好？快点决定。」

学长姐在后面交头接耳，迟迟决定不了要对泷说什么。

「东关东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中管乐社，吉崎修介先生。」

排在北宇治前面的学校顾问正接下奖牌。

「谢谢老师！」

一楼前方的集团以整齐画一的动作鞠躬，该校顾问难为情地对社员挥挥手。再来就轮到泷了，后面的学长姐还没做出结论。这时要是明日香在就好了，无奈她现在人在舞台上。

「关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乐社，泷升先生。」

泷闻言往前跨出一步，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女学生夹杂着叹息的尖叫声：「哇！好帅。」学长姐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没有定论。

你说啦！欸，说什么？什么都可以啦！就算你这么说……

推来推去的过程中，泷已经接过奖牌。久美子提心吊胆地窥探学长姐的反应，丽奈冷不防站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丽奈牢牢抓紧扶手，深深吸进一口气，腹部隆起，呼吸的声音传入耳中。只见她白皙的手指用力，张开樱桃小口。

「老师，我喜欢你！」

丽奈的声音响彻了整座音乐厅。绿辉掩住自己的嘴巴，双眼放光，叶月大吃一惊地拼命眨眼，泷也貌似吓了一跳，但随即换成平常的笑脸，往二楼的观众席挥手，行了一礼，走进后台。

「东京代表……」

继续颁奖给下一所学校的指挥，丽奈方才的告白仿佛没发生过，每个学校又开始各喊各的。

「丽奈？」

丽奈动弹不得，久美子扯了扯她的裙摆。丽奈的视线还定在舞台上，虚脱似地一屁股坐下，白皙的脸颊布满红晕，眼里浮现泪光。平常的冷静自持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唇畔流泄叹息，就连旁人也能察觉她的惊慌失措。

「怎、怎么办？久美子。我干了蠢事，居然在这种场合告白。」

丽奈说道，伸手就要遮住自己的脸。久美子赶紧抓住她的手腕。怎么回事，突然好想多看一会儿她现在的反应。

「完全不用担心。」

「可是……」

「再说，大家好像也不认为那是告白。」

「咦？」

久美子的安慰让丽奈双眼发直，身体也僵直。优子从背后慢条斯理地靠近。

「高坂，你刚才表现得太好了，谢谢你。」

「欸？呃，那是……」

「要是没有高坂同学，恐怕没有人敢对泷老师说任何话吧！真是谢谢你了。」

香织在背后笑咪咪地说。社员大概只当丽奈的告白是单纯的声援。丽奈目瞪口呆凝视着学姐的脸，又是放心、又是失望地摇摇头说：「不客气。」泷老师想必也没意识到丽奈这句话的真意。久美子望着舞台想。

「总觉得又是失望，又是松了一口气。」丽奈说道，羞赧地抓抓脸颊。

「丽奈喜欢老师啊？」

绿辉小声对久美子咬耳朵，叶月轻轻顶了一下她的侧腹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吧！」绿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缩回去。

「接下来开始公布成绩。」

这句话让七嘴八舌的会场顿时归于寂静。丽奈绷紧脸上的肌肉，再次从扶手的空隙盯着舞台看。

「终于要开始了。」绿辉说道。久美子点头附议。

站在舞台上的男士隔着麦克风宣布：「一号，北陆代表义雁商业高中，铜奖。」

会场左手边的团体不约而同发出失望的叹息。公布成绩时，通常会在金奖前面加上GOLD的英文单字，以免与银奖搞混。

久美子不经意想起关西大赛时，如同秀大附中那么强的学校有时也会马失前蹄，像北宇治这种没没无名的学校也有可能突然脱颖而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正是比赛有趣之处，但绝对没有人喜欢这种等待宣判的时间。清良女中的学生站在北宇治旁边，闭上双眼，双手交握祷告。实力坚强的学校也有他们的烦恼吧，活在胜利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世界，肯定让人喘不过气来。清良的社长泫然欲泣地凝望舞台，久美子看了她一眼，悄然叹息。

「五号，东京代表东京都立片敷高中，GOLD金奖！」

学生的欢呼声自一楼的观众席响起，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学生你推我挤地抱成一团。「耶！」「太好了！」就连二楼的观众席也能听见他们的欢呼声，还在等待结果的社员脸色益发铁青。

成绩逐渐公布。久美子等人只能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舞台。站在台上的明日香也比平常紧张，反复把手贴在胸口深呼吸。感觉站在她前面的小笠原根本已经发抖了起来。

「九号，东关东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中管乐社，银奖。」

舞台前方的学生反应很平静，对站在舞台上的代表报以掌声。穿着正式服装的学生恭敬地接下奖牌。终于轮到久美子他们了。久美子就连看着舞台的勇气也没有，双眼紧闭，抓住丽奈的手，白皙的喉头上下震荡。丽奈紧张地望向久美子。表情已不复见平日的从容。

「十号，关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乐社，铜奖。」

司仪的声音隔着麦克风四平八稳地传来。久美子的力量一口气从抓紧着丽奈的手中消失殆尽，无力下滑的掌心撞向冷冰冰的地板。丽奈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按着自己的额头。

「铜奖啊……真遗憾啊！」绿辉垂头丧气地撇着八字眉说。

叶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嘴巴一下子张开、一下子闭上。

「对呀！」久美子回答的声音沙哑到令她大吃一惊，紧紧闭上双眼，借此压下涌到喉咙口的灼热，只怕再多说一句话，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十四号，九州代表，清良女子高中，GOLD金奖！」

清良女中的学生在一旁欢声雷动，欢天喜地的声浪狠狠撞击着久美子他们的脑袋。某联盟的人还在台上发言，但欢呼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已经有社员蹲下来哭了，周围的学生皆一脸复杂凝视哭泣的社员。久美子也想祝福取得金奖的学校，但始终无法完全排除嫉妒的情绪。

久美子偷看明日香站在舞台上的表情，只见她的态度十分坦然，抬头挺胸、神态自若地伫立在台上。

「铜奖啊！」

优子在背后失望地叹息。与回头张望的久美子互为对照，丽奈一动也不动。没想到是香织伸出手，细致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丽奈的头。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丽奈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唇瓣滚出哽咽的啜泣声，透明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学姐。」

香织也擦拭自己的眼角，又哭又笑地说：「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们能走到这一步，都是托丽奈的福。」

某联盟的男士还在台上进行闭幕的致辞。周围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大概是他的演说终于结束了。音乐厅内有满脸笑意的学生，也有哭花脸的学生。这就是现实。久美子用力握紧拳头。

「好不甘心呐。」

她的自言自语消散在观众的掌声里。不甘心。不甘心。强烈的情绪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从胃底升起，久美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

「北宇治的同学，请过来这边集合！」

明日香干练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公布完成绩后，大家迅速在刚才的广场上集合。还有些三年级在哭，其他人则拼命安慰她们。

「大家辛苦了！」

美知惠抱着好几个女学生大声说。她被学生称为军曹老师，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像这样跟社员在一起时，看起来就跟普通的母亲没两样。明日香轻轻拍了一下手，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小笠原与明日香一如往常站在北宇治的成员面前，泷静静在一旁伫立。丽奈粗鲁地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抬起豁然开朗的脸，扎成马尾的黑发迎风摇曳。

小笠原往前跨出一步，一群正走向巴士的学生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小笠原双手高举刚才拿到的奖杯，吸气，慢慢说：「我想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拿到了铜奖，也得到评审的讲评，稍后再由泷老师在巴士上发表。」

比赛时，各评审委员都会在纸上写下评语交给各个团体，以作为面对下一场比赛的参考。

小笠原抱紧奖杯，清了清喉咙，眼眶又红又肿，可见她一直哭到刚才。

「凭良心说，我还以为或许会出现奇迹，因为过去一路顺利地过关斩将，说不定真能拿下金奖。可是想也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大家听完小笠原这句话，各自浮现若有所思的表情。久美子偷瞥了丽奈一眼，只见她的背打得笔直，直勾勾地凝视前方。

「今天的演奏完全发挥了我们的实力，大家都全力以赴，没有人打混摸鱼。已经全力以赴了，只是其他人更厉害。我们三年级就要退休了，一、二年级还有明年。明年再来一次，届时要是能拿下金奖就好了。请各位继续加油。」

「是！」

「感谢各位一直跟着我这个不中用的社长走到现在，这一年虽然发生很多不开心的事，但有更多更开心的事。我其实满心惶恐，无数次怀疑自己真的没问题吗？可是……」

社长坚毅的声音说到一半开始哽咽。受到她的传染，学姐们吸鼻子的声音此起彼落。明日香将小笠原的脑袋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小笠原说：「抱歉，我说不下去了。」明日香回以苦笑。

「真拿你没办法，以下就由我代替这个爱哭鬼说完吧！」

半开玩笑的调侃让小笠原破涕为笑。明日香用指尖推推眼镜的红框，跟平常没两样，睥睨一切地环顾众人。

「简单一句话，大家辛苦了。」

其他人也回以同样的话：「你也辛苦了。」

「老实说，该说的话早在比赛前几乎都已经说完了，我没有特别想说的话。三年级即将退休，此后是二年级的天下。我现在只想知道下一任社长是谁，只有这点让我放心不下。」

这句话引来哄堂大笑。的确，明日香和小笠原的组合太令人印象深刻，完全无法想象明年将由什么人接任社长。

明日香回头看了泷一眼，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奖牌上。

「泷老师来了以后，这个社团整个脱胎换骨。大家都变得好认真，不知不觉就连北宇治也跻身强校之林。不过辛苦的还在后面。我想从明年开始，各位就得面对各式各样的要求。因为一旦跨过某个门槛，周围就会习以为常提出更高的要求。或许会发生比现在更痛苦的事，也或许得不到相应的收获。

「可是，」明日香说到这里，停顿了半晌，双眼轮流扫过每一张社员的脸。「我不像晴香那么温柔，不会说『要是能拿下金奖就好了』这种话。别看我现在一副不当回事地嘻皮笑脸，实不相瞒，我超不甘心的。一年级和二年级想必不想再尝一次这种滋味吧？所以明年一定要拿下金奖！这是副社长最后的命令，听见了吗？」

「听见了！」

「很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明日香提起嘴角，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最后。这两个字眼在久美子的舌尖上滚动。不知怎地，除了砂砾般的触感以外，还有股凄怆的味道。

「大家往巴士移动。泷老师会在车上告诉各位明天以后要做什么，所以不要睡迷糊了，请仔细听。那么没事的人可以先上车了。」

明日香一声令下，众人开始移动。

「久美子，一起坐吧！」

丽奈朝自己走来，久美子二话不说地应允。

「太累了，可能会在车上睡着。」

「我也是，今天真的好累。」

两人边讨论边慢吞吞往前走。绿辉和叶月在离她们有一大段距离的前方正冲向巴士。梨子叮咛：「小心别摔跤了。」

「高坂同学。」

意外响起的声音，久美子和丽奈回头。定睛一看，泷正朝她们微笑。明日香不知怎地也站在他身边，脸上挂着乐不可支的笑容。

「啊，是的。」

认出是谁叫住她的瞬间，丽奈的脸染上一层红晕。泷拿着大会颁给他的奖牌，难为情地搔搔脸。

「颁发指挥奖的时候，谢谢你的声援。」

「不、不客气，这种小事完全不值得道谢。」

丽奈猛地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几乎可以听见咚咚的鼓声。长长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不停甩在久美子脸上。太开心了吧，丽奈完全没留意到这点。明日香看在眼里，拼命忍住更加放肆的笑意。久美子心想，那个人绝对在看戏，视线转回泷身上。

「老实说，我有点没自信，所以很高兴。」

「自信？什么自信？」久美子问道。

泷苦笑回答：「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我知道大家并不喜欢我，也担心自己的指导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会不会只是强迫学生接受自己想做的事……」

「才没有那回事！」

丽奈大声打断泷的话。泷一时惊讶地张大双眼，然后静静微笑。

「能听到学生这么说，我真的很幸福。」

「不只是我，大家肯定都很尊敬泷老师喔！或许起初的确有人忍不住抱怨，但现在大家都很感谢老师。对吧？久美子。」

「嗯，对。」

突然被问到，久美子连忙点头。丽奈依旧胀红着脸，缩小一步与泷的距离，杏眼圆睁到眼珠子随时都要掉下来，紧握住自己的水手服下摆，滔滔不绝地说：「我喜欢老师。之所以来念北宇治，也是因为老师在这里任教。所以，那个，我真的很喜欢老师。」

「能听到你这么说，身为老师真是死而无憾了，谢谢你。」泷爽朗地微笑。

他的反应让在一旁守护两人谈话的明日香与久美子互看一眼。老师显然没听懂。

然而，得到他的道谢，告白的当事人一脸幸福洋溢。算了，只要丽奈高兴就好了。久美子隔着玻璃望向音乐厅内，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会场此刻已安静下来，方才的热烈好像是骗人的，让人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该不会只是梦一场。

久美子的意识从他们的对话飘远，直到袖口被丽奈扯了一下，这才连忙拉回视线。丽奈凑近久美子的耳边，小声地说：「久美子，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先上车。」

「啊，好，我知道了。」

曾几何时，他们已经聊完了。丽奈跑向音乐厅，剩下久美子不晓得该做什么好，总之先望向明日香再说。接收到她的视线，明日香看着泷。

「对了，有句话一定要转告两位。」

泷恍然想起似地击掌说道。往外套的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没有一丝皱褶，从这种细节就能看出他一丝不苟的个性。

「两位知道进藤正和先生吗？他是今天的评审委员。」

呃，当然知道，还知道那个人是明日香学姐的父亲。久美子连忙咽下反射性冲到喉咙口的话。从泷的语气听来，明日香应该没告诉他，既然如此，就不该由久美子的口中透露。明日香瞥了默不作声的久美子一眼，若无其事地说：「进藤先生是上低音号的演奏者，对吧？」

「没错，你很清楚嘛！」

泷摊开那张纸给她们看。似曾相识的笔迹在纸上写了一个英文字。明日香皱眉。

「……C吗？」

C是铜奖的意思。明日香学姐的父亲显然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给自己女儿的学校的评价啊！这是久美子直率的想法，但也因此愉愉地对公归公、私归私的进藤产生好感。

泷低头看着那张纸，悄然叹息。

「只有C评价确实很遗憾，但我刚才在走廊上偶然遇到进藤先生了。」

「欸，是吗？」

久美子太过惊讶，声音都分岔了。不知泷如何看待她的反应，只见他莞尔一笑。

「这么惊讶，难道黄前同学是进藤先生的粉丝吗？」

「啊，对，从小学生的时候就是。」

「他是很杰出的演奏家嘛，最好现场听一次专业的演奏喔，对自己的演奏会很有帮助。啊，这么说来，听说市民中心这次邀请到欧洲的乐团……」

「老师，话题扯远了。」

明日香的提醒让泷回过神，难为情地抓着头说：「不好意思，刚刚讲到哪里？」

「讲到老师在走廊上遇到进藤先生。」久美子帮忙补充。

「对对对。」泷猛然想起似地点头附和。「他要我传话给吹上低音号的学生。」

「传话？」

明日香微微挑眉，平常的扑克脸有些松动，脸上闪过一丝失措。不知泷是否留意到这点，语气四平八稳接着说：「他说，『难为你一直努力到现在，很美的音色。』能让评审委员赞赏到这种地步可是很不容易喔，要心存感激。」

明日香倒抽一口气，双眸在透明的镜片后面闪闪烁烁。

「是嘛！」

明日香一字一句地喃喃低语，静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撞击在镜片上。这句话能让她的努力有所回报吗？久美子抬头仰望明日香的脸，企图探索她的心情。或许是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明日香苦笑着摸摸久美子的头。

「太好了，上低音号受到夸奖了。」

「啊，对呀！好开心。」

「我也很开心。」

明日香开怀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久美子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么单纯的笑容。是太高兴了吗？明日香一直摸她的头。难不成她不好意思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想借这种方式蒙混过去吗？久美子的脑袋被粗鲁地摇来摇去，却没阻止学姐。泷满脸笑意看着她们。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丽奈挥着手从音乐厅的入口朝他们跑过来。久美子也朝她挥手，明日香倏地放开她的头。久美子不经意回头看，只见明日香始终低头看着自己。视线交会，久美子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当场呆住。于是明日香突然缩短彼此间的距离。她那姣好的五官一下子近在眼前，久美子下意识闭上双眼。明日香的气息撩拨着久美子的耳朵，好痒。明日香在久美子的耳边轻声说道：「久美子喜欢上低音号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久美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

或许是回答得太快，明日香顿时惊讶得双眼圆睁，毫无防备地露在制服外面的喉咙愉快地上下震动。明日香乐不可支眯起眼，一拳捶在久美子的肩膀上。路灯的光线在没有涂指甲油的粉红色指甲上跳动。

「呵呵，我也是。」

明日香笑得有如年幼的孩子。

注3：UNO：起源自美国的纸牌游戏，玩家打出倒数第二张牌时要喊出UNO，因此得名。

注4：大富豪：日本的扑克牌游戏，玩法类似大老二。

注5：玩家同时打出四张点数相同的牌时，点数的大小会反过来，2变成点数最低的牌，3变成点数最高的牌。

注6：游戏结果由最赢到最输分成大富豪、富豪、平民、贫民、大贫民。

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尾声

大批学生聚集在体育馆里，墙上挂着红白布幕，后方摆满了折叠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家长正面带微笑，望着舞台。

毕业典礼

舞台上的字让久美子悄悄垂下眼，怀中的上低音号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曲线光滑的表面倒映出学生站成一排的身影。略短的裙摆随风轻飘，露出白皙的小腿。鲜明的蓝白对比象征着青春无敌。她们今天就要告别这身熟悉的制服了。

「校歌齐唱。」

训导主任的声音隔着麦克风从台上传来。管乐社的成员静静在体育馆后方等待自己上场的时机。三年级退休后，管乐社的社员人数一口气少了很多。冬去春来后，新生就会填满空缺吧！明日香已经不在久美子旁边，再也不会有人在她旁边吹奏那把银色的上低音号了。

「毕业生起立。」

三年级一起站起来。明日香就在那群学生当中，香织和小笠原也在。一想到这里，不知怎地，喉咙好热。

泷举起指挥棒，社员拿好乐器，看了熟悉的乐谱一眼。北宇治高中的校歌。开学典礼上，第一次听到管乐社演奏就是这首歌，当时的演奏真是糟透了。事到如今已经可以当成笑话来讲，但是这对当时的久美子可是大问题。没想到能变得这么厉害。看着其他社员的脸，不由得感慨良多。

指挥棒往下挥。吸气的声音通过号口溶解在空气里。乐器交织出带点古风、有点死板的旋律。毕业生的歌声乘着音乐而来。明明早已经历过几次毕业典礼，视野依旧不听使唤地起雾。以后就算来学校也见不到明日香了，这让久美子觉得好寂寞。

毕业典礼结束后，学生各怀心思地找人一起消磨时间。美式足球社与篮球社的送别非常夸张，依序举起毕业生往上抛。在校生与毕业生在中庭人来人往，闹哄哄的。久美子避开人潮，绕到体育馆后面。其他社员都去送三年级了吧！明知自己也得向明日香道别，却迟迟迈不开脚步。大概是害怕。害怕说再见。

「你在这里做什么？」

冷不防从头上传来一阵声音，久美子了吓一跳，抬起头来。她定睛一看，明日香正从逃生梯上走下来，胸口抱着装有毕业证书的黑色纸筒和陈旧的笔记本。

「学姐才是，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貌似亲卫队的女学生在中庭到处寻找明日香，还以为她早被抓住了。明日香苦笑着说：「呃，因为吱吱喳喳地实在太吵，我就逃出来了，发现久美子一个人在这里。」

「哦……」

找不到借口，久美子模棱两可地打哈哈。眼前的樱花树已经开出粉红色的花，从树上延伸出来的影子充满暖意，密不透风地覆盖住她们的身影。

「恭喜学姐毕业。」久美子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谢谢。」明日香不以为意地漫应一声，视线不经意停在久美子头上。

「你那个好可爱。」

「什么？」

明日香的手指轻轻滑过久美子的头发。她是指久美子别在耳朵上方的向日葵发夹。小小朵的向日葵，雪白的花瓣令人印象深刻。

「男朋友送的？」

「欸，呃，那个……对。」

久美子有点害臊，急忙按住发夹。明日香显然很享受她的反应，笑得一肚子坏水。

「别遮了、别遮了，感觉很青春。」

「不要取笑我啦！」

「哈哈，抱歉抱歉。」

久美子不依地噘起嘴，明日香随便摇手。「学姐好过分。」久美子正要抗议，却把下半句话吞回肚子里。这也是最后一次像这样拌嘴了。察觉到这一点，不禁黯然得说不出话。涌上心头的情绪哽在喉咙里。粉红色的樱花瓣散落在脚边。久美子凝视花瓣，静静等待情绪的浪头消退。

「傻孩子！」

久美子的脑袋轻挨了一拳，她吸口气，缓缓抬头，视线前方蒙上一层水气，明日香的脸看起来扭曲模糊。明日香傻眼地叹了一口气，递给她一本笔记本。那是一本有些历史的老旧笔记本。久美子还记得褪色的蓝色封面。

「这给你。」

明日香笑着说。久美子大吃一惊，眨了眨眼睛。

「可以吗？」

这不是令尊写的乐谱吗？明日香对她的反问不置可否。她的反应非常成熟，跟水手服格格不入。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明日香不知所措地垂下眉尾。久美子硬生生吞下「你要放弃上低音号吗？」的问题。倘若那是她的决定，久美子无权阻止。

明日香给她的笔记本微微泛黄，刻画着岁月流逝的痕迹。明日香的父亲亲手写下乐谱，托付给女儿，如今又来到久美子手中。久美子颤抖着指尖接过。

翻开笔记本，页面上画满歪七扭八的五线谱，大概是明日香的父亲一笔一画亲手画的线。无数的小蝌蚪在用尺画的歪斜线条上快乐地游来游去。明日香父亲年轻时，是以什么心情写下这首歌呢？久美子的指头抚过粗糙的页面，挤出沙哑的声音：「我舍不得和学姐分开，好想多听几次学姐吹这首曲子。」

这句话让明日香有些动情，白皙的大手轻轻抚摸久美子的头。动作之温柔，害久美子险些哭出来。不要当我是小孩子啦！明明平常轻易就能说出口的玩笑话，唯有这天说不出来。

「下次由久美子吹给学弟妹听。」

自己是否能好好回答了呢？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预测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久美子忙不迭摇头。

「我不想说再见。」

自己肯定是在闹孩子脾气吧！久美子这句话让明日香有些难为情地苦笑了。

「那就不说。」

她的手慢慢放开久美子。久美子扬起脸，粗鲁地揉揉眼睛。明日香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望向这边，黑发随她的动作轻晃。夹带着樱花瓣的春风轻柔抚过久美子的脸颊。

「改天见。」明日香说。

久美子点头如捣蒜地回答：「改天见！」

明日香离去后，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久美子几乎在满出来的寂静里灭顶，当场滑坐下来。刚才的对话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久美子从肺部吐出所有空气，视线落在明日香交给她的笔记本上。

久美子在很多地方听过明日香吹这首曲子，也从她的演奏中得到许多勇气。下次轮到自己了。三年级毕业后，接下来会有一年级新生来报到，自己也将成为学姐。当学弟妹心情低落的时候——

久美子慢慢地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至此终于知道这首曲子的曲名。

「总算找到你了！中午开始合奏练习。」

声音从头上传来，久美子愕然抬头，丽奈正一脸傻眼朝她跑来，大概是特地来找她。久美子阖上笔记本，急忙站起来，拍拍裙子，另一只手对丽奈用力挥手。

「抱歉，我马上回去！」

久美子手中的笔记本里，有一行字规规矩矩罗列在五线谱上的空隙。明日香的父亲想必对自己吹奏的乐器引以为傲，而明日香应该也继承了父亲的心情，接下来轮到自己了。涌上心头的情绪该怎么形容才好？闪闪发光，却又让人心痒难耐。现在的她愿意付出一切努力。久美子压抑满腔激动，冲向好友身边。

嘴里珍而重之地默念那首曲子的曲名。

〈吹响吧！上低音号〉

久美子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柔美的音色。

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插图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一章 北宇治高校吹奏部的日常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各章节翻译

yukiko：第三、八至十三章

沼泽肖吉子：第一二、五六章

人家只是一只：第七章

备用的小熊：第四、十四章

粗管上低音号（ユーフォニューム）（Euphonium）

铜管乐器的一种。是指装备了活塞阀的可变调的大号。

低音部分很宽，而且因为发出柔和的声音所以很受欢迎。

————不列颠国际大百科全书

久美子一边用手指摆弄电子词典，一边看液晶画面。脚下放着的金色的管乐器，尖端直立在地板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俗称「悠风」（ユーフォ）的这种管乐器的全名是上低音号（ユーフォニアム）或是悠风号（ユーフォニウム）。到底哪个正确呢？这样突然觉得有疑问，查了字典，竟然写着粗管上低音号（ユーフォニューム）。对于第三候补的登场，久美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明明是休息时间怎么在看辞典呢」

忽然视野被阴影覆盖，回头一看，只见叶月有点吃惊地看着这边。久美子默默关掉辞典，转身面对她。从水手服的裙子中窥视的膝盖，柔软地撞到了叶月的脚。

「没，就对悠风的正式名称有点在意」

「啊，那个ufo啊，好好」

「都说了，不是ufo是euphonium」

说完，久美子往叶月的手撑着的大号一瞥。作为久美子担当的上低音号的放大版，大号的尺寸是铜管乐器里最大的。初学者的叶月应对这种很需要肺活量的乐器很不容易吧。想着这样的事情，久美子的目光移向窗外。

久美子入学的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曾经是吹奏乐的强校。曾是关西大赛的常客，也打进过全国大赛。可是因当时的顾问后来去了别的学校，实力弱了很多。这十年来再没有取得什么大成就。

久美子从中学时代开始进入吹奏乐部，但并不是为了加入吹奏乐部而升入这个高中。话说回来，久美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学校以前是个强校。成为高中生后可以加入其他社团，开始新的活动。虽然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在同班的叶月她们的气势推动下，不知什么时候又进入了吹奏乐部。

「哇，好像在说什么很好玩的事！绿也要加入！」

用相当尖锐的声音闯入谈话中的，像一只可爱的猫跳起来的绿辉。顺便说一下，写作绿辉读作sapphire。她好像讨厌自己的名字，让别人称呼她为绿。她所负责的乐器，是一种低音提琴，像是将小提琴放大几倍的弦乐器。

「不像很有意思吧？」

久美子浮现出暧昧的微笑，绿辉一手拿着低音提琴的弓，嘴唇撅了起来。

「明明是难得的声部练习，今天前辈们却不在，真是无聊啊。休息的时候一起聊天吧」

「前辈们好像在开什么会议啊」 叶月像是对绿辉的话表示同意似的直点头。

声部练习顾名思义，是指各个声部分别进行练习。小号、萨克斯、长笛……等等，基本上是按照担当的乐器来分，但是，虽然大号、上低音号和低音提琴是不相同乐器，因为人数少所以被当做低音部来对待。

「话说，叶月酱！已经过了三天了，你习惯乐器了吗？」

「呀，感觉有点难。首先，要发出想要的声音」

对于绿辉的提问，叶月有些害羞地回答。被阳光晒黑的她的皮肤，隐约被染成了朱红色。久美子把视线投向了放在地板上的大号。大号是学校的财产，看起来很有年头。表面还残留着几个轻微的凹陷。

「起初很困难，但也没办法吧。」

这样说着，绿辉嫣然一笑。但是，叶月好像不喜欢那个回答。她的眉间有一点皱纹。

「但是，久美子她们不是很轻松的就能办到吗？」

「习惯了而已。叶月要是过一周左右也能吹得很流利，对吧？」

「嗯，真的吗？」

叶月看起来很怀疑地看了看这边。手指静静地拔出银色的吹嘴。

「会很难吗？号一类的一般随便吹吹就会发出声音，就像竖笛一样。」

「话是那样，但绿也完全吹不来铜管，那个‘嘟噜嘟噜’好难的！「

「绿也感觉很难吧？果然啊，本来就很难啊」

对嗯嗯点头的两人，久美子唯有苦笑。

「铜管通过嘴唇的振动发出声音，所以和竖笛完全不一样。不习惯的话就不会发出声音，我一开始也不会发出声音」

「真的吗？」

「真的啦。」

久美子这样说着，一声巨响，推拉门猛烈地打开了。三个人的视线一下子向声音的方向投去。

「看来你很烦恼啊！」

那样飒爽登场的是我们低音部的声部长田中明日香。长长的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摇动。用指尖迅速推推红框眼镜，她带着得意的表情向这边走来。

「一年级的同学们，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让我田中明日香帮你吧！」

自豪地宣布，她把脸拉得更近了。脸颊自然地冒着蒸汽。长长的睫毛缠绕着夜色的眼睛。光滑的白皮肤，艳丽的嘴唇。确实能感受到她洋溢的美貌。

明日香淡桃色的嘴唇大幅度地动了起来。

「如果没有想问的话，现在开始演讲上低音号乐器的构成也可以！大约两小时！」

听到这句话，久美子她们一起摇头。吹奏乐宅明日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啊……两个小时也行」

叶月用稍显倦怠的表情回应。在那旁边，绿辉天真无邪地告知。

「前辈，久美子好像有想问的事情。」

「咦，我？」

对于突然的指名，久美子不由得跳了起来。绿辉像是当明日香看不见一样，将食指指向电子词典。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久美子在明日香开口之前慌慌张张的说：

「那个，虽然是很无聊的事情，刚才在说，‘悠风’的正式名称是上低音号呢，还是低音的号呢，还是上低音的号儿呢……」

「这种发音的问题什么的都可以！重要的是名字的意思！」

「哈。意思吗？」

「是的。乐器确实有名字的由来。例如，这个‘悠风’」

明日香指着放在地板上的乐器。金色的表面映出了她的脸。

「原本这个乐器的名字的由来是希腊语的euphonos，据说是因为‘好听的声音’。正如那个名字一样，听起来很深奥吧？越听越觉得这是最棒的？」

绿辉好像很佩服，坦率地点了点头。旁边，叶月不可思议地扭了扭头。

「如果‘悠风’的意思是‘好听的声音’的话，那大号（チューバ）Tuba有什么意思呢？」

「嗯？那是拉丁语中‘管’的意思」

「管？」

「啊，就这？」

绿辉和叶月直接说出了想法。明日香嘴角扬起来。

「原本‘Tuba’这个词特指现在的大号，是最近才开始的。它在古希腊和罗马时代也曾使用过，并被用作青铜管乐器的名称，然后通常用来指铜管乐器。发明家毛里茨（Mauritz）称它为「低音大号」，因为它是一种低调的铜管乐器。

「诶，前辈你很了解呢。」

或许是因为对叶月的话很在意，明日香的眼睛眯成了弧线。

「想更详细地听吗？我可以告诉你」

「啊，那就不用了。」

「哇，叶月酱的真面目啊。」

绿辉戏谑地说。久美子瞥了一眼手表，然后微微歪了头。

「话说回来，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现在不是开会的时间吗？」

对于这个问题，明日香微微耸着肩膀。胸前的白色丝带轻轻摇动。

「三年级生有义务教一个初学者。叶月酱还没吹起来呢，来帮忙一下」

因此，她继续说着：

「休息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开始进行基础练习。解说会多一些，经验丰富的小绿和久美子可能会觉得无聊，不过还是好好做吧」

「是。」

「那就拿起乐器吧。」

对于明日香的指示，三人慌忙行动。久美子把压在膝盖上的上低音号放在了膝盖上，然后通过吹口把气吹进了管子里。将手指放在活塞上，试着轻轻地转动。

「首先要做长色调。按照乐谱一个一个地给我来吧」

这样说着，明日香配合拍子开始拍手。每当白色的手掌相互碰撞时，干巴巴的声音就会响起。

「一、二、三、四、」

久美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把乐器吹得很尖。在嘴唇接触到号嘴的同时，使之细小地振动。低音通过管子从喇叭中呼出。它延长了8拍，并移至下一个声音。声音逐渐变为较高的声音，当音调过高时，甚至无法发出良好的声音。当达到极限范围时，音调会再次降低。

作为初学者的叶月曾几次吹冒了。铜管乐器只按活塞是不会发出准却的音调的。因为只有三支活塞是不可能区分所有音阶的。因此，必须同时用手指，嘴唇的形状和呼吸的方式发出不同的音调。光用语言听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前辈，高音几次都不行。」

「我觉得那是因为腹肌支撑不住。试着放大声音」

根据指示，叶月发出平直的声音。龃龉可能是因为她还不熟悉，久美子一边注视着接受指导的样子，一边悄悄地闭上了眼睛。自己开始演奏乐器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还记得不能按照自己想的那样吹，心情变得不好。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能吹出来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已经离感觉到的焦躁很远了。

从大号发出的声音逐渐变为稳定的声音。沉重的低音使教室的课桌颤抖。久美子想象着她脑中B♭的声音，因为只是在等待而已。最美丽的声音。哪个是理想的声音？而且为了让自己的声音稍微靠近一点，试着有意识地吹。这样一来，只需延长声音的长音也会变得相当有趣。

「可以。那叶月好像也习惯了，试着吹简单的曲子吧。‘小星星’吧」

这样说着，明日香扑通一声拍桌子。叶月睁大眼睛，然后脸颊微微发红。手指迅速卷起乐谱文件，打开基础练习用的页面。

「这是我第一次吹曲子。」

「一直做发声练习很苦恼呢。」

绿辉笑着对叶月说。久美子将视线投向自己手中的文件。这个简单的乐谱，在北宇治高中代代被用于基础练习。因为难度相当低，习惯了演奏的话会觉得有点Low了。

「那三个人一起吧。」

这样说着，明日香的手再次开始打拍子。随着她的声音，久美子她们开始演奏了。大号、上低音号、低音提琴。三个声音重叠分离。虽然因为太无聊了而打哈欠，久美子用视线追着乐谱。旋律以缓慢的节奏前进，然后一瞬间迎来了结束。正因为是基础练习用的，所以才做得短一些。

「哦哦，大家一起吹真是太开心了。」

「太好了，叶月。」

绿辉拿着弓劈里啪啦地拍手。身材矮小的她，手比久美子的手要苗条得多。久美子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由得从叶月身上移开视线。

第一次的合奏，确实感觉自己也有那样的感觉。小学生的时候只要吹就很开心。大家一起构建一个音乐，仅仅这样就很满足了。但是当上了中学生后，知道了吹奏乐并不只是快乐。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脑中想起那天朋友的台词。高坂丽奈她那目眩般直视的视线，几度贯穿久美子的心脏。眼前浮现的记忆。中学生活最后的比赛。刻在令人怀念的学校名旁边的「金奖」两个字。

对于不熟悉吹奏乐比赛的人来说，也许会觉得金奖这个词真是太棒了。就连银奖铜奖也听起来很出色吧。但是，对于吹奏乐部的成员们来说，这些词所具有的意义完全不同。

在吹奏乐比赛中，各个大赛的所有学校都分为金、银、铜三个部分。只有在获得金奖的学校里，还有一小部分的学校才能参加下一级大赛。无法进入下一级大赛的普通金奖被称为「废金」。久美子他们上的中学也以进入全国大赛为目标，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那个时候，久美子松了一口气。能拿到金奖不就好了吗，想了那样的事。对于似乎看穿了这一点的丽奈的话，久美子大吃一惊。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感觉就像是被浑身堵住一样，总觉得呼吸非常痛苦。

「但是，如果像久美子一样能吹出各种各样的曲子的话，会非常开心吧。」

对于突然出现的自己的名字，久美子突然清醒过来。放眼望去，叶月带着羡慕的表情看着这边。嗯，很开心。久美子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闭上了嘴。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堵了。

明日香的嘴唇扭曲成弧形。

「为此必须多练习，夏天还有比赛。」

「哦哦！比赛吗？」

「绿会努力去全国！」

绿辉这样说着，向天空伸出手臂。那个像小动物一样圆圆的眼睛朝这边看去过来。视线交汇一瞬间，久美子屏住了呼吸。大概是理解了这边的心情吧，绿辉露出了白色的牙齿，朝久美子的方向挥手。

「久美子也加油吧。反正要做的话，我想认真做」

「啊，嗯。」

久美子被她的气势所压倒，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脑海里只闪过一瞬间丽奈的身影。久美子清楚地编织着语言，似乎要把它抹掉。

「我也想要努力。」

对这句话，明日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长长的睫毛透过镜片可以看到大大的上下浮动。手臂中的上低音号沐浴在荧光灯的光下，天真地闪耀着。

「我很期待今年的比赛会怎么样。」

久美子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上低音号。期待和不安交织在一起的感情，在内心深处盘旋着。久美子仿佛要把这句话搪塞过去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即使不安也没办法。因为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

「前辈！我还想再吹一次‘小星星’！」

坐在久美子对面的叶月，用力地举起手来。久美子也像被同化一样举起手来。

「哇，我也想吹。」

「绿也想吹」

明日香环视了一年级学生的脸，然后夸张地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抬起。

「气势很好。那就再试一次吧」

「是！」

久美子慌忙准备乐器。金色的上低音号上，映出了自己的脸。

久美子把嘴唇抵着吹嘴，不知为什么痒痒的。喇叭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编织出柔软的声音。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二章 科学准备室的京子

「你知道吗？科学准备室京子的故事」

在午餐时间。久美子用筷子戳进了母亲做的便当，绿辉兴致勃勃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在那旁边，叶月大口吃着在商店买的炒面面包。

「京子？」

「是！京子！」

对于久美子的提问，绿辉轻轻地摇头。柔软的头发配合着动作上下摆动着。久美子歪着头，瞥了一眼明亮的阳光。

「那是谁？叶月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有名的人？」

对于叶月的提问，绿辉一边歪着头一边回答。

「算有名人吗……还是算妖怪？」

「啊？」

面对这句不着边际的台词，叶月投来了杂乱的视线。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内心吧，在叶月开口之前，绿辉抢先道。

「你不相信绿吗？但是，大家都说看见了。说不定京子真的存在呢」

「不不不，因为在此之前完全没听过京子这号人物。」

「哪里听到的传言？」

久美子一边盯着时钟，一边问。离午休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反正也没什么要做的，所以聊聊怪异谣言也不错吧。

也许是因为对她的话有兴趣而感到高兴，绿辉露出了嘴角。

「这是萨克斯前辈说的话。晚上前辈的朋友在北校舍走着，好像看到了一片苍白的光。很在意那道光，就朝那边走去！然后从门缝里偷偷往教室看，突然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朝这边看，喊着「接下来是你！」」

「啊，然后呐？」

对于叶月的提问，绿辉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啊？这样就结束了」

「啊？那个前辈后来怎么样了？」

「好像有点害怕，就这样逃走了。绿开始也以为只是谣言，但是好像有很多人目击到了」

「那个叫的女人是京子吗？」

「是的。好像胸前贴着名牌」

「名牌……」

叶月惊讶地挠了脸颊。本来北宇治高中的校规规定将塑料制的名牌贴在胸前，但是因为那个设计太土了，所以实际上戴的学生几乎没有。

「明明是妖怪为什么又认真地贴上了名牌？」

「生前一定是个认真的学生，明明很年轻却死了，真可怜。」

「不不不，还没有确定是亡灵。」

久美子基本上不相信妖怪这种非科学的存在。或者说，不想相信。小学的时候，自从看了从井里出来妖怪的电影后，久美子就不擅长恐怖类的东西。哪天不小心看了恐怖的电视节目的话，一整天都感觉到背后有气息，怎么也洗不了澡。

「但是，在那样的时间在学校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如果不是妖怪的话会是什么人呢」

「嗯，是混入学校的可疑者之类的。」

「那不是比怪物还要恐怖一百倍。」

对于久美子的推理，叶月目瞪口呆地说。绿辉抱着胳膊嗯嗯地呻吟着，好像灵光一闪似的，突然打了个响指。

「呐，我们赶紧调查一下京子吧。」

「调查？」

叶月惊讶地看着绿辉。也许觉得绿又说出了奇怪的话了吧。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想法很兴奋吧，绿辉的眼睛大大地睁开着。

「是的！借口自主练习待到晚上也OK吧。安全措施实行到几点来着？」

「确实现在这个时期，到8点也行。」

本来必须遵守规定的社团活动结束时间，但是吹奏乐部因为临近Sunfes的正式演出，所以特别允许晚上进行自主练习。

对于久美子的话，绿辉加深了笑容。

「好！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去那个科学准备室看看吧？」

「啊，好麻烦啊。」

平时对这样的活动应该很感兴趣的叶月，今天难得的消极。绿辉歪着头。

「难道叶月害怕鬼怪吗？」

也许是她的得意，叶月的脸瞬间染上了朱红色。

「这不可怕！说些什么啊！」

「那就决定了。久美子也会来的吧？」

这样说着，绿辉微微一笑，是不可能拒绝的。久美子对绿辉的这张脸很没办法。

「嗯，嗯。我知道了」

「太好了！那么，今天就开始吧！」

绿辉用力举起双手的时候，正好午休结束的门铃响了。叶月慌慌张张把手里剩下的炒面面包剩下的放进嘴里。久美子一边斜视着叶月，一边想。这真是相当麻烦的事情啊。

放学后社团活动的时间结束了，校舍静悄悄的。老师们也早就回去了，唯一点着灯的大概是吹奏乐部的音乐室吧。

到了将近八点，几乎没有剩下的部员，音乐室里鸦雀无声。久美子坐在搬回到上课形式的教室最里面的位子上，向上低音号吹气。

「嗯，果然到了晚上就没有人了。」

绿辉一边用手指弹奏低音提琴的弦，一边向这边搭话。外面已经很暗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虫子的叫声。从窗缝吹进来的温热的风，令人毛骨悚然地摇动着窗帘。

「你真的打算去吗？」

叶月露出厌恶的表情问。在那只手臂上抱着的大号里，清晰地映照出她长长的身姿。绿辉笑嘻嘻地撒着笑容，大幅度点着头。

「都到这里来的话肯定会去的。是吧久美子」

「啊，嗯。」

当被征求同意时，久美子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叶月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久美子。久美子把乐器立在地板上，轻轻地拍了拍叶月的肩膀。

「绿到现在都很起劲，还是不要太在意。」

听到这句话，叶月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校舍很暗，有许多绿色的指示灯指示紧急出口。久美子们压低脚步声，静静地在夜晚的学校前进。与张望四周的叶月形成鲜明对比，绿辉的脚步毫不犹豫。

「科学准备室好远啊」

「因为离音乐室很远。」

就连映在窗户上的自己也总觉得有点可怕。久美子无意中握紧了自己水手服的袖子。

「啊，我想去厕所……」

这样说着，叶月在女厕所前停下了脚步。走在前面的绿辉回头看了看。

「这样的话我们在外面等着。」

「不不不不，别说那种无情的话。跟我到里面来」

「真是的，没办法了。」

绿辉耸着肩膀。视线转向了久美子。

「久美子怎么办？」

「我在外面等你们。」

晚上学校的厕所什么的，太恐怖了不想进去。久美子一边在心里思考着这些，一边对绿辉笑着。

「那久美子就在这里等着吧。」

「嗯，我知道了。」

久美子轻轻挥手，面前，脸色苍白的叶月走了过去。

「晚上的厕所怎么这么恐怖啊，讨厌啊。」

「好的好的，我会陪着你的，所以别抱怨了。」

她们消失在女厕所里时突然安静下来。柔和的沉默在空气中融化。走廊的另一侧是黑暗的，好像张开了嘴。久美子一个人站着，心里很不安，用手指毫无意义地拉着自己的袖子。这时，耳朵突然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咔嚓，咔嚓

声音越来越接近。久美子咽下了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

「……是谁呀」

下定决心，试着向黑暗投去声音。脚步声突然停止了。从窗户漏出来的微弱的光，在那里出现了纤细的脚。有人在。是的，久美子确信了。但是因为黑暗，上半身完全看不见。藏青色的裙子微微摇动。短袜没错，这所学校的制服。也许是因为紧张，嘴里干得很厉害。久美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那个，是京子吗？」

少女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是，仔细听了一下，发现她的气息中混杂着啜泣的声音。

「那个，」

久美子这样说着的瞬间，背后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声响。久美子突然回头看。

「叶月，你太害怕了。」

「因为确实太恐怖了。

刚才的声音好像是厕所门打开的声音。叶月和绿辉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一边向这边走来。

「让你久等了。」

「久美子，你怎么一副可怕的表情？」

「不，刚才那个女孩——」

这样说着，手指就朝刚才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叶月鼓起了脸颊。

「什么都没有啊。久美子是不是想吓唬我们啊？」

「不，不是那样的……」

「不行啊久美子！说那种笑话的话，叶月会吓哭的」

「才不会哭的！」

看来完全是开玩笑。久美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确实，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也许是看错了。久美子把手心里的汗揉到裙子上，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要去科学准备室了！」

绿辉这样说着，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叶月和久美子面面相觑，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到达科学准备室后，确实从那扇窗户里隐隐约约露出了青白色的光。

「传闻好像是真的。」

绿辉兴奋地眨着眼睛。

「欸，算了吧。」

大概是害怕了吧，叶月拉着绿辉的水手服的下摆。久美子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女学生。果然，那就是传说中的京子小姐吧。谣言是真的吗？

科学准备室的门关得紧紧的。侧耳倾听，从里面传来了咕咕的声音。没错，有人在。

「绝对不要，还是算了吧。」

叶月的脸色明显不好。但是，绿辉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制止，用开心的表情指着门。

「喂，可以打开看看吗？」

「讨厌」

「都到这里了，就这样回去太可惜了。」

这样说着，绿辉把手放在了门的把手上。在她要用力的那一瞬间，门自己动了。突然从里面跳出来一个人影。

「接下来是你！」

啊————，发出尖锐悲鸣的是叶月。一瞬间，久美子只能屏住呼吸。与完全慌乱的两人相反，绿辉兴奋地叫了起来。

「啊！是京子！」

久美子战战兢兢地将视线投向眼前的人物。站在那里的是有着与众不同容貌的少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蓬乱的长发。没有框的圆厚眼镜加上长裙。穿着色彩鲜艳的袜子，左右设计不同。胸口上贴着白色塑料制的名牌。确实，那里刻着木山京子。

脸色确实不能说是健康的，但是脚也很结实，不像是幽灵。看来这个人就是奇怪谣言的真相。

京子瞥了一眼这边，用夸张的动作挠着头发。

「啊？你说什么？你们是来量尺寸的吧？」

「尺寸？」

对于意想不到的单词，久美子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京子你在干什么？」

从京子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绿辉向那个人物发出了干净利落的声音。

「香织前辈！」

香织看着这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是负责小号的三年级学生。她的美貌和温柔的性格，深受部员的喜爱。

「是低音的孩子们吧？怎么了？这种时间」

「前辈才是，为什么在这里？」

久美子这样问道，香织笑嘻嘻地眯着眼睛看。

「现在，正在决定Sun Fes的服装。」

看，香织这样说着指着教室里。在那里的是巨大的投影仪。在青白色的画面上，有几个服装图案的图像被放映出来。从窗户漏出的光好像是这个画面的东西。在昏暗的教室里，几位前辈一边看小册子，一边说那也不是，也不是这样。

「为什么教室这么暗？」

「如果明亮的话，投影仪很难看吧？」

「即便如此，这里也太暗了。」

叶月惊讶地嘟囔着。

在那旁边，绿辉用力举起了手。

「那个，这个京子到底是谁啊？」

「啊？」

京子盯着绿辉。不，也许不是在盯着，只是眼神不好而已。

「我是听萨克斯前辈说的！科学准备室的京子的传闻！」

对于绿辉的话，香织苦笑了。

「她们又在逗后辈玩呢。」

「啊！绿被耍了吗？」

「呵呵，好像是呢。」

香织笑了起来，然后把手朝向京子。

「这是戏剧部的副部长。因为擅长服装制作，所以大家让她来协助」

「做试制品什么的。你们一年级要感谢啊！」

这样说着她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久美子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啊，是。谢谢」

京子大概是对那句台词很满意吧，扑通一声鼻子。绿辉好像很佩服似的拍手。

「话虽如此，服装是决定了。」

「啊，我们连预算都没有。就在某个便宜的地方买衣服，然后自己改造。每年的服装该怎么做，三年级学生都是这样花上好几天时间决定的」

「欸，可以看吗？」

京子用手指弹着高兴地询问着的绿辉的鼻尖。

「不行！这种东西在发表之前都保密！」

「诶？」

看着撅着嘴的绿辉，香织偷偷地露出了笑声。

「好了，一年级学生该回去了。」

「京子小姐的谜团也解开了，已经够了。」

「嗯，结果还是没有妖怪。虽然有点失望，但是谜团解开了我很满足」

或许是满足了好奇心，绿辉爽快地点了点头。叶月和久美子同时放下了心。这样总算能回家了。久美子松了一口气，对京子笑了起来。

「但是，刚才在厕所的那个人是前辈吧。一瞬间以为是妖怪，心里七上八下的」

「哈？」

京子带着惊讶的表情，歪着头看。

「我一直没离开这里，你在说什么？」

「欸」

久美子不由得凝视着京子。在脑内，刚才看到的光景鲜明地复苏了。昏暗的走廊从窗户射进来的光。被照出来的脚下——即使想到这里，久美子也会觉得自己的背部突然起了鸡皮疙瘩。对了，那个少女的袜子是白色的。和眼前的京子完全不同。

「那，那么，是谁呢？」

「不知道。基本上，现在这个时期留到这么晚的家伙，只有吹部了吧」

「但是，参加服装会议的三年级学生都在这里。嗯，到底看到了谁呢」

京子和香织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好像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久美子这样想着，突然被她扯了袖子。一看，叶月半哭着看着这边。

「请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但是，我看到了。」

「那么！这才是真正的妖怪！」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突然元气满满地宣言的绿辉身上。她非常兴奋地握紧了那把拳头。

「好，那绿就把那个妖怪找出来吧！」

「哈，又说了些愚蠢的话。」

「绿，你不是已经满足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绿辉满脸笑容地回答。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这个必须要弄清楚！走吧！久美子，叶月酱」

伴随着强有力的台词，绿辉气势汹汹地跑了起来。等一下，叶月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变成这样的绿辉，已经谁也停不下来了。久美子对着发呆的香织微微点头。

「对不起，大吵大闹的。」

京子格格地笑了起来。

「没有啦，不管是明日香还是那个孩子，吹部都是很古怪的人。这不会无聊的」

这个人，自己是个怪人自觉都没有吗？久美子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为了追赶两人而踏出了一步。在那个背后，香织哧地笑着说

「呵呵，低音部真的很欢乐。」

听到这句话，久美子停下脚步，向她回头

「是的！很开心！」

香织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突然眯起了眼睛。从那桃色的嘴唇中，流露出夹杂着真心话的碎碎念。

「真好啊，低音部」

久美子张开口，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觉得装作没听见是最好的。

「服装，敬请期待！」

京子这样说着，微微扬起嘴角。看到她充满自信的表情，久美子觉得自己心中涌起了一种欢欣雀跃的感情。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三章 那孩子拥有才能

认为自己是天才。无论是在小学还是在中学，成绩通知单上一直只有5（注：一种日本常见的分级评分制度，5为最高等级，类似于优秀、A级）。报考府内屈指可数的升学校在自己的心中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因为，和别的孩子不同，自己是有才华的。参加社团活动的同时成绩也很优秀，学校的老师们也都说能考上的。没问题。自己绝对能合格的。

是的，毫无根据地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落榜本命的高中时宛如天塌了一般十分消沉。虽然考上了保底校，那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得不去普通人也能考上的，并不怎么优秀的北宇治高校什么的。但是，为了接受这就是现实，近乎胡搅蛮缠般地强逼自己理解了。如果在这所学校成为第一名的话，也能去还算优秀的大学。没有竞争对手，比起勉强去升学校吊车尾要好多了。没错，这才是正确的选择。这混杂着悔恨的台词，不知在口中反复回味了多少次。

就这样升入高中，斋藤葵和真正的天才相遇了。

今天也能听到从架空大堂（注：原文piloti，指二楼及以上为建筑物底楼用柱子支撑的空间，参考辉夜大小姐里学生会室楼下的空间）传来的稀疏的萨克斯声。说实话很烦。葵一时将视线从摊开的参考书上移开，随后望向窗外。萨克斯声部的几人正在水泥造的饮水处附近练习。绀色的水手服随风飘扬。沐浴在阳光下，乐器的表面闪闪发光。

「……那些孩子们，明明以前是不练习的类型。」

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没有被人听到。放学后的教室里没有人影，静寂的氛围有些沉重。葵用指尖玩弄着书页的边缘，再次看向自己的参考书。

葵刚入学时，北宇治高校的吹奏乐部是不怎么热心活动的社团。休息的时候很多，认真练习的部员也很少。而让那样的社团的风气焕然一新的，是那位姓泷的教师。今年来到这所学校赴任的他，转眼间就改变了社团活动的氛围。

是大赛乐曲的练习吧，外面吹奏的旋律是葵也听过的。东海岸风景画（注：小说版久一年的大赛自由曲，动画中未出现，动画版自由曲三日月之舞是小说版的课题曲）。萨克斯声部的演奏是怎样的呢。谁会作为A编成成员出场呢。思考着这样的事，但葵猛地回过神。嘴角自然地露出不快的微笑。对于已经退部的自己来说，这不已是毫无关系的话题了吗。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在意呢。像是要排出沉积在肺中郁闷的感情一般，葵深叹一口气。

热心参加社团活动是极好的，是这么认为的。目标是全国大赛出场，那已经令人十分满意了。可是，不要什么都在今年完成不也挺好的吗。不知不觉就这么想，是自己过于任性了吧。

本来吹奏乐部就隐退得很晚。即使是府大赛也在八月上半月，如果是关西大赛的话就在八月下半月。要是更进一步在全国大赛出场的话，隐退的时间已经是十月下半月了。在其他的应考生们学习的期间，部员们会不断被拉开差距。

大家，什么都不明白。明明依靠吹奏乐不能考上大学。

翻开问题集。已经解答多次的问题等待着葵。微分，积分，二次函数。标上记号，只凭己力书写解答。死心眼的自己只能像这样踏踏实实地努力。明明这么努力了。即使这样，自己也赢不了那个孩子。

「啊咧，葵，还留着呀。」

脑中勾绘着的人的声音，十分响亮地在教室中响起。受到惊吓，葵立刻抬起头。一看，抱着乐谱夹的明日香朝这里轻快地挥着手。她和葵同班。

「怎么了？忘记东西了？」

假装保持着平常心，葵微微歪头。保持视线固定在明日香身上，她迅速合上问题集。看到那个动作，明日香一瞬间眯起眼，随后嘴角上扬。

「呀，把笔盒忘了。所以急匆匆地过来拿了。」

这么说着，明日香毫不在意地将腰靠在葵前面的座位上。虽然由于预料之外的行动感到困惑，但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询问道：

「不去社团活动那边吗？」

「去的去的。」

即使这么回答，明日香也毫无动作。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心堵，葵的目光不知不觉向下。放在桌上的她纤长的手指。像是顺着脸的轮廓下垂的黑色长发富有光泽，衬托出她的肤色之白。就像是模特一样。初次看见明日香时，葵也心怀这样的感想。入学式的时候，作为新生代表上台的她，明显和其他的学生不同。如果这个世界是电视剧的话，她显然是主角，然后自己是学生C。谁都不会在意自己在与不在，只是个龙套。被选中的人就是指这种人，葵深切地认识到这一点。明日香是特别的。没错，和自己不同。

「……社团活动，为什么退出了？」

明日香看向这边。深色眼瞳直直地盯着自己。那超乎寻常的美貌总让葵惊叹不已。她非常漂亮。正因如此，令人恐惧。完全不像是现实存在的人一般。

「嘛，因为要备考呢。」

这么说着，葵露出生硬的笑容。明日香「嗯」地微微眯眼。

「晴香相当消沉。」

「那个孩子，成为部长以来非常辛苦呢。我认为我做了不太好的事哟。」

「不用在意也可以哟。葵没有做坏事。」

明日香边说边耸耸肩。窗外仍传来拙劣的萨克斯声。

「本来，晴香就无论什么都过于在意了。明明放松一点也可以的。」

「嘛，因为是部长呢。」

虽然这么附和着，葵在心中反驳道。晴香才是，如果副部长不是明日香的话就能更加轻松了吧。因为站在身旁的人过于优秀，晴香才会不由得感到自卑吧。

「明日香啊，为什么不担任部长呢？」

「那样的按通常思考就能明白了。你看，我又不是担任部长的料。」

听到她像是要蒙混过关的话，葵皱起眉头。

「才不是这样吧。三年级生会议的时候也是，大家也都说想让明日香当部长。如果是明日香当部长晴香当副部长，一切都会很好。明明是这样为什么把部长的职务推给了晴香呢？」

明日香托着腮，莞尔一笑。窗外射入的阳光勾勒出脸的轮廓。毫无防备地被照亮的喉咙，像是要表达意志一般强烈震动着。

「因为很麻烦。」

「哈？」

「因为，部长什么的不是很麻烦吗。只是普通地不想当而已。」

这么说着，明日香看向葵。葵松开握着的自动铅笔，毫无意义地重复着握拳和松开的动作。葵咬着唇，随着呼气吐出话语。

「那个，有点不负责任吧？」

「为什么？」

「因为啊，明日香明明适合担任部长。」

「因为适合就必须做所有的事吗？」

虽然她保持着笑容，但声音异常尖锐。葵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虽然不是那样……」

找不到继续反驳的话，葵就这样闭上嘴。场面被沉默支配。明日香紧盯着这边，过了几秒后，她呆若木鸡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葵是怎么看待我的，我不是那么厉害的家伙。对我评价太高了。」

「才不是这样吧。」

「这样的事有的有的。」

这么说着，明日香扑哧一笑。她的手指指向葵的参考书。

「学习方面的状态如何？」

顺畅地转变了话题，葵有些跟不上节奏。充满心中的紧张感稍稍缓和。

「马马虎虎的感觉。明日香没有去预备校吧？」

「因为预备校很贵啊。我家没有可以去预备校的钱。」

说出无法分辨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的说辞，明日香咯咯笑着。眼镜的红色框架闪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明日香来了北宇治？」

是明日香的话能去更好的学校的吧？对于这个问题，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普通的，因为这里离家最近。」

「理由只是这样？」

「嗯，只是这样。本来，学习什么的无论去哪所高中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离家比较近的学校通学更轻松。」

明日香的思考方式合乎常理的普通。正因如此，葵在面对她时总会感到自卑。自己做不到像那样明确地做出决断。想要更往上走。因为不这样的话，会被周围人当成傻瓜。

「……明日香真好呢。」

「什么？」

「因为，头脑很好。」

「哈哈，嘛确实成绩或许比别人更好呢。但是，葵不也是很优秀吗。之前的模试，校内排名进入前十了。」

但是，自从入学以来明日香不是一直是第一吗。欲脱口而出的话，总之硬塞了回去。如果说出这样的话，不就像是自己把明日香视作竞争对手了吗。葵会因被她这么认为而倍感害臊。因为，明日香完全不在乎这边的事什么的。

「就算校内排名很好，合格判定也很微妙。」

「不是还有半年吗，不那么在意也可以的。现在开始高效地拼命学习的话，就会突飞猛进地成长。」

「……明日香不会不安吗？一边进行社团活动一边备考。」

面对提问，明日香用夸张的动作抱着胳膊。像是刻意的一般「嗯——」地做出烦恼的样子。

「虽然无法确保学习时间确实很严峻，嘛，有种是我的话没问题吧的感觉。」

「但是，明日香要考的地方是很聪明的人会考的地方吧。其他的孩子拼尽全力学习的时候只有自己还在参加社团活动，不会感到着急吗？」

「只是这种程度的时间差距的话，我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其他人。」

听到那直截了当的断言，葵震惊得说不出话。如果其他人说出一样的话的话，自己一定会蔑视那个人的吧。太小看备考了。这样在心中嘲笑道。但是，明日香是不同的。她说的是真话，这就是现实。无论明日香将多少时间投入社团活动，自己也肯定赢不过她。因为，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不同的。因为明日香是天才。

「……真是狡猾呢。」

冷不丁的，说出了真心话。无意识间葵的喉咙震动着，将无情的感情暴露在对方面前。明日香吃惊地瞪大眼睛。

「狡猾是说？」

「要是我也像明日香这样聪明就好了。」

明日香纤长的手指突然伸向这边。什么都没有涂的浅桃色的指甲在视野中一闪而过。见葵被吓了一跳而身体颤抖，明日香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喉咙发出声音，温柔地用手指滑过葵的头发。总觉得有一股香甜的味道。距离之近让大脑晕眩。混杂着揶揄的声音从明日香红色的嘴唇中发出。

「那是在强求没有的东西。」

「明日香有什么没有的东西吗？」

「有很多。但是，我很擅长隐藏那些。」

这么说着，明日香站起身。移开手指，拉开距离。她用手指轻轻扶了扶眼镜框架，然后笑了。

「差不多该回去参加社团活动了。声部长偷懒可不行呢。」

明日香这么说着，从自己的桌子里拿出细长的笔盒。她在记笔记时也只使用红笔和自动铅笔。似乎是不随身携带无用的东西主义者。

「明日香。」

对着走出教室的背影，葵不由自主地叫住了她。明日香「嗯？」地转向这里。黑色的长发也随之柔顺地摇晃着。积攒在肺中的烦闷的感情，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出。

「对于退部，我真的觉得很抱歉。确实也给晴香添了麻烦，我明白三年级生在大赛前退出什么的是不行的。但是，无论如何都想考上——」

「没关系的。」

对于完全像是在忏悔一般滔滔不绝的葵说出的话，明日香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带着和气的微笑，单纯地说道。

「虽然人数很少的双簧管或是大管担当的孩子退出的话会非常困扰，但是次中音萨克斯奏者有很多。只是少了一个人的话也完全没有问题哟。」

感觉心脏停止跳动了。受到了像是头被重重打了一下的冲击。葵大吃一惊，随后看向明日香的方向。无法从她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眸读出她的感情。明日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说。

「所以说，葵完全没有在意的必要。学习，加油啊。」

嗯。除了这么回应，葵别无选择。那么再见。这么说着，明日香轻快地走出教室。脚步声逐渐远去，静寂充满了狭窄的空间。葵翻开眼前的问题集，但是结果一道题都没解开就再次合上。手指颤抖着。眼底如燃烧着般发烫。

自己是想要得到怎样的回复呢。葵不在果然不行啊，回来吧。是在期待着那样的话吗。

「……像是笨蛋一样。」

明明是自己舍弃了社团活动，却像是被舍弃了一样。葵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开始将参考书和问题集塞进书包中。今天就这样回家吧。就算在这里，也不觉得能够学下去。

边将笔盒塞进包里，葵的视线落向窗外。将萨克斯挂在脖子上的少女们正在离开架空大堂。是现在开始回到音乐室吗。明明直至前不久，自己也是那其中的一员。厌恶恋恋不舍地这么想着的自己，葵毫无意义地用力将笔盒塞入书包深处。

太阳已经近乎没入地平线。烦人到那种程度的萨克斯的声音，也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四章 少女漫画过家家

「啊，真好啊。壁咚什么的」

「哈？」

在讨论昨天的电视剧的时候，突然绿辉脱口而出。叶月惊讶地看向这边。绿辉停下筷子，「呼」微微吐了口气，便当里还有吃了一半的汉堡。

休息日练习的时候，绿辉她们在平时的声部练习教室里吃着午饭。教室左边是梨子和夏纪一起吃，右边则是卓也和其他声部的男生默默吃着便当。声部长明日香则不在这里，而是如往常一样在小号的教室和香织一起吃。

「叶月也觉得壁咚不错吧？」

被问后，叶月一副不解的样子歪着头。

「说起来壁咚没什么好憧憬的吧？太吵了吵到隔壁才会被敲墙吧？」

「不是这个壁咚啦！」

在叫出声的绿辉旁边，久美子扑哧扑哧笑了。她撕下一片面包，看向叶月。

「经常在少女漫画出现的壁咚的场景呢。男孩子把女孩子逼到墙边，咚的一声拍上去」

「对对！对着墙‘咚’一下」

面对用力点头的绿辉，叶月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不，那是犯罪吧。那样会被甩的吧「

「不会的啦！」

「会被甩。一般来说」

「才没这回事！」

绿辉强有力地断言，久美子边咀嚼着面包边苦笑。久美子现在吃着的奶油面包是车站附近的面包店的招牌商品。

「说起来，绿喜欢少女漫画呢」

「嗯。非常喜欢」

对于绿辉来说，少女漫画就是人生的圣经。小学，中学都在私立的女校度过的绿辉，没机会和异性相遇。这时候和朋友一起看得最多的就是少女漫画了。

「我一直在想，能过上那种生活就好了」

绿辉在女校也有很多朋友。小学也好中学也好，周围都是很好的人，因此从来没有对学校抱有过不满。尽管如此，为什么绿辉从直升式的私立学校升入了公立的北宇治高中呢，要说契机是某部电影。以少女漫画为原作的那部电影描绘了高中生酸甜的青春，当时在女性之间创下了爆炸性的畅销记录。绿辉也曾三次和朋友一起去电影院看过。买了小册子，也买了DVD。我也想过这样的校园生活！这样想着的绿辉突然在中学三年级的春天决定了，要外部升学。老实说，只要是男女同校的学校哪里都可以，不过因北宇治的制服可爱而选择去了北宇治高中。

「我就不怎么喜欢少女漫画呢。感觉好羞耻」

叶月说着耸耸肩。听到这话，久美子笑了。

「确实，叶月经常看少年漫画呢」

「果然还是燃的展开好啊，少女漫画总觉得一直磨磨蹭蹭的」

「但是但是！是很有意思的啊。叶月如果看了少女漫画的话，绝对也会想要这样的恋爱的」

「诶—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

绿辉激动地点头。

「叶月和久美子都来想象一下啦。如果被自己喜欢的男生壁咚的话，会心动吧？」

叶月抱起胳膊思考这句话。嗯，发出了近似呻吟声的声音，她的眉间微微皱起。

「说起来，因为不清楚壁咚是什么很难想象啊」

「诶！那，久美子呢？」

这样说着看向久美子，她脸上浮现出了暧昧的微笑。柔软的头发轻轻摇动。

「我也没有喜欢的人，不太清楚呐」（放心很快就有了）

听了这话，绿辉握紧了拳头，把便当盒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

「呃？」

「什么？」

对一脸毕恭毕敬地看着这边的两人，绿辉高声宣布：

「作为女高中生，怎么能不理解壁咚的魅力！」

叶月对这话明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一脸「这家伙在说什么」的样子。

绿辉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然后气势十足地转身。视野中是安静地吃着饭的前辈们的身姿。绿辉满面笑容，将视线投向了梨子。

「就是这样，梨子前辈！后藤前辈！请示范一下！」

「诶诶」

梨子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悲鸣。在对面的座位上，卓也难以掩饰动摇的样子，一直咳嗽着。

「哇，真是乱来」

在梨子旁边，吃着果冻的夏纪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梨子红着脸，摇了摇头。胖乎乎的脸颊一片朱红。

「怎么可能做啊」

「挺好嘛，这是可爱后辈的请求吧？来一下怎样？」

对于夹杂着玩笑的夏纪，梨子送去了怨恨的眼神。坐在卓也旁边的二年级生，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肩膀。

「我也想看，做吧」

卓也皱起眉头，微微摇头。

「……不要」

「来嘛，低音部的最佳cp啊。在这来一发就好」

憋着笑的夏纪，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不用说是在开玩笑。绿辉站在梨子面前，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前辈，拜托了！」

绿辉低下头，头上传来「嗯——」的烦恼的声音。「呀啊」梨子叹着气嘟囔。

「嘛，小绿都说到这份上了……」

「好耶！」

绿辉举起了双手。背后，久美子和叶月露出了佩服和惊讶的表情。

卓也和梨子站在墙边，绿辉他们围在旁边。说过「壁咚会被甩」的叶月也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的样子。绿辉期待地两眼发光看着梨子。被喜欢的人这样对待，到底会是什么感觉呢！

「……那我就做了」

卓也用微妙的表情伸出手来，右手有一瞬间碰到了梨子的头发。

「嗯、嗯」

梨子一脸紧张点了点头。卓也的手臂伸到了梨子的肩膀上。看到近距离凝视的两个人，周围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绿辉兴奋地红着脸，小声问：

「梨子前辈，那个，是什么感觉？」

这么一问，梨子稍微害羞地挠了挠脸颊。她的脸颊虽有点冒汗，但看起来比预想的要正常得多。

「嗯……一开始是很心动，也没怎样吧」

「诶诶！」

不是期待的反应，绿辉很失望。或许是心理作用，卓也看起来也受到了打击。

「果然不能像漫画那样顺利吗」

绿辉这样说着，教室的门突然发出了声音，大家都看向那边。站在那的是手提着便当盒的明日香。她瞥了一眼近距离对视着的梨子和卓也，小声发出了「啊哈」的声音。

「什么时候低音部这么开放了！不行啊后藤，这大白天的！」

明日香叫着，卓也和梨子一下子红了脸。

「不、不是的！」

卓也少见地大叫了一声，慌忙离开了梨子。明日香大步走来，用可疑的眼神看向他。

「真奇怪，非常奇怪」

用指尖推了下眼镜架，明日香眯起了眼睛。绿辉赶紧解释：

「不是的，前辈。是绿我想看壁咚才拜托的！」

听了这句话，明日香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壁咚？附近居民会投诉的那种？为什么又想看那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那种壁咚，是少女漫画里的人物的壁咚！」

「嗯？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好像很厉害」

明日香把便当盒放在桌子上，然后抱着胳膊开始思考。在绿辉视线的一端，久美子和叶月欲言又止似的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明日香用力地拍响了自己的双手。

「好！我也试试。像刚才后藤那样就好了吧？」

这样说着，她把手伸向梨子。明日香端正的侧脸渐渐靠近梨子的脸。

「诶、诶」

梨子一脸狼狈的样子，视线彷徨着，脸像煮章鱼一样变得通红。明显和卓也的时候反应不同。

「那个、前辈」

「嗯？」

「……请饶了我吧」

梨子说着就用双手完全遮住了脸，明日香退了一步保持了距离。可能是没有力气了，梨子就那样软绵绵地坐了下来。明日香看着眼前连耳朵都红了的后辈的脸，天真无邪地问：

「怎么样？梨子。好玩吗？」

梨子没有回答。意识好像飞到了什么地方。完全恍惚了。

「……无法接受」

旁边卓也带着失望的样子嘟囔着。夏纪戏弄般敲打着他的肩膀。

「哈哈，你赢不了明日香前辈的」

「中川，你好烦」

旁边的朋友安慰着稍微红了脸的卓也。明日香饶有趣味地观察着梨子的样子，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砰的拍起手

「这个让香织来吧。壁咚优子的话好像会很有意思」

「不不不，那样的话优子前辈会因为太高兴死掉的啊」

叶月一脸焦急地制止。但是这制止的声音完全没进明日香的耳朵。

「练习开始前我会回来的」

明日香这么说着，迈着轻快的脚步再次离开了教室。简直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

「……嗯，现实很难像少女漫画那样呢」

和叶月久美子并排站在一起的绿辉，垂头丧气地垂下了肩膀。确实是呢，久美子往这边看了一下，稍微有些寂寞地眯起了眼睛。

「果然，漫画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说到底，少女漫画什么的只会让美少女和帅哥在一起」

「真是的，叶月都失去梦想了」

绿辉的脸颊鼓了起来，以示不满。叶月用指尖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脸颊

「但是，像梨子前辈和卓也前辈那样，我觉得能那样友好相处也很不错」

卓也对还在定着的梨子说了些什么。久美子一边盯着两人，一边苦笑着说：

「确实，怎么说那两人也交往很久了」

那个表情太成熟，导致绿辉一时喘不过气来。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黄大叔快停止你的大叔行为）

很无聊似的夏纪用手肘抵住了叶月的肩膀。连打哈欠的念头都没有，她有点吃惊地耸耸肩

「说实话，交往还不到一年这也太恩爱了。之前还打一把伞回去了」

「真的吗？」

这么一说，绿辉立刻兴奋起来。眼睛一下子开始发光了。

「果然高中生很厉害！真的会做像少女漫画一样的事呢！」

这样的话自己或许也会像那部电影一样，总有一天会有喜欢的人出现的。跟完美恋人放学一起回家，邀请他一起去看社团的演奏会什么的吧！一起骑自行车，抱住对方的后背！

面对膨胀的妄想，绿辉用双手捂住了脸。

「为了喜欢的人，绿会加油的！目标是情侣一起骑二人自行车！」

在高举拳头的绿辉旁边，叶月一脸认真地嘟囔：

「不，两个人骑自行车是违反道路交通法的。」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五章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前篇）

叶月不擅长恋爱。不喜欢恋爱或类似相关的东西。朋友们好像喜欢少女漫画、恋爱电视剧之类的东西，但叶月不喜欢看。和家人在客厅的时候遇到这样的电视剧，总觉得有点害羞。实际上不会有人在意女高中生买少女漫画，但是在书店买少女漫画就是害羞得不行。店员不可能会有什么想法，这种事是知道的。但是，就是害羞也没有办法。因为是那样的性格。

「但是我敢肯定，如果有喜欢的人的话一定会很幸福的。」

绿辉这样说着，像往常一样天真无邪地微笑着。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悠闲地走向车站，叶月和绿辉说着话。与叶月相反，绿辉更喜欢谈论恋爱。

「这么说来，绿没有喜欢的人吧？」

「没——有——，但是，不就是这样吗？」

「怎样？」

叶月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绿辉别扭地嘟起了嘴唇。

「就这样。漫画里大家都是这样的」

「只是漫画的世界吧」

「话是这样——，但是我不想这么想，这就是所谓的少女心吧~」

「嗯，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被强有力地断言，叶月勉勉强强地接受了。绿辉紧紧抱住书包，神气地说

「我啊，因为中学的时候是女子学校。所以像现在这样和男生在同一个班级，总觉得有点心动」

「啊？你不是可以随意的和旁边的男生喋喋不休地聊天吗？」

「表面平静其实内心风起云涌。」

「呃——」

「哇，反应好冷淡！」

大概是对这边的反应不满吧，绿辉鼓起了脸颊。叶月苦笑着向前迈了一步。

绿辉个子小。以小小的步幅拼命地保持并排，让人联想到小动物，总觉得很可爱。

「那么，喜欢绿的人会出现吗？光是说话就会心跳加速吧？」

对于叶月的提问，胳绿辉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

"那个啊，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这是怎么回事？」

对吃惊的叶月，「因为」，绿辉这样解释道

「绿，其实完全不知道会怎么样。这种事大概还是问人生中的前辈比较好！明日香前辈什么的。」

「诶，跟那个人问恋爱话题什么的完全想象不出来。」

「怎么说呢，好像有很多人都被她迷住了。」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绿辉的脸突然煮红了。因为她变化无常的表情，所以看着她的脸不会觉得腻。叶月的喉咙呼噜呼噜地响，轻轻地拍了一下绿辉的背。

「绿也以明日香前辈为目标怎么样？」

「太勉强了。因为总觉得对标明日香前辈会很累啊。」

「确实。」

明日香偶尔放出的妖艳空气，正是叶月不擅长应付的地方。怎么说呢，感觉就像被蛇盯着的青蛙一样。与其说是要被吃掉，不如说是要被吞下。

「不是这样啊。」绿辉继续说。

「我想谈一场更纯洁的恋爱。只是在一起心脏就紧紧的，不小心手重叠在一起，心跳就会加速！这样的。」

对如此梦幻般诉说的绿辉，叶月一副吃惊的表情说

「……你少女漫画是不是看太多了？」

——没错，叶月一直到刚才都在想，这种事情只存在于少女漫画的世界里。

「加藤，你一个人拿重不重？」

一个人抱着装有大号的乐器盒子，在楼梯前被秀一搭话了。

叶月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声音的主人。冢本秀一他从中学时代开始就属于吹奏乐部，虽然是一年级学生，但却在长号部很吃香。根据传闻，他演奏得很好。

为了Sunfes进行练习，队员们都忙着往中庭里搬乐器。

叶月因为是初学者所以不会在正式表演中演奏，但是考虑到今后的事情，好像会进行拿着乐器的动作练习。因为初学者和初学者一起练习，二年级的负责指导的人说的。

眼前的同级生，是和前辈们混在一起练习吧。久美子也好，绿辉也好。和自己不同，不断地进步着。

「不，没关系的，有轱辘的。」

叶月这样回答，温柔地拒绝了他。在大号的乐器盒的一端有像旅行包一样的小轱辘。在平地上前进的时候，可以拖着箱子移动。

「我可以的，帮别人的忙吧。」

「不过，几乎没有要搬运的东西了。」

秀一平静地继续说着。

「楼梯的话，有轱辘也不行啊，我拿吧。」

他说的很对，叶月失去了拒绝的理由。说实话，叶月不擅长依赖别人。自己比其他女生更有力量，比起依赖更想被依赖。对于平日里就这么想的叶月来说，秀一的提议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那么，一起拿下去吧」

「来吧」

秀一顺从了叶月的话。把乐器盒横放在一旁，两人分别拿着乐器盒的两端。老实说，秀一一个人搬运乐器也很容易吧。但是叶月的性格不允许她把自己的乐器完全交给别人。

「加藤是从高中开始进入吹部的吧？大号难吗？」

秀一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一边问。

「起初，我喜欢小号，但现在我觉得大号很有趣。冢本一直是长号？」

「不，中学的时候吹的是圆号。长号是从高中开始的」

「啊，是吗？」

吓了一跳，叶月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秀一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高中才开始竟然可以吹得这么好。我还以为像久美子一样一直玩同样的乐器」

「从前就很想吹长号。我喜欢爵士长号」

这样说着，秀一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叶月的心脏扑通一声跳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热了。为了遮住灼热的脸颊，叶月装作若无其事地凝视着乐器盒。

啊，这样的地方刮伤了。是不是撞到什么地方了呢。

「那里有台阶，小心点。」

「啊，嗯。」

被秀一这么一说，叶月慌忙环视四周。也许是因为她的行为太可笑了，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呼，辛苦了。」

终于下完楼梯，秀一把乐器盒立起来。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和叶月的手指微微地重叠上了。

皮肤和皮肤接触。那一瞬间，叶月反射性地把手缩回去了。感觉全身的血都集中在脸上。叶月故意提高了声音，似乎要甩开心中的羞辱之心。

「谢谢你帮我！」

面对突然叫出声的叶月，秀一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帮了大忙了」

那太好了。这样说着，秀一嘿嘿地笑了。

「喂，冢本。去吃饭吧」

从走廊的另一端，一个男部员向这边挥手。他举起手来回应，「一会见」就朝对面跑去了。

叶月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他变小的背影。

Sanfes结束了，社团活动正式以比赛的目标而开始认真开展。泷说要通过甄选决定A部门的成员的时候，教室里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叶月在角落里淡淡地眺望着。说实话，不管是A的成员还是全国，都和我完全无关。只要有擅长的人努力就好了。想到这里，葵说出要退部时，还是很吃惊的。说起葵，在萨克斯声部中是相当有人望的人物，演奏的技术也很优秀。

她真要退出社团吗？太可惜了。

随后部长和久美子也跟着葵离开教室，真是吓了一跳。久美子到底在做什么呢？本以为是在心里嘀咕的，但好像了说出来。绿辉歪着头看着这边。

剩下的部员们互相看着对方，无法掩饰自己的动摇。使音乐室内的气氛发生转变的是副部长明日香。她站在音乐室的正面，轻轻地双手拍在一起。就这样，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明日香。泷佩服地望着这一切。

「啊，注意注意。我知道大家都很在意，总之今天就这样解散吧。因为在一年级的教室里有家长会，所以今天禁止发出声音。从明天开始为了竞选要好好练习」

「是。」

三年级的学生中应该有很多人不满吧，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好好地回答了。和最初的态度大不相同。叶月朝泷的方向看去。果然，顾问影响的力量很大吗？他和明日香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教室。看着他有点急的后背，叶月歪着头。有什么急事吗？

部长还没回来，今天的社团活动就解散了。即使收到解散的指示，音乐室仍然喧闹着。

因为明日香已离开了教室，叶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朝着绿辉看。她歪着头像是在沉思似的。

「果然。久美子和葵前辈关系很好啊。」

「啊，对了，在练习Sunfes的时候也说了些什么呢。」

「这么一来是追出去？还是等她回来比较好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瞥了一眼手表，叶月叹了一口气。也许在说些复杂的话。是应该留个信回去呢，还是应该等着呢？

「那个孩子的话，今天和别人一起回去，你们可以先回去。」

突然被打断对话，叶月有些不知所措。是小号的高坂丽奈。在入学典礼上，她作为新生代表站在台上，据说乐器也是职业级的完美的美少女。

「那个孩子是指久美子吗？」

对于绿辉的提问，丽奈点头。她眯着眼睛，将视线投向了音乐室的入口。窄小的门因为回家的部员们而很拥挤。其中还有谈笑的秀一。

「是的。因为好像已经有约了」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高坂同学」

绿辉嫣然一笑。丽奈表情僵硬，只说了声「没什么」。长长的黑发轻轻摇动。她没有改变表情，就那样离开了。就算是走路的方式，也总给人一种压迫感。

「高坂真是个好人啊！」

旁边的绿辉天真无邪地说。「是吗？」叶月不知为何变得毒舌起来。

「总觉得很可怕」

「没那回事。我觉得绝对是个好孩子。她是久美子的朋友」

「啊，嗯，嗯。可能是吧」

被直溜溜的眼睛盯着，叶月在内心咂嘴。和绿辉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会感觉到自己很小气。

「那么，今天先回去吧，明天再问久美子。」

这样说着，绿辉拉起叶月的手。叶月像被牵着鼻子走，跟着离开了音乐室。

走在通勤路上，突然绿辉跑到车站前的长椅那。她坐在木制的长凳上，大大地伸长了个懒腰。从藏青色的裙子中，可以稍稍窥视到纤细的大腿。

「聊一会儿再回去吧。」

「诶？」

「不可以吗。就算早点回去也很无聊啊」

这样说着，绿辉晃了晃脚。没办法，叶月也只好坐在了旁边。绿色的电车精神抖擞地驶入站台。叶月一边呆呆地看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了塑料瓶。今天早上特意装满的麦茶。

「我说，叶月」

正喝着茶，绿辉一脸认真地看着这边。

由于嘴正忙着，叶月只能用视线回答。她一瞬间犹豫地闭上嘴，然后像决定了一样的问。

「叶月，有喜欢的人了吧？」

对这句话，叶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塑料瓶在手里像惊慌失措一样地摇晃着。叶月深呼吸后总算抑制了咳嗽，然后慢慢地问绿辉

「什么啊，突然问这。」

她看起来有点兴奋。面颊绯红。

「可是，叶月酱变了啊。镜子里也开始在意刘海了」

「不是这样的。」

「头上的发夹也变得可爱了。」

「只是碰巧去买东西的时候买的。」

「经常去六班附近。」

「那、那是……你看，只是因为六班有认识的同学说些事情而已」

连自己都觉得是很可疑的借口。绿辉明显怀疑地看着这边。

「那个朋友是谁？」

「啊，不，那个……」

在语言哽咽的叶月上，绿辉目瞪口呆地叹气。

「真是的，如果不擅长的话，一开始就别说谎吗。」

听到这句话，叶月撅起了嘴。

「还不是因为sapphire使坏了。可以放过我吗？」

「啊！叫我sapphire！明明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没什么，只是叫名字而已吗」

「哼，绝对是故意气我的！」

绿辉这样说着，轻轻摇动了脚。从她那灿烂夺目的眼睛里，感受到强烈的好奇心。骗是骗不过去了，叶月像是意识到了似的吐了一口气，然后面向绿辉。

「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是，有在意的人。」

「诶，嗯！谁？」

「诶，必须说吗？」

「当然！」

总觉得脸上要冒火。想快点结束这样的话题。对于不由得移开视线的叶月，绿辉浮现出了开心的笑容。

「真少见啊，叶月害羞什么的。」

「当然会害羞了，笨蛋。」

「才不是笨蛋。啊，等一下。我推理一下」

「推理……」

总觉得好像完全被玩了一样。绿辉沉思了一番，然后非常认真地说道。

「莫非是后藤前辈？」

「怎么可能。」

「嗯，那么，西冈君。」

「谁啊那家伙」

「叶月你不知道吗？是二班的图书委员」

「不，我真的不知道。倒不如说为什么觉得是他？」

「这样做的话很有趣！」

被如此天真无邪地告知，叶月无语了。原本关于恋爱的话题，期待绿辉冷静的回应可能是不现实的。可能会被嘲笑，还是好好隐藏吧。就在叶月心中下定决心时，旁边绿辉发出了「啊，」的短暂声音。

「电车来了！」

跟着站起来的绿辉，叶月也挺起还很沉重的身子。因是通勤时间，车里很多人。两人站在门边。在握着吊环的叶月旁边，绿辉指向窗外：

「啊，久美子酱和葵前辈的谈话结束了吧」

对于这句话，叶月也再次抬起头来。看到肩背着书包站在站台上的久美子。看样子没注意到这边。刚才听说有约了，但是她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

「久美子没注意到这边？」

说着，绿辉朝窗外的久美子挥挥手。叶月也跟着抬起手，不过因位置导致动作不自然而停下了。

「啊，那是冢本君」

绿辉无邪地说。看过去，久美子和秀一好像很开心地聊天的样子。

「刚才有约的那个人是指冢本君吧？」

那可不能打扰了呢，绿辉说。

「那两个人在交往吧。久美子太过分了，根本就没告诉我」

「……」

「话说回来，冢本君真高啊。以前好像没那么高，是长高了吗？」

「……」

「长号啊。绿也想试试吹一次的乐器」

「……」

「喂，叶月？」

被绿辉啪啪拍着脸，叶月这才回过神来。从车站勉强拉开视线，想办法朝向眼前的少女。

「啊，对不起。我没听见」

「诶！」

绿辉目瞪口呆地叹气，然后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原本大的眼睛睁的更大。对于突然的行动，让叶月惊讶地抽身而退。

「叶月酱，」

绿辉飞快地把手放到叶月的肩膀上，然后咽了一口唾沫。看到朋友一反常态的样子，叶月也紧张得倒吸了一口气。绿辉一直盯着叶月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难道，叶月在意的人是……是冢本君吗？」

叶月被这句话吓得浑身僵硬。虽然没有回答，但是那个反应就是回答。

绿辉看了一眼车站，然后叹了一口气。她一副如坐针毡的表情，编织着难以启齿的话。

「啊，原来是这样啊。嗯，那是那个，嗯。这样啊……」

「不要这反应。我也不知道久美子和冢本的关系好吗？」

「是，是啊。」

到刚才为止的情绪都到哪里去了，绿辉脸上露出了非常老实的表情。叶月回想起刚才两个人的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两个人好像很亲密。至少，不会认为只是朋友。

看到这边明显的失落反应，绿辉突然握紧拳头。她猛地站起来，朝叶月大声叫道。

「不行哦叶月酱！沮丧还太早」

「虽然说还太早，但是……」

面对不由得发牢骚的叶月，绿辉轻轻摇头。茶色的头发轻飘飘地摇动着。

「声部练习的时候，去问问久美子吧！你看，也许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而已。」

这样说着，绿辉紧紧握住了叶月的手。叶月虽然低着头，但还是紧握着那只手。

「啊，是啊，对啊。也许只是碰巧两个人回去而已」

话虽如此，但叶月心中的疑念却突然显露出来。明明是约好一起回去的，能是普通的朋友吗？而且，就算两个人没有交往的话，久美子也喜欢冢本的话怎么办呢。如果是这样，

「这不是三角关系吗？」

好像读到了这边的思考一样，绿辉感慨地说。那声音虽然非常平静，但觉得其中掺杂着些许好奇。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六章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后篇）

试着凝视着叫大号的乐器。喇叭非常大，形状像牵牛花。金色的表面，装有许多复杂的管子。活塞比其他乐器要重。发出的声音很低沉，总能让周围的东西不时地颤动着。几乎没有独奏和旋律，完全不显眼。

「但是，绝对是必要的乐器。」

这样说着，明日香递来了乐谱。刚入部的时候，明日香就这样直接把初学者用的乐谱交给了叶月。叶月战战兢兢地接受了一张写有低音谱号的纸。从水手服的袖口可以看到明日香纤细的手腕。

「真的是吗？」

对于初学者叶月，明日香教授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悠悠地看着她长长的黑发从肩上流淌，叶月无意中握下了乐谱的一端。

「只是叶月酱平时没有意识到，在各种各样的曲子中，大号都很活跃。仔细听一下」

「真的吗？」

「没错真的」

明日香说着眯起眼睛。那长长的手指抚摸着纸面。

「小号、长号等，确实是引人注目的乐器。但是，乐器并不是为了自己显眼才吹的」

「那么，那是为了什么而吹的呢？」

对于叶月的问题，声部长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那是为了构建音乐吧。」

听到这句话，叶月百思不得其解。并没能理解她说的意思。

「构建音乐？是什么意思？」

明日香笑了。

「没啥，字面的意思。各种不同的乐器演奏不同的旋律，竟能产生美妙的音乐，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每一个人的吹奏都是构成吹奏乐的一部分，就像巨大机器的齿轮。」

「齿轮……」

对这句话，叶月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或许是察觉到脸色阴沉的她的内心，明日香轻轻地把手放在叶月的肩膀上。

「虽然大号不显眼，但是是很重要的齿轮。如果没有这个乐器的话，曲子就没有深度了」

说着，她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旋转着单词，好像在说什么。要记住这个，她说。

「并不是只有引人注目的东西是必要的，也不是不显眼就不被需要。倒不如说，不太会被意识到的，反而意外地很重要」

黑色的柏油路，不知为何今天感觉有点宽。晚霞在还残留在天空中，微白的月亮漂浮着。想起今天的对话，叶月不由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掌。从口中吐出的叹息不知不觉间带着忧伤。就像事不关己一样，自己的耳朵已听不见叹息声。

「但是，太好了。」

走在旁边的绿辉，天真无邪的笑容转过来。叶月移开视线，只是注视着脚下蔓延的黑色地面。

「久美子和冢本君只是青梅竹马。没变成三角关系真是太好了」

想起了在休息时间和久美子的对话。确实，她那样说明了两个人的关系。但是，到底该相信那句话到什么程度呢？她真的对秀一没有什么想法吗？

「叶月，你很在意吗？」

听到绿辉的话，叶月不由得停下脚步。她大大的眼睛直视着这边。面对这视线的认真，叶月屏住了一口气。

「在意什么？」

「久美子的事」

叶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绿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简直就像想要扯出连叶月自己都不知道的感情一样。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是叶月的真心话。喜欢也好讨厌也好，这些复杂的话题叶月都不擅长。叶月至今为止已经见过很多次好朋友因为恋爱而反目的情况。明明知道有女朋友，却和那个男生关系很好。对叶月来说是无聊的理由，但友情却如此简单地破裂了。

叶月喜欢久美子。稍微有点呆呆的，又是个老好人，大家也都喜欢。如果把秀一和久美子放在天平上的话，叶月肯定会选择后者。所以，

「如果久美子喜欢冢本的话，我觉得还是放弃比较好。」

听到这句话，绿辉眯起了眼睛。小小的手指紧紧握住书包的把手。她不服气地鼓起脸颊，然后朝叶月走了一步。茶色的眼睛，映出叶月不安的表情。她神气活现地开口了。

「那个，我觉得那样子对久美子很失礼。」

面对意料之外的台词，叶月睁大了眼睛。绿辉似乎很生气，眉间有很深的皱纹。

「因为，这只不过是把久美子当作借口罢了。」

「不，我不是在找借口。」

虽然这么说着，却不知不觉地支支吾吾起来。绿辉窥视着这边的脸边慢慢靠近。

「叶月不是说过要照顾久美子而放弃冢本吗？这样，只是自我满足吧？如果绿站在久美子的立场上，我绝对不想被朋友那样对待」

绿辉难得这么说。为了擦掉浮出的汗，叶月在自己的裙子上擦了一下手掌。绿辉继续着。

「应该说，你认为久美子会因为争喜欢的人而讨厌叶月吗？绿觉得这对久美子太失礼了」

「但是，」

「你不是喜欢冢本吗？」

绿辉打断了叶月的话，说出了疑问。面对这直接的提问，叶月咽了下口水。绿辉没有移开视线。视线直刺叶月。

「那样的话就够了。叶月你到底在在意什么呢？绿，我没经历恋爱什么的，但是，我觉得把别人当成借口绝对是不对的。」

这样一口气说完后，绿辉终于在那里吐了一口气。视线被移开，叶月稍微有点无力。大口的呼吸已经从自己的口中漏了出来，叶月注意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刚才表情险峻的绿辉不知到哪里去了，抬起头来笑着像往常一样。茶色的头发轻飘飘地摇动着。她抬起脚后跟，然后慢慢地伸出手。绿辉的小手掌夹在困惑的叶月的脸颊上。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没关系，不管怎么样都有绿在。」

她的睫毛在轻柔地颤动。那只手暖暖的，像春天的朝阳一样。叶月垂下眼睛，用挤出来的声音喃喃说道。」……绿，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她微微的笑了。

邀请他参加县祭吧。这是为了让她下定决心，推着叶月背的绿辉说的话。叶月在被晚霞染红的走廊上奔跑。社团活动的时间结束了，部员们都一起去乐器室。

「啊，冢本！」

从秀一的背后，可以看到丽奈和久美子的身影。久美子的表情从这边看不太清楚。只是，她抓住丽奈的手臂的手指，非常地用力。

「加藤？」

秀一有点吃惊地回头看。从被剪短的头发中可以看到他略大的耳朵。虽然不是很好，叶月没有把视线转向他，从正面看不到脸。用气力勉强压住了跳动的心脏，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想跟你说点事，你过来这边。」

「诶？但是，我现在在和久美子说话」

一阵困惑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尽管如此，叶月还是没抬头。很害怕。怕那表情中会发现不好的感情。

久美子一动也不动。

「我没事吧！好了，去吧」

「可以去吗？」

「不是说了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明朗，叶月觉得她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从走廊射进来的光把自己的脚染成了红色。像笔直地用尺子划过一样，影子和阳光的界限清晰可见。为了越过那一步，叶月拉着秀一的手臂。虽然他说了些什么，但是叶月没能听到。

「要说什么话？」

对于秀一的提问，叶月一下子哽咽了起来。为了消除自己的焦虑，拼命地挪动脚。

「不在这，我在这里说不出口。」

「那要在哪里说？」

「嗯，三楼的楼梯前如何。那里没有人」

对于叶月的话，秀一默默地听从了。大概他已经注意到了吧。叶月的耳朵是红色的，假装平静的声音是却是颤抖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不想去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叶月只是一味地前进着。

「噢，真的没有人啊。」

走到楼梯前的他，有点佩服地瞪大了眼睛。从他的嘴唇流露出的叹息中，隐约流露出紧张的神色。大概是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出于习惯，秀一在稍大一点的休闲裤上反复揉搓着自己的手掌。

叶月放开抓住他的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了振作精神，她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突然的行动让秀一吃惊地看着叶月。

「怎、怎么了？」

「有话要说。」

对着认真的表情说着的叶月，秀一咽了一口唾沫。微微突出的喉结咕噜咕噜地上下跳动。

「五号的县祭活动，能和我一起去吗？」

叶月怕得抬不起头来。只是一味地凝视着自己的拖鞋。叶月像被影子束缚一样站在那里。也许是洗太多了，深蓝色的袜子看上去有点褪色。

「啊，对不起。」

就在她战战兢兢的时候，传来了极其平静的声音。叶月慢慢抬起头来。秀一有点为难的样子，垂下眉头。也许是狼狈的缘故，他的视线似乎不定地在空中彷徨着。

「我不打算去祭典。」

「为什么？」

「问为什么……」

对于叶月的问题，秀一尴尬地说。静谧的气息在周围飘荡。虽说是夏天，走廊却有点冷。凉凉的空气抚摸着叶月的脖子。

「拜托了。那个时候有想说的事情」

叶月说。秀一困惑地点点头。知道他是为了不伤害她而同意的。

「本来不打算去的，既然这样，」

「拜托了」

叶月打断了那句话，握紧了他的手臂。

「只要去就行了。」

吐出的声音非常迫切。秀一一副动摇的样子，眼睛摇摆着。他屏住呼吸，他的声音在人迹罕至的走廊里缓缓落下。

「……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叶月无意识中放松了自己的嘴角。拨开自己的刘海，叶月无意义地反复眨眼。

「谢谢你这么说。」

「不，我没做什么该道谢的事。」

像辩解似的说着，秀一从这边移开了视线。虽然他的表情并不明朗，但叶月还是很满足。

「那天在车站前七点集合。」

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叶月不擅长恋爱。不喜欢恋爱或类似相关的东西。但是，比那个更厌烦的是，拖拖拉拉地维持现状。讨厌一直抱着喜欢的感情，不厌其烦地等待。所以，想早点知道结果。无论什么结果。

「让你久等了吗？」

「不，完全没有。」

一到车站，秀一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和平时的制服不同，今天的他穿着蓝色格子衬衫和黑色牛仔裤。不认为这很时髦，但是她并不失望。因为自己也一样对衣服能穿出去就行。叶月一边用指尖拉着不习惯的裙摆，一边笑着遮掩羞涩。

「这是我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出去。」

这个县祭是宇治著名的节日。 随着节日的到来，神社附近的小学的课程提前结束。 自上小学以来，叶月常就和朋友们一起参加了这个节日。 只抽中空签，转眼就身无分文，想起了这些美好的回忆。

「我也是第一次啊。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事」

也许是因为紧张，秀一的表情比平时更僵硬。在见到他之前，心脏痛得简直想逃，但是这样聊天的时候，却总觉得自己变得愚蠢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和平时一样就可以了。和平时一样。叶月在内心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走在旁边的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即使抬头看脸，也什么都看不出来。呆呆地望着他的侧脸，突然，他的视线转向这边。

「有什么想吃的吗？」

「呃，啊，一根腌菜……」

盯着脸看的事情暴露了吗？叶月假装不知道自己的脸因为羞耻而燥热。

「啊，是啊。我也吃腌菜吧」

秀一这样说着，嘿嘿地笑了。

叶月他们乘着人流，来到了摊位前。叶月指着被冷却中的黄瓜说。

「那个，可以买吗？」

「当然。」

在京都的节日上经常可以看到腌黄瓜。 叶月通常不吃咸菜，但是这个咸菜是例外。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根。」

「好的」

店主是个很强势的男人，叶月有点不知所措。他瞥了一眼秀一，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男朋友不吃吗？可以特别给情侣打折」

「不不不，不是情侣。」

秀一委婉地否定了店主的话。膨胀的兴奋感像被针头一下子扎了进去泄了气。叶月一边笑着掩饰，一边从店主那里接过一条咸菜。从手柄的部分，水滴滴落着。

「你是不是会被别人说不懂察言观色？」

店主目瞪口呆地说。对于那句台词，秀一只是苦笑。

穿过路边摊林立的街道，行人一下子就少了。两个人默默地走在装饰有夜灯的路上。棉花糖、烤肠、刨冰。叶月一边在脑内列举刚才吃的东西，一边慢慢地迈开脚步。秀一一个一个地吃着刚才买的无水蛋糕（*ベビーカステラ，实在想不起中文叫什么了，明明还吃过）。

「冢本啊，为什么不喜欢去祭典呢？」

「啊，不……」

「不想说吗？」

「不，也不是那样的。」

秀一这样说着缩着肩膀。「嗯。」 叶月停止了追问。从马路对面，可以听到情侣们愉快的声音。叶月一边听而不闻，一边沿着白线走。路上刻着的【一时停止】进入了视野。

突然，秀一停下了脚步。像是被拽了住似的，叶月也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朝着隔着河的另一边。长长的黑发最先映入眼帘。是丽奈还有久美子。叶月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出现在与摆摊的街道无关的地方。应该没有注意到这里吧。两个人一边愉快地说着话，一边向车站的人流汇合。被人群淹没，很快就看不到两人了。

「……冢本？」

喊了一声后，他就一脸惊讶地望向这边。秀一笑着搪塞过去。

「啊，对不起。有点发呆」

他在看什么？那样的事，不用想马上就明白了。

「你在意久美子吗？」

对于这个问题，秀一明显地动摇了。叶月凝视他着动摇的眼睛。

「没，没这回事」

他那样说着，把无水蛋糕放进嘴里。秀一好像被什么东西催促似的，咀嚼着蛋糕。叶月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看着他。一改以往的态度，秀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啊，喜欢你」

刚说完，秀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慌慌张张地拧了一下塑料瓶的瓶盖，一口气喝起来。叶月默默地等待着他冷静下来。

「啊，嗯。不，哦」

混乱还没有平息，叶月因他这样的反应鼓起了脸颊。

「这什么反应」

「不是，吓了我一跳」

「你明明就知道的」

听到叶月的话，秀一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不，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但是，如果误会了的话，觉得很羞耻——」

「那么，回答呢？」

叶月打断了他的话。说实话，再这样紧张下去是很痛苦的。是照顾她的心情呢，还是有别的理由呢？秀一眯了眼睛。他静静地吸气。从嘴唇中吐出的声音震动了夏天的空气。

「……对不起」

一听到那句话，不知怎么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沮丧和安心混杂在一起的感情，在叹息中融化。是吗？叶月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等待结果的痛苦中解放了自己。

叶月紧紧握住冰冷的指尖。这么说来，绿辉的手总是那么温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不容易发出来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常。怎么，好像感觉打击不大。她这么想到。

「什么？」

秀一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这边。讨厌那双眼睛。他这样的脸，实在不想看。

「我邀请的时候最开始拒绝的理由，是久美子吗？」

「不，不是的」

「告诉我真相。难得我鼓起勇气听。」

听到这句话，秀一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他耸耸肩，好像有什么想法似的说：

「因为不是很好。邀请一个女孩一起去县祭，却要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去。」

那天，他邀请过久美子去参加县祭，但是她没有点头。明明关系很近，为什么拒绝了呢？即使考虑到了这一点，叶月也察觉到了。久美子很担心叶月，所以她拒绝了他的邀请。这么想着的时候，叶月的心中涌起了一种非常痛苦的感情。

「真傻啊」

泄露的声音到底是针对谁的呢。是自己，还是她，还是眼前的少年？秀一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再次把蛋糕送到了嘴里。为了不让视线逃走，叶月看了看他的脸。

「冢本，你喜欢久美子吧。」

突如其来的话让那张脸红透了。叶月对这过于易懂的反应不由得笑了出来。他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对她没有什么想法」

「啊，难道你还是没有自觉吗？」

「不，真的不是。」

「算了，就老实点吧。」

她从容不迫地这么说，秀一一脸不服地沉默了。难道是没有自觉吗？明明表现的那么明显。想到这里，叶月突然想起了入部时明日香的话。

——倒不如说，不太会被意识到的理所当然的，反而意外地很重要。

也许，秀一和久美子彼此太过接近。在一起太过理所当然了，所以没有察觉到彼此怀有的感情吗？这样的话，叶月现在觉得青梅竹马是一种很麻烦的关系，稍微有些吃惊。

「冢本和久美子都很迟钝，要更积极一点。」

「我知道这些，因为我们相处了很长时间。」

大概是反射性地回答了。他对自己说的台词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特别搞笑，她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秀一的脸越来越红。明明可笑得不得了，为什么会想哭呢？叶月擦去浮现在眼前的泪水，然后说:

「嘛，久美子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会全力撮合你们在一起的」

那时候，让你费心了。秀一听不到似的喃喃自语。「啊？」她不解地歪着头。

「没什么！」

这样说着，叶月笑了起来。像是被那个声音传染了一样，秀一也笑了。夜晚的空气中融化了两个人的笑声。那虽然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但两人都不肯互相指出。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七章 犬和猿和妈妈

「哈？煎蛋加酱油？你傻吗？」

「我可不想被加芥末的人这样说。」

「不不，芥末和什么都搭，那种猛地来一下的刺激和蛋黄粘稠的口感当然是绝配。」

「要这么说的话，酱油的甜味和没味道的蛋白也是绝配。」

「才不，一点都不配。」

「哈？你想吵架吗？」

「这不是正在吵吗。」

「好，趁这个机会来个了断吧。」

「正有此意。」

每天惯例的吵架在教室里招来了不少不冷不热的视线，难得的午餐时间她们在搞什么啊，梨子露出无奈的表情，不由得叹气。优子和夏纪并没意识到自己正是这些视线的焦点，一边继续争论一边向教室外面走去，争论的声音透过窗户的玻璃持续传入教室，对这种水火不容的关系，周围的人只能报以无奈。

「哈哈，又开始了啊」

坐在旁边的惠美愉快地笑着。她是网球部的，中学开始就是梨子的朋友，二年级开始两人同班。梨子总是和她一起吃午饭。虽然有时也和夏纪一起吃，但并不经常。

离开了吹奏乐部，梨子和夏纪在通常的校园生活中并没有更多的交点。虽然和其他同班同学相比，自己和夏纪更为亲密一些，但并不是可以经常说话一起行动的关系。对这种关系，梨子有时会感到焦虑。

「那两个人，每次都会变成那样啊。」

「社团里也是那样吗？」

「嗯，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那个样子。」

不同于一看就知道气势汹汹的夏纪，长相可爱的优子从入学开始就在男生中有着不小的人气。但自从经常和夏纪因为日常琐事争吵，优子的仰慕者都去转投了更为出挑的香织，现在已经基本没有男生愿意和优子扯上关系了。尽管优子有这样的缺点，偶尔还是会有男生向她告白。优子对异性来说应该很有魅力吧，梨子一边吃着肉丸，一边望着远去的两人思考着。

「有什么原因吗？」

惠美嘴里塞满了法棍，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梨子用筷子抵住嘴唇，稍加思考：

「要说有原因的话也算有吧……」

话音降低，梨子慢慢闭上眼睛，筷子上没夹住的西红柿掉了下来。

那是去年春天梨子她们还是一年级生，刚加入吹奏乐部时的事情。

「我，名字是吉川优子。请多关照，梨子！」

面对满面笑容的优子，梨子回以含糊的微笑。刚加入吹奏乐部的那天，第一个和梨子打招呼的就是优子。她无忧无虑的笑容，不知为何让梨子感觉心里不舒服。梨子不太擅长应对性格活泼外向的人，毕竟自己只是个无趣的人。

「优子同学是为什么加入吹部的呢？」

「叫我优子就行。」

无法反对的语气让梨子有些语塞。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直呼名字，对梨子来说难度太高。丝毫不管接不上话的梨子，优子自顾自说着：

「我中学的时候就参加吹部了，觉得现在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什么的，没想太多就加入了。梨子呢？」

「我？我中学的时候是料理部的……」

「啊，我懂。你看起来就一副料理部的样子。」

「有，有吗？」

「嗯。不知怎的，梨子有非常美味的感觉。」

「哎？」

不知为何得到了奇怪的评价，梨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优子对此视而不见，仍然笑眯眯地。怎么说呢，奇怪的女孩，梨子心里暗想。

「好了，请每个人都到自己希望加入的声部去吧。」

三年级学生在讲桌上发出各种指示，优子非常有气势地站起来。

「梨子，稍后见。」

她这样说着，迅速移动到了小号那边，只剩下梨子一个人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发呆。萨克斯、大管、鼓，各种乐器的名字从三年级生的口中出现，梨子是初学者，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因为讨厌猜拳或者用适应性测试之类方法挑选，结果梨子就走到了一年级生最少的低音声部。

「哦？想加入低音声部？你也相当低调啊。」

一个戴着红框眼睛的前辈不怀好意地笑着。这是位个头很高，散发出一股压力的美人，怀里抱着的乐器的名字应该是上低音号。

「我是二年级的田中明日香，负责低音声部的新生指导，总之请多关照。」

梨子慌忙低头行礼：

「请多关照。」

「哎呀，真是态度认真的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是长濑梨子。」

「嗯～，梨子」

明日香眯起眼睛，品头论足般地把梨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梨子目瞪口呆，不由得蜷缩起了身体。

「初学者？还是有演奏经验的？」

「啊，乐器的话我学过笛子和手风琴。」

「OK，那么，梨子就来演奏大号吧。」

「哎」

自己的乐器突然就被定了下来，梨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大号好像是最大的乐器，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吹好，梨子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的表情，明日香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今年还有一个有经验的同学加入。」

「是有经验的人吗？」

「对，就是他。」

一边说着，明日香拍了拍旁边一个男生的肩膀。这是个身材魁梧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梨子这边，微微低头示意，梨子也慌忙低头还礼。

「他是后藤卓也，和梨子一样都是一年级。」

「哎，和我同年级吗？」

因为他和明日香熟稔，梨子还以为他是前辈。他老成的脸庞也容易让人误会，明日香再次笑了起来。这时，梨子的背后一个很有气势的声音对着明日香说：

「总之，萨克斯的前辈让我来上低音号这边。」

梨子转头一看，一个目光稍凶的女生满脸不满地站在旁边。看到她裙子长度的瞬间，梨子在内心确信：这是不良少女。

「哦。看起来是萨克斯那边人满了被推到这里来的，挺可怜的。」

明日香说着，把自己的乐器像倒置的铃铛一样放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中川夏纪，初学者。」

「初学者啊，了解。反正练习一下很快就能吹奏了。」

像是安抚她一般，明日香拍着她的肩膀。

「不需要你操心。」

夏纪闹别扭似的把脸扭向一边，从她对前辈的语气来看，果然是不良少女。担心着自己能否和她正常相处，梨子不由得颤抖，明日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那么，为了大家和睦相处，今天一年级生一起吃中饭吧。」

因为各人的乐器很快就决定好了，明日香发出上述指示。听到这句话，夏纪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抱歉，还以为今天的课上午就能结束，所以没带便当。」

「这样啊，那就去小卖部买吧。」

「小卖部？」

「对，今天是周六应该还开着。梨子，你陪她去吧。」

「好，好的！」

突然被叫到名字，梨子惊得一下坐直，卓也仍然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默默地吃超大便当箱里的食物。夏纪毫不掩饰不愉快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我一个人去也没关系。」

「不行不行，这种时候，一开始是很重要的。」

明日香如此强迫地说，最后梨子只得和夏纪一起走向小卖部。夏纪在走廊上一言不发，拘谨的空气包围着两人，梨子手足无措地看向窗外。这么可怕的女生，梨子真的不擅长应付。

「啊，梨子！」

去往小卖部的途中听到了一个活泼的声音，梨子回头一看，优子和朋友正一起向这边走来。优子手里粉红色的钱包非常可爱，似乎是某个名牌出品，品牌LOGO浅浅地印在上面。

「梨子去买东西吗？」

「嗯，是的。」

在两人说话的同时，夏纪已经在挑选货架上的熟食面包，正当她将手伸向其中一个面包的瞬间，优子尖锐的声音制止了她。

「等下！」

夏纪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这边，她挑的是装在透明袋里的炸肉饼三明治。又白又软的面包里裹着包心菜和相当厚的酱汁炸肉饼。

「我比较想吃那个。」

「哈？」

夏纪只是皱起了眉，就把梨子吓得蜷缩起来，优子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快步走向夏纪。

「我超爱炸肉饼的，让给我。」

优子在胸前合手，作出「拜托了」的样子。夏纪拿起自己手里的面包看了一眼，又看向优子。

「不要。」

「哎，为什么？你喜欢炸肉饼吗？」

「喜不喜欢倒是无所谓，只是要让给你的话不知为何很不爽。」

「你说什么！」

优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鼓起脸颊。

「既然你不是喜欢，让给我也没关系吧？」

「你这样一说，我不知为何反而更想吃别人喜欢的东西了。」

「哇，性格真差。」

「哈？再说，一般都是先到先得吧？没有早点出手是你的不对」

「你拿之前，我不是喊了等一下吗？」

「不知道。

「好，那我们就用猜拳的方法来和平解决吧。」

「不要。」

「哈？」

这件小事最终愈演愈烈，在货架前吵架的情况非常少见，因此路过的学生都对二人投以好奇的目光。梨子感到不好意思，赶紧拉住夏纪的水手服。

「再不回去的话明日香前辈要生气了哦？」

听到这句话，夏纪虽仍有不满，仍然坦率地点点了头。梨子拿起货架上的超辣香肠面包塞给夏纪，从她手里夺下炸肉饼三明治。

「这个作为交换，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算了，梨子都说了那就这样吧。」

虽然还有些勉强，夏纪仍然颔首同意。夏纪居然能坦率地听进去自己说的话，梨子有些吃惊。这边优子因为拿到了想要的面包，居高临下地发言:

「没办法，今天就看在梨子的份上原谅你了」

在被惹怒的夏纪还击之前，梨子强行推着她走：

「还是赶紧去结账吧！」

对着很不情愿离开现场的夏纪，优子吐出舌头嘲笑她。作为反击，夏纪也对她咂嘴。

在一旁看到梨子关心这两个小孩脾气的同学的场景，优子的朋友不禁惊呆了，对梨子说:

「怎么梨子看起来像妈妈一样。」

因为这句话，梨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外号都是「妈妈」。

「嗯，那么那个炸肉饼面包是关系不好的原因吗？」

沉默听着的惠美问。走廊里夏纪和优子依然在继续争吵。梨子放下筷子，「嗯」了一声用暧昧的话回答：

「与其说这就是原因，倒不如说原本就不合适的人突然在那里见面了的感觉呢」

「那两个人，简直就是水火不容的感觉」

——但是，惠美继续说着：

「我有点憧憬那种能争吵的关系」

听到这句话，梨子不由得凝视旁边这位朋友的脸。惠美有点害羞地把头低下，「因为啊」，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说：

「一到成为高中生大家都奇怪地长大了，不就会避免发生纠纷了吗？能有那种直抒己见的对象，有点羡慕」

「……确实」

梨子微微点头，吃了一口煎蛋。嘴里充满了稍微煎糊了的煎蛋香味。走廊里现在还能听到一阵骚动声。优子也好夏纪也好，两人都确实会把梨子当作朋友来对待。但是，在两个人之间的独特空气中，梨子绝对无法进入。

「那两个人，关系真好呢」

话虽如此，本人们一定会全力否定的。对于互相擦出火花的她们，梨子只觉得有点羡慕。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八章 逞强

吹奏乐部的女生很多。反过来说，男生很少。即使是部员总人数超过80人的北宇治高校吹奏乐部，男生部员的人数也不到全体的一成。不过受到冷遇和中学的时候并没有变化，已经习惯了就是了。

说是要换衣服而被赶出音乐室的男生部员们，不得已在走廊上打发时间。女生明明能在男生换衣服时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却绝对不能容许反过来的情况。嘛，或许是是否别有用心的差别吧。秀一在走廊上盘腿而坐。

吹奏乐部在增强体力上也颇下苦功。锻炼腹肌和长跑也要完成，不擅长运动的部员们每次都会发出悲鸣。虽然学校指定的运动衫很老土，特意买了却不穿就浪费了，秀一一直穿着它挑战长跑。其他穿着市面上贩售的运动衫和T恤衫的前辈很多，但是穿着体操服跑步的部员也不少。

「呐，明明有那么多女生在，但是没有成为后宫什么的不是很奇怪吗？」

凝视着被好好地上锁了的音乐室的门，二年级的小号声部的前辈嘟哝道。是想要变得受欢迎的愿望十分强烈的泷野。又——是这个人开始说奇怪的话了，秀一目瞪口呆地将视线转向他。在他身旁，萨克斯声部的一年级生泷川拼命点头同意。

「我啊，虽然以为升入高中就能随随便便交到女朋友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呢。明明是觉得会变得受欢迎才开始吹萨克斯的。」

「再说，从人数上来考虑的话，我们一个人应该对应十个左右的女生吧？为——什么，谁也没有来告白？我明明很温柔啊！」

对着愤慨着的泷野，穿着运动衫的卓也眯起眼。

「是因为内心完全暴露了吧。」

「哈？我有好好地藏起来的哇！」

「哪里有啊……」

二年级生的后藤卓也虽然沉默寡言，但是是能周到地照顾周围的前辈。因为相当魁梧的身材即使是恭维也不能说姿容端正，但感觉比起其他的男生部员受到来自女生的更多善意对待。虽然觉得泷野也是能照顾周围的人类，怎么说呢，是被强推而为的。明明做得更好一点就好了，秀一心想。虽然因为如果直白地说的话会闹别扭，所以绝对不会说就是了。

「啊——讨厌讨厌。有女朋友的人发言真轻松呐——」

泷川对泷野的话起劲了。

「诶，后藤前辈有女朋友吗？」

秀一也对此感到吃惊。是因为在害羞吗，卓也皱着眉保持沉默。在他身旁，泷野狠狠地戳着他的腋下。

「没错没错！这家伙啊，明明长成这副模样，很早就找到女朋友了。」

「和外表没有关系的吧。」

「不——对，关系可大了！而且，是吹大号的长濑同学吧？那个隐藏巨乳的。」（泷野这样说话很失礼啊）

「真的吗？真顶呢。后藤前辈好厉害！」

泷川的眼睛闪闪发亮。对于这样的反应，卓也眉头皱起的皱纹越发深刻。无法抑制住好奇心，秀一对卓也问道：

「话说，是哪边告白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不知为何泷野偷笑着看向这边。

「喔？不受欢迎的你也很在意吗？」

「虽然不受欢迎这个词是多余的。」

听到这句话，泷野竖起手指左右摇晃。

「Not 多余，but 重要。」

「呜哇，英语什么的前辈的头脑真好呢。」

泷川兴奋地叫着。是因为被赞美而得意忘形了吗，泷野摆出也不是这样啦的表情。这群家伙真的是笨蛋啊，秀一呆呆地想。

「所以说，是哪边告白的？」

稍稍拉开和吵吵嚷嚷的两人的距离，秀一直接向卓也问道。他有些窘迫地眼神徘徊，小声嘟囔道。

「……是我告白的。」

「果然是这样，应该是由男生来做的吧？」

「谁知道呢？但是，对方不告白的话，只有这边行动了。」

「前辈很勇敢呢。」

「是吗？」

「是啊。我，连踏出一步都做不到。」

听到这句话，卓也向这里投来刺探似的目光。那粗壮的手指稍微上扶墨绿色眼镜的边缘。

「有喜欢的家伙？」

「诶，啊——，不是……」

对于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的秀一，不知为何泷野情绪激动地问。

「难道你，不会是喜欢中世古前辈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中世古前辈是超级美人吧！虽说田中前辈也相当顶。」

应该听见了这边的对话吧，连泷川都加入了对话。泷野抱着胳膊似乎在思考什么多余的事。不久后他似乎懂了些什么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了，是一年级的高坂。」

「高坂也很顶呢。这三个人真的很顶。」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话说泷川，你从刚才开始除了顶就没说过其它话啊。」

「因为真的很顶啊。」

这么说着的泷川瞪大眼睛，一副无辜的表情。他的词汇量匮乏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了。吐槽的精神也没有了，秀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怎么理解这样的反应的，不知为何泷野同情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肩。

「嘛，你喜欢谁什么的怎么样都好了。反正会被甩的。」

「为什么擅自就下定论了啊？」

「因为连你都开始和别人交往的话实在让人恼火。嘛但是，真的放弃中世古—田中组合吧。那种等级的话，如果不是等级相当的男生，只是告白就会发展为被别的女生群殴的套路啊。」

对泷野的话，泷川认同似的「嗯嗯」点着头。

「像是优子前辈，感觉会说着‘你这个自不量力的垃圾！’将对方猛踢致死的样子呢。如果泷野前辈向中世古前辈告白的话，绝对会成为很糟糕的事态的。」

「喂等等，那个糟糕是什么意思啊。我这种相当优秀的男生，其他女生也会认可的，这是肯定的吧。」

「前辈才是，在说什么啊？糟糕的意思就是糟糕哟。」

对于那样坦然回答的泷川，即使是泷野也无力应对了。

「够了。我是白痴才会听你说」

听到这句话，秀一旁边的卓也嘟囔起来：

「你从最开始就是白痴吧。」

「哈？你因为有了女朋友就得意忘形了吧？」

「并不，我没有得意忘形。」

这位前辈，话很少却意外的相当毒舌啊。秀一心中如是想。虽然可能单纯是说坏话是两人关系友好的表现。

不知为何对着卓也拼命喋喋不休的泷野，终于也因疲累放弃抱怨靠在墙壁上。话说回来，女生换衣服为什么要花那么长时间呢。音乐室的门完全没有要开的意思。

「其实啊，我最近有在偷偷思考的事。」

唐突地这么说的泷野露出认真的表情。因为那少见的认真的样子，秀一也不禁开始认真听他说话。从音乐室中传来女生之间热闹的嬉笑声。是什么？泷川如是追问他所说的话的后续。

「如果成为音乐老师的话，会变得非常受欢迎吗？」

白痴吗，秀一想到。和投向冰冷的目光的秀一和卓也形成鲜明对比，只有泷川兴奋地握紧拳头。

「确实，泷老师在吹部以外的女生之间超级有人气呢。」

「高中老师的周围都是女高中生吧？既然如此，一定会被这边的成人魅力迷得神魂颠倒吧。这样的话，我即使是大叔也能和女高中生交往了吧。」

「不，这只是普通的犯罪吧。」

因为卓也冷静到极致的吐槽，泷野耸耸肩。

「你没有梦想啊。啊——无聊的男人。」

「不如说，泷老师受欢迎的原因和是老师没有关系，而不是他的外表吗？即使成为音乐老师，是泷野前辈的话……」

「哈哈，确实是这样。真的很搞笑。」

和含糊其辞的秀一正相反，泷川愉快地拍手大笑。这家伙对前辈丝毫没有关怀这种情感吗。果然，一点也不好笑，泷野这么说着敲了泷川的头。旁观两人的互动的话，有种在看漫才的氛围。

「啊——满是失礼的后辈实在令人恼火。喂冢本，你快去买宝矿力。」

「哈？我才不要。」

「呜哇，不要顶嘴啊——那么泷川，你去。」

「诶——好麻烦的。」

「什么啊这群家伙，也太狂妄了吧。」

「不是应该归咎于你的日常举止吗？」

即使这么说，秀一还是站了起来。一直呆在这里也很无聊，去自动贩卖机买点饮料或许也不错。猛地伸展身体后，脊柱附近发出嘎吱嘎吱的讨厌的声音。

「啊，后藤前辈，有什么想喝的东西吗？」

「诶？」

因为突然被搭话，卓也吃惊地转过身。哈？泷野不服气似的发出声音。

「为什么对后藤那么亲切啊？」

「怎么会，不是因为泷野前辈和后藤前辈的品德的差距真的很糟糕吗？」

「品德的话我也有吧！」

「哈哈，前辈是认真的吗？真的很搞笑。」

「不好笑啊！」

这么说着，泷野再次敲了泷川的头。将后方的两人的对话完全当作耳边风，秀一将目光投向卓也。

「如果口渴的话，我会适当地买些什么来的。」

「不，不用了。谢谢。」

这么说着，卓也摇摇头。这样啊，秀一坦率地点点头。为什么稍微觉得有些可惜呢。一旁，泷野和泷川精神十足地举起手。

「我我我！我要宝矿力。」

「嘛也不是不行……前辈，待会儿要还我钱哟？」

「我要矿泉水！不是便宜的那种，是贵20円的那个。」

「你就拧开水龙头喝水吧。」

听到这句话，泷川在背后不知道抱怨着什么。将其完全当作耳边风，秀一走向设置在一楼的自动贩卖机。

刚入吹奏乐部的时候，秀一对这样的社团抱有很大不满。但是sun fes结束后，部内怠惰的空气也确实发生了变化。对于现在部内大家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氛围，秀一相当满意。

「哦呀，冢本君。」

突然被搭话，秀一吓得晃了下身子。回过头看，手里拿着钱包的泷看着这里。秀一慌忙鞠躬行礼。您辛苦了。听到这句话，泷微微一笑。

「说起来，今天是肌肉练习的日子呢。已经过了解散时间吧？」

「虽然是这样，大家还没有结束换衣服。所以来买回家路上喝的饮料。」

「啊，是这样吗。因为女生换衣服很耗时间呢。外面怎么样了？」

「因为很热，稍微有点难受。」

「是这样吗。确实，快到夏天了呢。」

这么说着，泷看向操场。像是被吸引一般，秀一也将视线投向同一方向。阳光完全没有被云朵遮盖，射向运动场。在那里的大赛将至的足球部部员们即使全身被汗水浸湿，仍来回奔跑着。

「老师要买什么？」

「啊，稍微有点想喝罐装咖啡。偶尔会变得想喝这里的自动贩卖机贩卖的咖啡的哟。」

「咖啡吗？」

秀一不喜欢咖啡。因为很苦。但是，泷野经常会边说好喝边喝那个令人难以理解的液体。成为大人的话，自己也会觉得那种饮料很美味吧。就像泷一样。想着这样的事，秀一凝视着自动贩卖机。在靠右的一侧，和轻率的宣传语一起并排陈列着新品果汁。

「冢本君要买什么？」

「啊，我稍微被前辈拜托了。」

「是这样吗。那么，请先来吧。」

「诶，这样不好吧。老师您先请。」

「不用了，并没有任何人等着我。」

这么说着，泷半强迫似的劝秀一先买。这位老师一离开音乐就突然变得温柔了。那个在指导中的骤变到底是怎么回事。思考着这种事，秀一恭敬不如从命地先完成了购物。

泷野的宝矿力，以及给泷川的矿泉水。商品落到取出口时，秀一一瓶一瓶拿出。在此期间，泷一直在后面等待秀一买完。怎么说呢，非常在意。果然要是早点来买就好了。直到现在才对此后悔，秀一挑选着自己要的商品。果然，还是宝矿力吧。摁下按钮，但不知为何秀一摁下的是旁边的按钮。秀一因自己意料之外的行为吃了一惊。「嘎啦嘎啦」的声音响起，黑咖啡落到了取出口。为什么选了这种东西。虽然这么想，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秀一用手指攥着冰凉的易拉罐。

「冢本君，喜欢咖啡吗？」

「啊，是的。」

被泷询问的秀一条件反射似的肯定道。大概，自己现在是在对泷打肿脸充胖子。夹着不曾喝过的黑咖啡，秀一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要是普通地买了宝矿力就好了，为什么会生出毫无意义的对抗心呢。

对抱着宝特瓶和易拉罐的秀一露出微笑，泷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摁下左侧的按钮。牛奶满满，浓厚混合咖啡。秀一的视线紧紧追随着罐上的文字。

「老师，喜欢这个吗？不是黑咖啡？」

对于提问，泷有些害羞似的苦笑着。

「我喜欢加入牛奶砂糖的咖啡。只是，不得不起床的时候，为了消除倦意也会喝黑咖啡。」

「是，是这样吗。」

泷取出易拉罐后，钦佩地对秀一说：

「喜欢黑咖啡什么的，冢本君很成熟呢。」

听到这句话，秀一不禁红透了脸。怎么说呢，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小鬼头啊。

「那么，我回去了呢。也请冢本君努力练习。」

「啊，是。非常感谢。」

「那么就这样。」

这么说着，泷就这样向职员室的方向走去。凝视着那宽阔的背影，然后秀一再次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罐装咖啡。姑且将这个强塞给泷野吧。秀一拧开宝矿力的瓶盖，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渴求水分的身体逐渐被水分渗透。果然，这种对自己而言正好。看起来还成为不了大人呢。将变轻的瓶子再次抱在怀里，秀一向音乐室跑去。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九章 自卑感

绿辉讨厌自己的名字。这个，是怎么读的？真是奇怪的名字呢。被这么说的时候，绿辉就会想立刻逃离那个地方。无论是小学时还是中学时，老师边看出席名册边询问是常有的事。那个，读作sapphire。自己这么说已经成为像是约定俗成的事，那时同班同学们会偷笑起来。虽然，那大概是没有恶意的。被笑时会感到很羞耻，绿辉在被叫到名字时总是低着头。这也是那也是，一切都是取了这样的名字的爸爸和妈妈的错。

「但是，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帅气就是了。」

这么说着，叶月展露单纯的笑容。真的？绿辉鼓起脸颊。坐在椅子上时垂下的双腿碰不到地面，绿辉腾空晃动着双腿。坐在眼前的叶月若无其事地用红色吸管喝着蜜瓜苏打。玻璃杯壁上停留着气泡，她搅动吸管时气泡噗噗地上浮。

「但是，为什么绿的妈妈取了这样的名字呢？」

「因为想要养育成和其他的孩子不同，特别的孩子的样子。」

「诶——」

「但是但是，就算是这样不觉得毫无品味吗？」

看着撅嘴的绿辉，叶月苦笑着。今天虽是星期日，但难得社团活动也少见地休息。绿辉有点不太擅长度过休息日。因为过着有社团活动是理所当然的生活，所以不知道应该如何使用被给予的时间。结果，休息日也会和叶月和久美子等吹奏乐部的朋友们一起玩，无论是否有社团活动的生活方式没有明显变化的感觉。

「再怎么想也至少是闪耀的蓝色吧？闪耀的绿色，那个是emerald（注：绿宝石）吧！」

「确实，你这么一说是这样呢。」

「对吧——？妈妈绝对是随便取了这个名字的。」

银色的小刀没入有厚度的松饼。乘在表面上的黄油融化流下，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切出一口大小后，绿辉用叉子插起。柔软的松饼在口中融化，咀嚼的同时鼻腔中充满了黄油的香味。

位于四条通（注：京都地名，位于京都市市中心地区）的松饼屋是绿辉中意的店。来买衣服时，两人顺路来到这家店。不知叶月是否认真在听这边说的话，附和也有些随意，沉迷于吃松饼。

「说是如果绿是男孩子的话呢，预定取名为写作大大地闪耀的‘大辉’读作dia（注：diamond的前半部分，其实就是黛雅的读法）。」

「那个又是很厉害的名字啊——」

咽下苏打后，叶月吃惊地托着腮。她的衣服相当男孩子气，和绿辉的私服完全不同。即使绿辉穿上帅气的衣服也只像是小孩子逞强穿着的一样，那样的运动风的衣服对叶月而言却是平常的穿法。仔细想的话，无论是久美子还是叶月都远比自己更高。身高更高一些的话，就能把更多可爱的衣服穿得合身了吧。这么想着，绿辉的眉梢略微下垂。

「叶月酱对自己有什么讨厌的地方吗？」

「讨厌的地方？」

「嗯。和绿对名字的想法相像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叶月「嗯——」地陷入思考。她抱着胳膊，视线飘向空中。

「是声音很大吧。还有，皮肤黑这一点。」

这么说着，她卷起风衣的袖子。手臂的半当中有一道肤色浓度分明的分界线。这是以前网球部时代留下的印记，以前她确实说过。是制服的晒痕。

「晒黑吗——」

绿辉将手背放在日光灯的灯光下。绿辉也因为吹奏乐部的行进演奏练习，在室外活动的情况很多。夏天的时候即使涂了防晒霜也会很快因为出汗而被冲掉，日晒成了一件很大的操心事。

「我也是，要是是像高坂同学那样的美人就好了。」

这么说着，叶月将下巴搁在桌子上。

「高坂同学真的是美人啊，头脑也很好。」

「如果我是那种程度的美人的话，我想有了喜欢的人就能马上去告白了吧。我不太喜欢自己的脸。」

「诶——！为什么？」

不禁就大声说出来了。感觉到来自周围的视线，绿辉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叶月酱很可爱呀。为什么这么说？」

「是是，感谢附和。」

「才不是附和。绿觉得叶月酱很可爱啊。」

绿辉这么撅嘴说，但叶月没有认真地把绿辉的话当作一回事。叶月大概不擅长应对赞扬。即使是绿辉发自心底的话，也立刻一笑了之。

「女生都是像这样无论怎么样都立刻说很可爱很可爱的。基本来说，我不会相信这样的话。因为被赞扬而得意忘形也很羞耻。」

「诶——，绿是认真的哦？」

「绿说的可爱也没有信用——。因为无论什么都会说很可爱。前段时间连对后藤前辈都说出可爱了。」

「诶——，后藤前辈也很可爱呀？有点圆滚滚的样子。」

「会抓着那样的硬汉说可爱的，也只有绿了吧。」

「是吗？虽然我觉得很可爱啊——」

后藤卓也是低音声部的副组长。虽然寡言，本质是很温柔的人。虽然一直都是板着脸的样子，但不是因为心情不好，而是这就是他普通的表情。正因如此，和梨子说话时他偶尔一瞬露出的笑容非常可爱。能和谁成为梨子和卓也那样的情侣，是绿辉在高中生活中的秘密目标。

「我啊，想成为香织前辈那样的人。那个，治愈系？那样的。」

「香织前辈也很可爱呢——。绿很喜欢那位前辈。」

「前辈穿的衣服之类的非常可爱。我穿的话绝对会很奇怪。」

「没有那样的事。叶月酱也穿那样的衣服吧。」

「不行的不行的不行的，很羞耻的。」

「不行！现在就去买吧！」

吃完剩下的蛋糕，绿辉从座位上站起。虽然叶月摆出毫无干劲的表情，却被无视了。

「拥有一套可爱的衣服比较好哟。今天难得来购物的说。」

「嘛，或许是这样。」

这么说着，叶月勉强站起身。装着的饮料喝完了的玻璃杯底部，留下了有些融化的冰块。绿辉「嘭嘭」地拍着鼓起的肚子，随后看向叶月。

「好像，吃得太饱了。随意走走，顺便消耗卡路里吧！」

「是是，虽然无所谓啦。」

「那么，先去寺町（注：一条和四条通垂直的路，夹在乌丸通和河原通之间。四条寺町路口有藤井大丸百货）那边吧。」

绿辉莞尔一笑，拉了拉叶月的风衣的袖子。虽然叶月露出不乐意的表情，但绝对不是要抱怨的样子。她头发后若隐若现的耳朵有点泛红，绿辉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大概，是害羞了。那有些难为情地向下看的表情真的很可爱，让绿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猛地紧紧抓住。叶月真的很可爱。明明绿辉打心眼里这么认为，为什么她完全不能理解呢。

「是因为叶月酱很顽固吧。」

对绿辉叹着气说出的话，叶月只是一脸诧异地歪着头纳闷。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十章 失去你的日子

那一天，希美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音乐室里。平时希美所坐的座位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地消失了。瞪大眼睛在教室里四处张望，有种教室更加宽敞的感觉。认识的同学年的学生的数量急速减少，让霙倍感困惑。但是，谁也没有提及这件事。带着宛如那是十分平常的事的表情，部员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今天是有只有一年级生参加的活动吗。这么想着，霙战战兢兢地拍了拍负责大管的前辈的肩膀。

「那个……」

「嗯？」

前辈眯起眼。只是这样就让霙浑身发抖。

因为负责双簧管的三年级生部员在中途退出社团，今年北宇治高校吹奏乐部里负责双簧管的只有霙一人。因此，虽为一年级生，霙在A部门负责吹双簧管。周围没有亲近的人，在A部门的练习对霙来说很痛苦。即便如此也努力着的原因，完全是有希美在。因为和希美参加了同一个社团。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霙继续参加着吹奏乐部。

「请问，今天希美不在的理由，您知道吗？」

「希美？啊，是说伞木？」

「是的。」

霙轻轻点头。随后不知为何，前辈看起来很诧异地扭过头。像是对为什么霙不知道那件事感到不可思议一般。

「难道说，没有听说吗？」

「什么事？」

对着偏过头的霙，前辈直截了当地说。

「那个孩子，退部了。」

几乎没在那之后的记忆了。梨香子老师走进音乐室，然后开始为了演奏会进行练习。虽然北宇治的吹奏乐部确实有毕业于强校中学演奏得很好的部员，但是合奏是只要有一个演奏得糟糕的人在就会被糟蹋的。更何况，在现在这个到处存在着没有达到标准水准的人的社团，无论有多少有实力的人在也无法弥补这样的负面影响因素。对拙劣的演奏充耳不闻，霙呆呆地盯着乐谱。从中回过神时，今天的练习已经结束了，前辈们开心地走出音乐室。

「……退出，社团了吗。」

霙在无人的教室里自言自语着这个没有向任何人询问的问题。当然，没有回答。将头探出窗户向下看，便能看到踏上回家路的身穿制服的少女们。

希美什么都没有告诉霙。无论是退部的事，还是和其他的孩子们组成新乐队的事。

霙轻咬着唇。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呢。确实有紧紧抓着希美追问的选项。也许有可能因为一言不发就退部这件事而对她发火。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想象，有些乱糟糟的。但是，结果霙没能从那里踏出一步。只是一个人始终站在无人的教室里。因为对做些什么而感到恐怖。

「……霙？」

被突然地搭话，霙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会像这样直接喊自己名字的，除了希美以外应该没有第二人，霙是这么认为的。

「还没有回去吗？」

如是说着跑到霙面前的，是小号声部的优子。从中学时代起霙就不擅长和她相处。总是干脆爽快，对谁都不会露怯。因为是会将自己的意志直截了当地传达给别人的类型的孩子，霙有一点怕她。如果待在一起的话，不知为何觉得她会捉弄自己。

「嗯，还没有。」

霙含糊地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双簧管上。这件中学的时候父母买来的乐器，因为勤快的保养，在经过三年后的现在依旧像新的一样耀眼。

「哼~」

优子意味深长的嘟囔着，就这样靠在霙旁边的位置上。她没有拿着乐器。大概是已经把乐器放进乐器盒里了吧。做好回家准备的她，不知为何特意跑来向霙搭话。

「希美退部了。听说了吗？」

「嗯。」

看着轻轻点头的霙，优子微微眯起眼。

「霙，要退部吗？」

听到这个问题，霙「咕嘟」地咽下口水。抬起头便看见了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的优子。因为那直接感有些喘不上气，霙瞬间撇开目光。

「……优子呢？」

用问题回答问题可不好哟。没错，以前应该被谁这么说过。即使如此，霙还是向优子反问道。因为现在的自己无法找到对她的提问的答案。

「我？我可没有退部的想法哦。」

说着，优子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因为，就此辞退也无济于事。再说，」

「再说？」

面对催促着后续的霙，优子露出害羞的笑容。桃色的嘴唇间隐约露出洁白的牙齿。

「因为香织前辈对我说，希望我坚持下去。」

香织前辈是小号声部的二年级生。即使是到此为止还没能记住所有前辈的脸的霙也知道她的事。性格温柔，外貌可爱。要是自己生来也是那样就好了，不知不觉间霙这么想道。

「香织前辈人很好呢。」

霙慢慢地附和道，让优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吧？她看起来很高兴地这么说着，说明香织是如何温柔的人。优子最喜欢香织了。并且对把这份感情传递给他人这件事毫无抵抗。对此霙稍微有些羡慕。

霙喜欢希美。喜欢的程度肯定是优子爱慕香织的几倍。但是，对希美来说，霙一定是无所谓的存在。是一起入部的青梅竹马。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告诉霙。这不是找茬。因为对她而言，这是理所应当的行为。正面这个事实对霙而言十分痛苦。

「优子继续社团，是为了香织前辈？」

对于这个提问，优子耸耸肩。

「确实产生坚持下去的想法多亏了香织前辈，但是，继续社团是为了我自己吧。结果我还是喜欢吹小号。无论是高中毕业，还是进入大学，我想继续演奏乐器。」

「诶……」

「霙也是这样吧？非常努力地练习双簧管。是想坚持一生吗？」

霙一时无言。因为她完全想象不出多年后自己的模样。确实连和希美去同一所大学的理由也没有。那个时候，自己会怎么做呢。没有想去的学校。完全没有想做的事。尽管是宛如一具空壳的自己，也会迎来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那一天吗。

「虽然我个人认为霙像是会去音大呢。」

「诶。」

音大？霙歪过头。没错没错，如是说着的优子愉快地笑着。

「一——直吹双簧管，感觉会就这样顺势进入海外的乐团之类的地方。」

「……是这样吗。」

「虽然是我擅自想象的呢。」

优子边说边慢慢地离开座位。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浮在空中的云朵夹杂在黑暗中，只有朦胧的上弦月照亮了周围。优子瞥了一眼霙的乐器，随后嘴角因微笑而上扬。

「已经到这时间了，一起回家吧。」

「诶。」

像这样被优子邀请，还是第一次。对着瞪大眼睛的霙，优子像是闹别扭一样的鼓起脸颊。

「怎么？讨厌吗？」

「不，不是这样的。」

霙用力摇摇头，随后开始收拾乐器。优子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大概，她自己也很担心吧。被青梅竹马抛弃的霙很可怜。所以，才会这样温柔地对待她。

「……谢谢。」

听到霙轻声说出的话语，优子的脸颊稍稍有些发红。

「为什么？」

对着装傻的同级生，霙静静地低下头。

如果我看起来没那么可怜的话，优子还会想到和我一起回家什么的吗？

在脑海中浮现的疑问是非常坏心眼的想法，霙将此埋藏于心底，只是露出有些暧昧的微笑。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十一章 北宇治高校文化祭

夹着热意的风拂过久美子的脸颊。用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短裙，久美子背倚着宇治桥的栏杆。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蓝色的天空中稀稀拉拉的星星眨着眼睛。

「在做什么？」

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久美子只把头转向后方。果然，站在那里的是秀一。他未经许可便擅自并排站在久美子的身旁。卷起的袖子里可以瞄到有些青筋暴起的上臂。

「稍微转换一下心情。因为久违的课有点累了。」

「确实。我也在中午开始的日本史课上爆睡了。」

「做这种事的话，又要被阿姨说教了吧？」

「啊——，三者面谈的时候还被老师说‘请不要介意’这样。」

这么说着，秀一用夸张的动作搓着自己的双手。久美子不禁露出笑容。像是被那吸引一样，秀一也笑了起来。

「但是明天开始就是文化祭，没有课真是幸运啊。」

「虽然文化祭之后的体育祭很讨厌呢。因为我不擅长跑步。」

「我才是，被强推去参加障碍物赛跑和接力比赛了。」

「不是挺好的吗，障碍物赛跑。好像能拿到比赛途中出现的面包哟。」

「诶——，传闻中那个很难吃。好像是豆沙包，袋装的。」

聊着琐碎的话题，两人悠闲地走着。桥的人行道旁并排设置的长方体路灯洒下暖色调的灯光。

「文化祭，你们班级做什么？」

「是普通的咖啡厅。秀一那边呢？」

「我？我们这也差不多，是茶屋。」

「欸——。提供抹茶吗？」

「还有和果子什么的。嘛，虽然好像是买来的。」

踏上平等院通后，到处都弥漫着好闻的焙茶茶香。

「是茶屋吗，真好啊。要和丽奈一起去吗。」

「要和高坂一起逛文化祭吗？」

「嗯，是这么打算的。」

回应秀一的提问，久美子直接地点点头。

「其实是想和绿和叶月四个人一起逛的。我和她们两个人的排班不一样，没办法一起逛。」

「e……欸，是这样啊。」

不知是否在听久美子说的话，秀一漫无目的地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刘海。不知为何看起来心神不定的样子。

「啊，顺便问一下，你的排班是什么时候？」

不知为何感觉声音也有些变样。久美子有些纳闷，但还是回忆着自己的预定。

「那个呢，是第二天的上午哟。因为下午也空着，在想着要不要帮忙。」

「真的？下午我也有空。」

秀一的眼睛「啪」的一下亮了起来。

「欸，是这样啊。也就是说排班的时间冲突了呢。明明想在秀一工作的时候去玩的。」

听到久美子的话，秀一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不知是否是下意识的，秀一的眉头轻皱。

「不，因为第一天也有排班，下午来的话就没关系。」

「秀一是接客担当？」

「啊，嗯。不对，虽然是这样，那一点很重要吗？」

「嗯？怎么说？」

面对歪着头的久美子，秀一一时语噎。他看起来很困扰的揉着头发，发出诸如「啊——」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不是，什么都没有！不用在意。」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

气势十足地说完后，秀一像是断电了一般失去劲头。望着那手脚修长的身影，久美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印刻着浅浅的褶皱的皮肤表面，隐隐渗出了汗水。

果然一到文化祭，气氛就和平时不太一样。教室里装点着色彩鲜艳的装饰，往来于教室里的学生的步伐有点轻飘飘的。一向十分朴素的一年三班的教室只有今天非常华丽。

「噢！制服很可爱呢！」

穿着女侍应生制服的绿辉开心地说。付有褶边的天蓝色围裙是服装组的孩子连夜缝制出来的。

「哇——，我是男侍应生的制服真是太好了——」

穿着燕尾服的叶月安心地说。绿辉像河豚一样鼓起脸颊。

「为什么为什么？这套制服非常可爱哦？」

「那个，对我来说这太可爱了，有点……」

「才没有这种事。很适合叶月酱哟。」

「那个，只是看着就足够了。」

三班的咖啡厅的主题似乎是爱丽丝漫游仙境，菜单和店内装饰都凝聚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想法。在预算很少的情况下还能做到这种程度，久美子不禁心生钦佩之情。

「久美子——」

听到教室外传来的喊声，久美子猛地转过头，看到窗外向这里挥手的丽奈。

「啊，丽奈酱！」

绿辉用有些夸张的动作招手。起初丽奈像是顾虑着什么一样站在入口附近，眼神有些迷惘，不久后小跑到久美子等人身旁。教室里的视线聚集于她身上。丽奈在入学式时担任了新生代表，是相当有名的人。

「绿酱，服装相当可爱呢。」

丽奈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淡的表情，说出赞赏绿辉的话。丽奈性格坦率，但因为这样的表情稍微有些吃亏。绿辉笑容满面，「是吧是吧？」这么说着原地转了一圈。明明一直看着两人的来往，不知何时起关系变得非常要好了。

话说绿，明明以前还是用高坂同学称呼丽奈的。

不知为何心情变得不那么愉快，久美子没什么特别目的地向叶月靠近。

「今天不能一起逛文化祭真可惜呢。」

叶月的表情带有一丝阴霾。旁边的绿辉「嗯嗯」地用力点着头。

「绿想一起去二年四班的猫咖的，不能一起去真可惜呀。」

「有猫咖什么的吗？不如说，把动物带进学校可以吗？」

对于久美子的提问，绿辉用双臂摆出大大的叉。

「从卫生角度看，实物是不行的。所以，前辈们好像是手持猫咪玩偶摆动的样子。」

「欸——，那个能被称作是猫咖吗？

叶月呆呆地说。摆动玩偶的二年级生……也有想要看一看的想法。在沉迷于想象的久美子周围，教室里的学生们开始匆忙地行动起来。绿辉轻轻挥着手。

「啊，差不多要开店了。久美子酱你们也快点去逛吧。」

听到这句话，丽奈和久美子互相看着对方。久美子她们也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教室。

「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一边在走廊里行走，丽奈一边询问道。久美子走马观花地看着周围，想起昨天和秀一的对话。

「说是一年六班的展示是茶屋。我想去那里。」

「欸，很开心的样子呢。」

「秀一的排班好像从下午开始，一起去嘛。」

「嗯——」

丽奈意味深长地如是说着，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什么啊——」如是说着，久美子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的侧腰。

「不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嘴角，明明笑着。」

「因为，久美子你们太让人着急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听见含着笑意的声音，久美子闹别扭似的撅起嘴。丽奈浏览着今早分发的小册子，发出「啊」的一声。

「说起来，霙前辈的班级的展示好像是可丽饼屋。」

「可丽饼？我想吃我想吃。」

「这个时间的话客人应该还不多吧。」

丽奈如是说着，视线转移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文化祭才刚刚开始。快速通过有些拥挤的走廊，久美子她们走向二年级生的校舍。

北宇治高校根据学年将班级分在不同楼层。不同学年的教室总觉得空气有些不同，平时是不会积极地走进去的。但是，今天是特别的。眺望着和学年无关聚集在一起的人海，久美子她们迈开脚步。

「那个……前辈的教室，在……」

两人在走廊里行走时，发现了一个尤其喧闹的教室。是走廊尽头升学班的教室。入口前竖着薄薄的看板，上面画着眼熟的教师的肖像画。虽然回想不起名字，大概是这个班级的担任教师吧。

「不对不对，这个绝对是在故意找茬吧！」

教室里传来耳熟的叫声。久美子和丽奈互相看了看对方，小心地进入教室。

「才不是找茬，是对友人提供的特别服务。」

边说边露出可疑的笑容的是这个班级一员的夏纪。穿着围裙的她端来的是盛满了生奶油的纸盘。其送出的对象本人——优子看起来很不满地鼓起脸颊。

吉川优子是负责小号的二年级生。她醉心于同属小号声部的三年级生香织，有时言行会稍微超出常识范围。顺带一提，她和夏纪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因为，优子喜欢甜的东西对吧？这是只有这里提供的特别服务。」

夏纪如是说着，嘴角得意地上扬。

「我明明点的是草莓可丽饼……」

「所以说，这是草莓可丽饼。」

「是这个？」

「是这样的哟，客人。」

听到了这样的对话，久美子再一次看向夏纪端来的盘子。白色的纸盘上，比纸盘更白的纯白色奶油像山一般堆得很高。难道说，在那奶油下面藏着草莓可丽饼吗。只是看着就觉得胃疼。

「……啊，客人。」

听到小声到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久美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看见和夏纪一样穿着围裙的霙向这里走近。在围裙的口袋部分有着小熊刺绣。

铠冢霙是双簧管声部的二年级生。在课题曲中负责了独奏部分。是一直面无表情，很少流露自己感情的类型。

「欢迎。」

如是说着，霙点头行礼。丽奈和久美子也点头回礼。

「带走？这里吃？」

「啊，在这里……」

丽奈话说到一半，优子的视线突然转向这里。她那好强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后小幅招手。看起来是「给我来这里」的意思。霙歪过头。

「拼桌，可以吗？」

「啊，是的。没有问题。」

久美子回答时，丽奈一瞬露出厌恶的表情。自从京都府大赛的那场纠纷发生以来，丽奈不擅长和优子相处。

擅自回答是不是不太好。虽然这么想，但是是已经同意的事所以没办法。久美子她们跟随霙的引导，就这样走向优子所坐的座位。

「啊，久美子酱。」

走近座位后，久美子被听起来有些高兴的声音搭话了。向这里轻盈地挥手的，是长笛声部的希美。是因为位于夏纪形成的死角里所以没有看到吧，她的面前放着一盘看起来很美味的香蕉可丽饼。

「听我说啊。你的前辈，不过分吗？」

优子说着，用手指指着自己眼前的盘子。久美子看向夏纪的脸，后者露出佯装不知的表情。

「啊——啊——，被找茬还真是讨厌啊。」

「这哪里是找茬了。这和霙拿来的可丽饼区别也太大了。」

「所以说了，这是特别服务。对人家的好意视若无睹也太过分了。」

「你还真能说啊。」

希美看起来乐在其中地眺望着两人的对话。霙小幅度地拉了拉她的袖口。

「希美，也想吃？」

「没有没有，有这份心意就很开心了。对我来说这个足够了。」

「……是吗。」

霙的眉梢略微下垂，看起来很遗憾的样子。虽然第一次弄反了，随后她慌慌张张地将菜单递给久美子她们。

「请点单。」

「顺带一提，推荐菜单是草莓可丽饼。」

这么说着，夏纪嗤笑着。那副表情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请不要用奇怪的装盘方法哟？」

听到呆若木鸡的久美子说的话，夏纪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总觉得，胃很难受有点糟糕。」

「唔，有点恶心。」

久美子她们面色有些苍白地走出了可丽饼模拟店。这全都拜夏纪的恶作剧心理所赐。回想起装满盘子的生奶油，久美子的表情不自觉地扭曲。旁边的丽奈耸耸肩。

「已经暂时不想再吃生奶油了。」

「优子前辈，把那个全部吃完了呢。」

「因为那个人讨厌认输呢。要是之后不会身体不舒服就好了。」

「为什么优子前辈和夏纪前辈会像这样相互竞争呢。」

「谁知道？是因为不投缘吗？」

是因为这样吗。希望能够体验一下每回都被卷入的我的感受。要是能够关系再好一点就好了。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

听到久美子的提问，丽奈用手指贴着自己的脸颊。她的视线落在小册子上，随后稍稍耸肩。

「去三年级的教室吧。比如说香织前辈和明日香前辈的地方。」

三年级生教室外的走廊上，人明显比其它学年的楼层更多。通过看板的华丽程度，深刻体会到只属于最终学年的各个班级干劲十足的事实。

「丽奈酱。」

因为被搭话，久美子和丽奈转过身。看到的是向这里大幅度挥手的兔子玩偶。它手上还抱着展示三年二班的活动的巨大看板。

「认，认识的人？」

久美子小声询问道，丽奈也困惑地歪着头。是因为这边的反应感到焦急了吗，兔子慌忙抬起自己的头套。从缝隙中露出的是熟悉的脸。

「被吓到了？」

边说脸上边浮现微笑的是三年级生的香织。果然穿着玩偶装很热吧，黑发因为汗水粘在了白色的皮肤上。

「为什么穿着玩偶服？」

丽奈惊讶地询问道。香织稍稍有些得意地回答道。

「因为，我是宣传队长。」

「是，是这样啊。」

虽然要说是哪边的话，感觉不穿玩偶服宣传的话能够招揽更多的人。虽然这么想，香织少有的干劲十足，所以久美子什么都没说。

「顺便问一下，前辈的班级的展示是什么？」

「我们班级的展示是舞蹈表演。如果可以的话等会儿过来看吧？」

香织边说边紧紧抱住看板。她保持这样继续说着。

「说起来，明日香那边已经去过了吗？」

「还没有。」

「这样。那么，那边也很推荐。看起来挺有趣的样子。」

「我知道了！」

听到充满元气的回答，香织满足地眯起眼。

「那么，我继续去宣传了。」

再次戴好玩偶服的头套，香织用附着肉球的手向这里挥手。到底是谁准备了那套玩偶服的呢。心怀疑问，久美子和丽奈同时微微低头。

明日香所在的教室，只是从远处看就能明白盛况空前。入口前排着长长的队列，其中大半部分都是女学生。一看看板，上面用令人惊恐的文字写着「占卜馆」。

「Welcome to 我们的班级！」

突然感到身体的重量被压在头上，久美子慌忙抬起头。一看，和平时一样穿着水手服的明日香将自己的胳膊压在了久美子头上。

「前辈，请离开我啦。」

久美子虽然想要逃开，明日香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边的话一样。透过透明的镜片，明日香黑色的眸子映出丽奈的脸。丽奈微微皱眉，轻轻拉了拉久美子的水手服的袖口。久美子看向她后，不知为何丽奈又有些焦急地望向他处。

「前辈不在班级帮忙可以吗？」

「嗯？你看，我是负责监视的。为了保持队伍排列整齐，正在监视哟。」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

这么说着，明日香愉快地晃着肩膀。压在头上的重量消失了，久美子猛地抬起头。明日香的胳膊离开久美子后，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抓住丽奈的手腕。丽奈的身体因吃惊而颤了颤。看见丽奈的反应，明日香的嘴角慢慢扬起。

「我来给你们占卜吧？」

「不用了。」

丽奈立刻回答道。但是，明日香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能占卜吗？」

面对散发着可疑的气场的前辈，久美子毫不犹豫地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她。明日香用空着的手拨了拨披在肩上的黑发，立刻回答「当然」。

「这里可是占卜馆哦？当然所有人都是占卜师。」

「那个，难道不只是信口开河地说出结果而已吗？」

回应久美子的话，明日香装模作样地摇了摇食指。

「No No。说这种不懂风趣的话可不行。瞧，不是有句话叫做‘相信的人将被救赎’吗？只要乐在其中就是胜利。」

「哈，哈啊。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

夸张地点着头后，明日香突然转过丽奈的手腕。白色的手掌被荧光灯的光线照亮。明日香眯起眼，用有些奇怪的语调宣告道：

「啊——，这是即将迎来好运呢。按照这个状态的话，全国大赛获得金奖绝对没问题噢！」

「唔哇，绝对是信口乱说的吧那个。」========

面对毫不掩饰说出疑问的久美子，明日香耸耸肩。这次那手指抓住了久美子的手。

「久美子酱啊……姆姆，这个很危险哦！我看到了被妖怪附身的未来！」

「这是不可能的吧。请不要信口乱说啊。」

听到久美子的话，明日香吃惊地叹气道：

「真是的，久美子酱不行呢。这种事最重要的是气氛！占卜什么的，只要适当地相信就好了。」

明日香这么大声地斩钉截铁地说，轻轻拍了拍久美子的后背。此时没有拍丽奈的背，是因为她不是允许开玩笑的类型吧。这么吵吵嚷嚷着，背后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了。

「真是的，明日香。不要再玩了，好好地来帮忙。」

窗户的缝隙间露出了穿着袍子的小笠原的脸。久美子「啊咧？」地歪过头。

「部长和明日香前辈，不是同班的吧？」

「是这样的，但是因为人数不足所以来帮忙了。」

对着一脸平常地回答的明日香，丽奈看起来很难想象地歪着头。

「这样做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基本上来说我们的文化祭怎么样都可以。」

「是，是这样么。」

对着轻盈地摆着手的明日香，小笠原皱起眉头。

「不要再闲聊了，明日香也快点来当占卜师啊。」

「诶——」

「不要抱怨，快点。」

虽然明日香摆出明显不乐意的表情，但还是被部长说服勉勉强强回到教室中。通过门的缝隙，明日香向这里大幅度挥着手。

「两个人都好好享受文化祭吧。」

「在享受之前首先是工作！」

「是是。」

听到门另一侧传来的部长的声音，久美子不由露出苦笑。看向旁边，丽奈紧盯着自己的手掌上的手纹。

「怎么了？」

对于久美子的提问，丽奈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刚才明日香前辈说的那个，其实说不定是真的。」

「在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

再说，能被妖怪附身吗。一边在心中吐槽，久美子的视线移向小册子。

秀一班级的茶屋不怎么兴隆。虽然教室里能看到一些客人的身影，但是相较而言还是空位比较显眼。久美子她们在最角落的座位入座后，两人不分先后地脱力似的姿势崩坏。担当侍应生的学生们都穿着浴衣。大概是作为制服的代替吧。

「噢，真的来了啊。」

秀一突然从教室深处露脸。他穿着黑色的浴衣。在光线的反射下，布料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变化。

秀一向久美子挥着手，然而看到坐在她身旁的丽奈时大吃一惊似的瞪大眼睛。

「高坂也来了啊。」

丽奈的视线转向秀一的方向，嘴角上扬。

「不行？」

「不，也不是不行。」

虽然这么说，秀一还是像要和丽奈保持一些距离一样在离久美子较近的座位上坐下。他不擅长和丽奈相处。

「没什么客人过来呢。」

听到久美子的话，他苦笑着。「是呢」地耸耸肩。

「看起来被其他的咖啡厅类的班级抢走了客人呢。」

「嘛，本来喜欢抹茶这种东西的学生就不多呢。」

丽奈看起来有些无聊，用手指卷着黑发的发梢玩。映入眼帘的是富有光泽的头发顺滑地松开的样子。

「转了哪些地方？」

秀一边询问边将菜单放在两人面前。手制菜单上罗列着用女孩子气的可爱的文字写下的商品名称和价格。

「嗯——在夏纪前辈的班级吃了可丽饼，然后去三年级的教室看了看。」

「欸。怎么样？」

「有很多有趣的事哟。比如说香织前辈穿了玩偶服。」

「诶？玩偶服？为什么？」

「说是因为是宣传队长。」

「欸。香织前辈偶尔有些奇怪呢。」

秀一深有同感地嘟囔道。久美子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啊，我要纯红茶。还有抹茶瑞士卷蛋糕。」

丽奈指着菜单对秀一说。久美子也慌忙看向菜单。虽然可以点抹茶，但是不是很喜欢苦的东西。

「久美子要什么？」

对于秀一的提问，久美子条件反射似的回答道：

「啊，和丽奈一样。」

「嗯——」

秀一像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眯起眼。丽奈的脸上浮现像是在揶揄的笑容。

「不用那么着急决定也可以的。」

「啊，不是，因为我也想吃这个。」

「是那样的话就好。」

虽然这么说着，丽奈有些吃惊的样子。像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一般，久美子的脸不由得变红了。虽然好几次想要改变自己随波逐流的性格，但是沾染上的习惯怎么也消除不了。

「那么，我去拿过来。稍微等一会儿。」

秀一这么说着收回菜单，以轻快的步伐消失在隔板之后。大概教室里划出一块区域作为厨房了吧。

丽奈托着腮，不知为何向这里送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被睫毛包围的眼瞳，在灯光下泛出不可思议的颜色。

「久美子明天从下午有空对吧？」

「啊，嗯。因为排班只有上午。」

「有什么预定吗？」

「因为没有可以一起逛的人，我在想要不要给排班中的同学帮忙呢。」

「欸——」

丽奈陷入沉思，眉头微微皱起。因为害怕主动搭话，久美子望向窗外。今天是晴天。蓝天中万里无云，太阳毫无遮挡。从窗户射入的阳光照亮了桌子的一部分。用指尖触碰那里的话，能感到木质的表面像是燃烧着一般发烫。

「久等了。」

秀一这么说着，将红茶和蛋糕摆放在桌面上。从商店里买来的蛋糕因为切法的问题外形有些不好看。茶杯中的红茶冒出的热气温柔地拂过久美子的脸颊。久美子用力吸入香甜的空气，微微一笑。

「感觉很美味呢。」

「嘛，好像经过了我们班的女生们的严格挑选。」

「我开动了——」

丽奈这么说着，将蛋糕送入口中。久美子慌忙拿起叉子。银色的叉子前段柔和地没入绿色的海绵蛋糕。用有些随便的手法切出一口大小的蛋糕后，久美子将其含入口中。浓厚的奶油的甘甜在舌上蔓延开来。咽下后，喉咙深处残留了些许苦味。

「怎么样？」

久美子老实地回答了秀一的提问。

「很好吃哟。」

「真的？太好了——」

他以夸张的动作摸着胸部。面无表情地旁观着两人的对话的丽奈，在此突然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着什么。

「怎么了？」

提问的是久美子，但丽奈不知为何看向秀一。她的手握着两张纸质门票。

「我们的班级啊，办了鬼屋。」

「哦，哦。」

「所以说，明天下午开始我要参加轮班。冢本，你有空的吧？」

「啊，嗯。我是有空。」

是因为难以理解意图吧，秀一困惑地看着丽奈的脸。她依旧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向他递出门票。

「过来。我会给你们免费门票的。」

「不，但是」

「请过来。」

被严厉地打断，秀一小心翼翼地从丽奈手中接过门票。不管怎么看都是他对丽奈感到害怕的样子。他凝视着两张一组的纸片，随后看向丽奈。

「但是果然，就算拿到了两张一起去的人——」

「和久美子一起来如何？」

「诶诶。」

突然出现在话题中，声音也不由得变成假声。因为回荡在教室里的自己的声音，久美子的脸变红了。丽奈一脸淡然地斩钉截铁地说。

「久美子，你说过明天从下午开始有空对吧。」

「那个确实是这样啦。」

「两个人来的话来场人数会增加，对于这边来说是帮大忙了。」

这么说着，丽奈不知为何活动着身体。紧接着，秀一短暂地发出「好痛」的悲鸣。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和歪着头纳闷的久美子形成鲜明对比，秀一像是察觉一切的样子揉着自己的头发。

「啊——，那么，明天一起去？」

被这么正经地说时，心里觉得有些难为情。感觉身体里的热量像是集中于自己的脸颊一样。像是要糊弄过去一样，久美子露出算不了什么的表情掩饰。

「嘛，可以啦。」

一旁，丽奈带着一如平常的冷淡的表情将红茶一饮而尽。空茶杯的底部还残留着些许茶色的液体。不知为何秀一以恭敬有礼的动作将那个茶杯拿起。久美子看向那里时，他像是要逃离视线一般转向丽奈的方向。

「作为特别服务，给您续杯。」

听到秀一的台词，丽奈像是在说这是理所应当的一般，鼻子发出「哼」的声音。

文化祭第二天。这天的天气也是大晴天。穿上被绿辉极力称赞的围裙，久美子抑制住想打哈欠的欲望。一年三班的咖啡厅生意非常兴隆，明明还是在上午就已经完全没有客流中断的样子。能够获得很高的营业额当然很开心，但是无论赚了多少钱最终还是会被学校收回全额进行捐赠，所以学生们一分钱都得不到。就算努力了也没有回报，所以很难拿出干劲，久美子偷偷地这么想。这么想的话，只因为这是学校活动之一所以在努力的同班同学们真的很伟大。

「欢迎光临！」

视野中捕捉到客人的身影，久美子条件反射似的搭话道。

「……辛苦了。」

「久美子酱，这很适合你啊。」

听到抛向这里的话语，久美子突然回过神来，注意力转向客人的方向。

稍微有些害羞地朝着这里微笑的是前辈梨子。她的身旁站着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的卓也。久美子慌忙跑到两人跟前。

「你们来了呢。我很开心。」

这么说着，久美子引导两人入座空着的位置。梨子瞪着眼睛张望四周，赞叹道：

「话说回来，制服和家具都下了很多功夫呢。」

「大家都想努力一下哟。虽然因为有吹奏乐部的练习，我没怎么能够参加准备。」

「那也是没办法的啊。我也几乎没有帮忙。」

「……我也是。」

梨子说完，卓也点头表示同意。因为暑假结束后吹奏乐部的练习还排得满满当当，没办法像其他的学生一样匀出用于准备文化祭准备的时间。

「这么想的话，三年级生的前辈们好厉害啊。大家都参加了。」

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久美子终于漏出真心话。和久美子她们不同，三年级生们还必须学习备考。同时兼顾学习和社团本来就很辛苦，在这之上还要帮忙文化祭，生活变得相当艰难了吧。

似乎是读懂了这边的想法，梨子笑了。

「确实很辛苦，但是要那么说的话积极参加的人更可能考上志愿校哦。」

「是这样的吗？」

「是的是的。果然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完成的人才能得到成果吧。」

是这么回事吗，这么想着久美子老实地点点头。

秀一来接久美子时，已经过两点了。他从为三班学生使用而设置的后门探头，面露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表情向这里招手。

「……我来了。」

周围的学生们好奇的目光射向迈步走入的秀一。糟糕，要是事先决定好碰头地点就好了。这么想着，久美子急匆匆地跑向秀一。

「男朋友？」

「不是的，朋友！」

对于同班同学们含有捉弄意味的提问，久美子有些生气地回答道。是因为这样的反应感到满足了吗，朋友们愉快地「咯咯」笑着。

「抱歉呢，那么吵闹。」

面对道歉的久美子，秀一只是露出苦笑。朋友们毫无隐藏好奇心的想法，只是坏笑着看着这里。瞪了瞪那样的他们，久美子强行拉着秀一的手臂将教室抛在身后。

「不会太急了一点吗？」

被秀一这么说，久美子终于在那里停下脚步。他的视线落在抓着自己的手臂的久美子的手上，随后有些为难地垂下眉梢。

「啊，抱歉。」

久美子急忙松开手。因为被捉弄而感到害羞，什么都没有考虑无意中就走到了这里。秀一避开久美子的目光，用夸张的动作翻开小册子。

「话说回来，你的班级生意相当兴隆啊。」

是关照这边而改变话题的吧。久美子一边在心中感谢，一边坦诚地点头。

「你那边怎么样？」

「完全没变的感觉。……高坂的班级的鬼屋也相当有人气的样子啊。」

「丽奈会负责什么工作呢。比如说入口受理？」

「是什么呢？或许意外的是扮演妖怪哟？没告诉你吗？」

「嗯，说是秘密。」

「那个，不是在暗中谋划些什么吗？」

秀一变得有些表情抽筋。「不会吧。」这么笑着回答之后，不知为何秀一叹了一口气。

「嘛，因为欠了高坂人情所以不太能说坏话就是了。」

「欠人情？那是什么。」

「不，不能告诉久美子。」

「嗯——」

不喜欢被隐瞒的感觉。秀一轻轻拍了拍闹别扭似的撅着嘴的久美子的肩膀。他的手掌十分宽大。和女生的手明显不同，是男生的手。

「嘛嘛，不要在意了。」

「虽然我也不是特别在意就是了。」

「说谎。」

不知为何秀一看起来心情很好。因那放松下来的侧脸毫无意义地感到动摇，久美子的视线悄悄转向一旁。在走廊上来往的学生们大家都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负责宣传的学生们抱着巨大的看板，反复喊着自己所属班级的名字。可以听到混杂着鞋子摩擦走廊发出的声响的说话声。

「不快点去的话，要没有时间了哟。」

「没有没有，很宽松吧。」

「好了好了。」

久美子如是说着，从秀一手中抢过小册子。纸质的封面十分潮湿。

丽奈的班级的鬼屋人气非常兴隆的样子，进入其中需要排队三十分钟。透过用纸板箱遮住的窗户，可以听到客人们的悲鸣声。虽然觉得手做的鬼屋没什么了不起的，但看到走出鬼屋的客人们的反应，久美子心中的不安渐渐强烈起来。

「要放弃吗？」

秀一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询问道。久美子鼓起脸颊。

「没什么，又不要紧。」

「嗯——？」

「什么啊这种说话方式。」

「没什么——」

秀一这么说着时，负责受理的学生向这里招呼道。

「是两位吗？」

「啊，是的。」

稍微有些慌张的秀一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门票。是昨天丽奈强塞过来的东西。仔细看的话，门票的右端画着令人恐惧的女人的图案。连那样的地方都下了功夫，久美子这么心怀怨恨地想着。

「每一组分发一支手电筒。如果发生故障的话，出来后请告诉负责受理的人。」

「故障……」

听到这个词语的瞬间，久美子的脑海中回响起昨天明日香说的那句话。

我看到了被妖怪附身的未来！

不不，不会吧。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明明是在脑海中一问一答着，是显露在脸上了吗，秀一吃惊地说。

「真的不要紧？」

「都说了不要紧。」

被有点生气地这么回答道，他苦笑起来。他的指尖迅速地划过细细的手电筒表面。是在百円店贩卖的手电筒。尽管这样的细度稍微有点不可靠的感觉，久美子紧紧抓住自己的制服的下摆。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因肺部膨胀稍微有了些许安心感。

「那么，请开始吧。」

被负责受理的学生催促着，两人慢慢地踏入教室。平时为了授课而存在的教室也在这时酝发着性质不同的气氛。应是用纸板箱做成的墙壁分割了室内空间，变成细长的通道错综复杂的样子。在一片漆黑中，手电筒发出的光芒在墙壁上映出白色的圆形。

「变成这样了呢。」

一片静寂中响起久美子的声音。是从哪里的扬声器播放出来的呢，两人前进的同时响着滴答滴答水滴落下的声响。

「做这个相当费劲吧。」

秀一喃喃道。他的声音远比平时更为沉静。难道，久美子想。

「秀一，害怕吗？」

听到这句话，他大吃一惊。手里握着的手电筒不稳定地摇晃着。

「哈？我才没有害怕。」

「不对不对，绝对胆小得害怕了吧。」

「才没有胆小得害怕。」

这么争论时，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人东西撞到两人的脸颊上。发出黏糊糊的「噗嗒」一声刺耳的声响。

「哇！」

「等、」

因为非常恶心的触感，久美子不禁抓住了秀一的衬衫下摆。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发出有些焦急的声音。久美子去除未知的异物后，拼命地甩开眼前的东西。

「冷静一点。」

秀一说着抓住久美子的手臂。他的手掌干燥的触感，沁入久美子的手腕。

「胆小过头了。」

秀一抓起之前撞到的物体。被手电筒照亮的那个物体，是用线吊起的魔芋。确认那个物体的真面目的同时，久美子不禁涨红了脸。太古典了啦，这样像是找借口一般地小声说着。

「果然在害怕吧。」

秀一边坏心眼地轻笑边看着这里。久美子撅起嘴。

「啊——真是的！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太好笑了。这样的反应实在是杰作。」

「好烦啊。」

「痛。」

背后被小幅顶了一下，他停止大笑。久美子从他手中夺过手电筒，气势十足地迈开脚步。

「说到底，手做的鬼屋根本不可怕。又不是真家伙。」

「嘛等一下。」

秀一慌忙追了上去。在这期间似乎触发了几个机关的样子，后方传来类似于「呀」「嘶」的相当白痴的悲鸣声。

教室的地板上摆放着应该是用纸粘土制作的尸体。上色十分真实。这个班级负责大道具制作的学生非常有才华的样子。一边想着这种事，久美子观察着装饰起来的小道具。说起来丽奈的班级的学生们花了相当多时间进行准备。思考着这种事时，久美子的肩突然被谁拍了一下。

「啊——，终于追上了。」

这么说着，秀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短短的时间里，有点变得无精打采的样子。

「真慢啊。」

被这么说了，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啊，没有灯光的话没办法好好走路的吧？」

「感觉好像触发了很多东西呢。」

「那是因为久美子气势十足地走着所以可能没有注意到，有相当可怕的东西在。像是架子的门突然打开，妖怪‘䦁’的一下出现。」

「……说得很快呢。」

「那是会说得很快啊！话说，把我抛下不过分吗？」

是因为被吓得不轻吗，他比平时更为激动。看到那可怜的表情，心情变得舒畅，久美子坦率地将手电筒递给秀一。

「先走了抱歉呢。」

「真是的，抱歉就能解决一切的话就不需要警察了。」

这么说着，秀一的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久美子「嘛嘛」地劝慰着他。这样的久美子再次被拍了拍肩膀。

「什么？」

久美子猛然看向秀一的脸。他困惑地歪着头。

「什么是，发生什么了？」

「刚才你拍了我的肩膀吧？」

「不，我没有拍。」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有种讨厌的预感。隐隐约约的，舌头上苦涩的触感扩散开来。凝视着手电筒的灯光，久美子询问道：

「那是真的？自追上我后一次都没有拍过吗？」

「哈？为什么我非要拍久美子不可？」

「不是，因为——」

在回答时，和之前一样的冲击又突然袭向久美子的肩膀。秀一大吃一惊的样子。久美子战战兢兢地看向伸向自己肩膀的手的方向。廉价的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久美子的身旁。

「呜哇啊啊！」

在那里的，是浑身浴血的少女。过长的头发掩盖了她的表情。久美子发出悲鸣，随后拉住秀一的胳膊。跑起来时，浑身浴血的少女匍匐着追赶着这里。……难道是真的妖怪？要是是寻找京子同学时（参照第2章）看到的那个孩子的话该怎么办！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从那里来到出口，就在转眼之间。完全无视了各种各样的机关，久美子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跑过狭长的通道。

「辛苦了。」

终于打开出口的大门时，负责受理的学生对着这里和蔼地微笑着。室外晃眼的亮光射入教室内。一看时钟，进入之后连五分钟都还未过去。

「你这家伙，跑过头了。其他还有什么完全不知道。」

被拉着胳膊的秀一呆呆地说。返还手电筒后，他低头看着这里。「因为」，这么说着久美子撅起嘴。

「真的很可怕啊。」

「嘛确实。我也因为那个感到害怕了。」

「在鬼屋里全力冲刺什么的，真的太浪费了。」

听到突如其来插入的声音，久美子慌张地回过头。一看，之前的少女站在那里。

「呀——！」

久美子无意识地躲到秀一身后。他回过头时，不知为何有些脸红。

「你这家伙，还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是？」

「好了，仔细看看。」

被他催促着，久美子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位少女的脸。在黑暗中以为是真正的血的红色，在照明下看的话明显是用颜料上色画出的。被胡乱撕扯的连衣裙下露出纤细的双腿。她光着脚。久美子注视着被头发遮住的少女的脸，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难道是，丽奈？」

听到这句话，少女撩起头发。稍稍挪开脏乱的假发，就露出已经看熟的丽奈的脸。和这边对上视线后，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久美子啊，反应非常棒哦。太好笑了。」

「不是不是不是，是丽奈太可怕了啊。」

回想起之前的举止，久美子撅起嘴。丽奈应该是在憋笑，然而因为身体轻微颤抖着完全没有隐藏起来。仍满脸是血的她擦着眼睛的样子实在是超现实主义的光景，看着那愉快的身姿，想要抱怨的念头也消失了。

「……丽奈，你有扮演妖怪的才能哟。」

对用认真的语调这么说的久美子，她又一次笑了出来。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十二章 新三年级生会议

比赛结束了，努力到现在的三年级生们也终于迎来了隐退的时候。到此为止完全交给三年级生的部内运营也必须由以二年级生为主的学生继续进行。脑中描绘着从部室里消失的明日香的身姿，卓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现在开始新三年级生会议。」

现在，音乐室里只有二年级生部员的身影。可以听到走廊的另一侧传来的，一年级生们拼命练习的声音。是要在圣诞音乐会上演奏的曲子。

负责主持职责的优子站在黑板前。二年级生是部里人数最少的学年。在此之中，最擅长作为领导者统合周围的人是优子。卓也是这么认为的，恐怕其他的部员们也是这么想的。优子紧绷着挑起眉，握着粉笔开始书写职位名称。深绿色的表面上并列着白色的文字。吹奏乐部里有很多职务，要决定所有职务的人选是相当费力的工作。部长，副部长，乐团首席（※注1），乐谱管理，乐器搬运，声部长……等等。不同的学校的职务名称可能会有所不同，部内需要负责的工作大致上每所学校都一样。

（※注1：原文为コンマス，是concert master的简写，照译者理解即开始合奏前负责调音的基准音的人，吹奏乐内常由单簧管首席担任。）

「那么首先，从部长开始决定。」

听到这句话，部员们的视线一齐集中到站在前方的优子身上。在北宇治高校吹奏乐部，部长和副部长的职务是由前一任的三年级生们指名决定的。这个时候被指名的学生有拒绝的权利，是否接受这个职务是由本人决定的。去年，虽然前辈们指名明日香担任部长，明日香本人却拒绝了。因此指名转向小笠原，形成了现在的体制。

新三年级生会议是在部长和副部长决定之后举行的。然后负责主持会议的是被三年级生指名为部长的人。也就是说，在会议开始的时候，二年级生已经知道谁成为了新的部长。

将手放在讲台上，优子使劲吸了一口气。

「我是被指名为部长的吉川优子。今后一年我会努力的。对于我成为部长，有反对意见吗？」

优子边说边环视教室。并没有人反对。优子看似放下心来，嘴角松缓，想将其糊弄过去似的轻咳几声。

「那么，请赞成的人拍手。」

随着指示，卓也「啪啪」地拍着手。教室里响起拍手的声音。优子低头行礼，脸颊微微泛红。

「根据刚才的拍手，我就认为得到大家的信任了。接下来，是副部长的任命。」

优子说完，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喧闹。虽然前辈们已经指名了某人担任副部长，但是无人知晓。卓也有所顾虑地看着四处。从能够辅助优子这一点来看，最适合的人选是霙，但是她在众人面前干脆利落地作出指示的样子，卓也完全无法想象。

咔哒。听到拉椅子发出的声音，卓也的视线转向那里。

「……我是被指名为副部长的中川。」

这么说着，不知为何夏纪的脸上浮现出不高兴的表情。你这家伙是副部长啊。似乎这么想的不只有卓也，站在黑板前的优子大叫着：

「哈？为什么你是副部长？我可没听说过。」

「那是当然，我又没说过。」

和情绪激动的优子相对，夏纪懒散地回答道。明明到之前为止一直出色地担当了主持人身份，因为这个惊喜优子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话说，诶？前辈们是认真的吗？为什么你是副部长？」

「就算你这么对我说也没用啊。听说你是部长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不不不，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和你的相性最差了，这点大家都知道的吧？为什么前辈会像这样分配职务？」

「啊——……」

被优子不断追问的夏纪困扰地挠挠头。完全没有隐藏好奇心，周围的部员们也颇有兴趣的样子，注视着她们的对话。

「怎么说，据明日香前辈说‘因为很有趣’」

「居然是这么傻的理由。」

优子脱力似的突然趴在讲台上。如果是其他的前辈的话可以当做是开玩笑一笑而过的话语，但是如果是由明日香说出的话，会被认为说不定是认真的，所以很可怕。

站在因沮丧而垂肩的优子身旁，夏纪深吸一口气。

「那个，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是被推荐担任副部长的中川夏纪。虽说真的很讨厌，但是因为被前辈拜托了，嘛，我会作为副部长辅助这家伙的。请多关照。」

夏纪点头行礼。优子眯起眼，「哈」地深叹一口气。

「啊——，就是这样，赞成夏纪成为副部长的请拍手。」

跟随优子的指示，部员们为站在教室前方的两人送上掌声。话虽如此，这是相当大胆的职务分配。前辈们到底是怎么考虑，决定让那两个人成为部长和副部长的呢。

夏纪和优子互相瞪眼，结果夏纪像是放弃了似的先移开视线。她握起白色的粉笔，微微开口催促道。

「请继续主持，部长。」

总觉得是带有挖苦意味的说话方式。优子不快地鼓起脸颊，注意到部员们的视线后又轻咳几声。

「啊——，我知道了。总之这件事会在之后私下里解决，先决定其他的职位。接下来列出的职位原则上是自荐制度，但是如果没有人自荐的话会变成推荐制。原则上每个人担任一个职务。所以如果想要避开麻烦的工作的话，请尽量自荐。请多多指教。」

卓也悄悄地看向梨子所在的方向。她认真地凝视着黑板上的文字。恐怕，是在烦恼要担任怎样的职务吧。二年级生部员很少，几乎所有部员都会要担任职务。没有发牢骚的空闲。

为了打断相互商谈的部员发出的嘈杂声，优子轻轻拍了拍手。从那个动作的某些角度可以联想到明日香。也许是看着前辈们的身姿时无意识地模仿而变成这样的。想着同样的事的夏纪注视着优子的一举一动，像是在怀念过去似的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优子的手指指向黑板上并列的文字。

「那么首先，从声部首席开始决定——」

结果，卓也成为了低音声部首席。因为去年是声部次席，是顺理成章的事。顺带一提声部次席是梨子。决定乐团首席的耗时比预想中更长，会议结束时距预定结束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呼出的气息变成白色了。

「好冷啊。」

梨子围着围巾，使劲搓着双手。是因为寒冷吗，她的鼻尖微微染上红色。

「毕竟已经十一月了呀。」

卓也边回答，边若无其事地牵起梨子的手。他就这样握着她那冰凉的手插进自己的口袋，梨子害羞地笑着。

「呼呼，好暖和。」

「……是吗。」

总觉得有些羞耻，卓也不自觉地撇开视线。开始交往以来，卓也和梨子一起回家就成了例行事项。对卓也而言，梨子是最初的恋人。和周围的男生不同，自己话很少，也不擅长逗乐对方。和这样的自己在一起，梨子不会觉得无聊吗。一想到这件事，卓也总会有心被紧紧抓住的感觉。消除在肺低滚转的忧郁的感情，卓也强逼自己长叹一口气。

「话虽如此，夏纪是副部长真的吓了一跳。」

听到梨子的话，卓也安静地点点头。

「明日香前辈，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但是，我觉得这是不错的分组哟。那两个人，不管怎么说还是挺情投意合的。」

「是吗？」

卓也因梨子的话歪过头。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时常会吵架，应该是这样的。互相看不顺眼的她们一碰面立刻会开始争吵。到底明日香前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任命她为副部长的呢。

看见卓也皱着眉，梨子扑哧一笑。

「因为优子经常暴走，在那个时候能够制止她的，我想这个部里只有夏纪能够做到。这么考虑的话，不是相当优秀的搭档吗？热血的优子和可以让她冷静的夏纪，我想能够很好地调动部内。」

「是这么回事吗。」

「我想是这样的。本来，女生之间可以拌嘴就是关系很好的证明。如果真的关系很差的话，才不会像这样互相缠在一起。」

「原来如此。」

既然梨子这么说了，就是因为这样吧。看着理解地点头的卓也，梨子的笑容更加深刻了。能感受到牵着的手更加用力了。

「二年级生的职务决定了，接下来就是一年级生会议了呢。」

「我们声部的家伙们，会负责什么呢。」

「那些孩子们也要成为前辈了啊。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确实……川岛变成前辈了吗。」

今年入部的川岛绿辉的性格稍微有些奇怪。她作为前辈指导后辈的样子，卓也难以想象。

「呼呼，肯定没问题的。」

梨子对卓也微笑着说。看到这样的笑容，不可思议地也会觉得没问题。卓也无意义地扶了扶眼镜，低头看梨子的脸。

「……我们也，要迎来三年级了啊。」

「嗯。作为三年级生要加油呢。」

卓也无言地点头表示同意。两人继续牵着手，沉默地走着。风吹拂着梨子的头发。呆呆地凝视着被风吹乱的柔软的头发，卓也静静地叹气。

三年级生。

这个词汇有种寂寞的感觉，是因为有分别的预感吧。卓也的手指更用力了些。像是回应一般，牵着的梨子的手也紧紧地握住卓也的手指。两人走在回家路上，什么都没有说。寒意袭击着脸颊。夹杂着冷气的风使身材高大的卓也也颤抖起来。

春天，还没有要到来的样子。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十三章 大哥哥与父亲

丽奈最初学习的乐器是钢琴，每天都会前往父亲的熟人经营的钢琴教室学习。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丽奈喜欢那位老师。因为即使对着年幼的丽奈，她也会好好的以平等的态度对她说话。丽奈参加过多次教室举办的钢琴比赛。穿着漂亮的礼服和可爱的鞋子，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站在舞台上。

丽奈也在小提琴教室学习过。但是，最喜欢演奏的乐器还是小号。因为，是父亲教自己的。无论其他的学习的事如何繁重，只有乐器的练习丽奈绝对不会偷工减料。因为喜欢音乐，所以对于前往教室学习从未觉得讨厌。原先无法演奏的曲子变得能够演奏了会很开心。丽奈非常喜欢练习。

「丽奈酱是不会明白的。」

这句话让丽奈屏住了呼吸。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丽奈认为是朋友的孩子如是说道。由佳紧紧抱着鲜艳的红色双肩包，大大的眼睛里满含泪水。

今天是决定音乐发表会的演奏者的日子。在丽奈就读的小学，每个班级会在音乐发表会上合唱是惯例。钢琴伴奏也由学生担任，丽奈每年都会被选为演奏者。说实话，比起平时在钢琴教室练习的乐谱，学校发放的乐谱相当简单。

「丽奈酱是绝对不会明白我的感受的。」

由佳胡乱擦着眼睛。那呜咽着说出的话语让丽奈颇感困惑。和丽奈一样，由佳从小学习弹钢琴，去年作为伴奏者在发表会弹奏钢琴。似乎因此认为今年也能弹奏钢琴，在决定由丽奈负责伴奏后不久就开始嚎啕大哭。

虽然丽奈从未觉得过她的演奏很糟糕，但也不曾觉得她比自己弹得更好。听过两人的演奏后老师会选择丽奈是当然的，因此对她会对自己抱怨感到困惑。丽奈也有在钢琴比赛中输给过其他的孩子，但是即使感到不甘心，也不会把这样的感情发泄在对方身上。因为自己会输是自己努力不足的错。就算这么对别的孩子说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为什么要这样说？」

对于丽奈的询问，由佳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因为，丽奈酱随时都能练习钢琴吧？家里有乐器，可以弹钢琴吧？」

「诶，由佳酱家里没有钢琴吗？」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丽奈瞪大眼睛。会去钢琴教室但是家里没有钢琴是怎么回事。丽奈家里有两架钢琴，其他的乐器也有不少。在之前的生日，丽奈还买了自己的小号。因为没有乐器而困扰的状况，自出生以来不曾经历过。

「我的家又不是有钱人家。我是借用教室的钢琴或是音乐室的钢琴练习的。」

「如果是这样，练习时间不会不足吗？」

「是不足啊。但是，能够出钱让我学钢琴就已经值得庆幸了。能够演奏得很好的话奶奶她们也会很高兴。所以我才会努力到现在负责伴奏。」

由佳说着，使劲地抹着眼睛。

「丽奈酱啊，一——直用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表情说着努力什么的，只要努力就能做到无能为力的事吗。因为丽奈酱受到了恩惠，所以会觉得只要努力的话总归能做到的。我觉得这样很狡猾。」

「很狡猾？我？」

「嗯，丽奈酱很狡猾。」

她的话对年幼的丽奈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她觉得狡猾什么的卑鄙什么的，这样的词语应该是和自己绝缘的。

「明明拥有很多其他人没有的东西，却把结果全部归功于自己的努力。丽奈酱的这样的地方，我真的很讨厌！」

由佳这么怒喊着，像是逃跑般离开了教室。即使红色的双肩书包从视野里消失，丽奈仍一动不动。像那样被发泄嫌恶的感情，对丽奈来说是初次体验。怎样从那里回到家的，丽奈记得不是很清楚。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家门口，丽奈闷闷不乐的打开玄关的门。

「我回来了。」

虽然打了招呼但是无人回应。作为代替的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管乐器的微弱的声响。大概是父亲在演奏室工作吧。为了不打扰父亲，丽奈径直走向客厅。将双肩书包放在架子上，随后坐在沙发上。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忧郁。就像是心里突然裂开一个孔一样。

「很狡猾，吗。」

回想起由佳的话，丽奈用手掌盖住脸。如果是平常的话一回到家就会开始写作业，但是今天完全没有那么做的心情。在沙发上抱膝而坐，额头贴在膝盖上。就像西瓜虫一样蜷成小小一团，丽奈只是等待着母亲回家。

「丽奈？怎么了？」

听到突然的声音的丽奈抬起头。眼前是以惊讶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手持乐器的父亲。是什么时候走进客厅的呢。他的旁边站着一位面生的大哥哥。或许是父亲在工作上有关系的人。丽奈慌忙站起身，点头行礼。

「啊，我是高坂丽奈。」

那位大哥哥也慌慌张张的打招呼道：

「我姓泷。请多指教。」

自我介绍姓泷的那个人握着闪闪发光的长号。是长号演奏者吧。

或许是两人的对话有些奇怪，父亲的喉咙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有一个常来的姓泷的叔叔对吧？他是那个人的儿子。」

如果是那位叔叔，丽奈也有些许印象。是常会来家里和父亲一起喝酒的人。眼前的大哥哥和那位叔叔很不相像。或许是像母亲。

「那么，怎么啦？也不做作业，在这种地方闷闷不乐的。」

对于父亲的提问，丽奈的目光毫不犹豫的飘向一旁。

「稍微……和朋友吵架了。」

「这样啊。」

父亲没有继续追问含糊其辞的丽奈。作为代替，他举起小号。

「好！在这种气氛阴暗的时候演奏乐器是最好的。和我们一起合奏吗？」

「可以吗？」

听到父亲的提议，丽奈的神色一下子明亮起来。能和繁忙的父亲在课程以外一起合奏是非常难得的。站在之后的大哥哥的笑容愈发深刻。

「真好啊，能和女儿一起演奏。」

「要是升君也能和父亲一起合奏就好了。透那家伙，以前经常和我抱怨呢。儿子和自己不亲近。」

「那个时候我也是孩子，很讨厌只在乎吹奏乐的父亲。现在想来，要是像您女儿一样一起合奏了的话就好了。」

这么说着，大哥哥像是很怀念过去般眯起眼睛。父亲愉快地笑着。

「但是，结果还是接任了吹奏乐部的指导吧？这已经非常孝顺了。」

「虽然我也不是特意因为父亲接任的呢。」

「那家伙自己很高兴，所以这样就好。再说，现在在毫无关系的地方指导，将来或许升君也会像透一样在北宇治担任指导啊。」

「北宇治？是说北宇治高校吗？」

因为是常听到的词语，丽奈没有多想就插入了对话。几年前曾和母亲一起去看过北宇治高校的游行。母亲牵着当时还是幼稚园生的丽奈的手，详细地解说了各种乐器。母亲毕业于现在丽奈就读的小学，初中也就读于当地的北中。似乎是在那里参加了吹奏乐部，在各种场所听音乐的同时会说起当时参加社团的回忆。是受此影响吧，丽奈从小就十分憧憬吹奏乐部这个社团。

「话说，丽奈也想加入吹奏乐部吧。对北宇治有兴趣吗？」

父亲边说边温柔地「嘭嘭」抚摸丽奈的头。

「嗯。因为之前看到的时候，觉得很帅气。」

「但是，现在透到别的学校就任了。如果没有优秀的指导者引领的话，北宇治也不会到达以前那样的高度的吧。嘛，如果真心想要练习吹奏乐的话，应该去有升君这样的指导者在的学校吧。」

听到这句话，泷害羞地摇摇头。

「我还远远没有到这种程度。」

「不用那么谦虚啦。」

父亲说着，又一次抚摸丽奈的头。能让父亲称赞到这种程度，这位大哥哥一定是相当优秀的人吧。泷升。为了不会忘记自我介绍道的名字，丽奈将这个名字深深印刻在脑中。

「好，那么去准备乐器吧。一起吹奏吧。」

「嗯，我知道了。」

听到父亲的话，丽奈大幅度的点点头。

能和父亲一起演奏。只是这样就让丽奈情绪高涨，学校里发生的不愉快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由佳的泪水，被发泄的感情也成为了丽奈心中已经被舍弃的过去的一部分。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第十四章 某个冬日

「丽奈，一起回去？」

「稍等一下，我在准备」

「知道了。那在音乐室前面等你」

「了解」

从窗户射入的红色晚霞，和带着茶色的久美子的头发相互融合在一起。 对于女生来说稍微有点大的手轻轻挥动了一下，从而那修长的手腕从外套的袖口处稍微露出了一点。就像对久美子的动作有了反应一样，她视线对着的丽奈露出了一点害羞的笑容。丽奈就这样转身，朝着乐器室走了过去。大概现在去整理乐谱了吧。黄前久美子和高坂丽奈，今天两人的关系也是相当好啊。

「……羡慕吗？」

「诶」

突然被人搭话，秀一想也没想就回身看去。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后藤卓也站在那里。有些粗壮的手上抱着巨大的铜管乐器——大号 。

「不要吓我啊」

对于秀一的话，卓也只是板着脸耸了耸肩说了句「抱歉」。

「诶，怎么了？」

「呃……因为你一直看着那边。」

「那边？」

「她们那。」

这么说着，卓也指向了久美子那。不知何时已经和丽奈碰头，两个人一边愉快地交谈着一边在走廊上走着。秀一没来由的有些心神不安。注意到这边的久美子，对着卓也轻轻点了下头打了声招呼。

「前辈辛苦了。」

「辛苦了」

卓也用简短的语言作为回应。在她身旁的丽奈也平常的回了一句「您辛苦了」。全国大赛结束，三年级的学生都引退了。秀一他们要称呼前辈的对象也就只剩下了二年级生了。这么考虑着，秀一心中涌现出一种无法表达的感觉，默默望了卓也一眼。即使三年级都不在了，他那木讷的性格也是完全没有变啊。可能没有了吵吵闹闹的人，没有明日香的低音部的练习室也会稍微安静一点吧。

「啊」

久美子朝着这边望了一眼。她虽然对于卓也和秀一在一僵硬地举起了右手。

「辛，辛苦了」

「啊，嗯。辛苦了」

久美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后，就这么继续在走廊走下去。丽奈回头望了一眼，用得意洋洋的表情望向这边。高坂那家伙肯定把我当傻瓜看！心中的想法一不小心说出口了吗？旁边的卓也叹了一口气。

「还是老样子啊」

「什么还是老样子啊」

「啊，没什么」

卓也摇了摇头，就这么准备走出教室。在卓也踏出一步之前，秀一绕到了他身前，总算阻止了卓也的前进。

「前辈，请等一等」

「为什么」

「想和你谈谈，只有前辈可以拜托了……」

逃离着卓也的视线说着。他好像有些困扰一样把眉梢一沉。用有些粗的手指推了一下黑色的眼镜框。

「啊……好吧。那么，梨子在里面，你们两个说吧」

「诶，啊，好的」

「我去收拾一下乐器」

应着卓也的话，秀一慌慌忙忙地点了点头。卓也确认了秀一的回应， 抱着大号就这么走了。巨大的大号管明晃晃的在走廊下出现。就只剩下秀一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走向低音组的练习室。练习室里已经没什么部员还留着了，就只剩下卓也的恋人梨子若有所思的表情眺望着窗外。

「话说…」

上前搭话后，梨子静静地转向这边，紧闭的嘴唇稍稍张开，那圆润的轮廓在有些昏暗的教室中温柔地向上浮动。梨子歪着头说:

「啊，怎么了？」

「呃，想和后藤前辈稍微谈谈，他叫我在这里等他」

「哦~和卓也君商量？很少见啊」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指着她自己前面的座位，好像是让他坐下来。她周围已经没有了乐器，看来是已经做完了回去的准备了，等着卓也呢。

「冢本君是那个学年代表来着吧？」

「啊，是的，之前的会议这么决定的……但是我这样的真的可以么？」

「没事没事，只要好好听部长的指示就行了」

「但是，新部长是吉川前辈啊，有点担心她行不行啊」

二年级的吉川优子的性格无论好坏都有点强烈啊。对着不假思索就皱着眉头的秀一，梨子觉得好笑般笑着。

嘛，虽然只要和香织前辈搭上关系就会暴走就是了。对于梨子的话，秀一也立马苦笑起来。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夜晚的凉风，看到梨子打了个寒颤，秀一把窗户关了起来。

「啊，谢谢」

「不用」

梨子有些害羞地道了谢。平常都是被周围的女生冷酷地对待，被这样温柔地对待好像后背有什么虫子在爬一样痒痒的。好像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秀一没意义地用手指梳理下前面的头发。怎么说呢，静不下心来。

「商量是关于久美子的事？」

梨子朝着窗外眺望，好像在找着什么。窗户上反射出自己害羞的表情，为了掩盖这个秀一深深地点了点头。

「啊，是，是这样的」

「为了告白的事烦恼？」

「诶？！」

为什么就明白呢。被说到了痛点，秀一惊讶地直起了身子。玻璃反射中的梨子正静静朝着这边看着，默默地微笑着。

「卓也让找我说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和恋爱相关。他本人对这样的话题不太擅长」

「我没说要和前辈商量什么呢」

「嘛，不用说也能明白的哦」

秀一心中感慨这就是情侣的力量啊。梨子和卓也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秀一心中默默祝福这两人的关系能够就这么长久的走下去。

梨子稍微低着头，手握在胸前。相互交叉的手指表面有些伤痕。

「不过，看来久美子从春天开始就会很忙了」

「是啊，那家伙是负责新生指导的啊。真的能干的来吗」

「新的三年级也有两个人会去指导的，大概没什么问题吧。话说回来久美子意外的工作很擅长呢」

「 前辈相当关心别人呢」

「是吗？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了」

梨子轻轻耸了下肩，视线直直地看着这边。

「害怕告白么？」

突然被这么问，秀一惊讶地咽了口唾沫。梨子还是那安静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让秀一困扰的想法。冬天的空气有些寒冷，秀一打了个寒颤。即使这样梨子也没有移开视线。秀一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嗯，相当害怕」

「因为青梅竹马啊」

「如果被甩了关系也不会结束，这样不会觉得有些讨厌么？「

「但是，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现在了啊？」

秀一听了这样的话，深深咽了口唾沫。梨子的视线转回自己的手边，柔软的双手重合在一起，倒影在桌上延伸开去。她苦笑着，说出了好像告诫般的话语。

「毕业了，就不可能过现在一样的生活了吧？如果就这样好像理所当然的过着这样的日子，日后不会后悔么？」

毕业。秀一静静地缓缓地吐出了这个单词。

「前辈……前辈有后悔过的事情吗？」

听了秀一的提问，梨子好像陷入了思考一样把双手扶着自己的脸颊，缓缓地歪着头。

「这样啊，会有应该更加珍惜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这样的想法吧。卓也君要去东京的学校，这样的话就不可能每天见面了啊。」

「要去能成为乐器修理师的学校啊，会变得寂寞啊」

「嘛，还是明年的事情就是了」

这么说着，梨子浮现出一丝寂寞般的微笑。毕业啊，秀一微微动了口小声说道。初中毕业后，好不容易才注意到这样的事情。

——高中生活总会结束。

那是当然的，梨子的话把秀一突然拉回现实。

「……商量完了吗？」

粗犷的声音在教室响起，秀一一下抬起头，朝背着运动包看着这边的卓也看去。梨子用征求意见的眼神看着他。

「卓也君现在也一起来商量商量？」

秀一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已经足够了。能听一听我的话十分感谢。」

「我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真的！」

「那就太好了」

梨子好像放下了心一样，表情变得温柔起来。她的身边站着卓也。

「嘛，要是还有什么烦恼，梨子会听你倾诉的」

「卓也也一起听那就好了」

「我不是那种人啊」

卓也一边说着一边耸了耸肩。梨子用手遮住嘴，偷偷笑着。看到这些，秀一也立马笑了起来。

「前辈们真的关系相当好呢」

听到这句话，两个人一下子红了脸。

回到家里，看到了母亲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在看着电视剧。秀一走进房间，她转过身来说：

「回来的话起码打个招呼啊。什么都不说还以为贼进来了呢」

「……我回来了」

「真是的，声音太小了。男孩子那样低声下气可做不成大事。那样你可不会受欢迎哦」

突然进入了说教模式，秀一无语地缩了缩脖子。她基本上性格还是不错的，就是有点啰嗦。秀一一边听着，从冰箱拿出了一瓶麦茶，一口气喝完。母亲继续说着：

「说起来，圣诞节你怎么打算？想和久美子怎么过」

对这唐突出现的名字，秀一不由得咳了一下。看到这边动摇的反应，母亲笑眯眯地投来开玩笑的眼神。

「和她没关系吧，别烦」

「跟母亲说话这是什么语气。说到底，这种事是男孩子行动女孩子才高兴的。妈年轻的时候，你爸突然在纪念日那天求婚了——」

「啊，好好。那个话题已经够了，说了多少次了」

「怎么打断我说话哦」

「妈说话太随便了」

直说后，母亲有些惊讶地叹了口气。真是的，该叹气的是这边吧。秀一把空瓶子放进水槽里。

「以防万一说一声，就算我跟久美子一起过你也别多嘴」

「啊啦，妈妈有多嘴过吗」

「你就是这么没自觉」

秀一皱起眉间。真怕了她爱谈论八卦的性格。好像有什么好笑似的，母亲愉快地笑了。

「好好，既然这么说我就闭嘴了。还是叛逆期啊」

「烦死了，跟叛逆期没关系」

秀一的反驳在母亲听来像是开玩笑，她毫不在乎地轻轻挥了挥手。这么大人的反应，总觉得相较之下自己还是个小鬼头，好讨厌。秀一把放在沙发上的背包背上肩，回了自己的房间。

换下制服穿上睡衣，秀一坐到了床上。因为已经完全入冬了吗，床单表面有点冷。桌上的日历已经到了十二月了。接下来有车站大楼举行的圣诞音乐会。往后，二月有定期演奏会（详见《北宇治吹奏部日志》）。四月，新生入学就要开始指导了。

横躺在床上，秀一漫无目的地看着天井。望着木纹的歪斜，不知怎么感觉气氛好沉重。翻来覆去地，床的弹簧被压得嘎吱嘎吱响。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非要如此烦恼不可呢。脑海里出现了和丽奈谈笑的久美子的身影，秀一有点想发牢骚。恐怕久美子并没有想什么吧，因为她傻傻的。——思考了这样一些让本人听到会发怒的内容。

手伸向桌子，抽了一张纸巾。正想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突然看到塑料制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废纸。

「麻烦死了」

这么发着牢骚，秀一用拳头压着垃圾桶里的东西。虽然尽快倒进垃圾袋就好了，但总觉得很麻烦还是等等吧。

「啊——」

发出了哑哑的一声，秀一再次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着，刚才梨子的话又在脑内出现。

——但是，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现在了啊？

这样的事秀一也知道。现在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事到如今就算不说也知道的。

但是啊，还想这么说些辩解的话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响了。慢吞吞地起身看画面，是久美子的名字，而且还是电话。

「啊，喂？」

按下通话按钮，耳边听到了久美子含蓄的声音。莫名的紧张，秀一手出汗按住了被子。

「啊，秀一？现在打电话没关系吧」

「不，嘛，倒没关系」

「那就好。那个，现在能见面吗？」

「诶！」

不由得从床上站了起来的秀一，回应了过于惊讶的一声。电话那头久美子在苦笑。

「不要突然这么大声啦」

「不是，被吓到了啊。说起来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有想给你的东西」

「给我的东西？」

猜不到是什么，秀一歪头。

「关于社团的东西？」

「不是啦」

「那是什么」

「这个嘛……见面就给你，现在还是秘密」

感觉到了这么回答的久美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些。说到秘密，秀一心砰砰直跳。对自己说着「别期待啊」，秀一轻轻咳了一下。

「OK，知道了。那我先出去了」

「嗯。在外面等你」

「哦、哦哦」

那就这样，短短一声后挂了电话。黄前久美子。手机上显示着通讯录的名字。

想给我的东西会是什么呢。压下坐立不安的情绪，秀一站到镜子前。整理蓬乱的头发，在衬衫外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十二月的季节，外面的气温比室内更低。想着戴手套吧，结果还是因为嫌麻烦没戴。羽绒服的口袋只放了手机，秀一快步走向玄关。

「怎么了？这个时间还出去」

母亲从客厅探出头。说是这个时间其实也才八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秀一脚尖穿上运动鞋答道：

「和朋友出去下」

「什么时候回来？」

「别管了很快回来！」

气势十足地如此说后，秀一关上了门。吹来的冷风让秀一无意识地哈了口气，白白吐息的影子从自己嘴里缓缓出现。

「很快嘛」

听到声音，秀一抬起头，看到了穿着外套的久美子站在门前。薄薄的围巾一圈一圈卷着，把她的嘴都挡住了。被冻得红红的鼻子说明了天气有多冷。

「很少被你叫出来喔」

「是吗？」

说着，久美子慢慢地眨了眨眼。她平时随意散开的柔软头发，今天也塞进了粉色的围巾里。白色的西服外套是平时上学路上穿的。

「所以想给我的是什么？」

单刀直入地进入正题，久美子向这边投来了责备的眼神。

「这里不太方便……可能会被人听到的」

「啊，确实」

在这里说的话，说不定在家里都能听到。要是被知道在夜里和久美子两人一起说话，秀一那好奇心旺盛的母亲肯定会竖起耳朵偷听的。那就很羞耻了。

「那出去走走？虽然有点冷」

「嗯，是啊」

这么说着，久美子走向电梯。秀一赶紧追了上去。

「快到圣诞节演奏会了呢」

电梯里，久美子嘟囔着。她按下一楼的按钮。是啊，秀一看着关上的门说着点了点头。

「三年级生引退之后的第一次演奏会啊」

「人数变少了呢」

「嘛，这个时期就是这样的啦」

二月的定期演奏会，三年级是自由参加的。因为要考试的人参加不了，北宇治吹奏乐部至今全员阵容的演奏，全国大赛就是最后一次了。入部当初总是替他们急、不专心练习的三年级生，现在甚至也怀念起来了。

想起了全国大赛结果发表的那个瞬间，默默流着泪的前辈们的侧脸，秀一静静地垂下目光。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旁边的久美子默默走了出去。

「你觉得，会有多少新部员加入？」

久美子的声音在冷清的路上响起。虽然起码是个观光地，但到了晚上宇治川周边还是很少行人了。两人沿着河边走，秀一想着什么似的抱起手臂。

「会来很多吧，肯定。怎么说我们也是去过全国了」

「是吧」

「我觉得因为吹奏乐而选我们学校的人也会变多。至少，泷老师还在这呢」

「是这样哦」

总觉得反应很暧昧。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低着头静静地走着。在稍远的地方听河流的声音，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散发出微弱的白色灯光。

「这次又在烦什么？」

这个青梅烦恼是常有的事。秀一问后，久美子慢慢看向这边：

「担心来年能不能做好指导呢」

停下脚步，她静静地吐出一口气。挡住嘴的围巾轻轻摇动。秀一也停下脚步，运动鞋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说是负责指导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干，有前辈在没关系的。长濑前辈也说了哦？久美子很会跟人打交道没问题的」

「你跟梨子前辈聊过了？」

听到秀一的话，久美子一脸意外。没想到那部分会被在意，这边回答得慢了点：

「啊，嗯。想找后藤前辈商量的，不知为什么让我跟长濑前辈说了」

「商量了什么？」

「啊，那个……嘛，关于今后的事」

「嗯哼」

久美子用试探的眼神看过来。看她不高兴地眯起眼睛，秀一赶紧改变话题：

「所以要给我的是什么？」

「啊，忘了」

才想起来似的，久美子在外套的口袋里翻找着。手上取出的是一个蓝色的小包裹。像是确认状态一样，她把包裹放在手中玩着，接着向秀一那边递过去。顺着她的气势，秀一客气地接受了。包裹很轻，猜不到里面是什么。

「这什么？」

「之前的回礼」

「之前？」

对于不解的秀一，久美子不知为什么红着脸回答：

「送了我发卡对吧？大赛那天」

就是这个啊，说着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发卡。其顶端有一个以白色花瓣为特征的小巧向日葵作为装饰。这个花是名为意大利白向日葵的品种，而且好像是泷求婚时送给妻子的那种。

作为礼物送给对方的时候完全没有那种知识，久美子的回答也有些慌乱。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告白就好了。要是没有明日香前辈打扰的话……内心发着牢骚，秀一看向久美子手中的白色发卡。

「为什么拿着不别着？」

「是想别着，总觉得好害羞」

「怎么？」

「因为，对我来说太过可爱了吧？想别着去学校的，镜子里看着好羞还是算了」

「诶，在意这个就说啊」

所以到现在一直都没别过啊。明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送的。看到这边露出不满的表情，久美子慌忙解释：

「不是，这个我觉得还是很可爱的哦？只是别上这个的我——」

「啊啊，真是的。我来，给我」

「诶」

打断她的话，秀一从久美子手上拔过发卡。伸手把她的刘海轻轻拨向右边，指腹碰到了久美子的皮肤。久美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因为寒冷，她的脸颊渐渐地染上红色。

四周充满了寂静，都是因为久美子什么都不说。现在才意识到两人距离太近了，秀一突然想逃开。——我在干嘛啊我！低下视线，久美子还闭着眼睛定在那里。因为紧张吗，她手指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外套。

瞥了一眼皱起的衣服，秀一静静地呼了一口气。抑制住抖动的手指，为她柔软的头发别上发卡。总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很吵闹。为了抑制心跳加快，秀一再次呼了一口气。

手从头发上离开，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瞳中，映出了自己动摇的身影。久美子重新卷好围巾，害羞地用指尖玩着刘海。

「……怎样？」

被问到，秀一移开视线回答道：

「很合适」

「真的？」

「嗯」

这样啊，久美子紧闭嘴似地喃喃自语。那柔和的表情，让秀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感觉到体内的热量都集中到脸上了。

为了掩饰，秀一把久美子给的包裹打开了。总之先改变话题。这就打开了？旁边的久美子苦笑着说。

「哦哦，厉害」

小小的盒子里装着的是长号的迷你模型。长度五厘米，做工精巧。是挂件哦，久美子说。

「看很可爱就买了」

「现在就挂上」

「诶，现在？」

久美子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秀一带着认真的表情，把黑色绳子的前端按进手机底下。这种精细活还是很擅长的。确认装好了，自豪似的拿给久美子看。她有点呆住了。

「还真在这种地方装上了啊，这么暗」

「一发搞定哇。说起来，你也买了这个系列吗？」

「是买了，不过是大号的啦。上低音号的没得卖」（上低音号日常不配拥有姓名(╯ˉ□ˉ)╯︵┻━┻）

「啊……毕竟是个小系列」

「是这样吧」

说着，久美子也把手机拿了出来。上面确实挂着一个活塞型大号的挂件。嘛，反正除了大小不同，上低音号和大号也差不多。要是说了这种话，会惹怒很多乐器的担当者吧。

「不过你高兴我就放心了」

久美子露出羞涩的笑容。总觉得有点害羞，秀一挠了挠头。

「为了给这个叫我出来的吗？」

「嗯，是这样怎么了吗？」

「啊，这样啊」

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秀一往夹克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似乎对达成目的感到满足了，久美子伸了伸手。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

「诶，这就回去？」

被路灯照着，发卡闪闪发亮。对这边的发问，久美子不解地歪着头：

「嗯？还有什么事吗？」

「不，倒也不是有事……」

久美子直直地看着支支吾吾的秀一。周围没有别人。静寂的空间只有两人的声音响起。吹来的冷风掠过秀一的脸颊。从外套的袖口中，露出了久美子苗条的手腕。

——但是，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现在了啊？

梨子的声音在脑内反复响起。咕噜，喉咙不自觉响了起来。伸出去的手，握住了久美子的手腕。那纤细的感觉不知怎么加快了心脏的跳动。

「怎么了？」

想要搞清这边的意图，久美子抬头看向秀一的脸。

「我啊」

话到了喉咙边。什么？久美子有点颤抖的声音问道。她的唇也呼出白白的雾气。

「我」

从皮肤上传过来、可以感觉到的她手上的脉搏跳动。久美子也带着紧张的神色，等待着这边说话。白色的花瓣进入视线，别着的发夹上面是小小的向日葵。

为了抑制兴奋的心情，秀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吸的声音，震动着自己的鼓膜。

「其实喜欢」

久美子止住了呼吸。沉默的夜晚的空气里，秀一的肩膀因紧张抖着。好热。明明是冬天，热量都集中到皮肤下了。久美子的双眸里，映出的光线微微摇动。她的睫毛一下一下地上下跳动着。

「……喜欢谁？」

被这么问道，加大了抓住手腕的力气。秀一直视着久美子的脸，没有移开目光叫道：

「你啊！」

感觉失败了一半。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害羞，秀一粗暴地用指甲擦拭着自己的嘴。可恶，不知不觉中露出丑态了。放开了抓住的手，久美子像是要隐藏表情一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就这么摇摇晃晃着，她蹲下了。看到预料之外的反应，秀一慌张起来。

「没事吧」

这边问后，久美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从头发露出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番茄一样。

「有点，心脏砰砰直跳」

说着，她脱力地笑了。那脸颊有多红，大概就跟秀一的脸一个颜色吧。站得起来吗？秀一问道，久美子点了点头。

「来」

伸出手，她提心吊胆地握住了这边的手。和秀一不一样，久美子的手是温暖的。

「今天很温柔呢」

「不不，我平时一直这么温柔好吧」

「你还说」

这么笑着，她的视线落向牵着的手。看着别人的手有什么好玩的吗。总觉得不好意思，秀一轻轻动了动。

久美子开口：

「手，好凉呢。冷吗？」

「不，还好」

「啊，这个借你。围巾」

「哈？」

「没事啦没事啦」

说着，久美子把脖子上卷着的围巾解下。桃色的女式围巾，这种可不是男子高中生能戴身上的。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却难以拒绝这份好意。秀一勉勉强强地把围巾戴上。因为还残留着久美子的体温吗，肌肤碰到的围巾有点温热。

「合适」

像是觉得好笑般，她笑了起来。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秀一的肩膀。那一股劲，让秀一不由得把身体倾向了久美子那边。久美子踮起脚尖，进入秀一视线。她挺直身子，贴近秀一耳边。嘴唇过于接近，让秀一瞬间定住了。心脏高昂地跳动着。至近距离的她的存在，意识不到是很难的。

右耳，飘进了久美子的声音。声音混着吐息，让秀一的耳朵痒痒的。洗发水的香味飘进鼻子。那一句话，确实传达到了秀一发硬的耳中。

「我也喜欢秀一哦。」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插图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前篇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wheem

夕阳如火，那炽热的红光染红了梓的视野。抬起头，便见绀色的天空中溶入了月亮皎洁的白光。宇治川的潺潺流水，打破了寂静。面前的友人，带着一副些许困扰的表情看着梓，她那茶色的头发轻轻摇曳

【久美子你为什么没去南宇治高中？】

面对梓的提问，黄前久美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梓默默地看着久美子手中握着的抹茶味雪糕融化滴落到河岸上

【我倒是想问为什么梓会觉得我会去南宇治呢？】

久美子的语气相比往常重了点。到了五月依旧稍带寒气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梓没理会被吹起来的裙子，一步步往前走着

【因为北中的人大部分都是去南宇治的嘛，所以我以为久美子你也去了】

停下脚步，梓看向久美子。一直以来，久美子都有个癖好，那就是当她想糊弄过去的时候，都会做出少许困扰般眉头低下，口角微微放松，露出一副笑容的表情。

【选学校也有很多因素啦，成绩啊离家距离啊之类的】

【不过南宇治离你家更近吧，而且成绩也差不多】

【嘛，或许吧】

仅此一句后，久美子便闭上了嘴。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呢？梓把视线往下移到胸部。鲜明的水色外套，沉着稳重的百褶裙，然后是从外套中隐约看到的白色衬衫，在领子附近还系着刚买的黑色缎带。这套制服梓从很久以前就幻想着自己能穿上。

【……没特别的理由啦】

久美子轻轻说道。尔后她貌似害羞似的挠了挠头，接着用宛如对待易碎工艺品般慎重的口吻，从那粉色的舌头中吐出真心

【是因为想从头开始啦】

【想从头开始？】

听到这不符合久美子性格的话，梓不禁歪头

久美子深吸一口气，她有那么一瞬间看向了夜晚的宇治川。樱色的嘴唇紧闭，然后她做出了决意，一下子抬起头，一口气说道

【只是想像一张白纸一样从新开始，所以才去了没什么熟人的北宇治啦。就仅此而已】

她如释重负一般呼了一口气。是觉得自己的话不好意思吗，久美子不断闪烁着目光。看到她这一如平常慌张的样子，梓露出了笑容

【嗯，这样啊】

自己的声音相比刚才多了一份轻快。久美子绀色的水手服进入了梓视野的一端，自不言喻，大家都不是中学生了。虽然身穿不同的校服，走着不同的道路，不过唯独音乐，将彼此联系。不知为何对此事实有一种麻麻的感觉，梓不禁微闭眼睛

【原来久美子也有好好想过了啊】

【想过是想过什么啦？】

看着嘟起嘴的久美子，梓笑着说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大家去哪你就跟着去哪】

“久美子也终于有自己的想法了啊”。梓把这句话马上就要说出口的话，随着雪糕一并吞下。

冰凉的感觉让梓抖了一下，而后为了赶走身体的颤抖，咻地把手举向空中，拉直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歪曲的影子

【我们下次见面，是在大赛吧】

【是啊】

【虽然中学那时去不了……不过上了高中希望能进军全国啊】

自己的话语带着岩浆般的炽热。每走一步，通过鞋子传来地面坚实的触感。现在，自己便走在了通往全国的路上。从中学的桎梏中解放，自己也和久美子一样迎来了新的开始

——对梓来说我是什么？

在耳边苏醒的冰冷絮语，还有那批判自己的带着热度的视线，记忆深处那名少女的面庞，赫然浮现于眼前。为了拂去眼前的这张脸，梓用力往前迈出一步。久美子以温柔的微笑说

【梓的话能去全国啦，毕竟是立华的嘛】

这率直的语气，让梓抬起了嘴角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前篇 第一章 暴走的行奏赛

80个人，光是以同样的角度，时间，方向踏出一步这种简单的动作，如果配合得当，也具有相当的迫力。梓往前探出身体，微微离开了椅子，还有一年，还有一年自己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了。紧握手中的册子，梓大吸一口气，力聚丹田，晃荡着悬空的双脚。即便如此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所以梓紧闭嘴唇以免自己不禁笑出声

连衣裙的服装舞动着，那鲜明的水色充满了视野。到处都有女生发出热烈的欢呼。金色的乐器不约而同朝向同一方向，手持水色旗子的少女踏着欢快的步伐。乐鼓低鸣，奏出熟悉的旋律。大家的期待一同爆发，因兴奋而流露的叹息，一瞬间席卷全场。

然后那故意制造出间隔的声音，从喇叭中迸发，奏出的旋律是再熟悉不过的乐曲——《sing·sing·sing》，立华高校的拿手好戏。少女们面露微笑欢跳舞动，那激烈的舞步并没有剥削她们的笑容。从翻动的裙子下露出的洁白大腿和黑色的及膝袜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们每一次动作都带来视觉的冲击。

一丝不乱的动作不愧是强校的高难度表演，她们以游刃有余的样子轻松做出高难度的动作

【果然是水色的恶魔】

究竟是谁发出的感慨呢？

【HI！】

以此声音为终止符，她们的表演结束了。随之的是观众的热烈掌声。梓不惜疼痛大力拍手，看着她们再一次确信道——果然立华是最强的

——————

妈妈做的蛋卷比平时的要咸。在3，4节课间10min，在别人都在谈东谈西时，梓就以习惯的动作把便当的东西塞入口中。带汁的肉丸和只用微波炉叮了一下的意面梓一下子就搞掂了，接着把沾上鲑鱼片粉色的饭扒入口中，梓终于长舒一口气。

刚上高中那时还不习惯这么早吃午饭，不过两个月后便习惯这种节奏了

【呼，饱了】

旁边和自己一样一心不乱咬着面包的少女如此自语。这名长相天真的女生叫名濑雨未华，同是吹奏部一年生，乐器同是长号。

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她用水灵灵的眼睛看过来，短刘海随之摆动

【小梓小梓】

【嗯？】

【今天我该练什么好呢】

雨未华微微侧头，松软的长发滑过她的脸，瞥了眼手边的便当盒

【我午练时想想等下再告诉你】

【好，一直都麻烦你了】

她露出笑容说道

她略显成熟的左脸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把手指的面包屑舔干净，雨未华说

【最近终于觉得练习有趣了，长号的件位也总算记住了】

雨未华的包上用蓝色绳子系着长号的挂件。长号是以两根U型管组合在一起为特征的金属乐器，以滑动伸拉管改变音程。长号又分为几种。

梓的是高低音长号，其他的还有专攻高音的高音长号和低音长号。部员们使用的类型，则是根据各自担任的职位决定的。眼前这位女生同样是高低音长号

【快上课了赶快吃】

铃声响起，同时数学老师也走进了课室。吹奏部的人赶紧收拾掉桌子上的食物，梓也把空便当盒用布袋装好。红色的布袋上印着几只开心跳起来兔子。

把东西放入包时，雨未华依旧一副笑容看着老师呆呆坐着

【上课准备呢？】

【啊，忘记了】

经梓的提醒，她才慌忙反应过来。对此，梓既是惊讶又是好笑

梓和雨未华的第一次见面得回到两个月前。梓因吹奏部的推荐升上了立华，对梓来说，不，对属吹奏部的中学生来说，立华是一间特别的学校。

立华是京都市的私立学校，作为排球和足球强校为人所知，不过作为吹奏强校的名气也不低。因此许多学生为了加入这间学校的吹奏部特意搬来京都。

100多名部员里夹杂着非关西口音，而雨未华便是从东京搬来的其中一人。

【我以前没接触过乐器】

在迎新会上梓恰好和雨未华坐在了一起，因是同班的，所以梓向她搭话，然后她如此说告诉自己是新手

【这样啊，那为什么你想加入吹奏部】

【在电视看到吹奏练习的样子有点吃惊，就想看下我也能不能做到呢？所以就来了】

【是星期天的那档节目吗】

【对对！超级帅的】

雨未华合掌开心地说。垂落到胸口的松软长发拉成弧线，更一步衬托出她的少女味。不自觉地梓用手指穿过自己的高位马尾，皮肤滑过硬硬的触感

【那个我也看了，舞奏赛真的很好看】

舞奏赛，全称全日本舞奏大赛。为纪念全日本吹奏乐联盟成立50周年，1988年在神户Port Island会场举办了《第一届全日本舞奏节》，以此为前身，在17届后改名为《全日本舞奏大赛》。规则和全日本演奏大赛一样，通过地区大会和都道府县大会，再经支部大会，最后才能进军全国大赛

【我不是很清楚舞奏是什么，和坐着有什么不同吗？】

梓抱起手对这个问题开始了思考。音乐室的墙上贴满了奖状，全日本吹奏大赛的，全日本舞奏大赛的，京都大会的，关西大会的，全国大会的。看着这些以理所应当的样子贴在墙上的奖状，梓的胸口一阵发热。

这就是强校，全国这样的字眼并非只会出现在梦中

【舞奏简单来说就是边跳边演奏。交响乐上大家都是坐着吹吧，而舞奏就是站起来，一边做动作一边吹】

【这样啊，那没有舞奏的学校就不像电视里的立华那样咯？】

【没错，况且就算是舞奏，在全国也找不出能像立华这样夸张的了。说实话立华就是个异类，动作编排太个性了】

【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

她眨着大大的双眼皮眼睛。听到没接触过乐器的人这么直率自白，梓不禁苦笑。

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了金属声。阳光从春风吹拂淡绿色窗帘形成的缝隙中射进来，温柔照在了雨未华的脸上

【小梓真是万事通。虽然我是新人什么都不懂，不过有小梓感觉可以努力一下】

从害羞笑着的嘴唇中可以窥见结洁白的牙齿，雨未华轻柔的声音逗弄着梓的自尊心，看着她那天真的笑脸，梓也露出了笑容。脸上那一阵发热，就是自己害羞的证明了吧。

【谢谢你的夸奖】

就在梓挠着头的时候，门被拉开了。缓缓流入室内的空气，顿时化作了紧张。30名新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前方。而在那里的是被称为干部的三个人

【大家好】

最先开口的是中间的女生。听到她的招呼，大家也一同回应。

她挺直的背板是比梓高了几厘米呢？长长的黑发绑成团子盘在了脑后，一眼看上去以为是运动部的她身穿着印有“一音入魂”字样的衣服。她挽起衣袖，环视了一眼室内后，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我叫森冈翔子，立华吹奏部第36任部长。和我一起练习的一年生可能已经有人认识我了，不过有很多人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今后你们有很多机会可以见到我，所以请记清楚我的脸。我的要求只有一点，要确实向前辈报告联络和商量（注:原文是:）说实话，立华的训练是很严格的，不过只要一步步熬过去，就肯定能坚持到最后。去年的新人没有一个掉队的，我希望今年也一样】

说完后翔子行了一礼，大家鼓掌。

旁边的雨未华松了口气

【部长好像很好人】

对此梓只是“嗯”地敷衍了过去。梓是推荐入学的，所以在入学式前就已经参加练习了。翔子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翔子出身于京都吹奏强校

圣女中学，乐器是圆号，和梓一样是推荐入学的。

性格潇洒同时不失对他人的关心，是一个极富人格魅力的人。所以用“好人”这个普通的形容词来形容她是否合适，梓自己也说不清。

拍手停后，翔子左边的人往前一步。把发量多的头发高高扎在两旁，形象和翔子相比显得比较时尚

【我是副部长小山桃花，乐器是大管，同时负责舞奏的挥旗手训练。我就首先说了，我桃花最讨厌的就是干的不好还不努力的人，所以今后大家哭的时候也不会少，也许会后悔来吹奏部。不过只要坚持道最后，我能保证你们能体会到至今都没有过的经验。所以在尝到甜头之前，请给我咬牙坚持】

拍着手，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山桃花，是为了来立华而特意从关东和她母亲一起搬过来的三年生。因为好胜的性格和冲人言行而为人所知。因为她是挥旗手的指导，所以可以预想训练也是斯巴达式的。对雨未华小声嘀咕“好可怕”，梓举双手赞成

最后的是部长右侧的女生。她刚走到前方，教室里就被刺人寂静包围了。细长的眼眸中倒映着新人们不安的神情，把头发别到耳后，她面无表情地说

【我是神田南，三年级，担任领队，鼓手】

嘟起的嘴唇吐出冷淡的声音，那震动空气的女低音让新人抖了三抖

【舞奏的指导主要是我和二年级的领队负责。现在立华吹奏部有130名部员，能出场舞奏比赛的是80人，就是说有人会从编成成员中剔除】

她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让梓吞了口口水。才刚入部严酷的事实就摆在了面前

【我就先说了，我们学校的编成成员不是固定的，就算京都大会时能出场，如果之后候补的人表现得更好，那全国大会时人员就会变更。我们的目标是全国舞奏大赛的金奖，所以出场的人必须是最好的。绝不允许无聊的争端和私人感情浪费时间，这点请大家牢牢记住】

【是】

大家不约而同发自内心的回应，一瞬间席卷了教室。对此满足般，南无言点了点头。在大家都身穿有图案的T恤时只有她穿的衣服是纯黑的。透过薄薄的布料，可以看到南苗条的身材。小腹呈现出s线，从衣襟处可以窥见锁骨

她就是神田南吗？梓眯着眼看着她。

在私底下大家都叫她魔鬼领队的同时她也是吹奏部的核心，从她没有温度的眼中，窥探不出任何感情。

不愧为强校，三名干部齐聚一堂就有如此气势。虽然梓的中学北中也是强校，不过同年的女生们一次都没有表现出如此的压迫感。是该说人生经验的差距呢？还是说个人的气质呢？不管怎样，她们都不是容易亲近的人。

部长翔子走出一步，在穿旧的鞋子上有用圆圆的字体印的她的名字，旁边的“do”音符，才终于带有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感觉

【接下来，开始部内会议】

————————

听到午休的铃声响起，梓才回过神来。其他学生才把便当拿上来，吹奏部的人就一同起身匆匆离开了课室。梓把笔盒放进抽屉后，也急忙站了起来。梓拉了一把旁边眼困似的揉了揉眼睛雨未华懒懒的手，赶忙追上那些已经不在教室的部员。

【哇，刚才完全没听课】

【我也是，刚才一直在发呆】

【小梓看起来很困呢，啊，难道说你刚才睡着了？上课睡觉可不行哦】

【我才不想被刚才还打呼噜的你说】

【骗人！你说真的？】

【假的】

看见梓轻描淡写带过，雨未华鼓起了脸。看到走廊的墙上已经贴不牢的海报上那几个用黄色粗体写着的“严禁奔跑”的字，梓和雨未华以走和跑中间的速度走向音乐室。

【早啊同志们，还是这么精神呢】

【不如说梓和雨未华你们两个太精神了，在6班都听见你们的声音了】

听到后方传来的活泼声音，梓马上回头。在那里的是最近变成吹奏部吉祥物的双胞胎西条姐妹。她们都留着黑色短发，而且还特意穿着同样的开襟毛衣，甚至还穿着同样的鞋。一开始根本无法区分这对同卵双胞胎，不过熟了之后一眼就能分出来了。

【早啊花音美音】

中午都过了，雨未华还是说着早晨的问候

【good morning雨未华】

语气活泼的是姐姐花音

【都中午了还morning……】

冷静吐槽的是妹妹美音

区别的方法就是看她们的眼睛。眼角微微上翘的是花音，下垂的是美音。

她们以前的中学是琦玉的强校，为了来立华而特意从琦玉搬到京都。花音是长笛，美音是双簧管，在舞奏的时候她们是旗手。

旗手指的是在舞奏时利用旗子和其他道具进行视觉表演的人。立华里有人担任多种乐器，同样的有人也同时担任旗手和吹奏，而角色是根据舞台要求决定

【啊，是翔子部长】

随着美音的嘀咕，4人都呆住了。看到穿着制服单手拿着乐谱的翔子从走廊对面走过来，4人都低头60度问好

【部长好】

【嗯，你们好，午练加油】

听到部长轻轻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在听到脚步声远离后，梓她们才抬起头来。雨未华呼了一口气

【还是不习惯向前辈问好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赶快午休都要结束了】

梓一如往常用力拉了拉呆站着的雨未华的手。仿佛这很好笑似的，花音美音相视而笑

【梓真的很喜欢照顾人呢】

【好像妈妈哦】

【不是我爱照顾人，是雨未华爱遭人照顾。经常发呆放着她总感觉不放心】

梓不自觉用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说道。雨未华听后，双手遮住口呼呼地笑道

【梓妈妈，一直都让你担心了】

【你也别跟着演戏】

【嗷呜】

轻轻敲了她的头，雨未华就夸张地后仰身体。梓的手上，留下了她头发软软的触感，感觉痒痒的。

————————

开学两个月以来，梓就没几次在自己的桌子上吃过饭，而理由也很单纯

【动作配合好】

【是】

【那里的动作乱了，要按5米8来】

【是】

【手低了，没拿乐器就这样，拿了乐器时你要怎么办】

【是】

【再来一次】

【是】

对杏奈前辈的每一次严厉的批评，一年级的新人每次都重复同一个回答。在校舍后面的地面上，拉着上面有等间距标志的线。这是为了让大家习惯5米8步，简称5米8的动作。

对于立华的吹奏部的人来说，午休是社团训练的一部分。为了充分利用短短的30min，大家都在第四节课开始前就吃完午饭了。然后在下课铃响的同时就冲出课室，赶紧换上体育服赶向训练的地方

【1,2,3,4,】

大家配合着杏奈的声音迈出脚步，双手模仿拿乐器的样子放在嘴边。挺直背，面向正面，大家以每步相同的间隔前进

对于行奏，步幅是关键所在。因为人各有异，身形也不尽相同。比如梓旁边的两名同是长号的一年生。户川志保和的场太一。志保出身西中，中学是吹奏部，身高165cm。然后同是西中同样是经验者的太一，身高158cm，然后他本人也是对自己的身高颇有说辞。

157cm的梓如果和152cm的雨未华站在一起，那就一高一低了。如果大家都按自己的节奏走，动作肯定是不齐的，所以便制定了5米8的规则

5米8步，一步62.5cm，在行奏开始前，要好好把这个节奏刻进脑中。脚后跟先着地，接着脚尖要像旋转似（role）的往地面踢。这种优美的走法可以让上半身保持不动。

对于新人来说，一边看着别人的动作一边注意自己的细节是相当难的事。如此这般精神的消耗也不少，不自不觉间动作多了份迟钝，而这部分前辈们当然不会看漏，都听到好几次责骂了

【好，还有5min，午练结束。大家辛苦了】

【谢谢前辈的指导】

大家一同向指导的杏奈前辈鞠躬。梓用手背擦去汗滴，明明离夏天还有一段时间，天气就这么热了

【刚才吃的猪排饭都反胃了，肚子好痛】

按着右边的肚子，太一蹲了下去。他身穿的红色运动服貌似是毕业前辈的。瞥了一眼，梓用指尖抓住了自己的绿色衣服。立华的运动服是一年级绿色，二年级蓝色，三年级红色。然后各自的衣服都绣有自己的名字，不然一借都搞乱了

【哇，你别吐在这里哦，要吐去厕所】

听到梓的话，太一更是一脸扭曲沉下脸。从他满是汗的领口处，可以看到少年向青年转变期特有的苗条颈部曲线。再加上他这样的身材，更加显有少女特有的纤细感，他本人倒是很在意这点啦

【佐佐木你好像只对我特别刻薄啊】

旁边的志保听到这个，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

【都是你整天被前辈训，所以梓对你的态度也差不多啦】

【哈？我做了什么了吗？】

【练习的时候你都没认真。我就说了，我可看的一清二楚】

【因为练习很辛苦啊，放下水又不怎样，我这种人不偷下懒就会死】

【哇，你还破罐破摔了】

看到这两人又开始了，梓和雨未华互相看了看。因为这两人中学一样，所以入部的时候就认识了

【再说了又不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辛苦】

志保说得太快喘着气，用手指推了推无框眼镜。她细长的黑发，从正中间分开扎在两边，她有着一张优等生的认真脸庞

【反正我都会了有什么关系，我天赋好，完全没问题】

雨未华对太一笑嘻嘻说的这话点了点头

【的场君确实学得很快】

【就是这点你才讨厌，如果你干得不好我还能说说你】

志保嘟起嘴说。然后二年级的杏奈拍了拍太一的肩

【你别得意忘形，你这种小把戏别的前辈一下子就看穿了】

【啊，对不起】

【知道就好】

就算对同级生振振有理的太一，面对前辈也不得不低头。因为在吹奏部，那种像体育部一样的风气已经深深根植于其中了，所以在这种氛围中，太一也自然受到了影响

长号部门有13人。三年级的4，二年级5，一年级4。桥本杏奈是二年级的，同时也是长号部门的指导员。在齐刘海的黑发上，别着就像真的鸡蛋烧一样的发饰。虽她喜好食物造型的发饰可以回溯到她中学时代，可当时食物类的发饰也就只有带着糖果饰品的橡皮筋，还没有她现在戴的这么精美的出现。

梓偷偷看着面前这个人。杏奈同样和梓一样是北中的，中学在吹奏部的长号部门里也多次受到她的照顾。在梓的记忆中，她有着一张仍留有天真的脸，从她侧面脸的线条，可以看出她温柔的性格。

杏奈毕业不过一年，然而她脸上紧致的线条和稍微能看出自我的双眸，已然没有了当初的天真胆小模样了。在立华的一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了呢？梓不得而知

【啊，时间快没了】

看了看手表，志保慌张得说。墙上的钟，秒针无声地向前走。看到第五节课快开始了，部员为了换掉满身汗的体育服，赶紧跑了起来。

—————————

【哦，今天是去音乐室啊，lucky】

梓开心地说着，旁边雨未华正整理着文件夹里的基础练习乐谱。

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贴在黑板上的地点分配表，在音乐室，中庭，二楼走廊这些地点上标着各部门的名字。只要看这个，就可以知道每天都变化的练习地点。

在立华，吹奏部能练习的地方不多。操场是足球和田径的，体育馆是排球和篮球的，教室是补习学生的，所以为了不打扰别人的学习，吹奏部只好选择不会扰民的地点

【小梓，今天我该练什么】

听到雨未华每天例行的问题，梓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笔记本。一翻开，就被眼前满满的日程吓了一跳。

在立华吹奏部几乎每周都有活动，在中学时想都不敢想。前天本地一年一度的sunlight festival才结束，马上的明天又发下了新活动的乐谱

【恩~，三周后是中学生来参观的日子，曲子是sing呢。雨未华你位置方面还不稳定，今天你就先练长音，然后再练一下位置，最后是跟着sing一起来这样】

【好，我知道了】

看到雨未华对梓的安排百般顺从，旁边的杏奈佩服地笑着说

【有梓在，雨未华就一顶百】

【没错！】

看到雨未华毫不犹豫，梓有点脸红

【没有啦】

【不过有梓你在真的帮大忙了。毕竟雨未华在我们部里是罕见的新手，作为前辈的我也必须要好好指导她，何奈我能力还不够。不过梓你从中学开始就很强没问题，当雨未华老师可以说是刚刚好。把雨未华交给你就放心了】

【没这回事，还差的远】

【又谦虚了。其他前辈也说咯，要是大意A组的名额可要被梓你给拿去了】

在杏奈开玩笑的语气里，可以隐约感觉到那刺人的紧张。梓露出亲切的微笑，大力摇手

【整天被前辈这么夸怪不好意思的。我是知道自己能力不够，所以才为了能超过前辈努力练习而已】

【说的也是……你的目标是超过未来前辈吗】

听到她的口中迸出未来前辈的字眼，梓感觉脊髓有一股电流窜过。她那挺直的背影，在眼前浮现而后褪去

梓吸了一口气，一边希望对方不要察觉到接下来的话就是自己的真心，一边以开玩笑的语气微笑着说说

【我是有这种打算啦】

【哦，小姑娘不错喔，那我也不能输给你了】

轻轻拍了拍梓的后背，杏奈从梓旁边走过去了乐器室。

梓无法判断刚才自己的话杏奈是到底怎么想的，是觉得梓是认真的呢，还是纯粹在开玩笑。三年级的还在上课，所以现在没三年级的在。

【小梓好厉害，前辈们都说小梓好厉害哦，我也觉得小梓仅次于未来前辈。在我们部门里，小梓绝对是第二位】

雨未华紧紧抓住了梓的手。和梓的手比起来，雨未华的手圆圆的软软的。那像婴儿般QQ的手指，滑过梓干燥的皮肤

【哈哈，听你这么说很高兴，不过记得别在其他前辈面前这样说哦】

【为什么】

【不为什么。知道了吗】

以别有意味的眼神看着雨未华的眼睛后，她抿紧嘴唇点了点头。在她衬衣的领口处，绑着学校指定的黑色缎带，看着那随着雨未华摇晃的带子，梓不意想到了颈圈。

——————

一走进连在音乐室旁边的乐器室，就微微闻到了灰尘的气味。乐器的箱子就紧密放在奶油色的乐器架上。梓从最靠近自己的架子里抽出自己的乐器箱。

透露着黑光的箱子是依照着长号形状的长方形。银色的卡扣反射着灯光，用手指一碰，便留下了新月形状的指纹。

梓旁边的位置是空的，看来志保和太一已经在练习了

【梓你的好帅啊，这就是私人的？】

雨未华兴趣满满看过来，在圆弧的喇叭表面映出了雨未华被拉伸的脸

【恩，中学时买的。雨未华你什么时候买】

【下周，爸妈终于答应买给我了。未来前辈也帮我选了。不过长号好贵呢，妈妈看了吓一跳】

【是很贵，乐器都不便宜，不过也物应所值】

把盖子完全打开后，就看到了那金色的乐器。拿起后，把拉管和本体用金属扣扣住，之后把银色的吹嘴插入，组装就完成了。

回到音乐室，梓往吹嘴吹入一口气，从嘴唇喷出的气流快速地通过乐器管，发出了轰鸣的声音。伸展右手，慢慢滑动拉管，声音也随之拉长，透过空气传到了手上震动，梓很是熟悉

挺直背，盯着一点，然后想象把声音投向那一点，梓用力吹气。从像牵牛花形状的喇叭中传出了宏朗的声音，乐器也因为声音微微振动。梓不断吹着长音，一遍遍地从低音过渡到高音。

旁边的雨未华在组装乐谱架，把粉色的罩子拿开，就可以看到架子黑色的本体。雨未华用笨拙的动作把支架扭松，然后放到木质地板上。把乐谱放好后，才开始发声练习。

瞥了眼她认真的样子，梓看着自己全新的乐谱，突然想起了志保一个月前问自己的问题

——————

【梓你对新人是怎么想的？】

那是万里无云的一天。樱花树上还残留些许春天的气息，树下，已经干枯变色的樱花瓣堆了薄薄的一层。四月已经来到了尾声，距离sun fes（sunlight festival简称）的日子也渐渐近了。

在空教室的一端，志保靠在窗框上。那天练习结束后，梓要做的就是和等雨未华收拾好乐器，然后和她一起回家而已。

志保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自己。她及肩的黑发绑在了两边，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没有修剪过的眉毛吊起，她现在的表情就是平常她有重要事要说时的样子

【你是说雨未华？】

梓这么一问，志保显得有些尴尬。她以僵硬的动作用手指搓着深绿色的运动服。梓像是要擦干手汗一样抓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摆，不断用衣服扇着风

【就是雨未华】

她轻轻点头。她的下巴比起其他女生显得要小些。志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我先说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指导她，光是自己就管不过来了。虽然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自私，不过我真的没有余力去照顾她】

【才不会认为你自私啦，毕竟立华的练习不轻松】

听到自己否认了她自己自虐的说辞，志保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读西中那时没有行奏，所以来了立华后每天都有一堆不懂的东西。所以雨未华来请教的时候，我都不知怎么面对她。因为其他部门都没有新人，所以听到其他人在讨论一些我不懂的东西之后雨未华来问我一些基本的问题，怎么说，就觉得很着急，因为我自己都跟不上别人了，哪还有时间一一回答这些简单的事情。说实话，我觉得很烦】

立华是吹奏的强校，所以入部的人都是有经验的。当然也有一些新人，但最多就一个一年纪一个。对于做事认真的志保来说，辅导新人的雨未华负担确实不小。

梓闭上眼吸了一口气，为了不让志保在意于是笑着说

【我知道了，之后雨未华的辅导就全部由我来吧，我不讨厌教人。所以没问题】

【真的？】

【嗯，所以志保你就别在意专心自己的练习就好，雨未华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把她培养成合格的部员的】

梓看着志保，眼神里说着“之后的事你就别担心了”。志保听着梓故意装作轻松的语气，很是烦恼地陷入了思考。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因自己过高的责任感而扭曲，她的眼中闪过了因为太过有责任感，所以在将雨未华辅导的责任转嫁给他人时对自身的厌恶。

想必她相当讨厌抛弃雨未华的自己吧。对于她这份可以说是到精神洁癖程度的近乎于愚蠢的诚实，梓倒是挺欣赏的。

【……抱歉，麻烦你了】

从志保干燥的唇间发出的声音，听得出她挣扎的感情。梓心想我并非想让你觉得对不起我才这样说的，同时也痛恨自己表达能力低下，导致对方不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

【前辈好】

听到周围吵闹起来，梓从过去的记忆中回到现在。抬起头，就见下课的三年级生们齐刷刷走了进来。看到那身穿水色制服的波浪涌来，梓停下了演奏的手

【大家好】

前辈们机械性回应后辈的招呼。看到其中有自己认识的人，梓不自觉挺直背。

从长度不到后颈的黑发中可以看到白皙的耳朵，在分刘海之下的是杏仁形状的眼睛，其中带着锐气。

在梓认识到她就是濑崎未来之前，就有人向她问好了。那光泽的薄嘴唇露出害羞的笑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头发缠上了她洁白无瑕食指。梓只是看着眼前这无声场景。

【有好好在练习吗？】

从头上传来三年生的沉着声音。她就是立华引以为豪的长号部门的队长

梓小小声地嘟嚷了句“未来前辈”，可她的名字都要到舌头上了，却突然觉得有股莫名的羞耻感。

【恩，是，有好好在练习】

隔了一阵后梓才挤出这样的话来。未来不知有什么好笑地说

【雨未华最近吹得不错了，是梓老师教导有方？】

【没有，雨未华她也很努力。所以最近都快忘了雨未华是新手这件事了】

【梓还是一如既往谦虚呢，别人夸你接受就好了嘛】

【是，抱歉】

一不小心就提高了音量。平时口齿伶俐的自己，在面对未来是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闻到未来身上清爽的香气，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时，梓的喉咙抽动了一下

【不过梓吹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从未来后露出脸的是部门副队长的高木栞（kan）。她用手遮住嘴，以高雅容姿发出笑声。她的长刘海绑在了额头后（ポンパドール，看google图片就可以了）及胸的头发发梢带着淡淡的茶色

【没前辈说得那么厉害】

一边摸索不让对方不愉悦的底线，梓一边否定。长号部门队长副队长的她们两个经常一起行动

【又来了，别不好意思啦】

栞一副“你就得了吧”的样子前后晃了晃手。看到像大妈一样，梓感觉有几分亲切。从她温柔的细眼可以看出她的性格。突然，未来开口

【有事要通知一年生】

看到收起笑脸的未来，其他一年生屏息聆听。放下的拉管和地面接触，然后那里的黑色垫块，就是保护拉管前端用的

【虽然sun fest刚结束，也知道你们很辛苦，不过在下个月和北中联合举行的happy concert上，一年级将首次演出sing。从明天开始sing的步法练习，记得带换的衣服】

【是】

一年级一听见sing这个单词，就忍不住露出激动的神情。她说要步法练习，就是说我们要在舞台上舞奏吗？（stage drill，虽然字不同，但意思相近）梓压不住自己的笑意，呼呼地笑出声

《sing sing sing》是1930到1940这一期间筑起一时代人记忆的benny goodman乐团的热曲名字。因为是代表swing jazz的名曲，所以也有在电影《swing girls》中出现。

《sing sing sing》是立华每年在舞奏大赛上的定曲。激烈的动作所带来的悦动感决定了立华和其他学校的根本性不同，同时也让立华的名字响遍全国。很多人就是为了《sing sing sing》才来立华的。（youtu上看了看，感觉曲风不是我的胃口）

【happy concert什么？】

雨未华为了不打扰前辈，小小声问。梓凑了过去，在她耳边说

【就是立华定期举行的音乐会，会邀请本地中学的学生一起上台演奏。对那些学生来说，既能在现场看立华的演奏，又能和立华的人一起表演，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哦。而且对立华而言，也可以借此机会吸引那些有能力的人。可以说是双赢的活动】

梓在读北中的时候也参观过立华的音乐会，那个时候体育馆内摆满椅子，到场的有家长还有学生，梓看了就在眼前的舞奏，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

未来抱起手，她的视线有一瞬间落在了雨未华的乐谱上，然后就像估价一样眯起眼睛，以业务的口吻说

【我想大家都拿到了sing的乐谱了，看着乐谱吹自不必说，但上场的时候可是要边动边吹的，所以为了了解大家的能力，到下周的星期四为止，要去部门长那里测试，清楚了吗？】

【清楚了！】

听到大家的回答后，未来呼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梓的身上，嘴角像恶作剧般翘起，然后毫无顾虑地说

【期待梓你的表现哦】

感觉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兴奋和害羞的热度一下子冲到脸上。未来前辈说了“期待自己的表现”，而且还只是对自己一个人说

【谢谢夸奖】

自己的声音有没有颤抖呢？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着，撑着乐器的手指也不自觉用力

【那我走了，你们练习加油】

未来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梓的肩膀，然后在旁边，看到了栞在轻轻挥手

看到三年级的走后，坐在旁边的志保松了口气。太一也像是为了让自己的安静下来不停甩着手

【每次和她们两个说话都紧张得不得了】

【我懂！】

志保听太一的话后不停点头。太一那比起女生还要稍微纤细些的手，轻抚般架住了乐器

【会吗？我倒觉得和其他前辈一样】

雨未华说着把脚伸了出去。她平时都是怎么坐的，裙子上的折痕都坐得乱糟糟的。

志保哼地说

【我看雨未华你很喜欢那些前辈嘛】

【没有啦】

【反正你是新手，平时受不少照顾吧，羡慕死人了】

对于志保的讽刺，雨未华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游离着。在不可见的人际关系下，存在着互相争夺高低的地位之争，根据对方的地位是否在自己之上，还有不惹对方生气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综合种种因素从而得出所谓的人际关系。然后志保的答案，就是雨未华的地位在自己之下

【这和新手没关系啦，雨未华惹人担心的是天然的部分，什么时候把拉管整根拉出来也说不准】

梓看不下去，所以帮忙搭了下嘴。太一想起了那时候雨未华的平地摔，嘻嘻地笑道

【刚入部那时雨未华说把乐器弄坏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

【只不过是把拉管拉出来了就慌得不得了，明明是手伸太长而已就吓得快哭了】

【谁知道一下子就拉出来了嘛】

看到雨未华嘟起嘴，志保和太一又笑了起来。看到气氛缓和下来，梓静静地垂下眼睛

雨未华中学那时是怎么过来的呢，她没有一点所谓的社交技巧，面对无关紧要的玩笑也好，含有恶意的讽刺也好她都全盘接受。当周围的人都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的时候，雨未华就这样坦然裸露，一点防备都没有就闯入了名为学校的战场。看到这样的雨未华，梓不禁想拉她一把。

——————

立华的门前有一条长长的缓坡，走下铺有沥青的斜坡，就来到了大马路。刚买的鞋有点大，梓后跟的位置空空的

【不知道sing的步法是怎样的呢】

走在旁边的雨未华比自己矮了5cm，为了配合梓的速度她小小的腿正卖力走着，然而她却没有出声说要梓等等她。看到就算喘着气也拼命跟上自己的她，梓也为了自我满足而放慢脚步。每当稍大的鞋踩在路面上，就发出塔塔塔这样有点蠢的声音

【不知道呢，练习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得上大家】

梓一下子看向雨未华，她貌似是不自觉就说了出来，以僵硬的表情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抱歉，刚才的就当没听见】

透过手，雨未华小声地说。平常练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了，看到天空中的月亮发出淡淡的光芒，梓觉得有些寒颤

【没事的啦】

包包的角檫过了已有年代的护栏，梓那低喃被吸入了夜空中。空气中已经有少许的热度，感觉夏天快来了

【比起一开始雨未华已经进步不小了，要是练习跟不上，到时我再陪你练吧】

【……小梓真能干】

【嗯~，突然间怎么了，就算夸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哦】

梓摸了摸口袋后拿出了两枚巧克力，然后给了雨未华一颗，雨未华开心地说

【哇，是黄豆味】

【最近我很喜欢这个，黄豆饼也很好吃】

【嗯，我也喜欢黄豆饼】

剥开包装，雨未华把巧克力放进嘴中，看到她吃得津津有味，梓感觉有点不安

【雨未华你啊，陌生人给你糖你可别乱吃哦】

【才不会吃，小梓你以为我都多大了】

【但是看你这样有点担心啊】

【巧克力是小梓你的我才吃】

【这样的话没问题】

找不到反驳的话，梓闭上了嘴。等间距路灯发出的灯光照亮两人的脚下，从自己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看起来意外地大

【呵呵，小梓也真是瞎担心】

背后照来的车灯只抹去雨未华的影子，那刺眼的白光只在护栏上闪了一下后，车就从旁边通过了。梓夸张地耸了耸肩

【才不是瞎担心，是雨未华你我才担心的，总觉得你会吃陌生人给你的水果之类的然后食物中毒】

【水果这个绝对不可能的啦】

【天知道，谁叫是雨未华你】

【在小梓的心目中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看到雨未华鼓起脸，梓笑了出来。握在手中有点融化了的巧克力，仿佛让夜风中带了一丝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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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的家就在京阪线黄檗（bo）站旁边再走一点点的地方，附近有黄檗山万福寺，梓在小时候和家人去过那里吃普茶料理。因为是著名的文化财产，所以有很多游客。而万福寺中又特别有名的是斋堂前面挂着的长鱼形的开梆（木头做的鱼）。开梆是通知用的法具，原型就是鱼。在小时候的梓看来，那口中含着珠子的木鱼让自己大吃一惊。所以就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唯独那木鱼还记得清清楚楚

在通往万福寺的路上转一个弯，就到了梓家所在的住宅区。这个住宅区是新建的，所以每家每户的房子看起来都很新。看到外墙涂成粉红色的家，梓有一个身处童话故事中的错觉

【我回来了】

打开门，里面没有回应自己的声音。通往客厅的走廊静悄悄的，前面也是漆黑一片。手扶着墙，按下开关，树枝形的灯就亮了，然后养的狗‘鳗鱼’就冲了过来。鳗鱼是马尔济斯犬，是祖父他们寄养自己家的。顺带一说，它的名字由来是因为祖母喜欢吃鳗鱼。

把家里的灯都打开后，梓才在客厅坐了下来。冰箱里面有母亲已经做好的晚饭，上面还有纸条

“今天是汉堡排和土豆色拉，米已经洗好了，时间到了用电饭煲煮就行”

看了眼内容，梓默默地打开了电视。里面在播放综艺节目，听到人工作出来的笑声，梓的心是放松了些。一眼都没看向电视，梓按下了电饭煲的开关。就算这种节目一点兴趣都没有，做做BGM还是挺好的。

梓的母亲是卖劲的职业女性，从早到晚，她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给了事业。对于每天都涂上口红一身职业装工作的母亲，梓很是尊重。

梓没有父亲，原本应该处于父亲位置的某个男人，在梓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和母亲离婚了，因此梓对那人没有一点概念。

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在经济上却从没担心过。这个家是母亲买的，乐器也是母亲买的，生活上没有一点欠缺。所以梓没有向母亲表达过任何不满，而且也不会有不满

【看起来好好吃】

脱下制服挂在衣架上后，梓马上就换上了居家服。微波炉加热了的汉堡排发出啾啾的肉汁声，闻到香气，梓感觉肚子饿了。

用托盘把饭，汉堡排，清汤，色拉搬到客厅的饭桌上，就看到电视里穿着裙子的女明星说着自己的恋爱观。她来这种综艺节目，大概是为了电影的宣传吧。梓一边吃着色拉一边看电视，鳗鱼就静静地在梓的身边卷起身体

【还是这么漂亮呢】

很久以前梓就有对着电视自言自语的癖好，当然这不是和电视交流之类的，只是无意识会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已。

梓从小就喜欢说话，一刻也不见得消停，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喜欢故意发出一点声音。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害羞，但从小的习惯不是一早一夕就能改的。

抬起头，就看到窗帘轨上有许多的集体照。小学时候金管乐器团的，中学时候吹奏部的，还有很多比赛时候的纪念照，母亲每次都会把照片放进白色的相框中摆好

最左边的是梓小学四年级的照片。红色的西装白色的裙子。脸上带着小学生天真笑容的梓的手上，抱着和现在一样没有变化的金色长号

【……都过了这么久了吗】

梓摊开手， 就躺在了沙发上。立华从小就是梓的梦想，自从在舞奏大会上看了他们表演的那一天起，梓就一直幻想着自己能加入立华的吹奏部。

至今都无法忘记第一天参加立华吹奏部练习时，顾问对着紧张不已的一年生说的话——“就由我带你们见识一下非立华无法去到的地方吧”

——————

立华休息日的练习集合时间是8点，梓出门的时间是7点，比其他学生都早。在中途的站和雨未华碰面，然后一起去学校。到校的时候足球部的人已经在练习了，到处都能听到男生特有的粗犷声音

【早~】

从音乐室露出脸来的是花音，她背后的妹妹美音则是专心吹着双簧管

梓放下包，就马上把脸凑近花音

【早。你们都知道今天开始就要练sing的步法了吧，我啊昨天开始就兴奋得不得了一点都睡不着。死啦，感觉太兴奋了，要死要死】

【梓你今天好吵耶】

美音放下乐器说道

【因为我就是因为sing才来立华的嘛有点兴奋又不怎样~】

【就是就是兴奋点又怎样嘛】

花音为了和自己同调举起了手，而且花音最后的话完全压过梓的话了。雨未华侧头

【花音和美音也是为了sing来立华的吧】

【没错】

【花音那时候吵死人了，看着电视就突然叫着说要来立华】

【你们不是住在东京的嘛？为了来立华从那么远的地方搬来啊】

听了雨未华的话，花音一副不以为然

【因为立华的演奏就只有立华能做的出来，所以也只好来咯】

【就是花音你这种性格搞得爸妈很伤脑筋】

【美音你不是也说了想来立华吗】

【说是说了，不过我可没想到竟然全家都搬过来了】

【幸好爸爸的通勤点能改到这里，不然就只好留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东京咯】

虽然花音哈哈大笑，不过要是事情不顺利，现在肯定笑不出来。呆呆看着她乐天派的姐姐，美音叹了口气，接着用细长的手指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不过幸好我们搬到的地方离学校近上学比较方便。栞前辈好像住在兵库，想想都觉得辛苦】

长号部门副部长的栞前辈，中学是兵库的名门学校。而未来前辈的家是徒步就能到学校的距离，所以她们休息日一起玩的时候，都是在中间点大阪汇合。

美音听到栞前辈的情况后，睁大了眼

【啊，这么远，换我的话绝对不行】

【好像还有人是滋贺和奈良的，都不知道他们平时几点起床，想一下都受不了】

【不过他们也是有心里准备才来立华的吧】

美音往自己手指吹了口气，她仔细修剪的手指甲虽然没有涂任何东西却还是富有光泽。花音和美音的手形都一样是适合弹钢琴的修长形

【花音和美音的中学在哪】

听到梓唐突的提问，美音眨了眨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旁边的花音则是刷得举起手

【我来我来，我们以前的学校也算得上是强校，虽然去不了全国，不过在附近还是很有名的】

【这样啊，那和我以前的一样】

【哦，那我们是同志咯……不过现在我想去全国，所以才选了立华，因为立华的表演太棒了】

花音一副无畏笑脸

【所以今天我等了很久了，sing的练习可以说一半可怕一半兴奋，啊，我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了】

【你犯什么中二……】

美音一副冷漠看着做作故意撩起头发的花音，不过只有梓注意到美音的嘴角微微上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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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华休息日的练习首先是从部内会议开始的。在黑板前站着的是部长翔子，副部长桃花，领队南。身为干部的她们三人和各部门的部长商量之后，便决定好当天的安排。

【今天的安排是这个】

翔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字

8:15—9:00 个人练习（场地自定）

9:00—10：00 基础练习（音乐室）

10:00—12:00 一年级步法练习（第二视听室） 其他人部内练习

12:00—13:00 午休

13:00—18:15 一年级步法练习（第二视听室） 舞奏编排会议（13:00 书道室） 干事and各部门长会议（14:00美术室） 二年级三年级部内练习

18:15—18:30 总结

时间安排是各部门长根据自己部门的人的情况制定的。因为顾问很少管这些事，所以新人的培养到时间安排大部分都是由前辈们负责。

翔子写完后，拍了拍手弄掉粉笔灰

【你们一年级今天开始就要练习sing的步法了，第一天总之先记住动作，记得做笔记。还有要听南的指导】

【是】

【中午之后有职务的人请在规定时间参加会议，不用练习步法的高年级生请自主练习下次比赛的曲子。特别要练习只有二三年级要吹的‘玫瑰肉’。明天中午之后熊田老师会过来，那时候二三年级需要进行合奏练习。一年级明天也是步法练习，记得带换的衣服。还有一些琐碎的事情总结再说】

【是】

【解散】

听到翔子的指示，大家都动了起来，在梓准备回自己的位置时，衣服的下摆被人抓住了。回过头就见一脸疑惑的雨未华抬头看自己

【‘玫瑰肉’是什么，吃的？】

虽然梓知道雨未华是真心不知道才问的，但因为她的表情太认真了，所以梓是尝试着冷静回答，结果还是笑了出来。雨未华见后则是嘟起嘴

【人家问你为什么笑啦】

【没，但真的不是吃的】

【但一般听到‘玫瑰肉’都以为是吃的啊】

【嗯，正常是这样没错，不过你的表情太认真啦不小心就戳中笑点】

梓把手放在胸口调整呼吸，在此期间雨未华还是一副不服的样子等着梓的回答。梓这下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故意清了清喉咙后说

【玫瑰肉是《序曲‘玫瑰的谢肉祭’》的统称，是意大利作家奥利弗·多蒂为学校乐队所作的序曲，是吹奏的指定曲】

【这样啊，下次happy concert前辈吹的就是这首啊】

【嗯】

雨未华貌似理解了点了点头。在她穿着的绿色体育裤中露出的脚裸上绑着粉色和黄色的脚绳。雨未华似乎很喜欢做这样的手绳和脚绳，经常见她收到朋友在精品店买的绳子

【事到如今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我以前就在想，‘领队’到底是什么？】

【这个还真是事到如今】

看到侧着头的雨未华梓苦笑道。把像快滑下的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后梓说

【‘领队’简单说就是舞奏队的指挥者。行奏的时候南前辈不是走在最前面吗，普通来说那个人就是领队，虽然我们学校和其他的有些不同】

【记得二年级也有领队对吧】

【嗯，立华是秋天的时候一年级的被前辈推荐，到了二年级就辅助三年级的，然后升上三年级才是作为真正的领队在舞台上演出。而且我们立华的领队同时也要负责舞奏的指导】

【就是说在训练时要整天被南前辈训咯？】

【大概吧，因为大家都叫她恶魔DM(领队）】

【哇，这下得好好要加油了】

雨未华发着抖，视线不小心放到了墙上的两张奖状上。全日本舞奏大赛金奖，京都府吹奏大赛金奖。这两张奖状都是去年获得的。一个是全国，一个是京都府

【立华的舞奏和吹奏实力上差距不小呢，我记得吹奏去年连关西都去不了】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们学校专注的舞奏】

【舞奏和吹奏果然是两回事，有没有学校两方面都很强的？】

【——有哦】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吓得回头一看，就见部长翔子站在自己的后面。三年级的运动服应该是红的的，不过翔子穿的裤子则是和梓她们一样是绿色的，而且大腿根位置的名牌上还用白色的线绣着铃木这样的字。因为翔子的姓是森冈，所以这条裤子是别人的。

【啊哇，是翔子部长！】

雨未华用手捂住嘴，梓也紧张得一瞬间屏住了气，不过还是努力挺直腰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紧张，就这样60鞠躬

【辛苦了】

雨未华也赶紧和梓一样低下头。虽然翔子也若无其事回了‘辛苦了’，可雨未华和梓还是紧张的不行。翔子把手叉在腰上，身体微微前倾，和雨未华对上眼

【怎么样，雨未华能跟得上吗？】

【是，跟得上，我会加油的】

雨未华捣蒜般点头

【这样就好，毕竟没有事情比新人中途退出更让人痛心了。希望你能体会到音乐的乐趣】

翔子微微一笑，可以看见她洁白整齐的牙齿

【话说你们刚才在谈的事情挺有趣的，雨未华对强校的事情有兴趣吗】

【也说不上有……就是好奇吹奏和舞奏都很强的学校究竟是怎样的】

【嗯，现在也没吹奏的练习难怪你不知道，不过知道的事情多一些也没坏处】

然后翔子招呼她们两个去黑板，之后她拿起粉笔，用习惯的语调说明

【吹奏大赛就是坐着演奏。晋级顺序是都道府县大会，支部大会，全国大会。参加队伍比较多的都道府县（东京都，北海道，京都府，其他县级地区），在县大会前还有地区大会，不过我们京都的起点则是府大会。关西有比较强的学校的地方是大阪，另外还有奈良，兵库。不过还是大阪的强校最多。其中称为三强的是明静工科中学，大阪东照中学，秀塔大学附属中学。这三间去年全部都拿了全国的金奖，普通的学校面对他们根本没戏。今年关西的代表应该还是这三间吧】

翔子在黑板上画出了金字塔，参加吹奏的有3000多间学校，而全国的名额只有29，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然后我们专注的是舞奏，比赛时间是夏天，大概是吹奏的关西大会刚结束就到舞奏的京都大会了。舞奏的晋级顺序基本和吹奏一样，而且舞奏参加的学校也没那么多，因为舞奏还涉及到衣服和练习场地的问题，拿个金牌比吹奏费事很多】

翔子接着补了一句“不过舞奏的观赏性真不赖吧”

【大阪东照和明工的舞奏也很强，特别是明工，简直是大boss。他们每年无论吹奏还是舞奏都是拿金牌的。而且大阪的强校还有很多，都想叫my god了。而且兵库强校也不少，特别是泷上三中就强的不像话。总之现在关西的势力图是这样的。都懂了吗？】

【是，很清楚了】

【这就好】

听到雨未华的回答，翔子的眼睛弯弯地笑着。大概雨未华是新人吧，自从她入部开始翔子就特别关注她

【六月之后我们就不会再把雨未华当新人了，会用对其他人的标准对你，如果做不到责备是正常的，而且也不会因为你是新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请做好心理准备。虽然有跟不上其他人的痛苦期，不过只要能迈过去，那就能真正体会音乐的乐趣了。加油吧】

【是！】

【虽然有点为难梓你了，但还请你费心雨未华】

【好的】

翔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梓的肩，从她身上闻到了柠檬的香味。翔子看了眼手表，之后就匆匆转过身

【抱歉把你们留下来了，那我先走了】

梓和雨未华小小低下头送别离去的部长。部长这个职务看来挺忙的，翔子没走几步，就被其他部员叫住了

【翔子部长真厉害】

雨未华双手放在脸两侧无意地说

【不管哪个前辈都厉害】

从口中流露的话，毫无疑问是梓的真心

————

第二视听室在音乐室旁一点点的位置。立华校舍中间是开放式的，所以从二楼可以看到出入口和不大的广场。走廊上排球部的人组队在做拉伸，为了不打扰他们部员从他们的缝隙中穿过走去指定的教室

走过连接西校舍和东校舍的通道后，就到了功能教室的走道。和科学室与家政室在一起的便是第二视听室。一进课室部员们就赶紧把桌子推到墙边确保等一下的活动空间。梓换上了室内使用的运动鞋，然后拉伸了一下身体。梓现在穿的衣服是中学文化祭那时做的，黑色底，上面印有七彩变色的‘一身青春’，看起来有点傻。

【训练开始】

南站在排好队的部员前面，和整天挂着笑容的部长翔子不同，她的表情不怎么丰富。在以前她还有冰美人的绰号，不过到了三年级当上领队后，就完完全全变成恶魔DM了。

【sing的动作是以前的前辈部员留下来的，所以步法的形式也很多。接下来的舞台表演和夏天的舞奏的动作，主要都是这里所教的步法和到时全体的动作编排结合起来构成的。为了将来的自己考虑，这里就不要偷懒，请认真对待】

【是】

【那就从基本的开始】

最先的两个小时首先是南示范，之后是大家跟着做，大家都拼命往笔记本上记下动作的要领。

立华之所以称作水色的恶魔，是因为激烈编排动作，如果没有接触过乐器，是无法想象此中的困难的。

【注意体干和上半身，上半身晃动的话是无法好好吹乐器的】

南的这句话便是舞奏的精髓。初眼见动作虽然激烈，但实际上动的是下半身，上半身是保持不动的。就算脚的动作再怎么激烈，上半身也决不允许有半丝的晃动

【1 2 3 4】

南按照节拍不断重复动作，从后面看就可以很清楚她上半身的位置是固定的。与大家喘着气不同，南的气息丝毫不见紊乱

【动作慢了，再来一次】

【是】

两手做出吹奏乐器时的动作放到嘴边，一边意识拿乐器的动作把两肘伸开，一边想象着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线连着自己的头顶把自己的身体拉直，最后再下意识保持这个姿势

大家都跟着南的动作，踢腿的时候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踏步的时候听到空气的撕裂声。这些声音都合为一体宛如某一生物的低鸣

梓一直想的就是这个。感觉着空气的流动和听着大家同步的呼吸，一股一体感油然而生。室内染上热度的空气，让汗珠流过梓的下巴

【上午的训练就到这里】

【谢谢指导】

随着南的一声宣布，大家一同低头道谢。南拿起脚边的瓶子，一口气把水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后，用清爽地说

【下午的训练会更加辛苦请做好准备。记得午饭不要吃太多免得受罪。那解散】

说完，黑发翻舞，留下飒爽的背影她就离开了

【搞得像电影一样】

旁边的花音开着玩笑，她的T恤吸满了汗贴在了皮肤上

【辛苦了，好累啊】

【那个要一边拿着乐器一边做吗，啊~，感觉做不到】

【南前辈看起来倒一身轻松，果然习惯了就不一样。死了，平时不用的肌肉用太多，感觉明天会很酸爽】

【这就是立华的洗礼啊小姑娘，嚯嚯嚯】

不知花音为何像局外人一样说着事不关己的话愉快地摇着身体（いったい何から目线なのか、花音が愉快げに身を揺らす 不是很懂这句，如果直译是：到底是哪来的目光呢？花音愉快地晃着身体）。在她的身后，雨未华和美音正背对背拉着筋

【好痛，美音快放我下来】

【嗯？雨未华你的柔软性太差了吧】

【才不差，是美音你太好了】

虽然美音一脸没事，不过她的动作确实不得了

【那是杂技吗】

明明是心中嘟嚷，可不知为何却听到了声音，往旁边一看，就见满身汗的太一惊讶地看着她们。只见太一粗鲁用衣服的下摆擦起汗来，从中露出了有些晒黑了的肌肤，然后腰细的像女生一样，甚至还有S线。梓暗自不妙，无意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听到太一的声音，其他一年级生都看向了美音她们

【哇，美音好厉害】

【像水母一样】

听到周围的感想，美音自豪地说

【我和美音小时候是练体操的，柔软性是相当自信，拜次所赐也不怎么会受伤】

【原来西条你们运动神经这么好】

太一小小声说。在大家都看着美音的时候，志保在教室的一角静静做着前屈。虽然她拼了命，但不管怎么伸手都够不到脚，看来她身体柔软性不怎么好

【小梓柔软性怎么样】

雨未华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到了自己身边。平时到肩波浪发也为了不干扰训练而用皮筋绑在了两边

【就普普通通】

【四月那时不是要体测吗，我体前屈就一直不行，够都够不到】

【确实有很多人够不到】

【不过每天洗澡之后我都会拉一拉，慢慢地就能够到脚尖了】

然后她示范地做了一下，淡粉色的手指稍稍碰到了地面

【以前只能到小腿，不过坚持下来就慢慢能行了】

雨未华呼呼笑着，察觉到雨未华想让人夸奖的言外之意，梓摸了摸她的头

————

吹奏部的习惯是在休息日练习的时候吃午饭按年级坐。三年级在音乐室，二年级在美术室，一年级在书道室，大家就围在一起吃。书道室离第二视听室有点距离，在走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和自己关系好的人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到西校舍

【是熊田老师】

听到这大家都停下说话，看到对面走来的人，大家都动作整齐打招呼。听到这对方停下脚步

【大家好，都是一年级的吧，有好好加油吗？】

大家都慢慢抬起头来，眼前的人带着爽朗的笑容等着大家的回答。她的名字是熊田祥江，立华吹奏部有名的顾问

吹奏部的顾问有三名，负责主要指导的熊田老师，负责B部门的城谷老师，然后是新来的山田老师。山田老师平时会辅助吹奏部事务之类的工作

熊田老师是专业的音乐老师，今年52，有三个儿子，他们都已经出来社会工作了。熊田老师平时的口癖就是‘我的儿子都长得像我，可帅了’

她发福的体型有的说法是因为她喜欢吃黄檗站那家老字号和果子店幸富堂栗子馒头的缘故。而且她一天吃三个，再加上岁月的缘故，她肚子那里的轮胎是越来越多了

【今天练习什么，看大家都穿着体育服，是舞奏吗？】

老师一个个看着大家的眼，刚想会不会对上眼，老师就恰好看向了自己，梓吞了吞口水，耐不住沉默，便开口道

【从今天开始是sing的步法练习，南前辈负责教我们】

【啊，这样啊，那怎么样，很辛苦对吧，在习惯之前都很不得了哦。哈哈，虽然这轮不到我说啦】

熊田老师豪爽的笑声听起来很舒服

【不过试着认真来一次sing，你们就知道其中的激动了】

老师干干的手轻轻拍了拍梓背，梓便低头

【谢谢老师说明】

————

梓来到立华后觉得惊讶的一件事便是顾问不怎么过问社团活动。熊田老师就是除合奏训练和正式比赛之前都不怎么露脸的。她平时就在办公室，通过负责消息的部员传达指示。中学时候顾问会安排细微的工作，不过高中顾问就不怎么直接安排训练了。

立华吹奏部的事务都有各自负责的人，所以运转上不成问题。不是学生等待老师的指示，而是学生一边不断修正一边不断改进，从而使活动自发进行。在一些问题无法由学生自己独自解决的时候，老师就得帮忙推一把。而熊田老师的主要任务，就是辅助这个过程。

【熊田老师好像又肥了】

一年生吃饭时都围成一个圈。听到美音打开便当盒时说的话，周围也传来附和。

在书道室摆在了一起的不锈钢桌子上，堆着文件还有纸箱。一开始是因为近音乐室所以把这里当乐器室的一部分，而现在则完全将这里当成社团的教室了

【啊~好像休息啊】

坐在右边的志保吐出了真心话。在她蓝色的桌布巾前面，放着已经消毒的白色毛巾。看了一眼她的便当，颜色很丰富，而母亲做给自己的便当，则是茶色一片

【怎么了】

吃着姜汁烤肉梓侧头问，可以感觉到自己绑成马尾的头发在晃动。志保用筷子前端插入鸡蛋烧后，叹气地说

【因为入部之后一次都没有，每天都是舞奏的练习，感觉坚持不下去了】

【强校都是这样的吧】

【这我知道，不过还是想说说啦】

苦笑着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志保右手的中指上有红红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看着就觉得痛，一想到长长（zhang·chang）的指甲慢慢陷入肉里，梓就一阵发麻

【雨未华能跟得上吗】

左边的雨未华抱着手，她前面放着便利店买的点心包。奶油包，巧克力丹麦包，草莓蒸馒头，喜欢吃甜食的她饮食习惯挺杂的

【我记性不是很好，动作之类的都不怎么记得住，今天好难熬啊】

【的确，对有经验的人都不简单】

对梓的话志保是大大地点头

【就连有练着舞奏的人都说不轻松，果然立华的动作太难了】

【不说还以为在跳舞呢】

【我都没自信到时自己能不能拿着乐器做那种动作】

志保大大叹了口气。看来步法练习对志保来说真的有点难，她今天光是在叹气

【我倒觉得不错，做到的时候很有成就感】

【梓你的话是这样啦】

【志保不是吗】

梓看到志保的喉咙抽动了一下。她微微眯起的眼睛一下子看向了津津有味吃着奶油包的雨未华，然后仿佛按捺着什么似的，她咬紧唇，手上的筷子也在小小地抖动。接着她放松了唇，眼睛带上几丝皱纹，笑着说

【梓你真的很喜欢吹奏呢】

【对啊，很喜欢】

看着没有犹豫回答的梓，志保又眯起了眼。梓不小心看到了志保那剪得光秃秃，一点多余都不留下的，诉说着志保神经质的指尖

【有点羡慕你这点】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憧憬。梓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挤出笑脸道

【原来我还有这样的点哦】

听到自己开玩笑的口吻，志保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就像突然脱力一样，志保小小吐了口气

【有，而且有很多】

————

下午的练习如南的忠告，吃太多的人都按着肚子度过了地狱的时光。运动太过激烈，侧腹刺痛，感觉有东西压着胃，梓皱起了眉头

【户川慢了。脚乱了】

【是】

确认着大家的动作，南不断对大家进行纠正。虽然志保被点名了，但她还是跟不上，大概已经到她能力上限了。跟不上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在南看到有跟不上的人时，就会一个个指出

【你们以为比赛时就光拿着乐器不用吹吗】

【挺直背，上半身不要晃】

【好好从肚子里发出声来，别跟我说现在就累了】

【名濑你慢了，脚动起来】

听到南一刻不停叱责，大家都抖几抖。一边喊着1 2 3 4，一边不停重复动作。雨未华是新人，被点名的次数最多，虽然有些泪目了，但还是咬牙坚持

【不会知道是谁吹错音，但如果动作错了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还会拖其他人的后腿，请牢牢记住这点】

如南所说，视觉上的失误会非常明显，而且一个人的失误会连带造成其他人的失误。因此个人吹得好就不用说了，动作也要做对。而且这还是前提，舞奏的至高目标是团队的动作统一

【接下来拿起乐器】

【是】

听到领队的指示，大家手脚麻利动起来，拿起放在一角的乐器后，再排回刚才的队形。负责低音号或者苏萨号这样大型乐器的部员明显要更加辛苦。

【1 2 3 4】

大家跟着南的节拍，再次以刚才一样的节奏做出动作。不过因为乐器导致重心偏离，脚无法好好跟着节拍动起来。每当身体上下动的时候架在左肩的长号便陷入肉里，连长号都这般辛苦，很难想象那些负责大型乐器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在南的结束喊节拍后，大家都马上坐了下来，脚快受不了了。不过南却说

【谁说可以坐下来的？】

听到周围有人的悲鸣，坐下的人也赶紧站了起来。梓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汗，汗从刚才就一直流个不停。T恤就像淋过雨一样湿透了

【光这样就倒下怎么行。比赛的时候还要加上吹呢】

【对不起】

【那些不能边跳边吹的人，happy concert上台的时候还请你不用吹奏了】

南用平常语气说出的这话让梓窜过一阵寒颤。没法跟上动作的人自然也没有闲心去吹奏，比起吹出不像话的音乐，还不如让他老老实实不吹做好动作更好。

吹得不好就别吹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梓也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可现在，自己却对理所当然的话语充满了恐惧

【那再来一次】

【是】

南的口吻绝非粗暴，她只是语气严厉而已。梓用粗鲁的动作擦去额头的汗，然后用丹田发出声

【1 2 3 4】

随着节拍，梓拼命让身体跟上。嘴抵住吹嘴，脑中预想自己能否边跳边吹。吹嘴的冰冷若即若离，非常不稳，根本不是可以吹奏的状态

【——啊】

突然自身的疑问有了回答。梓压住脚的抖动大大吸了一口气。原来自己只是担心不能在吹奏的同时确保动作吗。只是无意识地在害怕自己能不能打破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拦在自己面前的高墙而已吗？

梓看到了南为了作节拍而一直长时间打鼓的手，其中的动作没有一丝混乱和犹豫

【再来一次】

接着南如此说道

————

【谢谢指导】

在总结结束后大家低头致谢。终于从一天长长的练习中解放出来，一年级的人都一副焉了的样子，就可知练习的辛苦了。

【哈哈哈，你们啊光步法就这样了，夏天的时候还有你们好受的】

【小朋友们接下来才是地狱】

长号的前辈开心地看着自己说，不知她们说的是真是假，梓之后微妙地点了点头

【一直期待的sing怎样？】

部门长未来挽住了梓的手，不过梓担心自己身上的汗臭所以把未来推开了

【前辈我现在满身是汗】

【事到如今你这小姑娘说什么啊】

未来可笑地耸了耸肩。未来T恤下面的衣服是深青色的，是二年级的衣服，而且看来也有些时间了，还见绣着山田

【这是毕业了的前辈的】

注意到梓的目光，未来抓起那件衣服的下摆说

【我们吹奏部有个传统，就是前辈会把自己的衣服送给后辈。你看不是还有一些人穿着不是自己本年级颜色的衣服吗？那就是从前辈那里拿到的。给我这件衣服的前辈已经毕业两年了，衣服都旧旧的了】

【原来如此，我就好奇为什么其他前辈穿着不是自己名字的衣服】

【嗯，这个传统有点麻烦吧】

未来的手指摸着凸起来的刺绣。那张中性的侧脸让梓心动了一下。她从头发中露出来的耳朵有点点晒黑

【不过嘛。既然是传统，也不能在我们这届就断了】

未来笑了一笑。她这张天真的表情，让人联想到少年的形象

————

时间已经8点多一点点了，在四周安静的第二视听室里梓吹着长号。大概今天的步法练习很辛苦，一年级的人在练习结束后就三三两两回家了。

雨未华也叫了自己，不过还没有回家的打算，梓就自己留在了音乐室练习。还有几个人和梓一样留了下来，时不时能听见各处传来的乐器声

【……嗯，记得是这样的】

回想白天南的话，梓练习着步法。梓不喜欢自己达不到别人的要求，所以梓架着乐器，嘴里念着节拍，用力抬起脚，当动作熟悉之后就开始慢慢加上吹奏。在自己的身体记住之前，无数次重复相同的动作。

梓憧憬的是身为立华的人演奏sing，这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不允许一丝的妥协。梓垂下眼，回想起了入学前的那次会议，那天就是梓以自身意思做下决定的日子

经吹奏部推荐决定入学立华的学生会在其他学生开学前就参加社团的练习。三月中旬，气温还有些低，樱花也还没开放，穿着学校制定的衣服，梓掩饰不住自己的紧张敲响了集合地点书道室的门。里面的全是推荐入学的人，花音和美音也在其中。穿着同样衣服，鞋子，留着相同发型的同卵双胞胎的她们在不10人的空间里很是显眼

【大家好】

挥着手打招呼进来的是顾问熊田老师。看着眼前这名数次在比赛会场和电视中出现的人，梓的感觉有点奇妙

【怎么了，大家都很紧张吗】

花音用力点头。从窗缝隙中吹入的春风吹起了后面黑板的粉笔灰，可以看到灰尘在空中舞动

【嘛嘛嘛，每年看到新生都觉得挺激动的。因为大家都是自己决定才来这间学校的吧，所以看到这些有自己的志向的孩子们就很期待今年会交出怎样的答卷】

—嘿咻，她坐在了椅子上。她穿着的运动服装的logo也随着她的动作起了皱

【我之前就想问新入生一个问题，老实说，你们是怎样想sing的？】

面对老师的这个问题，大家都议论纷纷，不清楚老师的意图，都互相看着脸不知所措。老师就像附近的大妈一样晃着对女性来说有些大的手

【呀~，其实每年我们学校都是sing，我就想每年都同一首曲子不会腻吗，但问前辈的人她们又好像有所顾忌，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们这些小鲜肉是怎么想的。那边的，你怎么想】

突然被点名，梓睁大了眼睛

【sing怎么样？想吹这个曲子吗？】

老师那什么特别意味的话让梓的脑子掀起一阵波澜。面对“想吹吗？”这个单纯的问题，梓马上有了自己的答案。梓无意识就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了声响

【想吹！我就是为了sing才来立华的】

看到梓这样，其他人也纷纷同意。看到大家这样，老师发出愉悦的笑声

【既然大家都这样想，那就只好sing咯】

嘿咻，熊田老师站了起来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美音从旁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梓才发觉自己还呆呆站着。脸上一阵发热，赶紧坐下后听到周围有小小的笑声

【谢谢】

【不客气】

美音露出微笑。她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看向了前方，梓也跟着看向了前面。老师就挺直腰站在黑板前，大家都等着老师的话

【我想大家都是抱着一颗努力的心来的。不过我首先要说的是对于比赛获奖，我并没有太多兴趣。而且说老实话，我们是强校，去年舞奏也拿全国金奖了。可是对于奖项，我认为那只是附赠品，可是说是努力的周边产物吧。我让大家参加舞奏的目的不是拿奖】

老师有皱纹的手滑过空中，她的两脚坚实踩在地面上，挺直的背板炯炯有神的眼睛，即便过了50依旧不见衰老的痕迹。不自觉梓吞了口水

【大家都是要把三年的时间交给我的，所以我想给大家献上一份特别的体验当做礼物。我想让大家尝到非我们无法达成事情的滋味。因此立华的目标是追求特别，从而动作才会如此个性，结果什么的，只是附赠品而已】

老师自信满满说完后，笑道

【就由我带你们去非立华无法企及的地方吧】

————

那时顾问的话语在梓的胸中回荡，不断前进，不断攀登，高扬感不断推着梓的后背不容许脚步的一丝停滞。

【这么晚了还没走吗】

听到声音，梓立即停了下来，回过头就见抱着有些大的茶色信封的栞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钟已经超过9点了

【啊，都这么晚了】

【看来你挺集中的啊，汗也出了这么多】

【啊—，换好的衣服又湿了】

拉起胸口处的衣服，就闻到了汗味。看到皱起眉头的梓，栞小小声笑了

【前辈也这么晚？】

【我？我要排舞奏构成】

栞选了一张椅子，礼仪规范地双脚并拢坐下。看来除了长号的副部长之外她还有其他的职务

【舞奏构成？】

【嗯~就如名字所示啦】

【？？？】

看梓满脸问号，栞从信封中抽出一沓纸。白色的复印纸上面画着大大的正方形，其中又有网格。这大概就是在谈论舞奏中整天听到的所谓动作编排表吧

【我记得梓你和杏奈一样的北中的？】

【嗯，杏奈前辈比我高一个年级，中学时受过她很多照顾】

【那你之前舞奏过咯？那你懂这个编排表吧】

【嗯。就是写编排位置的表吧，格子交叉的地方是实际会场打点的地方，然后这些白色圆圈代表部员】

【嗯嗯，我刚才就是在想这个怎么填】

【呃？】

梓不小心就发出了声，没有理会梓的动摇，栞自顾自接着说明

【每年立华都是由学生决定动作和编排的。这些真的很棘手，在合宿的时候和其他人一起讨论到半夜都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不不，请等一下，编排是部员决定的？】

梓实在太过惊讶，打断了栞的话。对方貌似不知道自己惊讶的点，栞眼睛一眨一眨的，头也侧了侧

【对啊，不然我说这个干嘛】

【难以置信】

通常位置编排都是交由专门的人负责的，而且舞奏的指导者也有很多，所以这些事情交给他们做也不少见。梓读北中的时候舞奏编排就是拜托顾问的熟人做的

对舞奏来说，编排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就算部员多有能力都好，如果编排不合理无法发挥个人的优势那也是没用的。既要考虑每个人的能力，还要编排得符合曲风，对于外行人难于上天

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虽然有参考前辈各自的能力做出了这份表，不过之后还要交给舞奏的老师检查，就是外援的三川老师】

【即便这样原型也是自己做的吧，这样就很厉害了，吓了一跳】

【我当初第一次听的时候反应也和你一样，而且想不出来的时候很伤脑筋】

栞手边的纸上标满了红色的标记。例如‘再加一点冲击性’‘苏萨号的移动可能有点难’，关于细微的修改有一大堆，看来她手上这份还不是最终版

【在舞奏练习开始的时候就能做好了，敬请期待。刚才梓练的sing动作当然也有加】

【啊，练习看到了吗】

【嗯，不经意看到了。不过还没有人能像梓一样第一天就到这种程度，梓你真的很努力】

对于栞笑着对自己这样说，梓垂下眼

【如果真的这样就好了，不过不是我努力，只是我不能允许自己松懈而已。对于别人的要求我想做到最好】

【那梓是完美主义者咯】

【谁知道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只不过，自己讨厌不能回应他人期待的自己，讨厌输给别人的自己，所以梓只好不断努力。在自己松懈的那一个瞬间，感觉有无数的东西向自己压来把自己逼入死境

【未来也像你一样】

栞翻着桌子上的纸说。把刘海梳到额头后的她，额头比别人要窄一些。微微下垂的眉毛也修得很漂亮，给人温柔感觉的眼睛也有点点向下弯

【未来前辈和我一样吗？】

【嗯】

栞的手指划过纸面，像樱贝一样指甲上有一点点的凹坑

【我们的部门人数还是挺多的。三年级有4个， 二年级有5个，一年级也有4个，加起来一共13个，如果问里面谁最强，吹奏部的人都会一致回答是未来】

【确实，未来前辈给人的感觉就是稳居第一的】

梓刚入部的时候，最先向自己搭话的也是未来。虽然紧张得记不清细节了，不过记得是无关紧要的闲话。未来是立华长号的绝对王牌，从来没有一个人质疑过她第一的地位。

【未来她啊】

刚说，栞又闭上了嘴。如同挖出尘封的记忆一样，她的眼睛向上看，她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大力抓过纸的表面

【原本她是新手，上了高中才接触乐器，那时候她选了长号】

【额，是这样吗】

【嗯】

【都不知道】

梓说出自己的感想，然后视线落到了自己手上的长号上，长号在自己手上看起来很憋屈

栞轻轻叹了口气，嘴唇歪曲

【一开始当然是吹得不怎么样，连音都吹不出来，所以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练了。不过她是很不服输的人，一回神就发现她比其他人吹得更好了，可能也有天赋的缘故吧，总之不知什么时候她就成为第一了】

听栞的话看似轻松，不过梓知道其中的不容易，特别是在立华，在其他人都有经验的情况下，一个新手是怎样通过努力成为第一的，不用想都知道背后包含了多大的努力

【同年级的人都知道未来很努力，所以指名未来当部门长的时候没有人异议，而且solo大概也是她的】

栞翻过了几十张纸，现在的纸是长号solo时的位置编排。大家都以solo的人为中心围成弧形

——不过呢

栞带着自嘲呢喃道

【如果要问我是不是100%赞成，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也想solo啊。我明白新手不可能一直是新手，不过我没偷懒也同样在努力，为什么我就不能吹得像未来一样好呢。如果当初我更加努力，是不是我也能更上一层楼呢……嘛，也有这样后悔过】

栞不好意思抓了抓脸。她的脸有点红，看来向后辈说这些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梓紧紧抓着乐器盯着栞，总感觉脚有点站不稳。

“新手不可能一直是新手”栞的这句在梓的脑海中回荡，不停刺激着梓的神经

【我不是很会说话，不过我觉得立华每个前辈都是自己的榜样。我觉得有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是一件很幸运的事，而且栞前辈吹得也很好，所以那个……怎么说呢，会为你加油的】

自己说的话如预料一样，在得出结论前就结束了。梓对于接无关紧要的话是很擅长，不过对于这种严肃的话题，就不怎么能说出话来。特别是在面对前辈的时候，为了顾及不触及对方的痛点，更是劳费心机

【抱歉抱歉，让你费心了】

栞苦笑着站了起来，见此梓也松了一口气

【没有这回事，不如说能听前辈的话还得感谢呢】

【梓还是这样一板一眼的】

【完全没有这回事，我还差的远】

看着这样的梓，栞的眼睛看向了地面。虽然她保持笑容，不过梓无法推测她的内心。栞把纸整理好小心放进信封

【你还要练？】

【嗯，再练一会】

【努力是很好，不过别勉强自己，明天还有练习】

【是，谢谢提醒】

梓低头，看到了自己白色的练习鞋，鞋带绑得很紧，就算动作再激烈也不会松开。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前篇 第二章 追忆的回望

一年级的大家之后都基本把时间花在了步法的练习上，放学后的训练也好，休息日的训练也好，大家都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无数次重复相同的动作。

当动作终于刻进了脑中，不用思考身体也能自己动起来的时候，梓慢慢就能边演奏边做动作了。

【哇小梓好强已经能做到了吗】

下一个周一的放学后，长号的一年生训练的地方是中庭的楼下空间。雨未华看着梓，不停发出感叹，梓对雨未华由衷的称赞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今天练习的方式是轮番一个人负责检查其余人的动作，让大家检查自己的动作。未来给我们的课题是一年级的四个人跳的时候动作能整齐。

【到时候不用吹，总之先把动作做整齐了。感觉可以了就来找我】

立华的习惯是前辈给后辈出课题，有针对个人的，也有像这次一样要求团体的。如果能一个个攻克前辈所给的课题，到比赛的时候便具备相应的实力了

梓架好长号，用力往里面吹一口气，就发出了如同大象一样具有魄力的骤变调音。随意吹了一下下次比赛曲子的一节，雨未华就拍起了手。

长号通过伸拉管改变音调，而能无极变调的骤变调音便是长号的魅力之一

【哈—，连休息的时候还得吹，太耗体力了啦】

志保一脸疲倦坐在了地面上。旁边的太一则是呼呼地用衣服扇风

【热死了——】

太一闭着眼睛说

台阶上放着冰冷的饮料，步法练习以来梓喝的茶多了不少。暑假的时候会正式进入舞奏的练习，那时候喝水的量会更多吧

happy concert在六月中，到那时为此还有的几个假期都因为有其他比赛所以大家连一次休息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不是有县祭典吗】

志保扇着衣服下摆说道。雨未华听到后不解地侧了侧头，梓放下乐器小小地缩了缩脖子

【就是当地举行的祭典，时间是每年6.5，另外还有‘暗夜的奇祭’这个别名。因为古时候会在半夜跑神轿，那时家家户户都会熄灯。本地人经常会去看哦】

【听起来挺有趣的】

雨未华眼中闪耀着期待的目光，不过她对面的太一则大力摇头

【你别这么期待，祭典和跑神轿都去不了的，那天还有练习，而且隔天也有早练，别想着熬夜】

【这样哦，好可惜，毕竟社团为重】

【好想吃人形烧好想放假啊】

志保打从心底觉得可惜地说道，从她无神的眼睛可以看出平时的练习让她积累了不少的疲惫。坐在地上看了眼中庭的钟，粗鲁擦干了额头的汗后说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好】

志保和雨未华也拿起了放在箱子里的乐器。因为长号特别的形状，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伸拉管便会承担所有重力，如果有垫块便不用担心会损坏的问题了，只是没有那多么预算给每人都配一个，于是大家只好把装乐器的箱子拿来，只好在地上铺上垫子然后把箱子放上去

【梓你做的最好，这次梓你来看我们】

【好】

梓把乐器放进箱子，此间太一他们已经等间距站好了，这样一看太一果然比其他男生要低。只有160cm的他和梓与雨未华相差不了多少

【先不用吹，跳的时候哼歌就行了。我先看看你们跳得怎么样】

【ok】

和面对前辈时不同，同年级的说起话来也不用那么拘谨。梓是不讨厌平时练习时那种刺痛的紧张感，不过整天处于那种环境中果然精神上还是有点吃不消。于此相对的是同年级之间没有那种紧张，相应也会经常出现松懈的情况

【那来咯，1 2 3 4】

拍着手梓喊出口号，雨未华她们哼着sing动了起来。太一原本运动神经就好，动作已经基本掌握了，而且他本人也说自己悟性好。看到他连快节奏的部分也差不多了，梓觉得他很快就能边跳边吹了。

和太一相对比，雨未华和志保的动作还是不流畅，那两人运动神经本来就不怎么发达，在能不能吹之前，她们要解决的是让身体跟上节拍

【志保和雨未华慢了】

从抬腿的部分开始她们两个就慢了。在节奏不快的部分她们抬腿的幅度也不够，她们还有一大堆问题

【啊—，这样可难办了】

太一抓着头，这是他感觉为难时候的习惯。梓也抱着手在脑中回忆她们两个刚才的动作

【根本上来说你们两个是动作跟不上，还有腿抬得不够高，可能是腿肌肉力量不够。如果你们还不能控制身体跟上，接下来很难说】

【你们之后还是这样南前辈会杀了我们吧】

【在南前辈干掉我们之前首先会被未来前辈干掉】

想了想前辈责备自己的场景，太一和梓都瑟瑟发抖。团队强调一体性，意味着有连带责任，一人做不好，全体受罚

【总之你们先看我和佐佐木做，佐佐木你就边吹边跳吧】

梓拿起乐器，为了不被动作让吹嘴偏离，梓用更大的力气让吹嘴压住嘴。志保拍手喊口号，梓和太一就分毫不差按着节奏跳了起来。抬腿的时候衣服的摩擦声重合了，从喇叭发出的声音传满了楼下的空间。

抬腿的时机，下腰的时机，如果这些细微的时机都掌握得当，那表演时的一体感会更高。舞奏比赛时大家动作的整齐度便是评分标准中的一项

【大概就像这样】

吹完指示的小节，梓呼了一口气。连续激烈的动作也让太一喘着气。梓把乐器放回去后梓面对她们，志保认真看了自己的动作，不过她有点疑惑地说

【太一就不说了，梓你也学的太快了吧】

【为什么无视我啊】

【反正问你也白问，再说了你跳得也没有梓好】

【不过比你学的快】

【就动作比你差而已，论吹还是我吹得好】

雨未华微笑看着他们在争论，她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很好吧

梓一番思考后，才说出自己感觉

【我没觉得自己学得快，就普通在练习而已】

【那么是天才？】

【怎么可能是天才，论天才应该是‘的场’，我就真的普通在练而已】

在梓说出真心话后，太一就露出自傲的笑容

【你们看，佐佐木都说我是天才了】

【看你这张骄傲的脸就不爽，刚才的当我没说】

【买定离手，取消无效，我要向其他人晒佐佐木夸我了】

【有什么好晒的再说被我夸是值得晒的事？】

【这还用说嘛】

志保像补充太一的话说道

【因为吹得好其他人都很看得起梓你】

【而且前辈也说小梓很强哦，经常能听到今年的solo不是未来前辈就是小梓】

雨未华大力点着头说。梓听到这样的称赞，有种自己缩小了的感觉。自己的努力得到别人的评价当然很高兴，可一旦称赞超出了某一程度便会树大招风。要是处理得不好，还会招人反感

梓开玩笑的说

【别这么夸我啦，我会蹭鼻子上脸的】

看到大家都笑了成功把话题岔开，梓才松了一口气

【比起那个，你们两个真的不妙啊，这样下去会被未来前辈骂的】

看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志保和雨未华都垂下了肩。沉湎在失落中只是单纯的浪费时间，梓叉腰，对太一说

【我们轮着来教她们吧，的场在训练结束后也尽量留下来】

【不带这样的】

【那早上早点来？】

【不是这个问题。本来练习就练一天了，一想到还要加练就觉得受不了】

【有什么所谓嘛，练得多也没坏处】

一瞬间太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中途像是放弃一样叹了一口气

【佐佐木你这点说实话让人听着挺难受的】

【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也不是说你不好，毕竟对你来说是挺正常的】

太一拉了拉身体，维持了一个动作太久，听到他关节发出嘎嘎嘎的响声。他穿着的体育服起了皱，他面对校庭，影子笔直在地上延伸开去

【没办法我也来帮忙吧，不过早上太辛苦了，我选择留下来】

【那特训从今天开始咯，姑且先练到未来前辈说OK的程度】

梓握紧拳头看向两人，雨未华很高兴似地抱住了梓

【谢谢啦小梓，我会好好加油的】

后面的志保则是有点苦闷地点了点头，带着一副不怎么愉悦的表情小声说了句谢谢。

————

之后的几天在练习结束后四个人都留下来练习步法，而其他部门的人课题貌似也是和自己一样，到处都可以看到练步法的一年生。

梓坐在地上把水瓶拿过来，可以看到开放式的小会场到了晚上就完全变成了吹奏部的练习场。除了自己的长号部门，还有其他部门的人，在稍远处的地方，看到了颜色鲜艳舞动着的旗子，而挥动着银色旗杆的则是穿着同样衣服的西条姐妹

【花音她们在干嘛】

雨未华拉了拉梓的手。花音和美音背对墙并排转动着旗子

【那个是happy concert的练习，她们在上场的时候是旗手（guard）】（注：接下来的名词可能与标注的英文有出入，不过意思尽量符合原文意思）

【旗手（guard）？防御 ？】

看到雨未华做出防御的动作，梓笑着说

【不是啦，是仪仗队（colour guard）的意思，舞奏的时候会有人负责舞动旗子还有帽子之类作用类似于仪仗剑的道具制造视觉效果。花音和美音她们同时负责木管和旗手。你还记得sun fes 的时候她们也是挥旗吧】

【sun fes 的时候太紧张了都不怎么记得了，原来她们还做这个啊】

【听前辈说舞奏的时候挥旗的人还要加几个，大概舞奏练习的时候就会招人了吧】

【还能做出那样的动作啊花音和美音都还厉害】

雨未华完全把注意力放到那边了，她大大的眼睛倒影着水色的旗子，脸也因为兴奋带上了红晕，自己刚才的话她没听进去，看来她对那个挺好奇的

【雨未华，鞋带】

把瓶子放到地上时梓看到她的鞋带松了，叫了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没办法，梓只好帮她绑上

【啊，都没发现，谢谢了小梓】

注意到帮自己绑鞋带的梓，雨未华笑着说谢谢。梓自觉招架不住她的笑容，但还是严肃说

【雨未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情要好好注意】

【抱歉抱歉】

雨未华说着谢谢抓住了梓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梓有那一瞬间，沉浸在她手软软的余韵中。

————

【未来前辈现在有空吗？】

在拼命练习后，梓她们终于决定让未来检查自己的动作。在走去中庭的途中，恰好前辈在练习。二年级和三年级平时练习的时候是架着乐器然后确认自己乐谱，为下次的上场做准备。就算互相有时会吹出声，不过很快声音便又消下去。

梓大大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向那边走去

【想让前辈看一下动作，现在有时间吗】

未来瞥了眼自己，嘴唇离开了乐器，放下乐器她为了转换心态用力甩了下头，之后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直接问道

【已经行了吗】

【是】

梓用力点了点头。未来确认了梓的表情后

【那走吧】

在第二视听室外的走廊，他们已经列好队了等着了。他们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僵硬。来检查的前辈也收起平时的亲切绷着脸。梓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抹去紧张的手汗，裤子也吸收了汗水变成了深绿色

未来用力拍了下手

【抓紧时间直接从指定的地方开始】

【是】

【口号我来喊。你们谁能边跳边吹的】

只有梓举起了手。未来往自己看了一眼，眼睛眯了起来‘嗯’地回了一句。

【先不用吹来一次】

【是】

【那准备，要好好动起来！】

【是】

4人站成一列。把吹嘴拔了出来，这是为了跳的时候不撞到嘴。梓大大睁了下眼睛，慢慢吸了一大口气，好让空气充满肺部

【1 2 3 4】

未来喊着节拍，大家一边哼着sing的旋律一边按练习的动作跳着。左脚，右脚，然后以各自为支点交替踢起。接着以半蹲的姿势牢牢落地，再次以各自为支点把重心转移过去。动作眼花缭乱，观众可以大饱眼福。

【到这里就可以了】

四人放下了乐器。雨未华拿着乐器的手有些发抖，太一则是呼了一口气，志保则是咳了一下。未来与肩同宽地站在面前，脚纤细的同时也紧致有力。从穿着半长裤下露出的小腿从小肚腿到脚裸有着优美的曲线，同时可以从她穿着的鞋缝隙中看到黑色的踩脚袜

未来转了转腿，然后说

【不合格】

她薄薄的嘴唇说出的话简短而清楚，一年级的四人听后都吞了口口水

【雨未华和志保完全跟不上，你们光是这点已经费尽全力了细节完全没有，腿也伸不直，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根本达不到要求】

未来说的和练习时梓她们所担心的地方完全一致。志保和雨未华听后都垂下了肩，太一和梓也缩了一下

【太一和梓没问题，这样练下去就行。而且太一你应该是可以边跳边吹的吧】

【啊，不，还不行】

【不是不行，是你不想做而已，你一直都只挑简单的做，这点你得注意一下才行。我承认你天赋很好，但你一直这样得过且过追求轻松，是以为比赛的时候可以这样应付过去吗？】

【对，对不起】

【既然有能力就做好，不然看着糟心】

【是】

他的回答有点怄气

【那梓你试着一起来】

【是】

【节拍我来，从指定的地方开始】

梓赶紧把吹嘴从手帕中拿出来，之后插进去，吹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

梓深呼一口气，因为练得太多，鞋底有点磨光了。梓在心中给自己鼓一把劲后，抬起脸

【准备好了】

未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也露出笑意

【那开始咯，1 2 3 4】

与口号一起梓大吸一口气，长号发出的声音震动着空气。可以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因为紧张，未来的声音仿佛裹着一层薄膜，手指的触觉也不那么明确了，头脑一片空白，即便如此身体还是按照练习时那样自己动着，操作伸拉管的手也没有一丝停滞

【这里就行了，辛苦了】

未来拍了一下手。梓停下了动作，乐器也从嘴边拿开。感觉氧气不足，头有点晕晕的。兴奋还没褪去脑子热热的，大口大口呼着气，梓一阵子后才正眼看向未来

【做得很好】

未来说的仅此一言。她紧闭的嘴唇欲言又止，平常坚定的目光此时也游曳不定。虽然未来在思考什么似的手抵住了脸，最后还是像丢掉烦恼似的甩了甩头

【额，没什么事。嗯，梓这样练就行了】

肩被轻拍了下。这样可以认为是未来前辈夸自己了吗？梓用手背擦了擦嘴，拿着乐器低下头

【谢谢指导】

可以感觉高马尾随动作一起动了

【动作还行，就是吹的还不够稳。正式比赛时吹的不稳可不行。特别要注意一下变换（swing）的部分】

【是】

【还有就是光自己练得好是不够的，舞奏讲求的是团体，梓有时间也要多辅导一下志保和雨未华，太一也要帮下她们。不光要自己练得好，也要帮练得不顺利的，不然整体的水平提高不了。如果觉得有难度，也不要自己钻牛角尖，必要的时候可以找前辈。懂了吗】

【是】

未来皱着眉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写着时间安排

【嗯，那下次测试是下周一。志保和雨未华你们两个不要拖后腿了。太一下次也要两项一起来，梓你就辅导一下他们】

【是】

【那我回去练习了，你们好好根据课题来做】

未来留下话便离开了。在确认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的瞬间，大家都立刻坐在了地上。太一大大吐了一口气直接躺在了地上，志保则抱怨道‘脏死了’

【还要来哦，都没心情了】

太一撒娇一样甩着脚。梓懒得理他把乐器放回盒子。手往上伸拉了拉身体，感觉头脑清晰了几分，保持手姿势不变向右弯了弯，可以感觉腰的肌肉有点绷紧了。

【的场君对不起哦】

雨未华垂下眉，眼中泛着泪光。她那纤细的手指仿佛难受似地抵住胸口，那吐出的话语也染上了泪的味道

【我又拖大家后腿了，净给大家添麻烦了】

太一看到雨未华的样子慌忙站起来，他那黑色的衣服沾上了灰尘的白色特别显眼。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早已落到了地平线的彼方。半月藏于云后，外面只有只有人工的光照亮着地面

【没有啦，雨未华你是新人也办法】

太一赶紧安慰。看不见雨未华的表情，她只是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而且在这之前，户川的问题更大，明明自己做不好平时还一脸威风地说我】

梓一听便感觉不妙，因为太一的话直接刺到了志保她那高贵的自尊心。梓中途挽救了一下，可太一没理解到自己的意思，还是将话像平时开玩笑一样说了下去

【我说你啊，这样下去新手的雨未华可是要追过你咯】

可以听到志保她急促吸了一口气，眼镜后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脸色也一片煞白，肩也在颤抖。她抓住衣服下摆的手不自然地放松了，志保什么都没说，只是紧咬着唇

【的场你太过火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而且户川的性格死认真却什么都做不成，只能说她没实力了吧】

【被人训偷懒的是你，别拿别人出气】

【哈？怪我咯？】

梓若无其事提了一下，可太一只光顾着雨未华没有发现志保的变化。梓啧了下嘴，准备带志保离开

【志保，我们两个练一次，可能一对一的效果会好点。的场你就在这里看雨未华】

梓拍了拍志保的肩，志保没说话，点了点头。就在梓她们准备离开时，背后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等等】

回过头，只见雨未华往这边伸长了手，她脸上带着如临大敌的表情抓住了梓的衣服，而梓也因衣服被抓住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雨未华没有说话，她抓住衣服的手越来越用力了，她低下头，头发挡住了她的表情

【雨未华？】

叫她名字后，就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梓以为她哭了想转过身去，雨未华的头便抵上了梓的背。雨未华像靠上来一样手抓紧了梓的衣服，小小声说

【等等不要丢下我】

【你说什么傻话啊】

听到雨未华这么夸张，梓苦笑道。然而雨未华还是没回话，太一倒是呆了一样看着雨未华

【又不是肥皂剧你也太夸张了吧】

听到太一话后雨未华更是像撒娇的孩子抱住了梓的腰，然后嘀咕道

【我不要，志保要把小梓抢走了】

【等一下，哪有这么严重啊。而且你不觉得对我很失礼吗，就这么不愿意我教你？】

听到太一怄气的话，雨未华赶紧抬起脸来，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后说

【啊，对不起，这种说法对的场君确实挺失礼的】

【也没想让你道歉啦】

看到难搞的气氛终于解开了，梓挠了挠头后，特意用夸张的动作拿开雨未华的手。转过身去和雨未华面对面，雨未华不知所措得东张西望。梓就像要看穿她的内心一样把脸凑过去盯着她的眼，饱有意味地说

【以后别突然说这种话，怎么会丢下你】

【嗯，抱歉小梓，说法错了】

雨未华害羞似地笑了笑，梓也跟着露出了笑容。背后的太一则无奈耸了耸肩，看来雨未华的反应让他有点不那么舒心。

【我说啊】

一直沉默着的志保开口了。她的语调带有平时不具有的冷漠，平常整齐梳好的中分刘海这时也出现了分岔。她的右脚尖踩着自己的左脚，手握拳，把拇指藏在了拳头里

【我不干了】

志保透明的眼镜倒映着平时练习的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端放着四个放长号的箱子，还有水瓶。而在这熟悉得不得了的景色中，只有无表情志保的显得特别异类

【你又说什么鬼】

太一的话滑过寂静。志保紧闭唇，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了抬眼镜，然后她直直看着雨未华。雨未华因为她锐利的目光而抖了一下

【我说我不干了死蠢！】

她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然后她的手一个突然抓住了梓将她拉走

【梓你来一下】

【哈？？？】

志保没有理会搞不清情况的梓，依旧抓住她的手。在另外两人呆然的目送下，梓说

【你们两个先自己练下】

志保期间没有停下脚步，互相的距离越拉越远。走过没有人烟的走廊，志保把梓代入一见无人的教室。连灯都没有开，就直直往教室深处走去。在黑暗包围的教室中可以看见从门缝射入的一束光。

看到二年三班的牌子，梓担心没经前辈的许可就随便进来好吗。黑板上还留着讲课的内容，上面有几条梓还没学到的公式。早已过了放学时间，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吹奏部是有许可的，所以可以时不时听到乐器声

【没事吧】

梓的声音融入了空气。在眨几次眼睛后，终于适应黑暗了。定眼凝视，发现了在桌子和墙壁中间蜷缩的志保。在一片忧郁的世界中，可以感觉志保的嘴微微动了动。梓在她身边坐下，没说一句话

【抱歉】

【抱歉什么】

【把你拉进来了】

志保觉得难堪，把脸埋入了臂弯里。抱起身体坐着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要小

【你真的要退出吗】

志保指尖抽动了一下

【啊—】

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后志保把脸看了过来，她的刘海乱糟糟的，眼睛也红彤彤的。不知她是怎么理解梓的眼神，她取下了眼镜。没有见过她不带眼镜的样子，梓好奇地盯着瞧

【银镜方便是方便，不过有点烦】

志保苦笑着把眼睛放在桌子上，眼镜脚碰到了桌子，发出小小的响声

【梓你是戴con的？】

【嗯，在家是银镜】

【这样啊】

【嗯】

梓觉得有点尴尬地垂下视线。可以听到志保的脚有节奏踏着地板，窗外的灯光稍稍照到了自己的脚边，教室染上了淡淡的夜色

【我太不像话了】

志保大大地叹了口气自嘲道，她伸直脚，累了似的靠在了墙上

【为什么这样说】

【对人乱发脾气】

梓反复斟酌她的话。志保用两手捂住脸，再次发出了叹息

【反正是梓你，我可以说些真心的话吗】

【你这么特意，我觉得不要咯】

【没啦，也没多大的事】

志保端正把双手放到膝盖上脱力地笑着，然后故意不以为然地说

【对雨未华我喜欢不起来】

接着是沉默，梓也抱住自己的腿，把下颚放到膝盖上

【我知道】

【你原来知道了】

【嗯】

志保再一次闭紧唇。觉得心有点塞塞的，梓慢慢地摆正姿势。梓的屁股没什么肉，这样直接坐在地板上感觉有点痛，为了舒服些，把右手垫在了屁股下面，透过肉摸到了骨头，感觉有点不舒服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也想对其他人一样平常地对待她和她搞好关系。我当然知道她本性不坏，并非我故意挑她骨头，但就是不行，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听着志保一股脑说出来的话，梓没有否定，梓一开始就知道雨未华那种类型的人不会受所有人的欢迎

【你不喜欢雨未华哪点】

【以弱卖弱这点，她不是很懂撒娇吗】

志保像征求自己同意一样看过来

【嗯，让人放不下心。而且对好的事也好坏的事也好她都直直接下】

【我就绝对不行，就算有事也不想麻烦别人没法像她一样马上就表现出来，所以有时会逞强说一些狂妄的话。而且不懂也不觉得雨未华那样的女生比较可爱。】

梓也懂，被人拜托是无所谓，但麻烦别人就很难做出手。志保再次苦笑，从稍稍张开的唇中看到了她的虎牙

【不过最讨厌的还是输给她的自己】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游弋。看到她把指甲剪得这么短，隐约觉得这是她心理障碍的一种体现。志保忍不了一点点长出来的指甲，只要一看到，便会马上剪掉。

【因为sing，我很久前就想来立华了。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不过我自认为自己挺有实力的。中学那时我是部门长，的场那时是老二，我是老大，solo都是我来的。因为中学那时我是第一，所以我就想就算立华的人都挺有实力，我至少还能排个中上】

【我也觉得志保你挺有实力的，虽然舞奏有点不行，不过坐奏真的不懒】

【怎么说还是比不上你吧。梓你就没想过除了未来前辈外有人能超过了你】

【是这样没错啦 】

说真的，梓连未来都不想输，在长号方面，自己不想输给任何人。不过梓没有将自己的真心表现出来，过强的自负在别人眼中只会觉得碍眼，在吹奏这种强调团体的活动中，让周围人不舒服绝不是一件好事

【我挺妒忌梓的，朋友多，又能干，我没有的你都有。的场那家伙也是，明明我练习量比他多，他随便做做就比我好了，还整天被他当笨蛋。来立华之后我发现我竟然整天都在嫉妒别人，我想都没想过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我好害怕，因为这样下去原本快乐的音乐本身都变成一种负担了】

【所以你才说想退出吗】

【嗯，我很傻吧】

志保笑了，透过薄薄的T恤，可以看到她的肩在微微颤抖。志保取下头发的橡皮筋，然后甩了甩头，头发带动的风吹到了梓的脸上。

【我懂，有时候我也会这样】

【你也是？】

【不然你把我当圣人哦？】

她发出的笑声有几分干涩，头发就算取下了橡皮筋，也依旧保留着原来中分的发型。她用手指滑过自己拿有些硬的头发，几根头发留在了她的手上。梓伸直腿，就把身体往前倾，做出体前屈的动作。梓的柔软性还不错，轻易的就够到了脚尖；这点志保则不然

恢复姿势后，梓端正把手放在了腿上，闭上眼，许多以前的事情便浮现出来。梓明白只有抛弃所有讨厌的，极力想忘记的事情，眼看前方不沉溺于过往的泥沼，接下来才能活得更加轻松。梓的第六感告诉她，现在必须将自己那些苦涩的回忆拿出来，和她促膝而谈，否则便无法挽留她。

犹豫一下后，梓开口了，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sun fes那时偶遇的中学友人黄前久美子的脸。殃及池鱼这个成语形容她或许很合适。老好人的性格让她经常变成那条鱼。中学时候她就是低音号，而且听说她是从小学开始就是低音号了，梓在入部那时候，对她很是敬重。

【中学那时有个低音号吹得很好的女生，她现在去北宇治了。然后我们中学实力还算可以，选拔也挺残酷的，那个女生顺理成章的去了A部门，不过这就意味着她把一些前辈踩在了脚下，加上她为人也挺好欺负的，那时可不得了】

【啊—确实经常有，没办法，吹奏部女生多】

【我和那个女生是朋友，所以那个时候为她打气之类的和她聊了很多。不过呢，我没有和前辈理论的勇气，能做的只有在她身边为她鼓气。其实也怪不得我，那个时候我很怕无端端趟一浑水。现在想起来，还真是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真讨厌】

想成为一个做事正确的人，想选择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做，想成为能做到以上两点的人，然而梓终归知道那不过是理想，无法实现

【来立华之后我发现大家都很有上进心，没有各种因夺位的明争暗斗，看到别人做得好也会发自内心去认同赞可，所以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而且前辈们也是值得尊敬的人，觉得自己好幸运】

志保听着梓的话移开了视线。梓不给志保逃避的机会，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两人眼神直直相碰。志保抽到了下喉咙，此时因没有戴眼镜她皱起眉头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年轻

【不光只有志保才会这样想，吹奏部有这么多人，有一两个自己的不喜欢的人也是很正常的，所以不要认为自己讨厌别人就是心理异常。不过要记住一点，吹奏是团体的，只有幼稚的人才会把讨厌某人和排挤某人的概念混淆。听好了，自己不喜欢，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和那个人搞好关系，只要那个人和自己的目的一样是为了吹奏而来的，那自己也要尽全力去配合他的节奏吹好。看到别人比自己强妒忌也是正常的，我认为如果能好好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比不上，那即便有妒忌之心，我也不觉在人格方面有任何问题】

梓用力的手指陷入了志保的肉中

【唯一不能做的就是逃避，如果不想输，那不应为此努力吗？自己前瞻后望的时候，别人可是要超过去了。既然有时间烦恼，还不如抓紧时间练习】

【我】

志保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她犹豫地咬着唇。梓也用力握住她的手，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静静地催促她说下去

【我不像梓那样强，而且也不能直视落后于他人的自己，我知道自己那无谓的自尊心，也很清楚只能努力加油。但还是好怕，一想到拼尽全力去做了最后还做得不好，就感觉自己动不了了】

【那要我陪你到你能做到为止吗？】

志保吞了一口气，她的眼睛闪过动摇的光

【这些事情梓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轻松，雨未华那时候你也是。我越看到这样为别人尽心尽力的你，我就越是觉得自己卑鄙】

她一口气说出来的这些，毫无疑问就是她的真心话。她的脸因为强忍泪水而扭曲，透过毛玻璃射进来的灯光显得模糊飘渺，仿佛无论如何伸出手，都无法抓住分毫。光把没有开灯的教室分成了明暗两个世界。被灯照亮的走廊有其他部员走过，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处于灯光下的人是无法发现暗藏于黑暗中的另一面的。

【我才不是那样的好人】

梓摸索着用手指碰到了志保的手腕

【我是为了自己才帮别人的】

——我喜欢的是在别人眼中靠谱的自己

梓说后，有意识地露出亲切的笑容

——嗯

志保依旧别开视线，从窗透进来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及肩的头发因为橡皮筋取下后没有弄顺所以到处都跳了起来

——这样啊

志保像是理会到了什么再小小地说了句。她看了下梓的手，然后把猫起来的背挺直，垂下的脸颊也慢慢抬了起来，她那别有意思的视线看穿了梓那一看便知虚假的笑容

【感觉有点懂你了】

微笑着的志保，看起来安心了几分

——————

梓和志保回去的时候，其他练习的部员已经少了很多。看到在第二视听室的太一和雨未华，梓松了口气。而太一看到志保，则是一脸后悔，看来雨未华说了他一顿

【那个】

太一挠着头向志保走出了一步，不过志保无视了他直接走向了雨未华。无视太一在后面的抗议，志保向雨未华说

【我为你是新人所以看不起你的事道歉】

雨未华是怎么也想不到志保冲自己而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慌忙摇着双手

【啊，嗯，没事没事，我一点都不在意】

志保一度回头看着自己，在她身后可以看到一脸疑惑的雨未华

【和梓说了一些之后，觉得自己之前都在纠结一些无聊的事。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就集中精力好好练习吧。我也没时间去幻想一个做得比自己好的人独自怄气了】

【嗯，好好练习吧】

雨未华开心地点了下头，在她背后，是一脸吃瘪不愉快的太一

【你在搞哪一出，把我的反省还给我，都怪你之前乱说话说不干了】

【哈？我什么时候说不干了，我只是说不想干而已】

【强行夺理】

【算了算了，都happy end】

【才不算，我可是真的担心了耶】

【好好，谢谢你哦】

【为什么对雨未华和对我的态度相差这么大，不公平！】

志保哼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踩着地的太一。光羡慕着雨未华的太一不知道，在他人看来志保对他的态度明显要好于雨未华。志保不喜欢雨未华，即便是这样，也尽量以尊重的态度对她，和她交往，梓就喜欢志保这种不夹私心的性格

【嗯？这么快就和好了】

突然露脸的是二年级的杏奈。她的头上绑着看起来很好吃的炒面发饰

【啊，杏奈前辈】

四个人匆忙摆好姿势，杏奈则是尴尬地点了点头后大步走了过来

【我听别人说你们吵架了所以过来看看，已经和好了吗？】

【是，劳烦前辈担心了】

在梓说的时候，旁边的太一小小推了推志保，而志保了踩了太一的脚，看来他们还要吵一阵子。杏奈看了看时间，然后烦恼似的手放在脸一侧说

【我听志保和雨未华有点练习麻烦，因为梓和太一你们两个都属于感觉型的，我觉得还是让我这个原本也吃了苦头的过来人教她们会更好】

【前辈教她们吗？】

【嗯，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多少可以给点意见】

接着杏奈用有点顾虑的表情看梓和太一

【而且你们两个也光是教她们没什么自主练习的时间吧，我就想要不要帮你们减下负担】

【没有这回事，而且教人的时候也能学到原本没发现的东西】

梓反射性地否定了。不知杏奈有没有发现这是自己顾虑雨未华她们才冲口而出的话，只见她呼呼地笑着

【总之这就交给前辈我吧，毕竟sing我练得比你们久】

既然前辈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理由拒绝了。太一和梓互相看了看后点了头

【那她们就麻烦前辈你了】

听到太一的话，志保和雨未华赶紧向杏奈鞠躬。刚才志保放下来的头发现在也好好地重新用红色的橡皮筋绑了几圈。

【交给我吧】

杏奈笑着说。在场的人中，唯独梓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

梓回去的时候已经错过高峰期，车站没什么人。坐在墙边的凳子上，梓大大叹了口气。不锈钢凳子特别凉，梓尽量往前坐减少接触面。旁边的雨未华也一动不动累坏了

【电车还没来】

【嗯】

雨未华对梓的话点了下头，然后她张大口，打了哈欠。从她无神垂下的眼皮中可以看出从早到晚的练习实在是一件很累的事。

不久，广播声响起，同时电车驶入了对面月台。透过绿色车身电车的玻璃，可以看到绑起头发身穿各式各样浴衣的精心打扮的女生们。她们下了电车，手中满是像巧克力香蕉还有水气球这样祭典中买的小东西。

【原来今天是县祭哦】

听到少女木屐走路的声音，雨未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对哦，今天是县祭。浴衣好可爱我也想穿啊。嗯？那边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可能吧，我们班的人也有说要去的】

【哎如果没有社团我们也会去吧】

可以看到有情侣亲密地牵着手走出了车站。梓没什么特别含义地看着女生那绑成蝴蝶结的红色丝带，心想那女生也是为了今天下了番功夫。

【小梓，你有男朋友吗】

【你突然问些什么】

【就是突然想问问】

雨未华摇着腿，把落到侧脸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自己

【那雨未华你呢】

【我？我没有交过男朋友，我从小时候就很怕男生】

【那的场呢？】

【嗯——，的场君也有点可怕，不过还算是个好人】

雨未华晃着腿，她的鞋尖檫到了一下地面。此时，广播传来了电车到站的通知。从远方的铁轨射来一束炫目的白光，梓为此眯起了眼睛

【小梓你有交过男朋友吗】

【没交过。我对那些又不是很感兴趣】

梓喜欢雨未华，也喜欢志保，的场也算是喜欢。不过那种喜欢，和恋爱的那种喜欢不一样，毕竟恋爱那种喜欢所追求的东西和梓的这种喜欢所追求的不一样。

梓对于恋爱不是很懂，因为不懂，所以自然也没有兴趣。就算没有恋爱那种香辛料，自己身处的日子也已经充满了刺激和新鲜感。所以梓一次也没想过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

梓站起身后用手抚平裙子，和雨未华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静静地等乘客下车。看到那些精疲力竭的上班族都下完了，梓她们也走进了车里。车里没什么人，空位有很多。梓她们就在中间坐下，坐下的时候不禁呼了一口气

【原来小梓对这些没兴趣】

雨未华好像还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的包放在了膝上，双手就放在包的上面，然后她的手指像是弹钢琴一样有节奏地动着

【不过也懂，毕竟小梓一心在长号上】

【我这个人就是一旦决心要做一件事，别的就不管那么多了】

【那很好啊，小梓你一直吹乐器也是多亏这种性格】

【雨未华你中学那时怎么样】

快到六地藏站，电车减速了。梓只用脚后跟碰地，稍稍把脚从鞋子里露出来了一点。吊手配合着电车的减速大幅度地摇动。

【不记得了】

雨未华就就像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

【那时候我就是得过且过，一件感觉自豪的事情都没做过】

【没参加社团？】

【姑且进了科学部。不过还是上学放学，回家，一直线。所以现在感觉很充实】

雨未华害羞地笑道

【有一个目的拼命努力的感觉真好】

【是吗】

【嗯，现在每天都很充实。而且也有小梓在】

雨未华天真的眼睛映出了梓的面容。被人直接这样直吐心中的好意实在是怪不好意思的，梓不好意思看雨未华，坐直了身体，脚也端正地摆好，视线放在了吊手的广告上。以淡色调的背景中，穿着制服的当红偶像喝着饮料，微微出汗让她的头发贴住前额。这就是大人所框出的青春照，清爽光彩亮人，不见任何的污点。

【虽然现在我还差的远，不过我马上就会追上去，小梓你就等着吧】

【好好，我洗干净脖子等你】

【可恶，你都没当真，不和你玩了】

雨未华鼓起脸。梓依旧以敷衍的口吻回应雨未华，同时想起了栞前辈的话

——我当然早就知道新人不可能永远是新人

如果雨未华有一天比自己吹得更好，如果雨未华只限于现在比自己差，如果她有潜力像未来前辈一样将来崭露头角，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像现在一样面对她吗？

【啊，黄檗到了】

雨未华用手指了指窗外。梓听后赶紧拿起包站起来。停车的时候车有点摇，但梓没有抓吊手，而是靠自己站稳，梓甚至没想到还有抓吊手这回事。

雨未华抬头看自己，她摇了摇手，说了声明天见。梓看着她小小的手，心想那么小的手，到底能抓住些什么呢。

从电车下来，月台上没有一个人。梓就自己一人慢慢走向月台的一边。而与夜色不相符的白色灯光，则照亮了整个月台，仿佛自身处于舞台一样。梓就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掌。光是看到自己的手比雨未华的要大，就有一种打从心底的安心感。

————————

第二天开始，杏奈就来帮手了。她的说明非常仔细，连梓和太一无意识就把握住的细节都一一地向志保和雨未华说明了

【抬起右腿的时候你们两个不是都不稳吗，那是因为你们两个连支撑的脚都站不稳就马上做下一个动作的原因。首先是你们两个脚张得不够开，要再张开点。而且你们两个不要动的时候连脸也跟着动，保持住视线，对，就这样。光动腿就行了。上半身不乱动的话就不会不稳了吧。那注意我说的做动作试试】

她们两个就这样一一听着杏奈前辈的指导一个个动作去纠正。太一看到杏奈这么教，佩服地说

【不愧是前辈，原来还能这么教，换我来绝对不行】

【前辈中学的时候不是很会教人，看来上了高中这方面提升不小】

【就是说啊】

在一脸表情微妙的太一面前，放着黑色的乐谱架。这种折叠式的架子是入部的那时买的，上面放着下次演奏会要用的乐谱

【话说的场你不用练吗？被未来前辈说了吧】

【我知道啊，但是我不想练嘛。步法就已经够辛苦的了，还要边跳边吹会死人的好不好】

【反正到夏天大家都能边跳边吹，你还是赶快习惯比较好哦，好啦，动起来动起来】

【别催我啦。比赛的时候竟然要以坐奏的水平吹还要一边动。啊—，舞奏好可怕啊】

看着发牢骚的太一，梓耸了耸肩。按了下排水键，把乐器里面凝结的水给放出来。水就这样滴下把水泥地染成了黑色

【我倒是挺期待的。因为happy contest的时候只是一年级的做舞奏。好希望舞奏比赛的时候能和未来前辈一起站在舞台上，好想现在就开始舞奏的练习啊】

【你这个人到底是有多乐天，换我的话只能想到每天被南前辈训个半死】

太一一脸萎靡地叹了口气，梓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讨厌努力？因为努力练习就能慢慢地做好，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看着这样一天天成长的自己，难道就不是乐事一件？

太一架好了乐器，比起梓吹的音，太一吹出来的明显更具力量感。明明如果他努力，实力足以胜任第一音程到第三音程，不过他偏偏不努力，这就是他最大的缺点。

【好难，这超难的】（原文：キツイ，有辛苦和难这类意思，大家自行选择吧）

刚吹到第一节的地方，太一就把乐器放了下来。看到他挠头挠脸的样子，梓不知为何有一股安心感，不禁露出了笑声

——————

在杏奈悉心的指导下，雨未华和志保那之前见不得人的动作也终于是有点样子了。特别是雨未华的进步特别大，现在她可以一边拿着乐器一边跟上其他人的动作了。

【虽然雨未华理解得很慢，不过一旦理解了，就很快能跟上来了。那孩子才刚接触乐器倒是挺努力的】

梓听到杏奈这么说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就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志保好像还是挺吃力的，不过她至少终于习惯了步法，动作看起来也比以前灵活

【志保原来你在这里】

突然在本该是一年级练习的地方听到了栞前辈的声音，吃惊的四人都匆匆把乐器放下向前辈打招呼

【前辈好】

【啊，嗯，你们好】

栞应付了一下招呼后，就大步走向志保。志保不清楚自己被叫的原因，露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请问有什么事吗？】

【志保你之前不是在吹第二音程和第三音程的吗，就是根据不同的曲子吹不同音程这样的】

【是这样没错】

【其实我们想这次演奏会结束之后就把负责低音长号的人给定下来】

【什么？】

志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太一和梓也是一脸狼狈互相对视。只有雨未华搞不清状况歪着头。

志保疑惑地问

【低音长号吗？】

【嗯。现在的是三年级的凛音和二年级的杏奈。我们就想每个年级都选一个，而且想到志保应该和她们合得来】

长号的乐谱根据不同的音程划分。通常是第一，第二，第三音程，而有时候根据情况还能划分为更多。因此，就算大家的乐器是相同的，但负责的部分却各不一样。第一音程是高音，第二大部分是低音。因为第一音程大部分是旋律和高音部分，所以重视个人的技巧，而solo也大部分是由第一音程的人担当的。

第二音程则是负责谐音，第三音程则是负责支撑整体。第一第二部分所吹的大部分是共同的，而只有第三音程干着貌似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第三音程有时也会像低音号和大号一样负责旋律，不过总体而言是打造支撑乐曲的基础。

长号有几种，立华用的是高低音长号和低音长号。高音长号就是大家印象中的长号，特点是管子细长，专门负责高音，特别强调吹奏者的技术和体力。而立华这里用F管的长号，就是高低音长号。

长号是通过改变拉管长度而调音的乐器，而想做到随心所欲发出合适的音，准确把拉管移动到相应的位置却不是一件易事。特别是对于身材矮小的人，他们的手根本够不到。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有了lever（レバー），只要按下就能换成F管，这样手不用伸的很长也能发出低音。

如果是低音长号，有的低音长号会有两个lever。低音长号的导管和喇叭看起来比高音长号大，所以低音很强，而且吹嘴也是又大又深的形状

【请问为什么选我呢？】

志保的声音中带着不满。梓明白志保为何不满，因为第一音程负责的高音显眼而且谱面也满满当当，可以说是吹奏部的主角。相反的，第三音程则默默无闻，完全就是幕后人员。是正常人都想当显眼的部分

栞直直看着志保，志保则被那视线压住，小小缩了身体。紧紧抓住高音长号，志保像是后悔一样闭上了眼睛

栞说道

【因为一年级之中能把低音吹得又大声又好的是志保你】

志保大大吞了口口水，眼睛也反应出了她的动摇，不停摇曳着。而栞则继续平静地说下去

【低音是乐曲的重要部分，这部分还不能给交新手的雨未华负责。梓的话是擅长高音，所以也排除。太一虽然也可以，不过他吹得不是很稳。志保你除了吹得稳低音也不错，而且也有相应的水平，所以把这个职位交给你是最合适的，理由就是这些】

栞虽然最后语气不强地问了句“你可以负责吗？”，不过在梓听来，她的语气中包含了对方肯定会接受的确信。透过体育服，可以看到栞的膝盖有点弯。而被包在袜子里的脚裸则细细的，包裹住整只脚的鞋大概练习得太多，看起来烂烂的

志保吸了一口气，她有那么一瞬间看向了雨未华，闭眼犹豫了一下后，便慢慢睁大了眼睛，那黑色的瞳孔，闪耀着光

【我知道了，就由我来负责。既然前辈都这样说了，我会努力的】

听到志保的回应，栞露出了笑容。她那看起来软软的手拍了拍志保的肩

【要拿出干劲不要偷懒咯，大家都在看着哦】

从栞的话中听出了那确实的前辈的体贴。就像其他前辈都关照新手雨未华一样，栞也在看着志保。通常来说，这种体贴在同为老手的人听来有点别有意味，不过对于如今的志保，这是必须的。栞看透了志保现在正为自身能力不足而缺乏自信的问题，所以她特意选了这样的话来鼓励志保。

志保听了栞的话后，大大点了点头

【我清楚了！】

如此回答的志保的脸上，多了几分的光彩。

——————

【那准备再测试】

未来对着并排的四人说道。未来的脖子上挂着黑色的毛巾，透过白色的T恤，可以看到包裹住她那不大胸部的运动内衣的形状。关于未来对此无神经的这点，栞整天都叫她好好穿安全内衣。

【从指定的地方开始。我数数后你们从平常的地方开始】

梓拿着乐器大大吸了一口气。往里面吹一口气后，喇叭发出回响。听到未来敲鼓发出的无机质的声音，梓挺直了背

【1 2 1 2 3 4 】

配合着节奏，梓和太一吹出sing的旋律。然后志保和雨未华像是谐音似的哼出歌声。手，脚，身体，每一个部分都要在相同的时间动起来。踢腿的时间，伸手的时间，听觉和视觉的统一，当这些都融为一体后，焕发出了一种特别的协调感。

当吹完指定的章节后，四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回过神来。大概是一直抵着吹嘴的缘故，薄薄的皮肤有一阵阵的刺痛。梓用舌尖舔了舔唇，同时听到了雨未华急促的呼吸声。为了抑制住那急促短暂的呼出气息，梓紧紧地闭上了唇

未来放开了鼓棒，深深地呼了口气。一年级的四个人都吞了口唾液，不放过未来任何一丝细微的动作。未来来回看了看四个人后，终于说道

【合格】

听后，大家都长吁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也一下子放松了。那时的自己没有当场倒下，肯定是多亏了平时训练。

【终于拿得出手了。在比赛的时候也请维持这个水平】

【是】

【志保和雨未华在这么短时间里进步很大。也多谢太一和梓你们两个辅导她们。从下一次训练开始一年级的也要和其他年级的一起合练了。happy con结束之后也差不多到演奏会和舞奏的训练了。虽然你们觉得这次测试很辛苦，不过和后面的比起来这只是小菜一碟，所以还请你们加把劲】

【是！】

四个人都精神抖擞地回应未来

【那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你们了】

一改刚才严肃的表情，未来露出了笑容。每当梓看到未来这种巨大的反差，都会有种心脏被抓住的感觉。未来认真时帅气的侧脸自不必说，连她那种仿佛少年般亲切天真的笑容也极富魅力。在哪还能找到这么优秀的前辈呢？

【谢谢前辈指导】

大家都异口同声说道。交代下来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看到雨未华按捺不住高兴那傻傻笑着的样子，梓也不自觉整个身体松了下去

——————

【动作快点，没有时间咯，那边的，快点动起来】

【是！】

听到部长翔子的命令，大家都无心思考只顾快手快脚动起来。happy con的当天，在立华第一体育馆里大部分的一年生都听从前辈的指示布置会场。为了让客人不换鞋就能进入体育馆，首先的工作是用厚厚的垫子把地板都给铺起来。要铺得不留空隙，然后还要把椅子给摆好。同样的把乐器从音乐室搬过来的也是一年生。此间，前辈则练习今天要吹的曲子和指示一年生。

【小梓，定音鼓上这个奇怪的踏板是什么】

在两人搬稍小型定音鼓的时候，雨未华问了一个单纯的问题。定音鼓为打击乐器的一种，在半圆形的鼓上附有支架，可以说是一种大型的太鼓。以皮敷在鼓上，而演奏者则是使用两个鼓棒进行演奏。和通常的太鼓不同，通常定音鼓都由4到5个鼓组成，特点是可以改变音程。

【这是调整音程的时候用的。如果换成是金管乐器，不是调音的时候都有调音管吗。所以定音鼓就是用这个踏板来调音的】

【我都不知道原来定音鼓也要调音】

从衷心点头的雨未华旁边，西条姐妹超了过去。

【小姐们加油哦】

如此笑着说的花音手上拿着几面旗。今天她们两个就是正式上场时候的旗手。可惜的是每当她们走出一步而从翻舞的裙子中露出的不是大白腿，而只是黑色的运动裤。

【立华的制服真的是超级可爱，姐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花音如此一语后，就原地来了个360的回旋。立华舞台的服装是贴合身体曲线的连衣裙。因为颜色是让人联想到天空的蓝色，所以“水色恶魔”这个外号也因此而来

立华服装的裙子长度有着非常严格的规定。坐下的时候是刚好看不到内裤，为的是尽量露出大腿，再加上黑色过膝长袜和白色绑头发的丝带，这就是立华给外人的印象。而在比赛之外，在这套舞台装的下面都是穿黑色运动服的。

【可爱是可爱，不过裙子太短了】

【你就不懂了，就是这种绝妙长度才可爱。而且比赛的时候也有穿安全裤，被看到了也不怎样】

【就算是安全裤，该害羞还是要害羞啊】

【所谓的专业人士就是不知廉耻之人啊少女！】

—嘿！花音就这样把裙子给拉了起来，然后看到了里面的黑色运动裤。梓则是无语地耸了耸肩

【你是不是傻】

【哎哟，别夸人家啦羞死个人了】

【没人在夸你】

在梓和花音说着没营养的话的时候，雨未华和美音聊着天

【步法没问题了吗？】

美音就这样直接问雨未华。大概是为了不影响表演她用发夹别住了前面的头发。她们的脸本来就长得不错，再加上这对双胞胎留着相同的发型，就像是哪里来的偶像一样。

【没问题了，因为小梓整天留下来陪我练】

【这样就好】

【嗯】

看到笑着的美音和雨未华，花音突然抬头看天发出“嗯嗯”意义不明的声音

【扑街超得意噶好似天堂甘，梓伯你系5系都系甘觉得】（啊，好可爱好像在天国，梓啊伯你是不是都这样觉得）

【对不起我被你吓到了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美音和雨未华很可爱，超可爱的，啊，当然梓你也是安心吧我没有偏袒任何人。不过论可爱嘛，最可爱的当然还是我】

【花音你就不能听人话吗】

看到梓无可奈何的样子，花音咯咯咯地笑了。而面对这样的姐姐，走在后面的美音则是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对了，听说志保决定负责低音长号了？】

美音突然想起这件事转头看着自己，而花音则是惊讶不知情的样子

【还真意外，她给人的感觉还以为她会揪住第一音程不放的】

【因为她整天都把梓当竞争对手，有时候还会想她还真是来真的哦】

【嗯嗯，和梓比根本不够格】

被夹在不停说着话的两个人的中间，梓不知如何回应，只好露出暧昧的笑容。而雨未华则是像想看透梓的心情般不时往自己这边张望，而梓是重新调整了下拿定音鼓的姿势，装作没注意到

美音和花音还是继续说着

【不过那种不能客观看待自己的人也不少见】

【你在说自己？】

【nono，我看自己超客观的好吗。我只是冷静看待自己后发现自己原来是一名才华美貌于一身的女子而且】

【别自恋了】

【才没有，我实话实说的好吗】

呼呼呼，不知为何花音得意地笑起来。被花音这么一带，梓也笑了。梓就是喜欢花音这一点

——————

今天的happ con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坐奏，乐曲是大家熟悉的流行乐协奏曲。第二部分是舞奏，二三年级舞奏的乐曲是周末演奏会和最近比赛要用乐曲；所以只有一年级独自表演乐曲sing sing sing。因为舞台上站不了那么多人，所以一些前辈们会在舞台下坐奏。最后的第三部分则是俗成的和中学的学生一起演奏，这点和梓中学那时一点没变。

【嗯，是佐佐木吗？】

搬乐器途中突然有人叫到了自己。梓抬起脸，发现体育馆的入口处站着自己中学时的顾问藤城老师。梓赶紧走过去，猛地低下头打招呼

来立华之后梓慢慢地习惯了这种像体育系一样的打招呼方式，最初的时候还觉得适应不了，不过经过几个月的磨炼，这样的方式已经渗进骨子里了

【我现在才想起来佐佐木你中学那时就一直说着要去立华还终究给你去了。练习怎么样？】

【虽然很辛苦，但还是可以应付的】

【这就好。其实现在有个中三的人也在说想来立华，我就对ta说你没有拿到推荐所以学习得加把劲啊】

哈哈，藤城老师晃着身子愉快地笑道。中学的时候，虽然老师在练习的时候很严厉，不过就总体印象而言还是一个温和亲切的人。虽然也有因为放羊主义而没弄清部内人际关系这样的缺点，可作为一名指导，还是很优秀的

【我记得佐佐木你那届还有高坂，黄前，冢本吧，大家都还有在吹乐器吗？】

【他们三个都去北宇治了，乐器还有在吹，而且之前sunfes也见到久美子——啊，也见到黄前同学了。据她所说现在还挺充实的】

【毕竟今年北宇治的顾问换人了】

【是的，好像是叫泷老师】

隐约记得花音说是个大帅哥。而且听别人评价今年北宇治的实力和去年相比大有不同，所以都在想是不是新老师的功劳。

藤城老师摸着下巴，口中喃喃自语“泷老师吗”。梓对此感到不解

【是认识的人吗】

【不，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怀念】

——“请问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梓开口问之前，就听到大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这不是藤城老师吗？这么早就来了吗？】

一边笑着一边走过来的是顾问熊田老师。因为今天是正式的日子，所以她穿的衣服也比平时要华丽。一想到是大人间的谈话，所以梓便告辞了

【那我先告辞了】

【哦，社团加油哦】

藤城老师挥了挥手，听到他那优缓的声音，梓不禁想起了中学那时候的事，刚才还鼓足劲的身体，此刻仿佛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慢慢泻力。

——————

演奏会以《宝岛》作为开场。这是日本乐器乐队tea square的代表曲，于1986年发行，对于吹奏乐来说是一首相当熟悉的乐曲。以桑巴开头的乐曲因为节奏活泼所以挺受人欢迎的。

【呃—，虽然已经开始了，不过还容我说几句话】

站在坐奏部员前方的熊田老师手拿麦说着话。在吹奏乐行内的人对熊田老师的场间话已经很熟悉了，再加上熊田老师在外人口中是一名能说善道的顾问，所以也有不少来演奏会期待着熊田老师的场间话。

【因为立华和北中离得近，所以这里不少人之前也是北中吹奏部的。所以我想你们大概都会找找前辈们在哪里吧。不过你们可别吓到咯，因为今天你们的前辈漂亮得不得了。如果连你们都在疑惑之前北中是不是有这个人，那妈妈们见到了也肯定会吓一跳吧】

观众席的家长听了便笑了起来。happy con的观众也有北中学生的家长。看到穿着北中制服紧张得到处东张西望的吹奏部的学生，梓想起了中学的自己。虽然自己才脱下那件绀色的西服没多久，但一股强烈的怀念感直冲自己而来。

中学的时候，梓有很多朋友，小学的时候也有很多，高中的现在也是，所以梓身边一直都有很多的人，大家看到梓，就会笑眯眯地向自己走来。梓喜欢和别人说话，因为自己喜欢说话的性格所以看起来是一个外向的阳光少女。

因为朋友多，所以听到的事情也多，把她们口中的只言片语合起来，也大体能把握周围的人际关系。比如A喜欢B，C和D在交往，E讨厌F之类的。在学校属于高级机密的情报，梓知道的总比别人多，然后这些情报，又将更多的人带到了梓的身边。

学校地位等于朋友数量，而梓至今为止都没有从这个地位上掉下来过。班里面也好社团里面也好梓都有很好谈的朋友。无论是谁，梓都能和ta搞好关系，无论是谁，梓都能和ta说上话。在如此充实的学校里，梓连一次一个人独处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当那个人将那句话直直往梓投来，梓顿时不知所措

——【我觉得佐佐木你是不是有一种的病】

梓至今依旧清晰地记得被那么说的那天的事情。那时是中三的春天，刚开学没多久。那天梓结束吹奏部的放学练习后，去教室拿忘记带的东西。放学的铃声已经打响了，所以学校里也基本不见人影。梓背着装着长号的箱子，打开了教室里的门。

走廊的空气微温，夕阳染红了走道，像是从这个红色的世界逃脱似的梓走进了教室。奶油色略透明窗帘翻飞如同蜕变的蛹充满了整个空间。然后她就在那里。长长的黑发随风飘舞，长度过膝长裙贴着大腿，在只到脚裸的白色袜子和裙子遮住的下半身之间，只能看到那些许露出的水嫩肌肤。她叫柊木芹菜

【啊】

对自己无意识发出的声音有所回应，她以极缓慢的动作转过头来。前面的头发已经把她的眼睛都遮住了，在梓看起来这样的有点可怕。她的校服外套有点大，从中露出的纤细的手，则更加强调了她身材的娇细

梓和芹菜不熟，她属于那种脱离团体的人，而那种不和别人说话也不和别人交往的人也时不时可以看到。

【芹菜同学你还没走吗，是留下来自习吗？其实我也很想自习的，不过还有社团都没什么机会】

梓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觉得她自己一个人怪可怜的，所以什么都没想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向她搭了搭话。

【你问了又怎么样】

隔了几拍后芹菜才回自己。这下轮到梓苦恼了，因为这种话就是单纯填充尴尬用的场面话，并没有特别的含义，而且梓对芹菜私底下干些什么也没有兴趣。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而已啦】

梓亲切地笑道，对此，芹菜则是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我看你整天都这么多话说，反正只是碰到尴尬的人所以才借此打发过去吧】

【没觉得尴尬啦】

【别骗人了】

芹菜丝毫不领自己的情，接着一口气说道

【我看到像佐佐木你这样的人就觉得很烦，你是不是想当然地用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向我搭话我就会像其他人那样理你。我说你啊，理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处吗？难不成以为自己是渡世观音，看到一个孤独的人就觉得她好可怜，然后以一副施舍的姿态向她搭话来寻求自我满足？】

梓拼命地思考她这连串话的含义，努力想接受她的话，可最终还是无法接受她所说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都没想过那些，你也太过自卑了吧】

【满嘴谎言】

【我说你啊，还是好好想一下对方的真心后再说话吧，你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交的上朋友】

梓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的位置，然后找到了作业要用的英语笔记本。粉色的笔记本表面有朋友画的画。比如用彩色笔大大方方画的猫，然后在一角画有心形。在画的好与画的不好的之间，还有其他朋友的画。所谓的回忆就是这些无意义的东西所组合起来的事物吧。在此之上梓用指尖摩挲着

【我觉得佐佐木你是不是有一种的病】

芹菜毫无感情冷淡地说。梓拉开包的拉链，把笔记本胡乱塞了进去。回过头，发现芹菜往自己走近了一步

【什么？】

【就是说你是不是有一种想和谁都搞好关系，不想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的努力装成是八面玲珑的人的病】

她那声音寒冷透彻，包含着叱责对方的口吻，从中听不出她一点的真心，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揭露对方的内心，对此，梓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自己不擅长应付这种人，因为这种人所追求的不是表面的关系，她们所追求的关系是更深更密切的。

梓把包挎在肩上，挤出笑容道

【不行吗？有朋友总比没有强，而且你在学校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寂寞吗？难得来学校，高兴地过有何不可？】

【我又没说不行，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此间，包含夕阳颜色的春风从窗吹了进来。窗帘也呼呼地舞动着，温和的风拂过芹菜的侧脸，撩起了她那长长的前发，眼睛也随之露了出来。看到她那长睫毛，黑色的瞳孔中映着鲜艳红光的眼睛，梓不禁吞了口气。芹菜就直直看着自己，嘴角上翘，如同讥笑般双唇弯曲。

【我看你一点都不高兴就是了】

听到她那含有讽刺意味的话，梓感觉血一下子冲上了脸。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接地倾述恶意，那如同刀尖的话刺痛着梓的心。换做平常本应能从容应对的自己，此刻头脑一片空白。梓小小呼了口气，努力想以成熟的姿态装作不在意，不理会，然而此刻的梓无法做到，背着的长号，也显得格外沉重

【用不着你对我指手画脚】

一番努力后所挤出的话仅此一句，然后梓说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感觉芹菜还在看着自己，所以梓一溜烟跑下了楼梯。拜此所赐一天的心情都没有了。

【梓你好慢啊，干什么去了？】

从换鞋地方的死角处，传来了几分不看气氛的呆呆的声音。说话的人是同属吹奏部的黄前久美子。她看到梓的脸，就吓了一跳似地大声说道

【怎么了脸色好差】

看到慌慌张张的朋友，梓慢慢地冷静下来。调整了下呼吸后，梓露出夹带苦笑的表情说

【没有啦，就是碰到了一个讨厌的人，搞得都没心情了。不过看见久美子就好多了】

从鞋箱里拿出自己的皮鞋，在换着鞋的梓的身后，听到了久美子短短地露出了惊讶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梓你说一个人讨厌】

【就是有那么讨厌的人我才说的啊。啊，想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如果那时候没忘带笔记本就好了】

——唉

久美子看到梓发脾气地往地板撒气，就觉得好笑一样眯起了眼睛。久美子的头发有点翘，就这样弯弯地垂到了肩上。梓摸了摸自己绑成一束长马尾的头发，硬硬的触感从指间滑过

——她的头发应该很软吧。

不知为何脑中浮现出了芹菜那随风飘舞的长长黑发。一想到这，梓就皱起眉头，为什么自己会想到她呢？就在梓暗暗怪责自己大脑奇怪的运作机理的这一瞬间，已经开始在意起芹菜的事情来了。

——————

【接下来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曲子了。其实今天是一年生初次表演sing，所以因担心而来的一年生家长也应该不在少数吧。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前辈们也会在舞台下演奏为他们加油的，所以还请大家给一年生们多多鼓励。那接下来请欣赏，sing sing sing】

熊田老师话音刚落，鼓就奏响了。刚才还沉浸在回忆中的梓，此刻绷紧神经，用力地握了握手。大家发出高亢的尖叫声，一边挥手一边以笑脸动了起来（表演的人发出尖叫，不是观众。请大家还去B站搜：京都橘高校）

旗手在观众面前站成一列，一齐挥动起水色的旗帜。金管乐器的人一起架起乐器，原地转了一圈。长笛和竖笛的人如同表演魔法般拿着乐器踏着舞步，梓让双腿与肩同宽，大大吸气。时不时可以看到苏萨号巨大的白色本体。和低鸣的低音一同，小号和长号一同迸出爵士乐的旋律。然后就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

无数次的练习让身体不用思考也能跟得上乐曲的节奏。右脚，左脚交替踢向空中。然后双腿交叉，配合乐曲的停止了动作。之所以被人称为水色恶魔，就是立华的人可以在骤静与骤动这巨大的反差间仍可以笑容轻松应对。

动作华丽让人目不暇接，部员都留意着不要和其他人撞在一起。因为长号的拉伸管很长，所以必须要注意不要撞到其他人的头了。同时还要注意横排和竖排，留意地上打的点站好自己的位置

一开始是小号，之后是圆号，华丽的旋律超越了单个乐器本身把全部的乐器都连接了起来。梓左右摇晃身体不停拉着拉伸管。长长的乐器映出了旁边的人的动作。就像是金管乐器之间的谈话，部员一边看着对方一边摆动了起来（swing）。和旁边的雨未华目光接触了，刚才还吃力地做着动作的雨未华，此刻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眼角也没那么紧绷了。依旧保持着嘴抵住吹嘴，梓也用眼神往她送去了笑意

就算没有语言，音乐本身也能将彼此相连，这就是音乐的乐趣所在。此刻，只剩下打击乐的声音，大家排成一横排，进入了最终的环节。在同一时间，大家举起乐器，金色的喇叭一齐朝向空中，在全部人的动作完美同步的一瞬间，就是这首乐曲最让人激动的地方。

在舞台的一边，领队南以认真的表情挥舞着指挥棒。以余光确认后，梓向长号吹了一口气。大腿此时也高高抬起，左右脚不停交替。以碎步前进，在调整队伍的时候，中途退场的旗手们手持不同于刚才的旗帜再次登场了。花音她们以笑容大大回旋着深蓝色和黑色的旗帜。整个舞台顿时被张开的旗帜给覆盖了。

乐曲进入了变调，旋律更加激烈了起来。梓仿佛要燃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直到结束的那一刻为此都不敢放松大意。现场的气氛原来越高昂，一体感也越来越强。接着所有喇叭都高高抬起吹响最后的一个音符，同时梓的情绪也来到了最高潮。

【hai！】

与欢呼声一同部员停止了动作。维持着双手展开的姿势，梓就这样停了下来。然后是观众激烈的鼓掌。梓大大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然后也听到了旁边的雨未华长吁了一口气。

——————

happy con完美落幕了，家长们都对此赞不绝口。

【立华就是厉害】

【其他学校完全不能比】

中学生也兴奋地互相谈论。而那之中，也有梓中学时候的后辈。说不定明年她们也会和梓，杏奈一样从北中升上立华。

演奏会结束后，由一年生负责收拾现场。在前辈开会商量今后日程的时候，后辈就收拾起椅子来。一把轻轻的椅子，拿多了也会重。不过把椅子放上推车，很快就可以搞定了

【呼，辛苦了】

刚才还默默收拾着绿色垫子的雨未华终于松了口气，她身体往右弯，拉了拉手。大家在水色的裙子底下都穿着运动服，所以都不会纠结裙子，快手快脚地行动着。只有穿着灰色短裤的太一，害羞似的拉着自己衣服的下摆。

【辛苦了】

如此精神的是花音，后面跟着的美音则是一边打哈欠一边向这边走来

【累死了，好困】

【毕竟今天起得很早嘛。从一大早就绷紧了神经，现在终于可以松一下了】

为了消除肌肉的紧张，梓转着肩。在前面，美音把旗子和旗杆卷在一起收好。

【下周就是来真的咯，也没有一种担子完全放下的感觉就是了。幸好吹奏大赛的练习是坐着吹，感觉可以轻松一下】

【啊~，吹奏赛也要来了啊。我们这边练吹奏的时候舞奏的训练也不能停啊。要死人啦】

【不过一年级能到A部门的人也不多，所以也不用那么担心啦不过梓你的话倒很可能去A哦】

【没有这回事，吹长号的人也挺多的，也太难竞争了。而且反正还是前辈优先】

【不过听前辈说还是会以实力决胜负哦。好像是校内合宿的时候熊田老师会进行选拔。虽然舞奏那边成员是前辈决定就是了】

【选拔吗】

梓看了看空旷旷的体育馆，小声嘀咕道。可能是刚才搬椅子手有股铁的气味。梓往后仰抬起脚后跟，然后为了让脚尖碰地弓起了脚。花音这时拍了拍梓的肩

【我说你们长号还有小号那边有没有人对旗手感兴趣的？你们那边应该人数有多出来的吧，所以就想在舞奏前拉几个人过去】

【你们那边还不够人吗？花音你之前也拉过木管那边的人吧】

【那边的人拒绝了。前辈说还要一个一年级的，别人一听要被桃花前辈从零教起就可怕得不敢去了】

【也是，被桃花前辈教太惨了】

——呃

美音一听就皱起了眉。桃花就是副部长的小山桃花，乐器是大管，舞奏的时候担任旗手的训练

【什么，美音你也怕桃花前辈吗？】

梓这么一问，美音就不停地点头

【因为那个人性格太冲了，而且打扮也夸张的】（ぶりっ子、大意应该是装乖，但好像和文意不符）

花音也挺出身体同意道

【就是就是，我们旗手被她教的时候都是心惊动魄的。亏她那种性格还能当上副部长呢，难道就不惹人厌吗？】

【肯定惹人厌啦。不过她像个母夜叉一样都没人敢反对的】

看来大家对她的意见不小。很久前就听说她的可怕之处了，没想到竟然弄得没人敢去当旗手

【花音花音】

一直没说话的雨未华此时拉了拉花音的袖子

【怎么了】

【招人什么时候截止】

【嗯，大概配好位置之前吧。大约在吹奏大赛京都大会结束的那个时候吧】

【这样哦】

【雨未华你难道对旗手有兴趣吗？超欢迎你来哦】

花音的脸一下子亮起来。雨未华还害羞一样磨蹭着自己的指尖，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来看向了梓。她那像小孩一样小小的软软的手仿佛寻求依靠般抓住了梓的手指

【小梓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就是我去当旗手】

花音和美音都互相看着对方，梓有那一会被眼前这左右镜像的样子给吸引了。

——小梓

雨未华摇着梓的手，她的手比平时的要热，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小孩温度吧

【既然雨未华你有兴趣那就去吧。毕竟你才刚接触乐器，这种时候各种东西都试下说不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而且这次步法到最后你不是跳好了吗，所以如果你想去做那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这样吗】

【不过感觉你和桃花前辈合不来耶。长号的前辈都挺好人的，不过你也听花音说了吧，桃花前辈的性格很冲哦。要是你因此开始讨厌吹奏了我就觉得不是很好咯。好不容易才喜欢上吹奏了，要是因为一个人的缘故又讨厌了我是觉得不是很值】

【嗯，说的也是】

【我中学那时候身边有人和前辈关系不好，所以这样的事我都见得过了。我不想让雨未华你也有这样经历。而且在长号部里我还能照顾你，你要是出去了就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咯，我就是不放心你这点】

梓把想到的都说出口后，雨未华就一副微妙的表情像接受了一样点了点头。而在一旁看着的花音和美音终于忍不下去了大笑了起来。花音就一边笑着一边拍梓的背

【梓你也是瞎操心，又不是整天围着孩子转的家长】

【梓妈你好】

听到她们开自己玩笑，梓嘟起嘴

【才没有瞎操心好吗，雨未华呆呆的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弄出个大麻烦】

【我懂我懂。一看到雨未华就让人忍不住去照顾她】

美音也搭了自己的腔。而雨未华则害羞地不说话。花音则笑盈盈地挽住雨未华的左手

【哎哟你这孩子太幸福了，有梓这样优秀的妈妈感激都来不及呢】

【我很感激啦，要是没有小梓我绝对走不到这一步的。小梓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不用谢啦，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看到雨未华对自己露出天真的笑脸，梓别开了视线。

——我喜欢靠得住的自己

那一天对志保所说的话，毫无疑问是梓的真实感受。

仿佛不让梓逃跑似的，雨未华紧紧地抓住了梓的手腕。她那无暇的笑容，让梓的自尊心痒痒了起来

【小梓果然很温柔】

————————

换上了和平时一样的体育裤和T恤后，梓坐上了电车。雨未华的手提包里塞满了今天比赛用的服装。已经过了高峰期，电车里没什么人。梓和雨未华就并排坐在了空空的位置上。

【哈—】

雨未华张大嘴，发出了似叹气又似呻吟的声音。往常她那充满好奇心一直闪闪发亮的眼睛，今天也光是盯着对面窗户暗寂的夜景，看来她很累了。梓也伸直腿，晃着脚。梓今天很早就起来了，现在困得不得了。雨未华小声嘀咕

【哎，明天还有练习吗】

【嗯】

【每天每天都有练习】

【嗯】

【不过happy con完美落幕太好了】

【嗯】

【小梓你有在听吗】

【嗯】

【你完全没听嘛】

——可恶

雨未华小小捅了捅梓的侧腹。发呆的梓才缓缓反应过来

【抱歉抱歉，有点累了】

【今天真的很累，我一直都在担心舞奏的时候步法有没有出错。】

【嗯，我也是。怎么说，感觉要是冷静下来想之后要怎么做就觉得会做错动作】

【就是啊。我都出了一身冷汗】

【哈哈，不过幸好没做错。我小时候就很顿，转左就弄成转右。那时候和前辈对了一下眼感觉心都停了，吓死人了】

【小梓你也会弄错啊】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电车到了六地藏站。说起来，这个站是离北宇治最近的，在想会不会碰到熟人呢梓往门口瞄了一眼，就看到了一张认识的面孔。

瞬间，喉咙窜过了空气，那冰冷的厌恶感抓住了自己的心脏。从额头留下来的汗滑过太阳穴。眼和她对上了。对面也有那么一瞬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她往自己走来，她的嘴唇弯成了弦月的形状

【这不是梓嘛】

这是梓已经听惯的怀念的声音。无意识地梓抱紧了包，毕业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和她见面

【芹菜】

听到自己挤出来的声音，雨未华好奇似的看了看自己

【小梓的熟人吗】

【嗯，中学的朋友】

芹菜就这样笑着回答雨未华。这和梓当初碰见她时冷淡的态度截然不同。那时候遮住前面眼睛的长发，现在也剪短了，变成了斜刘海。她的头发染成不会被教导主任训的明亮颜色，裙子变短了，大腿也露了出来。笑着的她的睫毛也长长弯弯的，仔细看的话她是戴了假睫毛。

虽然芹菜看了看周围，可最后还是站在了梓的面前。即便周围还有几个座位，可她并没想着去坐

【哇，小梓你的朋友好漂亮哦】

【谢谢。你们两个社团刚结束？还是吹奏部吗？】

【嗯，练习刚结束，现在才回去】

——小梓？

雨未华催梓回答，梓只是暧昧地笑了笑。梓现在没有那个心情，在芹菜面前，梓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我叫柊木芹菜，你叫什么】

【我叫名濑雨未华】

【哦，雨未华吗。听你不是说关西话，是关东来的？】

【嗯，从东京搬来的】

【哦，所以你才不是说关西话。这边有交到朋友吗？】

【嗯，交到很多哦。都多亏了小梓】

雨未华拉住了梓的手，两人的距离因而拉近了。而朝这边往下看的芹菜的眼神，一下子冰冷起来。眉头皱起，脸也拉起来的表情多了些许的端正，而一种魄力也因此散发出来。芹菜从以前开始就是比起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显得要更美。

【雨未华你接触乐器有多久了】

芹菜一边问，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脚叠在了梓的脚上。她就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把自己的脚和梓的脚重合在了一起。梓知道她的意思，把雨未华的手拿开了。芹菜对此满意地弯起了嘴角。而雨未华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一举一动

【我是今天春天才开始的，还是新人呢】

【哦，这样啊】

【小梓对我很温柔，如果没有小梓我都不知道怎样】

从笑着的雨未华的脸上，可以看出她一点都没有话中有话的样子。雨未华就是所想即所说，然后她的这份直率，反而刺激了芹菜的神经

——我说啊

芹菜的声音带有呛人的甘甜，而她的眼里至始至终只有梓一个人。她的双眸浮出了依恋和憎恶交织的感情，她此时已经完全没把雨未华放在眼里了，她现在的眼里只有梓一个。

修剪整齐的芹菜的手指，温柔地拿起了梓的手。被用即离即若的距离摸着指间，梓紧闭唇尽力忍耐这骚痒。接着芹菜把脸凑近了低着头的梓的耳边，在她吐出的气息碰触耳朵的一瞬间，一股电流窜过梓的后背

芹菜愉快地说道

【梓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而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毫无疑问是轻蔑的侮辱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前篇 第三章 紧张的滑步

暑假日程表上最初写的，就是“校内合宿”这简单的四个字 。结业式之后便正式进入了暑假。虽然暑假的第一周还有补课之类的麻烦事，不过一周之后就是彻底解放了。不过对于吹奏部的人来说，休息之类的字眼和自己完全无缘

一边盯着房间里的全身镜，梓一边准备行李。彩色的盒子里面塞满了各式的内裤，然后梓就随便挑了一个。虽然母亲有提醒自己说要穿适合自己胸型的内衣，不过梓对这方面倒不是很在意。中学三年级那时候买的内衣已经不合身了，那件内衣中间有白色的褶皱，还有小小的绀色丝带，还亏自己挺喜欢那一件的。梓不高兴地嘟起嘴，穿上了运动内衣

梓的胸比其他人的要大，而这一直都是梓的自卑之处，所以梓不是很喜欢自己的身材。因为在运动的时候，胸就碍手碍脚的，特别是立华舞奏的时候，上下晃的胸部实在是非常麻烦

【久美子就好了】

这时久美子的脸浮现了出来。久美子是苗条的体型，就算穿衣服，也不用担心因为胸部的鼓起而破坏图案的设计

穿好体育裤，在运动内衣上再套一件黄色的T恤，扭了扭上半身后，发现衣服有点短了，粉色的内衣稍微露了出来。梓拿起梳子，用粗鲁的动作将睡乱了的头发梳齐。压住跳起来的头发，口叼着皮筋，然后紧紧把头发扎成一束。确认没有绑偏后，再用黑色的发夹把其他的头发弄整齐。在耳后别上发夹后，梓终于弄好了。

【ok】

左转右转确认没问题后，梓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地上放着合宿装东西的旅行包，里面装有三天两夜的衣服。而接下来三天，就是立华校内合宿的时间了。

——————

一百个人挤在音乐室里，空间就显得有点局促了。平时上课用的椅子密密麻麻地放着，因为是按正式比赛时候那样放的，所以人的密度高，温度自然也上去了。墙上贴着节约用电的提示，熊田老师打开了空调

【今天很热吧，在这样的天里还要大家像挤饺子一样真是辛苦大家了，不过还是请忍耐一下】

现在的音乐室，是完全按照正式比赛的那样布置的，用了许多的垫脚架，形成了一，二三层。第一层是摆满了圆号和低音号，第二层是小号和长号。如果平常训练是不会这样大费周章的，不过暑假后就没有必要每次练习后都要收拾，所以暑假的训练形式就常以这种形式进行

【那首先就来说说选拔你们要注意的地方吧，我们就一边合奏一边解释吧】

【是】

【上午是答疑时间，15：00后是个人练习。因为明天是选拔，所以我想大家都有自己要练的地方】

熊田老师用指挥棒敲了敲谱面。这只白色修长的指挥棒是熊田老师喜欢的东西，不过有时候演奏的太过激烈，时不时会敲断。

梓架好长号。熊田老师所说的选拔，是为了在130名部员中选出55名A部门的人去参加吹奏大赛，就是说有超过一半的人没法去到A部门。

立华是驰名全国的高校，而全国都有有能之士来到立华，所以竞争的激烈就可想而知了。在这里，能上场的人和辈分完全没有关系，只有实力够强的人才能登上舞台。这条简单明瞭的规则，大家都熟知于心

——————

【吹奏大赛整天听到A部门B部门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雨未华的提问，梓放下乐器。银色的吹嘴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这时贴在谱上的便签脱落了。

合奏完之后，部员就到各自的场地自练。这天长号所分到的是一年三班的走廊，前辈们在稍远的地方练习。为了让温度下降些，大家把全部的窗户都打开了。空气流通后，刚才积聚着热量的走廊也慢慢地凉爽了起来。把椅子搬到了走廊后，把乐谱架整齐地摆好。用文件夹夹好的乐谱是自由曲和课题曲的乐谱

【啊，好像还没跟你说这个吧】

梓把乐器放回箱子内。志保现在在练低音长号，吹着课题曲的一个章节。志保原本就很擅长坐奏，特别是她丝毫没有停止的那拉伸拉管的动作更是让梓惊叹连连。自从转成低音长号，志保的功底比以前更好了。

【所谓的A部门，就是所谓的大编成。因为吹奏大赛出场的人数是55名。之前翔子前辈也说了吧，晋级顺序是府大会，关西大会，全国大会。然后A部门就是按照这条路线走。而B部门即所谓的中编成，则只到地区大会和都道府县大会，其他的还有C部门这种小编成的。因为A部门是能到全国的，B部门的话拿个金银铜奖就结束了，没有说还能晋级什么的，而且也只有自由曲。立华的话每年都会去A,B部门，所以去不了A的人就自然去B部门了】

【原来B部门没有课题曲哦】

【嗯。不过其他学校早就开始练吹奏了，只有我们学校到暑假才开始练的，毕竟立华的重点是舞奏也没办法。怎么说呢，我们学校关注的是舞奏，而吹奏就听天由命的样子。】

【毕竟我们一直练的都是舞奏嘛。不过最近坐奏的训练也多了，轻松点也不错】

【还是一门有一门的难吧。不过这么热的天是练坐奏倒是挺幸运的】

从椅子下拿起水瓶，梓大喝一口。听到透明的液体咕噜噜灌进身体里的声音和冰冷感直达胃的身处，梓才停下了喝水的口。到了夏天，好像怎么喝都喝不够，刚喝完马上又渴了，梓的包大部分的空间都让给了水瓶

梓翻看乐谱的一页，课题曲《为了吹奏乐的行进》（吹奏楽のためのマーチ）是宇乡晴义所作的曲子。曲风明快，在今年的课题曲里面也是一首受人欢迎的曲子。吹奏大赛的课题曲是5首里面选一首，所以在比赛时，审查员会听到同一首曲子好几次。

在发表5首课题曲的那一天，梓把全部都听了一遍。而在此之中，梓最喜欢的就是这首。理由也很简单，因为这首曲子有长号solo的部分

而这首曲子的第一音程能演奏很多富有魅力的旋律。高音的部分也很多难度自然也上去了，相对的，吹的时候也很高兴。看到那需要高演奏技术的谱面，梓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从容应对。然后自由曲是《宇宙的音乐（music of the sphere）》，这首曲子也是大家熟悉的曲子。这首经常在吹奏大赛上出现的曲子，是由英国作曲家飞利浦斯巴克所写。而低音号的独奏曲《哑剧（pantomime）》也是他作的曲子。

《宇宙的音乐》是为低音乐团所作的曲子，之后经作曲家本人进行了吹奏乐了改编。而依曲名所示，曲子的内容是用宇宙为题材的，所以用7个连续的主题呈现，名字分别是《t=0》《大爆炸》《孤独的行星》《小行星带和流星群》《宇宙的音乐》《harmonia》《未知》

而以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的理论为基础做成的这首曲子，时长是15min30s，算得上是首大曲子。因为吹奏大赛有时间的限制，所以就以这个为编曲演奏。

【不知道选拔是怎么样的呢】

雨未华的手放在了窗框上，看着那些在足球场上奔跑的人

【听说是一个人一个人去，然后不是有指定的部分吗，就是让你吹那个然后看你够不够格这样的】

【这就紧张了】

【长号的人很多啊。轮到一年级也得花不少时间吧，而且三年级有4个，二年级有5个，一年级也有4个，一个说不好可能就光是三年级的去A部门了】

【其实长号会选多少个】

【通常就4,5个吧】

【那光是通过选拔就好难了】

雨未华耸了耸肩，而她身后睡了午觉的太一这时起来了，他直接是躺在走廊上的，所以背后满是灰尘

【其实我就想反正我都去不了A，干脆直接偷懒练B就好了】

【你又说这种话了】

一直在练习的志保听到后就无语地看着太一

【你还是好好练吧，这是选拔耶】

【但这样效率太低了】

【什么太低了？】

【就是说反正都不行，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志保听到太一那种说法皱起了眉头。不过太一本人却没感到任何不妥，盘着腿，他抬头看梓

【我知道佐佐木你练得很认真，而且我也认为你有可能去A。不过怎么说呢，其他人就不怎么可能去A了，那样还不如直接练B好了】

【A的人不是还没定下来吗？那努力到选拔的那时候又有什么不好的？而且的场你认真练也有可能去A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而且能去A的，我想就只有西条姐妹还有佐佐木你了吧】

确实花音和美音在一年级中也是吹得格外的好，而且推荐入学的人实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即便如此，要是问是不是一定能去A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些不合理之处。而非推荐入学的人之中也有实力不错的人，不过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大部分的一年生都不怎么可能去A。

不过梓是不赞同这成为太一所谓不用努力也行的理由。梓的想法是，要干就尽力去干，不行就那时候再说

【你整天偷懒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的。而且你有没有认真干未来前辈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我倒不信你，像你这样一直拼命做，我觉得总有一天会跨。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太一像寻求同意看了看志保和雨未华。志保是无语地叹了口气，雨未华则是低下眼露出不予评价的表情

志保没有发出声音，手一直动着拉伸管。低音长号的管比高音长号的要粗上不小，而应在管子上的她的脸，被拉得又细又长

【不觉得，而且我想马上练好】

【哈？】

【现在练了说不定来年也有用呢？我是不明白什么是有用没用，我的天赋没你好，能做的就只有一步步来而已。就算在你眼里我很傻，不过交代给自己的任务我想一件件做好】

志保淡淡说的这句话，比起对太一说，倒不如是志保对自己说的。志保变了，自从志保决定负责低音长号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说一句讨厌雨未华的话。可能是栞前辈的那句简单的“要拿出干劲不要偷懒咯”，成为了志保改变的契机。

太一没想到志保会这么认真的反驳自己，尴尬地挠了挠头。他那薄薄的双眼皮，像是隐藏他那低迷的心情，不断眨着。说起来他也挺怪的，明明整天把自己不像样的一面展示出来，而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又经不起他人的那么一说

【我们赶快练习吧】

是雨未华开的口。还是像平时一样，她露出纯真的笑容拉了拉梓的袖子

【小梓教教我，我还有不懂的地方】

【行啊，哪里不懂】

【这里】

她指着的地方是课题曲小号的部分。这里是以快节奏改变担任主旋律乐器的部分，确实挺难的

【你先吹一次看看】

【好】

用节奏器调好节奏，小小的摆子噶恰噶掐地小小发出愉悦声音。雨未华首先用力震动嘴唇做热身运动，然后才拿起乐器，往吹嘴里吹了一口气，让空气通过乐管

【好了】

【那3 4】

配合着节奏器的节奏，雨未华吹响长号。从E开始的旋律，各个音程的乐谱都不相同。而选拔的时候大家要吹的是第一音程的乐谱，另外还有几个指定要吹的地方，而熊田老师就是根据这个选出A的人。而低音长号的人则是吹第三音程的乐谱

【呼哈】

吹完指定部分的12小节，雨未华放下了乐器。梓就叉着手看着乐谱

【雨未华你有听cd吗，就是模板的那个】

【听了，不过一些细节听不出来】

由于长号是通过拉管改变音程的，所以自由度很高，相反的也是一种很难维持音程稳定的乐器。对于雨未华这样的新手来说，这是一个难点

【不过在说音程之前，你最大的问题还是合不上节奏，你首先把这点改一下。哼一下试试】

【ta——，tatata——，tatanta】

【停，那里是ta——，ntatata——，你要停一下，每句的结尾你都合着上一句听起来很怪】

【这有什么不同吗？】

【那里有八分休符，雨未华你就直接跳过去了，好，和我一起来】

梓一边在桌子上敲着节奏，一边哼出曲子。把节奏器的节奏放慢，数次一起哼节奏后，雨未华终于是掌握正确节奏了

【那一起吹，你要配好节奏哦】

【好】

一开始放慢节奏，不停吹同一个地方直到吹好，然后慢慢提升速度。雨未华放松的时候吹出的音很漂亮，通透稳定。不过合奏的时候由于她太在意自己的音程，所以音色也萎靡了下去。而当前雨未华的目标，就是和梓两人和奏的时候也能吹出她自己一个人吹的水平。

【嗯，终于行了】

吹了几次后，雨未华慢慢能行了。听到梓的称赞，雨未华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嗯，终于能吹好了。小梓谢谢啦】

这时志保把椅子移了过来，她看了看梓和雨未华的脸，不好意思的说

【我也要确认一下第三音程，一起吹吧】

雨未华听后眼睛发亮，露出大大的笑容后用力点了点头

——————

23点后部员就在体育馆的一侧铺上被铺。因为是第一次在学校过夜，所以一年级的人都很兴奋。二，三年级的前辈因为明早还有事情要干所以早早就去睡了

【明天就是选拔了】

躺在被子上的花音嘀咕。她穿着粉色的运动服白色的卫衣，然后把脸埋在厚厚的被子里，手脚不停的乱动

【好紧张啊，我超紧张啊！】

【你好吵】

而她正面在抚平床单褶皱的美音则皱起眉头抱怨。不过花音没理妹妹的话，就这样爬到了梓的被子上

【梓你在干嘛】

【嗯？就在看乐谱。夜晚也不能吹，就意念训练】

【好认真咯你】

【我就是认真你来打我啊】

【哎，别这么无聊啦，和我玩啦】

花音就这样抱住梓的腰，呼呼呼地摇着头，梓无奈只好停下翻着乐谱的手。一回头就见一脸叹气的美音

【我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啦，已经习惯了】

被夹在两个如此正式说话的人中间，花音嘟起嘴

【我才不麻烦，梓你也很高兴把】

【是是，超高兴的】

【哇竟然这样对我，你好坏的】

花音撒起娇来也就这样了。梓苦笑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她如丝般的黑发中穿过，感觉很舒服，梓就不自觉地一直摸了下去

【雨未华去哪了？】

美音躺在没有一丝皱的被子上问。梓旁边雨未华的被子已经铺好了，不过却不见她的人。花音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

【对耶，不在霍】

【可能去哪里了，反正很快就回来了吧】

【不过栞前辈她们也不在，而且部长她们也是】

【对哦，都不在】

花音听美音说后挺起身来，三年级那边确实空旷旷的很显眼

【栞前辈她们大概在排舞奏的位置吧】

【哇，都这么晚了还要弄，太辛苦了】

【嗯，画位置确实很辛苦】

花音和美音都说着自己的感想。梓忍不住睡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皮筋拿下来后，绑成一束的头发也散开落到了肩上。绑得太久，头发有些变弯了

【到熄灯时间了，请大家回各自的位置】

体育馆内听到了二年级吹竖笛的前辈的声音。说着话的人也赶紧钻进了被子里。美音和花音也回去了，梓也钻进了被子里，之后把脸埋在枕头里。定耳聆听，可以听到大家的呼吸声在体育馆中回荡。听到了从窗吹进来的风声，紧急出口的灯光也爬上了墙，靠着墙上的反光，梓定眼看可以见到有走来走去的学生

然后梓仰面躺好，慢慢闭上了眼睛。手就放在肚子上，深呼吸，感觉肺鼓了起来。虽说开了空调，不过夏天的晚上还是很难睡着。怎么都睡不着，意识就朦朦胧胧的。

中学的时候也有合宿。那时候大家都在和室里铺被子，说一些恋爱之类没营养的话。只是一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却感觉过了很久。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天花板静静地看着自己。漠然地想，哦，现在自己在立华

【小梓】

突然右边传来声音，只把头向右转，就看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雨未华正钻进被子里。她穿着桃色渐变成黄色的毛绒睡衣

【你去哪里了？】

为了不吵到别人，梓小声地说。雨未华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后，整个人转向这边，眨着大大的眼睛。蓝白色的光照在了她的脸上。这个染成深蓝色的世界正静静地呼吸。其他人呼吸的声音，像是海浪一样上涨便而褪去

【和前辈商量一些事】

雨未华就说了这么一句

【哪个前辈】

【桃花前辈】

听到意料之外的人，梓有点吓到了。事情到底要怎么发展她们两个才有交点呢？

【你们谈了什么】

【也没什么】

雨未华说后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挤出来的眼水就流过了她那圆圆的脸。梓看到那如同流星一般滑过夜空的水珠吞了口气。梓还想多看看她那美丽的水灵灵的双眸

【都聊到这种时间了，不可能没聊什么吧】

【嗯，就稍微谈了下。不过关于那件事没怎么聊就是了。怎么说，就漫无边际的】

【话题吗？】

【嗯，话题】

——嘿嘿

雨未华挠了下头。因为她平时的话也不怎么抓得到重点，所以梓也没多问了

【那开心吗？】

雨未华小小地笑

【不知道，就紧张】

【这样啊】

【嗯】

雨未华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梓被子的一端。从袖口伸出来的手很纤细，看起来不怎么靠得住。小小声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她没有回应。她的唇闭成一条线，刘海也偏向了一边，露出了她的前额。仿佛忍耐着什么心酸一样，她皱起了眉头，抓住被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突然间说些什么？桃花前辈对你说些什么了吗？】

【不是，就有点在意】

放开被子，雨未华的手有些犹豫地伸到了梓的脖子上。被人碰到了敏感的地方，梓抖了一下。为了忍耐这种瘙痒，梓握紧了手。雨未华一直盯着自己

【小梓，我给小梓添麻烦了吗】

梓吞了唾液，用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感觉有点刺刺的

【这种事一次都没想过。反而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每天都很努力】

【真的？】

【真的】

梓点了点头。听到了头发和布料发出的摩擦声。刚才还绷着脸的雨未华，此时终于露出了笑容。像是那条静静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的嘴也柔和了。梓用被子把自己的脚卷起来，用力握住了雨未华的手，想通过自己的力道，把自己的心意传过去。

【雨未华你保持这样就好了。尽量拜托我就好了】

她点了下头，不知为何，她那笑脸，看起来像倒是像哭泣。

——————

早上的世界属于梓自己一个人。在太阳升起来之前，体育馆里的空气清爽安静。周围还没有人醒来。梓一下子坐起来，然后就这样把身体往前弯。往旁边看雨未华把脸埋在枕头里睡着。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就更用力把脸埋了进去。

头发都没梳，梓就离开了体育馆。在太阳还没升起来的这一段时间，空气有种说不清的透明感。拧开操场旁的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就从水龙头里流了出来。洗手，然后也利落把脸洗了。凉凉的水拍在火热热的脸上很舒服。用毛巾擦了擦脸，感觉整个人都很精神

在操场前的楼梯坐下，梓静静伸直了腿。抬头，看到透过围栏太阳慢慢升了起来。那微暗也被朝阳驱逐，阳光就在无人的操场上延伸开来。以阳光为界的夜与白天，夜色的蓝也被赶到了一角，然后完全消失。

梓喜欢早上，看到这个无人的世界，有一种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感觉。那并排的课室，延伸的走廊，只有这一刻，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嗯~~】

拉了拉身子，梓震动自己的嘴唇。然后把嘴张开闭上，深呼吸。空气清新，梓的心情也更加愉悦。把包在手帕里的吹嘴拿出来，抵在了嘴唇上。注意不要太过用力把嘴压到变形，梓往里面吹气。低音慢慢的呼气，而高音则需急促地吐气，通过这样的方法可以让吹嘴发出的声音变化。

这样的时间相当悠闲，现在整个空间里只有自己发出的声音。用鞋磨了磨楼梯，可以听到砂砾的声音。在脑中浮现乐谱，梓只是用吹嘴吹出了课题曲的旋律。

第一，二，三音程，就算同是长号，各个人的负责也不同。梓当然知道每个音程都是乐曲的必须部分，也知道每个音程间没有说谁高谁低。不过梓就是想吹第一音程，自己想吹那华丽的旋律

【梓你起得好早】

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梓马上转过头去。未来前辈就站在自己的身后。她的头发还挂着水珠，看来是刚刚洗完脸。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未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早，早上好】

未来用手示意梓不用着急站起来，自己也坐在了楼梯上。她穿着T恤和短裤，肌肤露出来很多。从灰色的短裤中可以看到她那晒黑了的大腿。优美曲线的小肚腿和紧致的脚跟，穿着黑色才刚及脚裸的短袜，袜子上有用粉色的线小小绣着。

【这么早就开始练习了?】

【对，不过这种时间也不能吹，只能用吹嘴代替了】

【也是，现在还很早，会吵到人的 】

未来笑着摇了摇身体，然后她抱住自己的大腿换成了体育坐的姿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以前就觉得梓你好可怕】

【哪里可怕了】

【怎么说就是你的上进心。你就是那种努力天才，永远不会喊辛苦的】

【这不是未来前辈吗，我听栞前辈说了，未来前辈你也很努力】

【栞她这样说了？真是的，尽说些让人害羞的话】

梓静静地看着未来的侧脸。平时她那清爽的笑容，今天看起来有点僵硬。仿佛像逃过自己的视线，她垂下了眼睛。她那薄薄的眼皮之下，到底看到些什么了呢。梓不知道，梓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未来说

【梓你来了之后我才第一次对那种事有了实感】

【那种事？】

未来依旧垂着眼，她的唇有些自嘲地弯曲了

【就是看到别人努力就觉得好可怕】

梓不懂未来的意思歪着头。握在手中的吹嘴已经变温了。为了不划伤，梓小心用手帕把吹嘴包了起来。刚还闪着光的吹嘴，一下子就被埋在了厚厚的布里。

【你知道我是上了高中后才开始吹乐器的吗】

【知道，我听栞前辈说了。那时候我还不相信前辈竟然是上了高中后才开始的】

【因为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这间学校原来这么强，也不知天高地厚就入了吹奏部，一下子就被那练习量吓到了。一开始我完全跟不上，那时候可惨了】

【不过现在不是第一了吗，我真心觉得前辈很厉害】

【第一吗】

——哈

未来叹了口气，把腿直直伸了出去。很少有机会可以看到平时无懈可击的她此刻竟然这么漏洞百出。想到自己还纠结礼节也挺奇怪的，梓也把脚伸了出去。明明两人的身高没差多少，可就不知为什么未来的脚比自己的长。

【栞那时就负责教新手的我。就像现在梓你教雨未华一样，全部从零开始，不行的地方栞会尽力陪我练到行，读谱的方法也好，拉管的位置也好，全部都是栞教我的】

——不过嘛

未来叹了口气。这种带有自暴自弃的口吻，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幼稚

【二年级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我就比栞吹得还要好了。接过前辈递过来的乐谱，我就看了看，想了想就吹了。然后我永远忘不了栞那时候吹不出来而一片煞白的脸。她那时候只说了句“我自己去练下”就离开教室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未来苦笑道

【我喜欢练习，不过比起练习我更喜欢看到不断成长不断超越别人的自己。就有那种咚一声露出头的感觉。而且那时候我不是新人吗，所以更能感觉自己吹得越来越好了。像是“哦，能吹出音了”“能吹乐谱了”“步法也OK了”“能和别人合奏了”这样的。看着自己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就越来越快乐，而且大家还会表扬自己，一来二去就停不下来了】

【那未来前辈果然很努力】

【比起说是努力还不如单纯说是喜欢吹得越来越好的自己，说到底就是不觉得努力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栞一直都是我的榜样，被栞赞了，就很开心，然后就练得更加多。不过在栞看来，这一切尽是痛苦的事吧】

【我倒是不觉得有】

【有的，那种事情是有的】

未来打断了梓的话断言道。从她的断言中得知，未来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在我追赶别人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被人追到底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因为追别人的时候，只需眼看前方，像一个笨蛋一样不断前进就可以了。不过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栞那时候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她之所以对我温柔，肯定是她认为自己比我吹得好，就是她认为我不足以对她造成威胁，才会不求回报地仔细教我。不过就在那天以后一切都变了，栞已经不再教我乐谱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我就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第一，而且周围的人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种说法。回过神来，我就从追逐者变成被追的人了】

未来十指交叉，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手中。闻到了她黑色头发传来的柠檬香气。而从她T恤露出来的纤细的手腕，留下了用力抓后的红色印记

【——好可怕啊】

她那沙哑的声音宛如把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感情都挤出来一样。听到这预料之外的话，梓感觉心脏被用力捅了一下。不知为何，此刻只有脚底的感觉异常明晰，为了缓解紧张，梓不停弯曲脚趾然后再伸直

【原来前辈也有害怕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梓才挤出这句话。

——害怕啊

她重复了一句

【选拔也可怕。去年还不这么觉得，可今年一想到得拿出点成果，就觉得一切都可怕起来了】

一口气说完后未来一下子站了起来，如同甩开这种忧郁的心情，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有点太大力，她的脸红红的。接着她看向梓，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抱歉抱歉，一大早就让你看到不成体统发恼骚的前辈了】

【啊，没，没关系】

梓用力挥了挥手让她不用在意。未来往天伸直了手，顺便拉了拉身体。像起立蹲下那样弯起膝盖，一下子站了起来。梓就在旁边呆呆看着。乍眼一看她的脸宛如一名美少年，剪得短短的头发给人的感觉很干练。梓无意识地卷起了自己的头发

【那个】

口一张开就不自觉发出了声音。

——嗯？

未来转头看自己，而她的脸上，已然没有刚才柔弱的表情

【刚才的话是因为是我才对我说的，还是我恰好在这里就对我说的？】

未来像猫一样眯起眼，用手拍了拍裤子的灰尘，把上半身歪向一边

【这话是我想跟梓说的】

未来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然后她的嘴愉快地上扬

【其实我是想告诉你，就算有的前辈看起来很坚强，其实也有意外软弱的地方。我不觉得把自己软弱的一面露出来有什么不可的，而且也不觉得拜托别人是一件不行的事。梓你不是很会照顾别人吗？但相对的你就不懂拜托别人】

被未来说中了自己的性格，梓一下子禁言了。就感觉很羞耻。原来在前辈的眼里，自己这种性格竟然有缺陷到要让前辈特别关照自己。这可不行，还得继续努力，还得干得更加好，不能让前辈担心。梓紧紧握住手帕，露出自己最好的笑容

【哎呀，都被前辈看透了，前辈真厉害】

【对吧】

【能和前辈说上话太幸运了】

【嗯，我也是】

未来轻轻拍了拍梓的背。她挺直躯干，双眼直直看着梓。而刚才那吐露不安的嘴唇，此刻发自内心愉快地说道

【选拔加油哦】

梓用力点了点头。

未来转身离开了操场，世界再次寂静了下来。阳光耀眼，梓不禁眯起了眼睛。

——————

饭堂吃完早餐，大家都到各自的地方练习了。选拔的顺序是竖笛，木管，金管，打击乐器。在被前面的人叫到为此大家都练习着指定的章节

长号在小号后面。一想到现在选拔在家庭教室进行，就有点静不下心来。梓坐在地上抬起脚让脚离地，往腹部用力，然后作空气单车的动作。心也慢慢收了回来。

在稍远的地方，未来在练solo的部分。而旁边的栞也在练solo。无论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前辈都是冲着solo而去的。每个人都想去A，都想登上正式的舞台。不过在13人中，到底有多少个能被选上呢？而被选上的人里，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呢？为了压住自己猛跳的心脏，梓满满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空气从吹嘴吹进，喇叭就发出了宏亮的音色。低音到高音，慢慢地吹响长音。没问题的，在老师面前谁都是一样的，只要按平时那样来就行了

梓就像为自己打气，用力吐出一口气。这时，教室的门打开了，那里的是一年级小号的人

【小号结束了，请从高年级到低年级去家庭教室】

前辈都站了起来，而用手夹着乐谱的未来，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僵硬。

——————

家庭教室的门外摆着五张凳子。大家都端正坐在那里，静静等轮到自己。二年级的前辈从课室走了出来，接下来就轮到梓了。梓合上乐谱站了起来

【小梓加油】

雨未华小小声对自己竖起了拇指。紧绷的身体也松了一下。双手都拿着东西空不出来，梓就朝雨未华挥了挥。手搭上门把，大吸一口气，待肩起伏两次后，梓拉开了门

【打扰了】

听到顾问说请进，梓拿着长号走了进去。平时那些巨大的桌子现在也被摆到了墙角，中间就空出了一大块地方，只摆着乐谱架和椅子各一。然后椅子的对面，就是熊田老师

老师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纸，然后伸手示意坐下

【请坐】

【失礼了】

因为紧张自己的声音有点走调。把乐谱放上乐谱架后，张开脚只坐了椅子小小一部分。越到这种时候越是担心有没有调音这种早就做完的事情。

【名字是什么】

【佐佐木梓】

【嗯，你好】

带着老花镜的熊田老师印象和平时不同，看起来要比平时可怕一些。她手握铅笔，静静地翻着乐谱，纸在翻动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那从指定的E开始，觉得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了】

【是】

拿好乐器，右手拿住支柱，梓的唇抵住了吹嘴。越过鞋底，梓弯曲脚趾紧紧抓住地面，挺直背，挺起胸，作出最放松的吹乐器的姿势，然后一边有意识地保持这个姿势，往吹嘴吹进一口气

选拔通常要几分钟，梓吹出的音滑过谱面。那高难度连续高音的部分和凸显长号的部分，都是顾问专门选出来的重视长号的章节。可能每个部门都是要吹各自而言的重要章节吧。

【好，那么请吹一下课题曲solo的部分】

熊田老师把笔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听到solo这个词，梓吞了唾液

【能行吗？】

熊田老师问道。梓用力点了点头

【那请吧】

梓大大吸一口气，震动嘴唇。边意识要发出响亮透彻的音边慢慢地吹出旋律。从喇叭中传出的响亮华丽的音充满了整个教室。在短短的四小节里，梓把自己的全部实力都发挥出来了

【——呼】

离开吹嘴，梓静静呼了一口气。熊田老师一边“嗯嗯”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她突然看向自己

【站起来】

梓有一阵子不明白她的意思，因为自己只听说选拔只要吹指定的部分就可以了。难道要加赛？熊田老师以认真的表情，把手放在了节奏器在，缓慢的嘎查嘎查声响了起来

【从B开始，每个长音四拍你站着吹一下】

【啊，是】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梓的回答慢了一拍，还以为老师会叫自己吹指定之外的地方呢。梓搞不清老师的意识，站了起来。脚与肩同宽，放松，做出适合吹奏的姿势。为了不让紧张的嘴唇绷得太紧，梓动了动嘴唇

【请】

梓大大吸了口气。让吹的部分既不是快节奏的部分，也不是难吹的旋律，也不是高音的部分，只是单纯的细细吹出长音的一部分。听着节奏器的节奏，从低音B开始，慢慢地提高频率，直直的，像是要让声音传到彼方那样的悠扬长音。把自己吹出的音和自己理想中的重叠。

听到窗外的蝉叫，夏天的阳光也从窗的空隙中射了进来，时间的流动好像变慢，世界看起来也柔和起来，室内那带有热量的空气，也被梓吹出的声音充满了

【这里就行了，谢谢】

老师合上双手，节奏器也停了下来，刚才的空气一下子就消失了。离开吹嘴，从唇间漏出了空气。不知道老师会怎么自己的长音呢，再加上不懂对方的意识，梓有些不安

【那请叫一下下一个人】

【是】

心脏跳得很剧烈，梓慌忙地把乐谱拿好，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教室。刚出教室，其他人的视线便一同射向梓。梓还没能放松表情，就这样以僵硬的表情拍了拍志保的肩

【志保到你了】

【嗯】

志保吞了口气，拿起了放在大腿上的低音长号。她像芭蕾舞演员抬起脚后跟，把脚尖往前伸

【我去去就来】

伸直背后，她稍稍抬起了视线。梓从中可以看出她的干劲，所以只是默默的点了下头。志保的身影接着就消失在了教室里。然后透过窗户，听到了志保那凛然的低音。而梓则仿佛要从那音色中逃跑一样赶快离开。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强到能从容听他人选拔的声音。

——————

选拔的结果，将在当天晚上发布。合宿第二天，女生洗完澡正在用毛巾茶头发。而那少数的男生例如太一之类的，则被赶到了墙角。而那些聚在一起的男生部员，看起来也比往常缩了下去。

【哇，终于要来了】

花音看了眼表，就哇哇地叫了出来。在地板上盘着腿坐的她看起来有一种不像是一年生的大阵势。现在是22:00，大家吃完晚饭后就在体育馆集中。而铺好床铺的体育馆，还是那么得宽敞。

【不知结果是怎样的好紧张啊】

不过那样的花音表情和平时完全一样，完全看不出紧张就是了。花音就这样盘着腿，翻着乐谱。总谱的音符看起来格外地多，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音符，梓马上就跪了

【不过老师那时候突然叫我吹长音还真是吓一跳了。杏奈前辈她们之前都没说要叫吹长音吧】

梓坐在地上，往旁边的雨未华问道。雨未华好像不懂自己说的话，眨着大大的眼睛。

【我就没有哦，就只是吹指定的地方然后就结束了】

【那有叫你吹solo吗】

【没有，我很快就结束了】

听到雨未华的话，梓不禁绷紧了脸。死了，自己的和别人的不同。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可以从选拔要做的事情大概推一个结果。看来这话还是不要向志保和前辈说好了。

不知道自己部门里有多少人被叫了吹长音，而那样做的结果，熊田老师又看清了什么东西呢？为了抹去这个疑问，梓把意识放到了别的事情上。

【入不了A的人之后去哪里】

雨未华认真的问道，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能进A

【大概去B吧，或者直接开始练舞奏吧】

【哦，那B的曲子是什么】

【那个啊，是《玫瑰肉》哦】

花音刚一问，美音就马上答到。哦哦，雨未华拍了拍手点头

【就是《玫瑰的谢肉祭》吧，之前前辈吹的那个】

【嗯嗯，你还记得真清楚】

梓摸了摸雨未华的头， 雨未华就像是被主人赞的狗狗，哼地自豪地挺起了胸。

序曲《玫瑰的谢肉祭》，是意大利作家奥利弗·多蒂于1947年为吹奏乐所作的曲子。吹法多变，是吹奏大赛的指定曲。美音把烦人的刘海拿开，然后转向了这边

【吹奏大赛A部门的话马上就来了吧，B是A的几天后？】

【3天后】

——哦哦，美音翻着日程表

【吹奏大赛关西大会是8月下旬，舞奏的京都预选赛是9月初。吹奏去不了关西大会也有好处呢，这样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舞奏上了】

【也是。而且舞奏到关西级别的话竞争就很激烈了】

就日程来说美音说的很对。不过梓不喜欢直接赞同那种观点，所以只是轻轻咬着唇

【小梓】

雨未华突然往这边伸出了手，然后她的食指就按住了梓的眉心

【别皱起眉，怪可怕的】

【啊，抱歉抱歉】

看来自己无意中把感情露出来了，这就是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感情的证据。

——这可不行，梓闭紧了唇，手也握紧，指甲陷阱了自己的肉里。那刺痛，让梓恢复了冷静。疼痛是梓让自己冷静的方法之类，梓小时候就不怎么怕痛，治疗蛀牙那时也好，打针的时候也好，自己一次都没想过要逃避。

【啊，翔子部长来了】

花音看了体育馆入口，就慌慌张张站了起来

【大家集合】

听到话，刚才还聊着天的大家都一下子动起来。根据不同的部门分列站好。因为平时训练开了，所以整列的时间花不了多久。

部长翔子，副部长桃花，领队南三人就在大家面前站成一列。翔子看了眼大家，慢慢走出了一步

【熊田老师接下来要公布A的名单，之后请A的人赶紧到音乐室集中。其他B的人在这里铺好床铺后开会。明早A的人直接到音乐室进行合奏，B的人到第一视听室听副顾问城谷老师的指示】

【是】

【明天开始就有一段时间是专门练吹奏的，舞奏的正式训练是京都大会之后，请在那之前把乐谱记下来】

【是】

【明天气温有点高，注意不要中暑多喝水。如果感觉不舒服也不要顾虑是前辈还是后辈要和周围的人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请你们还是要在不累跨自己的范围里累跨自己】

听到她这貌似自相矛盾的话，有人发出了笑声。刚才还紧张的大家表情都稍微放松了。翔子看后满意地笑了笑，不愧是部长，在这方面就是有一手。

【在熊田老师来之前大家前待机】

翔子刚说话，熊田老师就现身了。穿着黑色运动裤和卫衣的她那脖子上，挂着一个size有点大的秒表。她脚穿着胶拖鞋，每走一步就发出塔塔ta的声音。熊田老师站在了大家的面前。而她夹着的文件夹，不用说内容都知道是什么

【晚上好】

熊田老师露出了平时爽朗那样笑容。而大家的回话则比平时更加紧张

【吊你们胃口也不好，就直接公布A的人吧，虽然课题曲和自由曲都有各自solo的部分，不过那我都一次性说吧。那首先是打击乐】

熊田老师往文件夹看了一眼，她那有皱纹的左手无名指戴着有些氧化的银戒指

【神田南】

【是】

第一个人，就是领队的南。然后老师一个个把名字念了出来。老师的声音淡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竖笛，长笛，萨克斯念完木管后，就到金管了。虽然名字大部分是三年级的，不过时不时也有二，一年级的人。当花音的名字出现的时候，周围有些吵闹。在长笛部门，她是与三年生拉开差距第三名。而双簧管的美音，则到最后都没听到她的名字。

【接下来长号】

小号发表完后，终于到长号了。梓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咚咚咚地在胸腔内剧烈跳着，而自己的耳朵仿佛泡在了水里，周围的声音都朦胧了起来。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起来很吵，梓用力弯脚，拼命压住自己发出的声音

熊田老师翻页，发出翻页的干燥声

【第一音程，濑崎未来】

【是】

在梓稍远的位置，听到了未来坚定的声音。不自觉往那边看后，就看到了栞的背影。从这边都可以清楚看到她那紧紧握着的拳头颤抖着

【佐佐木梓】

这个名字出来的瞬间，周围都骚动起来。梓吞了口水，大声回到

【是】

涌起来的感情，比起是喜悦，倒不如说是安心。一二三年级的人都看着自己。其中的感情各种各样，梓受不住低下了头。惊愕，接受，称赞，嫉妒，那感情的漩涡就直直压在梓的肩上。就在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的时候，一只温柔的手搭上了自己。抬起脸，雨未华的手包住了自己的手。和她对上视线，她也注意到自己，静静低下眼，她那双眸的深处，发出如日光灯一样的光芒，她黑曜石的瞳孔映射出来的是祝福。

【第二音程，高木栞】

【是】

【丹波惠】

【是】

【第三音程，尾上凛音】

【是】

【以上五名】

除了梓以外，全部都是三年级的。梓偷偷看了眼杏奈，她那长长的睫毛抖动着，而眼睛也泛着一层水膜，而为了隐藏自己的感情，她闭上了眼睛。看到了她的脸留下了一条泪痕。看到这的一瞬间，梓觉得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在觉得可怜的同时，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杏奈还没有A的水平

熊田老师的眼睛离开了文件，往这边看了过来，是看南还是看在后排的自己呢。判断不了，梓的喉咙窜了口气，感觉口特别干

【课题曲solo，濑崎未来】

听到了未来的回应。那话中充满了对自己信心。梓小小吐了口气，手还在微微地发抖，指尖没有触觉了，抓住自己的裤子，感觉手指被套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世界就这样和自己隔离了开来

——solo是未来前辈啊

用唇说出不带声音的话语。指尖的热量也渐渐消退了。鼻子深处有一股肿胀感，梓赶紧低下头，眼睛很热，浮现出来的感情，就只有那说不完说不清的悔恨。压住想叫出来的冲动，梓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玄月痕迹

【接下来圆号】

熊田老师继续说了下去，第一个被叫到的是部长翔子。圆号4名，大号4名，大提琴2名，念出来的人个个都是有实力的，所以没有任何人发表不满的声音。可以听到在队伍的一边传来了不知是谁的抽泣。是被后辈拿了自己位置的三年生，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的二年生呢。而与流露感情的前辈相比，一年级的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A的人就是以上55名。离大赛没什么时间了，明天开始就要正式训练。特别是三年级，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拼命去干吧】

【是】

【那A的人15min后到音乐室集合。之后是就寝时间，请大家坚持到最后】

【是】

【那先解散】

老师拍了下手，大家就和自己的朋友聊起天来。刚才还寂然无声的体育馆一下子就吵闹起来。还呆呆站着的梓后背被志保拍了一下

【恭喜了】

她的第一句就是这个，梓不知作何反应，旁边的太一也说

【我一开始就觉得你会去A了】

【小梓果然厉害】

从雨未华笑眯眯的表情，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她是真心为梓能去A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别这么说，真的会不好意思的。虽然只是好彩被选上，不过能上场真的好高兴】

这般学霸的发言自动就从梓的口中说了出来。挠头，作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向周围的人表示自己被选上的理由只是好运而已。越过这三人，可以看到二年级的前辈表情复杂。今年去A的，只有4个三年级的和梓自己。因为梓，她们少了一个位置，所以对梓她们不可能有好的态度，所以梓也不能嚣张，要做出一副毫无敌意的样子。当然这是不能直接用说的，只能通过动作暗示。

【梓妹~！】

肩被人一下子抓住了，不出意外，是花音

【我们都去了A，要加油哦！】

而跟着她的美音则不服气地嘟起嘴

【要不是我是双簧管我肯定也去A了。只能说双簧管的名额太少，没办法只有一个嘛，选不到也正常】

听到美音的话，花音愉悦地笑道

【美音你还是不服输，直说没选上不甘心就好了嘛】

【哈？我才不认为输给花音你呢，而且我绝对接受不了光是你去A我没去】

【嚯嚯嚯，俗话不是有说吗，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姐姐的妹妹】

【双胞胎才不分什么姐姐妹妹】

【可事实就是我去A了啊】

【啊！！看到你高高在上就气，下年我肯定去A你到时哭还来不及呢】

【反正来年我也是A~】

看到吐舌头的花音，美音气不打一处拼命拉她的脸。就连平时一直冷静的美音这时也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一面。看到这对吵吵闹闹的双胞胎周围的人都笑了。

露骨表现出不甘的美音和拼命晒自己技术的花音。如果梓换成是花音，绝对做不出她那样的举动，如果是自己，肯定会顾虑美音然后说些安慰的话吧。不过花音并没有那样做，梓觉得正是这样，才是一种心心相印的表现。花音也确信无论自己说什么美音都会接受吧。梓就做不到那样的，梓还没到能信人到那个地步

【差不多要去音乐室了，而且都是前辈，还是不要太大牌】

花音用纤细的手指抓住了梓的手

【好咯，走咯走咯】

花音直直指向体育馆门口，然后就直直走了出去。梓也笑着追了上去。回过头，大家都已经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了。而被志保搭话的雨未华，则露出害羞的笑容。到梓走出体育馆为止，雨未华一次都没有看向自己。

——————

【呃——，好尴尬】

踏入音乐室花音就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摆了55张椅子，和平时相比看起来空空的。想也是，立华吹奏部有130人，现在只有55人，有一半的人都不在这里。这里的人大部分是三年级的，二年级的人也显得有些难堪，就更不用说为数不多的一年生了。

【梓，这边这边】

就站在门口的梓听到了斜前方传来声音，是未来向自己招手。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那时第一音程的人要坐的位置，而那个位置，是夹在未来和栞之间唯一的位置

其他长号的前辈也一同看了过来，被那些视线压到，梓不禁后退了一步，而花音则大力拍了拍自己

【那加油咯】

【嗯，你也加油】

梓对花音的鼓励大大点了下头。花音对此满意地翘起了嘴角。接着她就直直往长笛的位置走去了。梓也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为自己鼓劲

【哦，挺有干劲的哦】

未来开玩笑的说道，把脚放到了木质的舞台上，梓也笑着说

【是，因为我是认真的】

【很好】

平时坐惯的椅子今天坐起来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把手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周围，右边和花音和前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来她们已经搞好关系了。

在梓观察其他人的时候，后面的门用力地打开了。那里站着的就是熊田老师

【好，会议开始】

她拍了下手，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老师就坐在正面的位置上，教室笼罩在了寂静中。对这种完全静滞的空气梓觉得有些可怕。熊田老师是优秀的指导者，能抓住每个人的能力因材施教。不过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老师所说的就是对的。大家都只是尽全力跟上老师的要求，梓也同样如此。可时不时会对自己的这份盲目觉得可怕。

【这里的都是A的人。嗯，三年级30，二年级18，一年级7,嗯，今年一年级也挺努力的。在选solo的时候也想了一阵子呢，幸好三年级的前辈也把自己的实力拿出来了，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选】

老师把文件放到了桌子上

【现在暑假，里吹奏大赛只有不到两周了。所以重点是在剩下不多的时间里能干多少。所以大家请拿出觉悟努力去练】

【是】

【而且你们不要忘记了，这里的55个人是从130个人中挑出来的，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很多的人想来A，所以你们得拿出成果让他们看，要让他们听得耳朵流油拼命去练，知道了吗】

【是！】

大家整齐的声音在夜晚的音乐室里回荡，老师满意看了一圈后笑了笑

【那明天9点开始，明天也是合宿的最后一天了，今晚早点睡，好好为明天准备】

——————

合宿的第三天是听着雨声醒来的。揉了揉眼睛，用手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下表，4点，现在离早上还有一段时间，周围也没有人醒来的。梓站了起来，然后推开了体育馆厚重的门，然后坐在了上面有露出来部分遮头的楼梯上，呆呆看着滴落的雨滴。雨把水泥地染成了黑色

【哈】

之所以泻出叹息是因为感觉透不过气来，可能是气压低吧。不知怎么的心咚咚咚地跳着，梓不喜欢下雨天，一到下雨天想起来的光是不愉快的事情

【早上好】

听到头上有声音，梓抬起了头。栞关上了厚厚的门，向自己露出了微笑。她平时露出额头的发型，现在也放了下来（大家可以想象律队的样子）。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在梓的旁边蹲了下来

【前辈早上好】

栞用手示意梓不用站起来，她手掌上的纹路有些许的汗，反射着光

【梓你起得好早】

【不知怎么就醒了】

【你昨天也起得很早和未来在操场说话了吧】

【你听到了吗？那么直接过来也没关系啊】

【没啦，只是碰巧看到而已。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栞摇了摇头。因为地方小，所以两人的距离比平时要近。才看她的侧脸，直到刚才还呆呆看着前面的她突然转头看自己，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恭喜你去A了，第一音程】

梓一下子不知怎么反应

【啊，没谢谢前辈。那个，也恭喜前辈去A了】

【嗯，谢谢。听到去A后才送了口气】

栞的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膝盖。她樱色的指甲仔细地修剪过，不过皮肤有点点起刺

【不过还是不甘心啊，去第一音程的是梓而不是我，我也想吹第一音程啊】

【前辈想在未来前辈旁边吗？】

【哈？】

看到她皱起眉发出低沉的声音梓的脸一下子绷紧了。梓心想不好连忙补充道

【不，怎么说，我想是不是我坐在了未来前辈旁边有些不好这样的】

【没啦，而且要是为这个就生气我该是多喜欢未来啊】

【不喜欢吗】

【不是，喜欢当然是喜欢的，不过没喜欢到那种程度】

栞把手指交叉，手往前伸，然后手就暴露在了雨中，雨一下子就润湿了她的皮肤，栞对此毫不在意

【我想成为未来】

——嗯

梓暧昧点了点头。不过说实话，梓完全不懂这话的意思。栞看了过来

【你不懂吧】

一下子就被看透了，梓也只好双手投降

【对不起，完全不明白】

【也对，梓也是那样类型的。毕竟梓你没想过会输给同年级的人吧】

【才没有这回事】

梓不假思索否定了，同时脑中浮现出了中学那时候一个人的脸。高坂丽奈，北中的小号吹奏者。她的父亲是职业的小号吹奏家，所以自小她就开始接触乐器了。记得第一次听到她吹出来的声音，梓感觉就像被人打了一拳那样。

【这还真意外】

栞是真的挺惊讶地睁大了眼。究竟自己在她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自己貌似是一名看起来值得称赞的后辈

【对我而言我输给的人是未来，所以我想变成未来】

【哦，原来如此】

自己是报以认真的态度回答的，可栞却不满地眯起了眼，嘴也嘟了起来，她用手指弹了下梓的额头，看来她对弹额头没什么心得，听起来很大声，却不怎么痛

【梓你都没认真听我说话】

【我有听，不过听不懂】

【为什么，我还以梓你会懂的】

【因为我一次都没想过要变成别人啊，我就想以我自己超过未来前辈，一次都没想过也变成未来前辈】

这是梓的真心话，不像平时那样经过加工，而是原原本本的，发自内心的，没有其他任何别的含义的真心话

栞听后，喉咙抽动了一下，可以看到从衣服领口处露出来的她的喉咙小小动了一下。两人间落下寂静，雨势加大，水滴也更加大力地撞击地面。而那喧嚣个不停的雨声，唯独此时听起来让人愉快

【你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嘛】

栞把脸埋在自己的手中用力摇着头。梓看到她这意料之外的反应吓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怎，怎么了？】

【没事，因为梓你真的太强了】

【没啦，就很普通而已】

【不不不，你真的不得了。我都不知道你要以自己超过未来，哈，你真是了不得。】

【前辈你是不是在玩我？】

因为对方是前辈所以有些顾忌，不过到这种份上梓也忍不住了。看到梓鼓起脸的样子，栞不知为何笑了

【没有玩你。只是觉得我自己很傻】

【其实前辈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对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只是单纯佩服你而已。因为你刚才说“要以自己胜过未来”，这就很厉害了】

对于栞的话， 梓还是不明所以。她究竟在意些什么呢，她和未来都是三年级的，就算直接宣布自己视未来为对手，也应该没有人会说流言蜚语才对

【直接说不出来不就好了吗，我觉得想超过比自己吹得好的人这种事很正常啊】

【是这样没错，不过虽然我看起来这样不过我可是很胆小的。一想到或许有人会在背后说我就那种实力竟然还想超过未来就觉得可怕】

【原来前辈在担心这个吗】

【当然啊】

——哎，自己也真是自我意识过剩

她耸了耸肩。梓觉得这时说些奉承的话也挺怪的，所以点了点头

【怎么说就那个吧】

【嗯，那个呢】

也不清楚“那个”究竟是哪个，梓一时想不出具体的东西，只好顺着点了点头。不过严肃不过三秒，梓一想到都不知自己说些什么，就不禁笑了出来。栞也跟着笑了起来

【都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傻话】

【就是啊】

梓就坐着看着栞站了起来、她黑色的运动裤在膝盖的位置皱得很厉害，而裤子上那两条线，也随着她的动作弯曲。

【虽然我那个，不过梓你也差不多】

【什么】

【就是自我意识过剩这点】

她的眼弯成了玄月形。虽然她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不过之中可以听出她那对自己说法的确信。梓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是长长的，硬硬的，直直的，不懂变通的头发。

【我想你现在的立场也挺辛苦的，毕竟比前辈吹得更好嘛，不过至少我现在还没有把梓你看做是碍眼的人，所以你不用那么紧张也行。而且因为音乐之外的事情而劳神，也怪可惜的】

【劳什么神？】

【谁知道，不过看到梓你就有那种感觉】

看到栞说完后低下眉头的样子，梓不禁想起昨天未来的话

——我并不觉得把自己软弱的一面展示出来有何不可的

难道说两个前辈虽然表达的方式不一样，但却想对梓转达同一个意思吗？无论是未来还是栞，都是为后辈着想的前辈，对雨未华也好志保也好，她们两个都在支持着她们。说不定在她们两个的眼里，梓也是其中应该支持的后辈之一。

梓笑了

【没问题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自己的话听起来比平时的要兴奋

——这样啊

栞垂下眼，她的嘴唇稍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想要说的，不过雨将之抹去了。梓到最后还是无法推测她的心情到底是如何。

——————

合宿结束后，练习也转成了吹奏大赛的模式。练习的时间也更加长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都是满当当的安排。梓与花音和前辈一起为大赛努力练习着。同时其他B的人也为比赛准备着，并且舞奏的曲子她们也开始练了

今年舞奏的主题是“we love music，we are rikka”（爱音乐，立华人），这由四首曲子组成。乐谱已经全部发给大家了，在舞奏的正式训练开始前，必须要把乐谱全部记下来。梓是乐谱发下来的那一天就全部记好了，梓挺擅长记乐谱的，所以记起来不太辛苦，不过雨未华和太一就不是了。对于那些不怎么记得住的人来说把乐谱刻进脑子里这件事除了痛苦，就什么都不是了。看到雨未华一边发出呻吟一边死劲盯着乐谱的样子，梓也只好为她献上微笑。

今天是难得的部门练习。暑假大家也不用在意会吵到别人了，所以平时的练习地点也从中庭和校舍背面换成了课室。气温高的话会对乐器的音调造成影响，所以能在校舍内练习可以说是万幸

【小梓，有个地方想让你教教我】

到了只有一年级练习的时候，雨未华和以前一样拿着乐谱走了过来。她的文件袋里也有玫瑰肉第三音程的乐谱。谱面上也是写满了演奏中要注意的地方，不过她写字的力气很浅，看起来挺费劲的

【哪里？】

【就是inside blue】

雨未华指着舞奏的第三首曲子的中途部分。因为是爵士乐改成吹奏乐，所以有长号solo的部分。她给自己看的是第三音程的乐谱。立华舞奏出场的人是前辈决定的。第一音程这些也是由前辈分配好的。梓拿到的是第一音程的谱子，未来和栞也一样

【嗯，确实挺难的，你等等，我们一起吹看看】

梓停下课题曲的练习，拿出了舞奏用的文件袋。虽然是开学时刚买的，不过早就被乐谱塞得满当当的了。梓想着是时候清理一下了，把一些放在家里吧。在梓思考的时候，雨未华习惯地坐在了梓的前面。

【就是这里，总是跟不上节奏】

【你用节拍器试过了吗】

【嗯，就像之前小梓教的那样从慢的练起，不过怎么都跟不上】

【我懂了，先吹吧】

【嗯】

雨未华点了点头，她以认真的表情拿好了乐器，然后吹起来。看到她鼓起来的脸，梓心想不是早就叫她改一下这个坏习惯了吗。一边听着雨未华吹出的声音，梓的眼睛从乐谱上扫过。说起来因为A和B的训练是分开的，所以最近都没怎么教过雨未华。梓反思着最近都没怎么理雨未华的事，同时用手敲了敲乐谱

【这里再来一次】

【啊，果然很奇怪吗？】

【嗯，你不会三连符吗】

【比起三连符，不如说我运舌不怎么行。这种慢慢的不是很行，反倒是那种快的还好】

所谓运舌是管乐器的一种演奏方法。演奏的时候通过舌头控制空气，以制造音的区隔和音的骤升。虽然这是基本的技巧，不过掌握好可不简单

【运舌也有很多种，那你刚才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是什么感觉？】

雨未华不懂歪着头，梓笑着说

【tatata这样的是单运舌（single），然后toktok这样的是双运舌（double）】

【哦，是这个啊，我的是toktok，小梓你之前教我的那个】

【如果你会双运舌就没问题。三连符的时候用三运舌（triple）就好了。tokto，tokto这样的】

梓做了一次示范，就是让舌头数次轻触牙齿然后松开的样子

【哦，原来是这样】

雨未华看后嗯嗯地点头

【雨未华你也试试】

【嗯】

雨未华拿起乐器，发出了鼓鼓的声音

【雨未华你是不是发不出k这个音。to的音很清楚，可到了k的时候就没有了，这样听起来就很奇怪。你接下来只用吹嘴试试】

雨未华把吹嘴拔了下来，把长号递给梓，然后嘴抵上了吹嘴

【也有边说banana边吹这种方法啦，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中间出音的时候要意识到舌的动作。一开始慢慢来没关系，总之先把音好好吹出来。】

雨未华就toktok地用吹嘴练着，梓听后嗯嗯地点头

【这不是吹出来了吗，那你试下对着乐谱吹，注意点基本都是一样的】

【知道了，谢谢了小梓】

被雨未华这样满脸道谢感觉并不坏，自己也回了句“不用客气”。就在这出看着痒的交谈后，志保走了过来，太一也跟着走了过来。他们两个一起的样子很少见，所以梓不解歪头，雨未华也一样

【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就有些话想说】

太一说完就闭嘴了。志保抬了抬细细的眼镜框，眼睛不安地眨了几下，仿佛犹豫着说接下来的话。然后沉默笼罩了四个人。梓受不了这种沉默，于是特意用开朗的声音说

【有什么要说的吗？】

太一和志保互相看了看，明明他们两个平时整天吵架，偏偏今天同一个鼻子出气。梓有种不祥的感觉，皱起了眉，梓的两手拿着自己和雨未华的长号空不出来

【其实这个我们早就想跟你说了】

太一为难地抓了抓头发。他们不惜占用练习时间都要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呢。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交往宣言吧。梓为了看透太一在想什么就盯着太一瞧。他T恤上的米老鼠正向自己招手。太一吸了口气

【我想说名濑你还是不要这么依赖佐佐木了】

听到这话，梓的身体僵住了。而雨未华也睁大了眼睛。梓赶紧反驳

【为什么，我没觉得有什么啊？】

【虽然你是这么说，不过佐佐木你是A的吧，还是集中精神练好自己的更好。而且名濑也和户川一样是第三音程的，让户川教也更好吧】

【可能我之前没说让你们多想了，不过真的没关系的。而且教新人的时候也能学到东西】

太一用大大的叹气盖过了梓一连串的话

【佐佐木你还把名濑当新人吗？现在都已经7月了哦，新人期早就结束了】

【可——】

【当然到非得佐佐木你帮忙的时候还是会叫你的。不过现在不是那种非得你出场的时候吧。而且你现在是A的第一音程，有必须要在大赛上拿出些成果的义务吧，而且你是挤掉其他前辈的位置才上去的，不努力点可不行】

【你的意思是我没在努力吗？】

自己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一听就知道心情不好。而且梓不想被不努力的太一说自己不努力。梓自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努力，而且因此，自己获得的成果也一个接着一个。

太一无奈地呻吟说

【你就适可而止吧，我知道你想教雨未华，也知道你想帮朋友的心情，不过现在你是A的人应该没这个余力才对。而且我也可以教雨未华吧，户川也可以，杏奈前辈也可以。所以说如果你有时间教雨未华，还不如自己练好自己的】

【我不就说了我有在练吗？我是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后才教雨未华的，所以没有理由被你说】

感觉脸一阵发热，涌起来的感情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急躁。听到梓这样冲的话，雨未华抖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太一，平时柔和笑着的唇此时也紧闭，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我是不是给小梓添麻烦了？】

【雨未华你干嘛把的场的话当真？我有说麻烦了吗】

梓刚想站起来，肩就被志保按住了。志保就像安慰自己一样按住自己的肩，而梓也无意甩开她的手，只好又静静地坐下了。双手也拿着长号，不可能乱来

听到雨未华这么一说，太一摇了摇头

【对佐佐木你可能不麻烦，可对我们是麻烦】

【怎么说？】

【因为这样下去，雨未华没佐佐木你就不行了】

——有什么不行的？

梓没想过从雨未华旁边离开，而且至今为止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雨未华你不用在意他们的话，我会一直帮你的】

梓故意让太一听清楚，所以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的。雨未华往太一和志保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太一和志保无奈地耸了耸肩。志保拉住太一的手，像是放弃了一样摇了摇头，而蹙起的皱纹就清楚地刻在她的眉间

【冇计了】（没办法了）

她那冷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

——————

【今天真有点吓到了】

练习结束，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因为合奏的时候一直坐着浑身酸痛。有意无意地躲开路灯旁飞舞着小虫子，梓和雨未华并排着走在街上

【他们肯定是关心小梓才那样说的，小梓现在去了A，在我身上花那么多时间也不好意思】

【没事，我又没在意】

【可他们在意吧】

入学的时候，梓的步幅比雨未华的要大，而现在已经调整为和雨未华相同的了。雨未华不知什么时候把五米八这个行奏的基本步幅刻进了脑子里，她走路的时候也和行奏的时候一样，先后跟着地，然后到脚尖着地为止把脚底像划半圆一样滑着踏出一步。而梓以前走路的时候也有这个怪癖

【志保也好的场君也好，肯定是觉得非说不可才说的】

【我知道，不过说实话他们真的多管闲事】

【小梓你是这么认为的？】

【雨未华不是吗？】

雨未华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鞋底擦过泊油路，发出不愉快的声音。通过的车射出的灯光，把眼前照地煞白

【雨未华？】

回过头梓叫了叫她的名字。温暖的夜风拂过梓的脖子。站在那里的雨未华，手抓住自己的半身裤，裤子也被拉得左右张开了。雨未华的裤子size有点大，可以看到她那没什么肉的膝盖露出了出来。裹住她脚裸的粉色袜子缝着色彩多样的图样。她黄色的运动鞋上，印着圆圆的星星图案

【小梓】

她用不甚明晰的带有甘甜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如同将之后的话压回肚子里，雨未华走出一步。或许是新买的她鞋子上的绳子洁白无瑕

【我有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现在有时间吗？】

【现在？都快11点了】

【很快的。要是晚了我叫爸爸送你回家吧】

梓若无其事暗示时间不早了，可雨未华直接否认了，而且她还说了父亲会送自己，这下也不好拒绝

【好，就一下哦】

【谢谢】

雨未华双手夹着自己脸开心地说道。看到她这纯真的表情，梓也放松了力气。雨未华不会说谎，也不懂所谓的周旋，正因为她是表里如一的女孩子，所以梓才喜欢她

【就这里】

雨未华所说的是京阪宇治站的月台，也就是平时雨未华下车的站，她住的地方就是在这再往北走的公寓

【啊， 肚子饿了】

【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吧】

走上楼梯，雨未华就走进了便利店，梓走向了卖点心的地方。泡芙，可丽饼，布丁，虽然都很好吃，不过自己现在想吃点饱肚的东西。

【小梓选好了吗】

还在想吃什么，雨未华就从旁边伸出头来

【还没】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小梓你帮我选吧】

雨未华就拉着梓往收银台走去

【肉包披萨包馅包选哪个呢】

【你自己选吧】

【没事啦，就小梓选】

【哎】

在保温箱里除了肉包外，还有炸鸡，薯仔饼这样的熟食。可能是夏天，熟食放得比冬天少。梓想了好一会，才对店员说

【不好意思，肉包披萨包各一个】

【好，请稍等】

——小梓也吃？

梓付钱后接过袋子。刚走出店，夏天的空气就罩住了自己。梓就扇着自己的衣服往里面送气。此间雨未华一直盯着袋子瞧

【小梓付你钱】

【不用啦，请你】

【这不好意思啦，是我说饿才买的】

【那回去的时候不是雨未华父亲送我吗，就当的士钱好了】

【嗯，好吧】

雨未华还是一脸不好意思，才120円也不用那么在意吧。看到雨未华还有什么想说，梓直接换了话题

【雨未华你说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啊，就在这里哦，塔岛】

【就是有石塔的那里对吧】

【嗯，梓也去过吗？】

【我有朋友住那边】

雨未华对自己没想太多的话趣味津津。她抓住梓的包抬头看梓的侧脸

【朋友是那个人？】

【哪个人？】

【就是之前电车里遇到的那个好看的人嗯，是叫柊木吧】

【你说芹菜啊】

雨未华大大点头。

时间不早了，周围没有人影。在那孤零零竖着的路灯照亮的地方之间，有几台自动贩卖机像是钻这个缝隙一样放在了那里。梓一看到季节限定的商品就忍不住去看，所以一直惦记着那大大写着宇治茶的饮料。

【柊木同学说她是宇治站下车的，好像就住我附近】

【我黄檗下车后你们还聊了那些啊】

【嗯。在分开的时候她还叫我向你问好，不过——】

对于这个不自然的停顿，不知道雨未华在想些什么，见她蹙起眉头

【不过？】

梓催她继续说下去。在一片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宇治川的潺潺流水静静作响。一排的茶屋早已关门，外面的木凳也没人在坐。回头，看到宇治桥连接着的道路有几台车从上面走过。到了早上，那些上班的人肯定会挤满那里。车能如此顺畅通过那里也只限于现在了

雨未华把话说下去

【总觉得小梓和柊木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不太喜欢】

【奇怪的感觉？】

【我也说不清，不过看到小梓和柊木同学说话的时候露出我一次都没见过的表情，感觉胃被人抓住了，搞得对柊木同学也没什么好感】

——我觉得对小梓的朋友这样不好

雨未华说后就像跳起来一样大大跨出一步，她的鞋底和地面接触发出tata这样的轻快声音。毫无顾虑地踩在枯萎的杂草上，她转头看着自己

【柊木同学和小梓是什么关系】

梓低下头，手勾着的袋子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 声音。雨未华把长长蓬松的头发别到耳后，再一次走到了梓的前面

【和她在冷战】

【可不像是吵架了】

【就各种各样的原因】

【各种各样？】

雨未华一口气跑上桥的阶梯。她的手滑过银色的扶手，再一次跳了上去。这座红色的桥叫朝雾桥，连接着中之岛和宇治神社，如果面朝下游，则可一览爱宕（dang）山。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更是绝景。朱色的栏杆夜的黑，目随彼方跟又追。梓若无其事地说

【就各种各样的】

【这样啊】

【嗯】

梓还是第一次对雨未华的问题这么敷衍过去，梓无论何时都想对雨未华坦诚相待，可唯独和芹菜的事情，不想对其他人说太多。和芹菜一起渡过的那段时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一段特别的时光。

【这样啊】

雨未华耸了耸肩，她薄薄的唇有什么想说似的上下动着。梓就静静等着她的话，不过雨未华最后还是没深究，只是露出笑脸而已

【啊，是鹈】

她指着的是养着鹈的笼子。人工样的鹈是候鸟，即海鹈这个品种。养鹈人抓住野生的鹈后再训练。传统的服饰是风折鸟帽加腰蓑衣。宇治川在平安时代就已经有养鹈业了，不过之后受佛教影响不推崇杀生就消停下去了。然后西大寺的僧侣睿尊借由命令全面禁止养鹈的太政官符，将浮岛一带的渔具渔船全都埋掉，然后建起日本最大的13重石塔以供鱼灵。现在的养鹈业是大正15年之后才再次兴起的，所以也作为宇治川夏天的特别风情

【雨未华见过活着的鹈吗】

【之前和家人出去玩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就坐着船，原来养鹈人也有女的】

【嗯，那还挺有名的】

【电视看过一次，不过那时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看到的。好漂亮啊，那时候火光就射在河面上。】

雨未华就想再现火光的样子挥舞着手。看到她傻傻的样子梓笑了

鹈看起来很可爱，不过它们抓鱼的时候都是用它那锋利的爪子和嘴巴。养鹈的时候要用绳子把它们的脖子绑起来。这是为了鹈抓到鱼的时候吃不下去，而养鹈人就这样把鱼从它们的嘴中拿出来。而绑的松紧也很讲究，绑紧了鹈就呼吸不了，绑松了鹈就把鱼吃下去，吃饱后它们就自然不工作了。

梓就时不时看向雨未华，雨未华对笼子里面很感兴趣，把鼻子凑到都快贴上去了。因为她低头所以头发都往前跑了，露出了她细细的脖子，梓也没多想，就用手指摸了摸，雨未华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突然干嘛啊小梓！】

雨未华涨红了脸双手盖住自己的脖子。梓就一脸没事地说

【没，脖子就在那里】

【这是什么理由，别有空就开人家玩笑嘛】

说完雨未华又走了起来。看到她耳朵红起来，大概是相当害羞。

——抱歉抱歉

梓口上说着追了上去。雨未华看起来还在生气，大步走在了沙路上。而跟上那样的步伐，对梓而言则是恢复自己原本的速度而已。河边养鹈的游船已经停止营业了。虽然梓对雨未华说了关于鹈这样那样的话，不过梓还没在现实中看到过鹈，全部都是纪录片看来的。想起了电视中女养鹈人用绳子绑鹈的样子。不能松也不能紧，对于这种需把握程度的事梓很是苦恼

【这里，坐吧】

她指的是岛一端的木质凳子。白天经常可以看到在这里歇脚的人，而晚上怎么说也不会有那样的人了

【雨未华你想来的就是这里】

【嗯】

【为什么要特意过来】

【我喜欢这里】

雨未华坐了下来，梓也坐在了她的旁边。她小小的手往自己伸了过来，她看着的是梓拿着的袋子

【我要吃肉包】

【哎呀，都忘了】

梓把肉包拿了出来。然后分一半，把大的给雨未华

【分一半，我想两个都试试】

【小梓真系醒】

【对吧】

雨未华看起来真的挺饿的，手才刚拿到包肚子就叫了起来。梓假装没注意咬了一口包。白胖胖的包子料很足，刚下口肉汁就挤出来了

【小梓披萨包】

【？已经吃完了？吃得太快会变猪哦】

【不会啦，每天社团都有训练】

【也是，从早练到晚，怎么可能会胖】

披萨包表面有点点的红色，分开时可以看到芝士拉成了一条丝。雨未华拿过后就大大咬了一口，她鼓起脸吃东西的样子就像仓鼠一样

【雨未华你为什么喜欢这里】

抬起头，便见黑色的水面。梓不喜欢夜晚的河边，因为看不到水底，感觉定不下心。

【夜晚的河很漂亮，我夜晚经常自己一个这样散步】

【你还是不要这样啦，夜晚自己一个人多危险啊】

【可是这边挺有趣的，黄昏的时候也经常见到其他学校的人在这里练乐器】

【那你黄昏的时候散步好了】

【嗯，不过黄昏的时候人很多，就不太喜欢】

雨未华把鞋子脱掉，摆好鞋子后就把脚踩上了凳子作出了体育坐的姿势，她把下巴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看着缩起来的她梓默默咬了口包。茄酱和芝士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怀念

【之前我也说了吧，中学那时我就得过且过，都不怎么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

【是说过，不过你说你那时是科学部的，那至少也有什么活动吧】

【什么都没有啦，我那时是幽灵社员】

她转头看向自己，脸的一侧压在了膝盖上，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大腿。

【我以前是一个不怎么中用的人，不喜欢去学校，朋友也没几个，又怕生不敢和别人说话，做事迟钝光是给别人添麻烦】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像是拂去掩盖过去记忆的灰尘般不断眨着。

【中学二年级的时候运动会上有班级间的百人一列比赛，你知道百人一列吗？】

【嗯，就是百人一足的纵向版本吧，大家就踩在带子上像轮子一起向前走的那个】

【嗯，就是那个。那个时候我可是超拖后腿的，记不清摔倒几次了。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不过我还是知道私底下他们都在说如果我不出场就好了。想也是，我要是摔倒了也会连累其他人摔倒还可能会受伤。在那之后我因为害怕惹人嫌就不敢看别人的眼睛了，就一个人呆着以此逃避。】

梓想不到要说什么，只好咬着包。而雨未华也没想过要得到自己的看法，便又说下去

【想起来那时候也真是单调，起床，上学，上课，回家，百年如一日，回忆什么的完全没有。做个透明人静静地呆在一边光等着一天结束，那样的日子怎么会有愉快的记忆嘛】

她嘴角弯曲自嘲地说道，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成熟的表情，梓看呆了。梓原本以为自己已然熟知雨未华的全部事情，可看到她竟然也会有那样的表情，不禁觉得为自己的自大感到羞耻

【爸爸工作地点改成京都也是那个时候。所以我就认为这是个机会。我想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做一个新的自己，我再也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在一角静静呆着了，我讨厌那样的自己。所以我就模仿受欢迎的人装成活泼开朗。看到有人是吹奏部的，所以我也跟着入吹奏部了】

【至今为止的都是演技？】

梓感觉口干，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抖，听到雨未华说的这个，自己有了几分动摇。雨未华眼神柔和把自己的嘴埋在了膝盖上。

【一开始是。那时候就强迫自己装开朗。不过现在已经没法像一开始那样了。自己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了，也想不起原本的自己来了。只好把那样的自己当原本的自己了】（竹田千爱和永濑伊织的结合，不过程度和前两人相比有点弱，只是到了那两人的程度，已经是病态的了）

雨未华害羞地笑了笑，还是一如往常的纯真笑容

【一进吹奏部就感觉自己搞砸了，谁知道立华吹奏部竟然是那么辛苦的。不过幸好有小梓在，所以就慢慢喜欢上吹奏了。舞奏步法的那个时候也很担心自己搞砸了怎么了，幸好正式上场的时候没出问题。那个时候我才真切地觉得自己改变了，所以小梓，真的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说到这她的脸扭曲了，她痛苦似地短短吐出一口气。她的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脚尖也高高抬了起来，喉咙中泻出了哽咽

【小梓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不过就像志保说的，我是不是给小梓添麻烦了，我还是不要缠着你比较好吧】

梓没想太多一把就抓住雨未华的肩把她拉向了自己，放手的袋子直直落到了地上

【才没那回事，别人说什么你都不用管，我一点都没觉得雨未华你给我添麻烦了，你就尽管在我身边就好了】

【可——】

【为什么你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我说行不就行了吗。我说了不麻烦就是不麻烦。你有什么做不到的，我就陪你到你做到为止，或者我可以替你去做。所以雨未华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样不行，这样好可怕】

【什么可怕？】

【如果小梓你不在我该怎么办】

梓的喉咙冲过一股气流，那一点点涌上来的热量蚕食着身体，那动摇的感情塞住了气管，胃像是灌进了一大口冰水打从心里凉透了。梓就静静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雨未华的发旋，垂下了眼睛。雨未华双手掩脸继续说道

【这样不行的，这样下去我就没法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了。每天回家躺在被子里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小梓不在了我不就活不下去了吗。一想到这个就害怕得不得了。我就整天在想如果我一直给小梓添麻烦，那有一天小梓不耐烦了我该怎么办。因为我都是被给予的，我一点东西都没给过小梓。】

【你不用在意这个，我也不是为了你给我什么东西才帮你的】

不知自己的话是否正确，雨未华没有回答。梓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玻璃般黑色的眼睛闪着泪光。

梓喜欢雨未华哭的样子，喜欢雨未华寻求帮助时抓住自己的那双柔弱的手。对梓而言，她发自内心需要自己的这个事实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救赎。雨未华这样就好，她没有要以自己的力量走下去必要。

【我们是朋友吧，那就不用想那么多了，按至今为止那样来就行了。是不是？】

梓对雨未华笑了笑，为了让她安心自己揉了揉她的头发，听到了雨未华吸鼻子的声音。

——————

雨未华父亲送自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稍稍过了12点。雨未华的父亲和雨未华很像，都是看上去和蔼的人。在白色的轿车里因为摆有角色的抱枕所以显得有点窄。雨未华不好意思地把那些抱枕都扔进尾箱。那些有点旧的抱枕貌似是她父亲的兴趣

【我回来了】

家里没人，母亲回来的时候大多数是半夜了。在放热水的时候梓把碗给洗了。戴上粉色的手套，把食物的渣拿起来放到三角框里（日本洗碗池的一角有小小三角的塑料框，专门放这些东西）

虽然雨未华和她父亲没怎么说话，不过从气氛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很好。梓没有父亲，理解不了家里有异性的感觉。对梓而言家人就是指梓和母亲而已

【妈妈还没回来吗】

自己的嘀咕静静落下，洗碗池的水面微微泛起了涟漪

———————

随着吹奏大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训练也一天天加码。A和B的训练是分开的，所以梓这一阵子都不怎么见到其他一年级的人。部门训练的时候也是和A的三年级前辈一起。花音和梓唯一能和朋友碰面的机会，也只剩下吃午饭的这种时候了。

【啊—】

可能太累了吧，花音发出一声叹息。虽然她的筷子一直往嘴里送，可便当却没怎么动过

【花音你吃西北风？】

【哇，都没发现】

花音就直接用筷子刺进了小番茄，她已经放弃用夹的了。梓从包里拿出瓶子，瓶子里只装了一半冻水，把瓶子按在额头上，感到一阵阵冰凉，瓶子表面已满是水珠了。

【小梓没问题？】

梓笑着回雨未华

【没问题，和舞奏那时比坐奏轻松些】

【对霍，啊~不过吹奏大赛结束后就是地狱mode的舞奏了，死人了要】

花音萎了下来，不见平时的活力。见此在一旁吃着炒面的美音坏坏地说

【看你一副夏困没胃口的样子要不要我帮你解决午饭】

【免了】

【别客气嘛，妹妹的好意你接受就好了嘛】

【你也只有瞄准我炸鸡的时候才装出一副妹妹样】

【谁叫妈妈的炸鸡那么好吃】

梓感觉有一股视线穿过吵吵闹闹的双胞胎向自己射了过来。看那边，就见志保看着自己，在眼神即将对上的那一刻，志保别开了视线。自从为雨未华那件事争论过的那天起，志保好像就一直躲开自己

【雨未华之后志保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问了雨未华，她摇了摇头。明明在地板上，雨未华却以正坐的姿势坐着

【不过志保和的场君好像一直都在想小梓的事情哦】

【的场也打算弄点什么鬼吗】

【没有啦。他是担心小梓在想怎么办才好】

【是吗】

看到雨未华为他们两个说话，梓有点不愉快。不过还是自我催眠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才不会为了这些小事而不高兴呢

【有什么麻烦事尽管和我说就行】

【嗯，小梓谢谢】

雨未华眼角垂下，她那表情看起来高兴的同时，也有那么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

【从课题曲C开始】

这天合奏专门是练课题曲。梓右边是未来，左边是栞。坐在未来旁边后才又真切感受到未来吹出的音既笔直又通透。她既能吹出正统的优美音色，也能吹出符合爵士乐那富有力量的凛冽的音色。不愧是第一，表现的领域就是大

【光木管这里再一次】

【是】

熊田老师用指挥棒敲了敲谱面。这个部分已经第五次吹了。看来现实的声音和老师理想中的声音还是有出入。

【萨克斯声音太大了，长笛声音再靠前点】

【是】

【萨克斯管再大声点，竖笛就先小声点看看】

【是】

【那再来一次，大提琴也一起】

老师手翻着总谱，那本厚厚的本子记录着所有乐器的音符。和自由曲不同，课题曲不能由指挥者自行改变。课题曲讲究的就是在规定内完成度到底有多高

【啊，竖笛，声音再调回去吧】

【是】

【全部人一起来】

大家听指示架起乐器。教室左边看到大号竖了起来，大号有四架，大提琴有2台，那边都是大型乐器，看起来特别挤

【3,4】

随着老师的指挥棒，柔和的旋律流了出来。课题曲的C部分主要以木管为中心，除了负责低音的金管乐器外别的人都没什么要干的。梓前面的低音号吹着副旋律，而梓则瞄准他们的缝隙拉动拉伸管。因为长号要往前伸，所以得注意不要撞到其他人的头了

【停，从金管切入的位置再来一次】

【是】

【光金管就可以】

木管的人把乐器放了下来。把长号架在肩上，梓吹起来。圆号，小号，长号，三种乐器一起把华丽的音色往前推。

——停

熊田老师把手一横

【光长号来】

【是】

梓像泵一样把肺里的空气一口气吹了进去

【嗯，是第二音程，第二音程的音合不上】

——是

三年级负责的两人短短回话

【长号音程必须得合上，好好吹】

【是】

【要好好听第一和第三音程的来。那再一次】

除了一口气吹完整首曲子的练习，吹奏的训练大体就是这样单调的一个个揪错误。把每个人的错误挑出来从而使55个人的音合为一体要花大量的时间，而反映到比赛上，这样数不清的时间就被压缩成短短12min

【行，C开始，全部人一起来】

全员对此大声回应

——————

练习结束后梓也习惯自己留下来继续练。这是中学留下来的习惯，如果自己练得不够别人多就感觉不安。梓想吹得更好，想超过未来前辈

三年级也有很多人留下来，不过梓不是很想和前辈们一起，因为就这样练自己想练的部分，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从中学那时梓便得知吹奏部这个地方的可怕之处。越多人的地方各种小纷争也越多，被卷进去的几率也越大。所以对此要多少留意一下是团体生活的必须。

一个劲只扑在音乐上而不顾他人的感受说到底只是单纯的任性而已。梓早有这种想法，并将之付诸实践，也多亏这个，梓至今没有直接被卷入大麻烦。

拿起折叠式的乐谱架，梓往校舍深处的安全出口走去。这里基本没人，很适合练习。开灯后，窗上反射着模糊的白光。从外面看，应该可以看到校舍一角孤零零亮起来

乐谱放在乐谱架上，梓脚与肩同宽，也不在意音色就光是把气吹进去。喇叭低鸣，发出的声音震动着空气，而那不怎么动听的声音把梓内心堆积这的乱糟糟的心情带了出去。梓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把肺里空气全部挤出去，光是这样心情就舒畅不少

从弱音（ピアノ，这里不是钢琴）到强音（フォルテ），慢慢改变音量吹起了长音。这次不像刚才那样，留意着音色，让自己吹出的音和未来前辈的音重合。能吹出的音和能用上的音完全是不同的概念。不管吹得多么大声，要是有损音色本身，那也无济于事

【呼——】

各八拍的长音吹完后梓才放下了长号。梓喜欢基础练习，喜欢乐曲的练习，只要关于长号的，梓全都喜欢。翻开课题曲的谱，可见从E开始的solo部分用铅笔画了大大的一个叉表示这个部分不用自己吹。这是选拔结果公布那一天梓自己亲手画上的。solo的是未来。自己明白也理解了这个事实，不过对于这个部分自己放不下来。因为只要练习，机会总会轮到自己的，自己的机会并非是0

梓就这样吹起了4小节的solo。这个慢节奏的章节很美，长号那悠扬的声音如同在长笛和竖笛的旋律中穿梭。这一段已经在CD中听过无数次了，已经完全记下来了

从课题曲到自由曲，从开始到结束，自己就这样完整地过了一遍。弄清自己不行的部分，反复练习必须要注意的部分，梓最近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工作。随着日历的格子一个个被划掉，感觉离比赛越来越近了。看到那渐渐逼近的日期，梓吞了口唾液。那高扬无法抑制的心情，让心脏鼓动

——————

【嗯？今天濑崎休息吗】

熊田老师看了眼坐得密密麻麻的部员，失望地说道。在大赛临近的日子未来之所以缺席是因为她有考试的说明会要去。老师的手摸了摸总谱，眼睛扫了眼长号的人，然后停在了梓身上

【佐佐木代替solo】

【是】

梓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梓有自信除了未来之外，吹得最好的就是自己。是满意自己的回答吗，熊田老师的眼笑了笑。她看了眼在课室后方的副顾问山田老师，她今天是为了测时间而来的。

【那从头开始，准备】

【是】

按排水键，把管里的水放到水桶里。手放在拉伸管上，梓大吸一口气。课题曲从金管和木管的协奏开始，同时加有棒敲铜拨的乐音。大号流出低鸣的旋律，圆号的声音付于其上。长号solo是曲子的后半段，在那里整体节奏欢快的曲子一口气转成缓慢的旋律。

梓长号发出的音如同融入了竖笛的声音中，在只有木管构筑起的基台上长号的声音踏了上去。注意每一个音都得细心地，美丽地吹出来，如此一来，自己的声音便和未来的相差不大了

课题曲结束直接过渡到自由曲，在自由曲也吹完熊田老师的指挥棒停下来的那一刻，副顾问按下了秒表。

【11min23s】

【比平时快了11s，又是那里抢调了吗】

老师表情并不好看，往纸上写着些什么。老师所说的那里恐怕就是课题曲的G部分。因为那里是快节奏的部分，所以每次节奏都快了。老师挠了挠头，看了眼表

【我把注意的地方说一下，那从课题曲开始说起，铜拨一开始——】

——————

合奏结束，梓去洗手台洗吹嘴。拧开水龙头水就哗哗流了出来。这里水压有点大，水在吹嘴上反弹溅到了梓的T恤上

【啊，好烦】

黑色的T恤被水染成一块块的，梓为了快点干扬着衣服

【辛苦了】

栞也在洗着吹嘴。她只是洗着没看自己，梓感觉不是很舒服

【前辈也辛苦了】

栞没理低下头的梓，只是用手指摩擦吹嘴的表面。流出来的水在栞长长的食指上左右流淌

【今天你替未来吹solo了】

【啊，是】

【嘛，想也是】

梓喉咙动了一下。梓从没想过栞竟然会对自己说这些，越过毛巾，梓紧紧抓住了包在里面的吹嘴

【如果比赛那天未来缺席了吹solo的肯定是你，大家都知道除了未来之外就你最强了。不过还请你不要忘记其他三年级的人也想solo】

【前辈】

【大家都很不甘，只是碍于面子没说出来而已】

说完，她就用毛巾擦干了吹嘴，然后紧紧拧紧了水龙头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这时栞终于抬起头看梓，她那眼中的，是类似于嫉妒的神色。被她的气势压倒，梓后退了一步。栞之后也没说什么，直直走过梓走向了乐器室，梓唯有目送她离开。入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前辈这么露骨地吐露恶言。就算栞说了认同梓，也承认梓是第二名，但也还是忍不住向自己投来那带刺的视线，仿佛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一样。

连讨厌谁都不允许的这种人际关系只是单纯纯粹的麻烦而已。栞也是接受现实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向后辈吐出自己的心声。梓脑袋中冷静的那部分理解了栞被自己抛在身后的现实。而自己也乐观地对自己说到了明天栞肯定又会像平时那样对自己了吧。可梓仍然无法消除内心的不安，只是不知所措地呆呆站在原地

这天的最后，栞都没向自己露出过笑脸

——————

做梦梦见了小学时候和朋友在操场玩的样子

【来玩鬼抓人吧】

一个朋友说到。看不起她的脸，只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她笑起来的小小的嘴。梓小时候就很会躲，所以玩鬼抓人很强

【好啊】

【谁做鬼】

【猜拳吧】

——剪刀石头布！

看到有人输了，其他都立马跑了出去，梓也一样跟着跑了出去。鬼换人了，可没人追梓，因为梓跑得太快了，所以大家都想追了也白追。梓很无聊，于是故意放慢速度，把速度调成和别人一样

世界扭曲了，周围的人也长大了，她们的脸也慢慢变成了中学的朋友，在梓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张脸又变了，从关系很好的朋友变成了立华的前辈，前辈变成了抓人的鬼，追在梓的身后。梓逃了，可一旦认真跑起来，前辈就抓不住梓了。梓不想被抓住，可一想到被前辈抓住了，前辈也会高兴吧

【你不跑吗？】

突然，前方转来声音。梓看到那长长的黑发，马上就想到是高坂丽奈。中学时同时吹奏部的，和她关系不是特别好，不过梓很是佩服她。丽奈就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梓

【不快点就要被抓住咯】

【我知道，可这样对前辈不好吧】

【为什么？】

丽奈蹙眉不理解自己的话

【为什么，那时因为前辈想抓住我嘛】

【抓不住也只能怪她们自己能力不够吧，我们只要跑自己的不就好了】

说完，丽奈又跑了出去，边跑她边回头看自己

【梓你跑不跑】

梓看了眼后方，已经不见前辈的身影了。无论前方还是后方都不见一人，这里只剩梓一个了，丽奈也消失了

【也只能全力跑了啊】

自己的声音被吸进了空旷旷的操场上。梓脱下鞋，就这样光脚站在了地上。跑的时候，钝痛的感觉不断转来，不过只要下定决心，梓就能一定跑下去了。鬼什么的怎样都好，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了。前进，前进，前进进。

——PPPPPPP

手机的闹钟响了。像平时那样伸出手，可这次却挥空了，抬起重重的眼皮，才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床而是在沙发上。看来回来躺了会就睡着了。累得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穿着训练时的运动服睡了。感觉梦到了什么，不过睡得太熟都不怎么想得起内容了。抬起身毯子就滑了下去。

【早，睡那种地方可休息不好哦】

厨房换上套装的母亲已经在坐料理了。梓揉了揉眼睛，看着自己的妈妈。看到梓没有平常的样子，母亲问道

【怎么了，干嘛在那里发呆】

【没，不过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1点左右吧。一回来就看到你躺在那里，叫醒你也怪可伶的】

【可这样很碍事吧】

【可爱的女儿哪有什么碍不碍事的】

母亲给自己送了个飞吻，梓动作夸张躲开，然后站到了母亲旁边。厨房都是鸡蛋烧的香味，梓大大一了一口气，感觉慢慢的幸福

【熊猫眼都出来了梓你有这么累吗。睡眠不足可不行哦会变丑的】

把脸凑过来盯着自己的母亲一看到自己的脸就绷起了脸，她擦了膏霜的拇指摸了摸梓的眼袋

【没啦，就想了点东西】

【别想太多了，梓你整天都勉强自己】

【我知道啦】

梓心想又不是小孩子了嘟起了嘴，母亲看到呼呼的笑了。不过又马上担心地说道

【就快到大赛了吧，练得怎样了】

【就那样】

【答得这么不清不楚的】

【没怎么说，就有点难】

【这回答不像你呢】

【是吗】

【嗯，不过有烦恼才是一件正常事】

然后母亲就把鸡蛋烧夹了起来放进了自己口里。里面加了紫菜，咬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海的味道。自己默默吃着的时候母亲边把便当盒拿出来边问

【要不要泡澡】

【都早上不了，洗一下就可以了】

【嗯，不过都快到比赛了，要好好注意身体，露出肚子睡一个不小心就感冒了】

【嗯，谢谢】

母亲对走出厨房的梓开玩笑似地说

【阿拉阿拉，我们家的孩子还会这么坦率地道谢真可爱】

【好好】

敷衍一下后梓就走向了浴室。脱下袜子踩在地上有股冰冷贴在脚板底，感觉不错，梓就不断把脚开合开合。

现在精力充沛，感觉无所畏惧

——————

【昨天抱歉了】

一进音乐室坐在位子上的未来就对自己就双手合掌。现在离训练还有一段时间，时间还早，没有多少人。未来这么早来也是少见

【没关系不过前辈怎么了这么早来】

【昨天休息了一下感觉生疏了就早点来补一下。梓你都是这么早来的？】

【通常是这个时间】

【雨未华呢】

【嗯？】

突然听到雨未华的名字梓一脸不解。未来像是强调自己纤细的脚，把右脚笔直往前伸。因为未来在台上，梓得抬头看她。眼睛刚对上，她的嘴角就抬了起来。从她黑发之中可以看到露出来的有点大的耳朵

【你不是和雨未华一起来的吗】

【开始练A后就没有了】

【嘛也是，A和B的内容完全不同】

——你不坐吗

未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梓走上了舞台的第一层，这层是低音号的。穿过座位的缝隙，梓才到了自己的位置

【话说昨天练习怎么样，solo的是谁】

【姑且是我】

【哦，果然是梓吗】

未来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奚落。她挺直背，把放下的乐器架在了肩上。因为在舞台上，所以音乐室整体看得很清楚，不过旁边前辈的侧脸因为坐得太近加上乐器的阻挡不太明晰。感觉有点尬，梓只好假装翻乐谱，乐谱上的solo部分画着一个大大的叉，梓摸了摸那部分

【练习一起吗】

梓大大地眨了下眼

【是】

看到自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未来满意地笑了笑

——————

【明天就是比赛了记住千万别迟到了，早上还要把乐器搬上卡车，所以这点千万注意】

大家都精神饱满回应。立华为了节约经费，都是各自去会场的，因有担任接送的家长，这种方法也能实现。开卡车的是熊田老师，她有大型车的驾照

【明天就是了啊，感觉一转眼就到了】

刚解散，花音就走过来了。把运动服卷得高高的她忍不住眼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们能去关西吗】

【我们的重点是舞奏，吹奏怎样都好吧】

【也是】

在梓收起长号的时候，花音也没有走开。花音就像观察实验的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梓收乐器的样子

【不过还是想去关西】

听到这，梓的手停了下来。用软布擦了擦金色的表面，就呈现了最初的光辉

【我想去关西】

看到难得认真的花音，梓睁大了眼睛。注意到了自己看着她，花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梓也想去吧】

【能去当然想去啊，能去多远就想去多远】

【劲，梓你超man】

花音拍手，可因为她是笑着拍手的，所以看起来像是开自己玩笑。梓苦笑，把乐器盒的盖子合上

【梓你忘了东西】

一个影子盖住了梓，眼前突然暗了下去，眨了眨眼睛

——啊，前辈

同时听到花音慌张的声音

拿着调音器的栞就站在那里

【你就放在椅子上了，这个可不能忘哦】

她递出来的粉色调音器确实是梓的东西。梓心想不是自己忘了，只是放在那里待会回去拿而已。不过直说也不好，梓有意识地露出笑容说

【谢谢前辈】

【没事，不用谢】

栞挠了挠脸，不知为何她都交完东西了还是站着没走。花音和自己一样不解地看了看。栞把手放在额头上，流下的汗把运动服染成一块块的。她的口刚张开，便又犹豫似的闭成了一条线。那修剪整齐的细眉弯了起来

【明天加油】

梓不知说些什么，只好点头，担心自己是不是被说什么坏话而在意着的时候，力气突然松了下去。栞破颜而开，那是梓见惯了的笑起来有些害羞的表情

【我想亲口好好说的就是这个】

然后她就tatata地跑开了。梓和花音看了一眼，泻出了毫无意义的声音，接着笑声混杂其中。花音翘起嘴抱住梓的肩

【有奸情，栞前辈喜欢你？】

【没有啦，不如说恰好相反】

【可不会有人专门来和自己讨厌的人说话吧】

【就说没有嘛，怎么说和好那样的】

花音一听，不解地说

【梓你和栞前辈吵架了？】

【差不多吧】

解释也麻烦，梓就随便糊弄过去。看到缩了缩脖子的梓，花音笑地更加深了。她那眯起眼的样子，就像车站前的流浪猫一样

【嘛，不打不相识嘛】

【这我倒不想咯，不过为什么时不时有这种事呢】

【没办法，优秀的后辈惹人嫌】

花音轻松说后就放开了梓的肩。走廊那边B的人练习完了走过过来，其中当然有雨未华和美音。花音看到熟人摇了摇手。梓看着她的背问

【花音有觉得对不起美音吗】

【一点都没】

花音脸色动都不动地说，她回答也太过干脆，梓一下就被逗笑了

【花音就是这样的人嘛】

【嗯？有没有迷上我啦】

【你傻哦】

花音就像调戏耸耸肩的梓一样一脸愉悦

——————

比赛当天，部员早上到校集中，在熊田老师的指挥下把乐器搬上卡车。做完后，部员再各自自行前往会场

【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别在意】

今天是雨未华的父母送梓。雨未华虽然今天不用出场，不过她的父母都很热情，想着AB都去看。坐在后排，把乐器箱放在腿上，梓小小呼了一口气。握紧拳头，深呼吸了几次，不然心中的这份躁动就安静不下来

【小梓你一年级就A了真厉害呢】

【对啊，小梓很厉害的】

【雨未华她啊在家里就一直小梓小梓的，看到她每天社团都这么开心做母亲的也安心了】

【中学那时就完全不说社团的事，幸好高中后整个人都变开朗了，做爸爸的我也很开心】

【爸妈你们说太多了啦，别在小梓面前爆这些事出来啦】

雨未华家人之间气氛很和睦话一直没停。梓没怎么听过别人家是怎么说话的，饶有兴趣地听着。对自己太多话的双亲不好意思，雨未华红着脸

【小梓今天加油哦，回去的时候爸爸妈妈会送你回去的】

【真是谢谢了，不过这样好吗】

【没事没事，爸妈都挺感谢小梓的】

雨未华有点兴奋，说话的气息也有点乱。梓依旧对她这种表里如一的感谢感到不好意思。

——那个

雨未华害羞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拿出深蓝色的手绳

【我做了这个，希望小梓比赛的时候能顺顺利利的】

雨未华手上的那个是用不知多少根细细的线交织编起来的，颜色是美丽的大海蓝。雨未华就红着脸把那个递了过来

【我没能去A，所以我希望用这个代替我在小梓身边为小梓加油】

听到雨未华这一连串的话梓感觉鼻子有点酸酸的。压住涌上来的感伤，梓笑着小声说道

【雨未华谢谢】

【我可以帮你戴上吗】

【当然可以】

拉起衣袖，梓把手伸到了雨未华面前，雨未华以认真的表情把绳子戴到了梓的手上。那小小的手指灵活地把绳子打结，长出来的则用剪刀剪掉，弄完后雨未华满意地说

【这样就行了】

她的手松开，在自己有点晒黑的手上多了一圈鲜艳的蓝色。把袖子拉回去，那蓝色也便不见了

【这样就看不见了，没关系吗】

【没事，我就是故意绑紧的，要是从袖子里露出来会影响比赛的】

【原来你还想了这么多】

【对啊，别看我这样我也很会想的】

看到挺胸一副自豪表情的雨未华，梓摸了摸她的头

【呼呼呼】

用手透过衣服摸了摸，可以清楚感受到绳子的存在，梓为了感觉更加真切，用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谢谢啦雨未华】

雨未华听后满脸笑容

——————

下车，其他人已经集合好了。和坐电车来的人一起把乐器搬下来。B的人在搬打击乐器忙得不可开交，这时梓也拿出自己的乐器做最后的调整

【这10min里把自己的乐器调好】

【是】

听到翔子的指示，大家一同行动起来。梓从西装外套拿出调音器，把那个放在耳边确认调音。比赛的时候没有服装的指定要求，立华是用冬装制服上场的。水色的西装加深灰色的裙子，而裙子太短会影响比赛，所以长度控制在膝盖之下。绀色的袜子加黑色的皮鞋是部里指定的。确认胸前的黑色蝴蝶结绑紧后，梓闭紧了嘴巴。刚想发音，就听到了在远处的地方传来尖叫

【吵什么】

未来问后栞苦笑地说

【好像是北宇治的男顾问】

【就是那个帅哥？】

【因为顾问很少有年轻人，所以人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哦，不过实力还是我们的熊田老师强】

看到嘟嘴的未来其他三年级的人笑了。

——这有什么好争的

——争也可以理解啦

——毕竟熊田老师实力没的说

听到前辈这样话，就可以看出她们是多么看得起熊田老师了

【北宇治吗】

梓的朋友黄前久美子和高坂丽奈去了那里。说起来，丽奈拒绝了立华的推荐而去了北宇治的谜题至今未解。想起sunfes那时和久美子说的话，就连中学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一同带了出来。

不好不好，梓赶紧停了下来。自己不是那种故意挖难堪的记忆虐自己的M

【梓你已经调好了？】

栞看到梓呆呆站着便走了过来。梓赶紧摇头，露出平时的笑脸

【对不起还没，我现在开始调】

【我帮你拿调音器吧】

【没关系吗】

【嗯】

栞伸出手，把黑色的调音器放到梓的喇叭前，梓一边回想刚才调音器发出的音调，一边发音。因为温度高，音调有点高了

——————

在场外调好后，大家就进入了彩排室。经过几个可以出声的地方，这是出场前的最后一个可以出声的地方。平常一直穿运动服的熊田老师此时也换上了西装，她胸前的口袋也别着白玫瑰的胸针。她手放在腰上，看了眼大家

【调音OK了吗？】

【是】

【准备好了吗？】

【是】

【好，那比赛大声吹就行了】

熊田老师愉悦地摇着身体，和平时对学生说话的时候一样，她此时通过此安抚大家紧张的情绪。少见的她涂着睫毛膏的睫毛有力地上下动着，涂了口红的唇也无所畏惧地翘了起来。

【虽然在这里的不是全体立华的吹奏部成员，不过也别忘记B帮我们搬乐器的人期待着我们最出色的发挥，所以今天大家要鼓起劲，好好干】

【是！】

【嗯，不错。其实老师我也很期待这天，我们绝对要笑着回去】

【是！】

此时，女性的工作人员打开了门

【立华的各位，时间到了】

大家一下子绑紧了表情，紧张的空气也灌满了整个房间。工作人员把门推开后，空调的冷气吹了进来。大家就列队离开了彩排室。会场和彩排室以一条光线微暗的走廊连接，走廊很窄，梓边费心不让长号撞上墙壁边努力跟上未来的步伐。到达舞台幕后，可以听到在暗幕的一端其他学校在演奏，为了抑制兴奋梓吸了一口气。把视线落到拿着乐器的手上，可以看到西装中露出来的白色衬衫，那之下就是雨未华给自己紧紧系上的手绳

这已经是梓第四次出场了。小学的时候也有演奏会，不过那时候并不是大赛。中学入学时买的长号已经陪自己挺久的了。那金色的乐器，不管何时都这样静静地呆在梓的身边。从第一次看到立华表演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呢。自己现在就在圆着那小时候的梦想，也证明着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接下来是32号，立华高校的演奏】

灯灭了，通知也响了起来。未来小小声说了句“上场了”，梓无言点了点头

坐在舞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观众席。众多到场的观众都直直看着舞台，而其中也可以看到已经吹奏完的其他学校学生的身影。梓不想输给她们，不其实说真的，梓不想输给在场的所有人

【演奏曲，飞利浦斯巴克作曲，《宇宙的音乐》，指挥，熊田祥江】

灯光一下子照在了舞台上，强烈的灯光充满了视野，听到旁边的未来吸气的声音。梓张开腿，让脚牢牢踏在地面上。熊田老师行了一礼后掌声响起，她站上指挥台，那眼神，那手，大家都紧紧盯着。没有紧张，只有兴奋的热量流遍全身。老师嘴角上翘，那手指小小动了起来，大家一同架起乐器，吸气。透过吹嘴，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

随着老师的手挥下，大号一同发出的低鸣沉重的低音。在此之上金管和木管也搭了上去，糅合成完美的和音。一开始还暗含在各种声音之下的定音鼓此时也愈发明显，圆号也在此时发出开朗的旋律。在金管奏出的乐声间，长笛和竖笛的声音穿插其中并从中穿出。

低音以一定的旋律律动着，竖笛那闪闪发亮的音符在其上跳跃。小号旋律在其上奔跑，木管在其后伴奏。音量越来越高，在低音号和大管流出音符的同时长号也跟了上去。指挥棒大幅度上下挥动，音量也随而越发膨大。然后是唐突的寂静。在微动的世界里，双簧管轻轻奏出缓慢的旋律。金管鸣响而后潜伏，木管代替而上落下音的团块。而后冲破这的是长号那突鸣的撕哄。大号的低喃也跟了上来，接着是圆号的同音。沿着定音鼓的节奏，梓吹响长号，那是轰鸣的骤变调音，在滑动拉伸管的下一刻，高音的音符就在面前等着自己。往腹部用力，注意不要把嘴唇绷太紧，梓用力吹出一口气，喇叭发出的音与自己预料中一样丝毫不乱。

乐曲进入后半段，刚才还冲冲向前的调子急速下降转成了慢节奏。从强音急速收弱，像是在萨克斯和长笛柔和的音色中游泳一样，未来长号的solo响起。梓放下乐器，盯着谱面。奏响这四小节优美旋律的人不是梓而是未来。这个事实，直到现在依旧扰乱梓的心。未来的音色一直都是那么澄澈高昂，那一个个的音节每个都把观众的视线吸引过来，这就是立华的第一名。

那甘甜的乐音融在了现场富含热量的空气中，那安稳的旋律即将迎来结束，低音响起，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份宁静。每当触动大提琴的琴弦，会场的空气也随之一颤。

solo完毕后，未来嘴离开了吹嘴，在旁边的梓听到了呼气露出来的声音。她有那么一刻看向了自己，那是叫自己架起乐器的信号。梓轻轻咬唇，与她的动作一同把长号架在了肩上

盛大的铜拨之后，是木管的连续环节。曲子的气势回来了，小号和长号的旋律也不断往前冲，低音也跟在后面追了上来。音量渐渐变大，最终达到极限，进行曲那轻快的音色盈满了现场，跟着熊田老师把指挥棒挥上的手势，最后一音飞了出来。

会场顿时无声，课题曲结束，大家一同翻过乐谱，打击乐的人移动到别的乐器上，看到翔子gu地吞了口气，自由曲《宇宙的音乐》是以她圆号的solo开始的。

完全的寂静中夹带了低音鼓的那微微的响动。在风的低吟中唯有圆号的声音。那孤独的声音还有风钟的陪伴。翔子富有感情的乐声充满了现场。台下是一片寂静。

梓把消音器（ミュート）插进了喇叭中，接在圆号solo之后，各个乐器的音乐叠了上去。突然膨胀，爆炸。木管急促的快板，大家的手指都在乐器上飞快舞动，不断按下乐器的按键。这时小号和长号也赶紧把消音器从喇叭中拿出来，依照着乐谱跟了上去。定音鼓的声音震动着空气，然后铜拨那迫人的声音加了上去。纠缠交合的旋律，这需要高超的技术，乐谱也是高难度的谱子。唯有把一个个音都完美配合好，才能奏出这一首曲子。

圆号的骤变调如同波纹向四周辐射，接着那无法抓住规律的旋律在波纹上跳动。紧接着长号的声音将之全部清空。这首曲子信息量异常大，光听一次是无法全部把握其中内容的。只有各个部门完美配合，那乍看毫无秩序的声音才能和而为一变成音乐

中低音拉出壮大的旋律，木管拍手相应。低沉的音色与轻快的旋律交合，声音的规模也渐渐扩大，不久那激烈的声音便爆发出来。每当拉动拉伸管，现场的空气宛如海浪般随着自己的动作上涨消退。接着又是寂静，竖笛甜美的调子充满了其中，之后大管紧随而上，慢慢的，一点点的，各种声音附上了主体的旋律，合成雄大的和调。那光芒十足的调子不久就消失了，然后是钟琴（グロッケン）的乐粒。大家同呼吸，长号发出一个又一个音。神秘的旋律慢慢转变，不久后进入了优雅的壮大乐章。指挥棒犹如带着一团火，兴奋也反应在了音乐的高涨上。大家一同喇叭齐鸣，临近终盘的时候，大家的力气都差不多了。那种气竭的感觉让梓蹙起了眉，还有一点点，还有一点点就结束了

气氛一转，回到了冒头那不安稳的曲调。初耳一听像无秩序的旋律木管毫不留情一个个加了上去。这时是长号发挥重要作用的时刻。梓挺胸，大吸一口气。长号所有音程的声音一同堆叠，把旋律拉着跟自己走。这是梓最喜欢的，感觉最帅的部分。

低音鼓鼓动，在此乐曲进入了最终部分。面对接连出现的连符，鞭乐器（スラップスティック）仿佛要撕碎连符接连发出破裂音。长号和圆号也不断发出骤变调音。高难度的旋律就不断在会场内回荡，不久，终于迎来了结束。看准指挥棒停止的那一刻，梓也闭上了气门（这一段真是翻得兴奋，一边听交响一边翻，感觉停不下来。可惜有一些专业名词经常打断，不然真是畅快淋漓）

熊田老师放下指挥棒，看到这，观众发出巨大的欢呼。她有皱纹的手向这边伸了出来。大家放下乐器，然后起立。老师行了一礼，拍手的声音再次热烈响起。为了调整混乱的呼吸，梓不断深吸着气。听到旁边的未来短短吐了口气

，灯光暗了下来，梓她们为了下个上场的学校让出地方。把乐谱夹在腋下，梓想象着暗幕的那一边。下一个就是北宇治了，可惜梓没有机会欣赏她们的演奏。

【加油久美子】

无声地，梓清楚地说道。结束了，在有这个实感的瞬间，胸口顿时松了不少。正因为这种清爽的感觉，才能一直吹停不下来。能给自己带来胜过结束这一刻高昂感的事情，梓至今一次都没经历过。

————————

【立华高校的集合，排成两列】

【是】

吹奏大赛的结果张贴公布的。这和中学那时没有一丝变化，所以梓有种既视感。把裙子弄好，梓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摸到雨未华给自己的手绳，感觉冷静了下来。翔子确认着人数。每个学校都各自列队，在稍远的地方，看到了绀色的水手服，那边大概就是北宇治吧

【果然顾问是个大帅哥】

【这倒否认不了】

前面小号的前辈说着悄悄话。大概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吧。sun fes的时候梓瞥了眼，是帅没错，可没到要叫出来的程度。未来像是把想着事情的梓的注意力拿回来，用她的手指捅了捅梓的肩，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好紧张啊】

【我也紧张，所以不怎么喜欢这种等待的时间】

【我懂我懂。既然结果都定了，赶快公布不就好了，还卖什么关子呢，光吊人胃口。我的心好痛】

未来脱下了西装外套，作出用手抓住自己胸口的动作。苗条的她没有一点赘肉。把不必要的东西全部去掉，大概就是她这样的吧

【啊，来了】

在一边，看到抱着巨大纸张的男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听到梓一说，未来要咬住了唇。梓抓住自己手腕，妄图拭去不安。心跳个不停，把口中积聚的口水吞下，发出了大大的吞咽声。工作人员慢慢把纸张开。自己学校是32号，而自己就找着自己学校的号码，很快就找到了

——32号 立华高校 金奖 京都府代表

穿透耳膜的是自己的欢呼

【是关西啊！梓我们去关西了！】

旁边的未来兴奋得又跳又蹦，一把抱住了梓。梓也不敢把手放到前辈背后，之后不知所措地上下挥舞。未来这时也加大了抱住梓的力气

【太好了！】

【我也好高兴】

【嗯嗯！超高兴的！今天超赞的！】

未来的手就搓着梓的头，绑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被弄乱了，可梓也没空管那个。透过白色的衬衣，可以听到未来那咚咚咚跳着的心跳。梓松了一口气，原来前辈也同样不安

【是，注意一下！】

翔子拍了拍手。大家听后马上安静下来。翔子以严肃的表情看着大家，看到她那有力的眼神，梓有点害怕。看到大家都看过来后，翔子低头，大大吸了一口气，接着咻声把头抬起来，她的嘴愉悦弯曲着

【我们去关西了！我们做到了！】

听到她的话，大家再次欢呼。周围B的人和家长也拍起了手。

【开心归开心，明天开始就是舞奏的正式训练了，去B的人比赛结束后就有地狱的舞奏合宿等着你们。我们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我们得向全国证明我们立华是NO1！】

大家听后都精神鼓舞地大声回应

【是！】

这带有热量的空气让梓的喉咙动了一下。京都吹奏大会结束了，不过立华的重点不是这里。立华水色恶魔之名的，响遍全国的，自己的身影闪闪发亮的那个地方，是——

【舞奏大赛我们绝对要赢！】

旁边的未来静静说。梓用力点了点头。正片，终于来了

——立华高校的，进军全国的一战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前篇 终章

【还真是厉害，虽然不怎么看吹奏，不过现场听魄力果然完全不同】

【就是，因为平时也没去过演奏会，如果不是雨未华还真没机会来这种地方】

【就是就是，幸好雨未华进吹奏部了，开心的事也多了不少】

车里雨未华的双亲兴奋说着刚才的演奏会。梓的乐器箱放在腿上，眼睛看着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可以看到三日月。高速公路对面混杂不堪，那长长的车龙不见一丝移动。刹车的红灯到处闪烁

【能去关西太好了】

旁边的雨未华开心地说。梓面对她率直的祝福，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还没想到坐奏竟然能去关西，不过练习出了成果果然很高兴】

【吹得很好啊，大家都说今年立华吹得不错】

【这样就好。因为吹的时候就用尽全力了根本没有余力顾及自己吹得怎么样】

【毕竟曲子很难嘛，我看到那乐谱头就大起来了】

看到雨未华苦涩的样子，梓笑了。和雨未华聊天的时候心情会不知不觉好起来，是因为和她聊天不用担心太多。不管是优秀的前辈还是关系好的朋友对梓都或多或少怀有嫉妒。而那平常收起獠牙的敌意，时常会有那么一刻露出坚唇利齿。和雨未华在一起的时候则不用担心这个，因为新手的她不会把梓当成是对手。她说出的话，都是表里如一的真心话，所以梓喜欢雨未华，对她不用提心吊胆

【明天就是舞奏的训练了吧，如果能和小梓一起出场就好了】

【我也是。不过长号的人挺多的，雨未华你进正式队员挺难的，而且志保也瞄着正式队员去】

舞奏也有人数限制，上限是80.所以100多个人肯定有些是出不了场的。雨未华紧紧抓住安全带，重重地开口道

【那个啊小梓】

【嗯？】

【我有话得向小梓说】

梓有股不好的预感。导航传出了指示音。雨未华的父母没把注意力放在这边，而是指着对面车道在说什么。导航出现了变线的提示。前方有两条路，一条是往前的宽敞直道，一条是出口的细路。导航用红色的箭头指向出口，仿佛提醒避开前面塞车

【啊，塞车了】

雨未华母亲困扰地说。周围的车减速，最终停了下来。雨未华父亲叹了口气说这下得等够久的了。

雨未华伸手，把看向窗外的梓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她的手抓住了梓的衣服

【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己这样下去究竟好不好】

听到这，梓不禁皱眉

【之前我不是说了吗，雨未华这样下去就行了】

刚说，就响起了ki——这样的金属摩擦音，听到这样的声音梓更是绷起了脸。耳朵如同套了层膜，左耳听得不是很清。自己说话的声音就在耳里回荡，光这一点就让人不愉快。不过下定决心的雨未华没注意到自己的异样，像挤出声音一样，雨未华吞吞吐吐说

【因为小梓很温柔才会对我那样说吧。不过我讨厌给别人添麻烦的自己，所以我决定了】

【决定？决定什么？】

因为耳鸣自己什么都听不见，吵死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吗。如果此时能堵住耳朵那该多么幸福，可梓做不了。自己才不会那样撒娇。所以梓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直直看着雨未华，用没被干扰的右耳，努力不放过雨未华的任何一个字

【我要去做旗手】

梓吞了一口气，一股冲击贯穿了全身，直接把梓思考的时间给抽空了。雨未华拿起梓的手，手指和手指交合，紧紧地握住了自己。越过皮肤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她的手仿佛燃烧一样滚滚发烫

【我会试着一个人努力的】

雨未华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对自己笑了笑。那纯真的笑容直直抓住了梓的心脏。雨未华用她那柔软的嘴唇，残酷地把现实直直推到了梓的面前

【所以，就算小梓不在我身边也没问题了】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前篇 插图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后篇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wheem

把书塞进书包里，再一次确认了课程表，国语，数学，体育，社会，音乐，这五节课只有数学有作业。把夹在文件夹里的讲义看了看，确认全都写满后，梓把录音机塞进包里。

小学的时候梓喜欢上学的日子，学校里朋友多，也有很多东西可以玩，相对的暑假就不是很喜欢，那么长的时间都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好。

暑假的时候朋友都和家人出去玩了，而梓只有和母亲两个人住在一起，母亲又整天忙于工作，于是梓也只好整个暑假呆在家里。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也有去过托儿所，可人数有限梓最后也没去成。

再把书翻了翻看看有没有东西忘记的，开学时买的包边角有点破了看来是时候买新的了。随带说，这个包是书包和提包组合起来的样式，材料是尼龙，价格不贵，宇治的小学基本都用这个

梓抱住包，为了让母亲检查书包有没有漏的东西踮高脚。佐佐木家每天都要进行这样的明日准备检查。推开客厅的门，看到了螺旋的电话线颤抖着，听到了母亲和别人讲电话。梓轻轻走过去以免打扰到妈妈。

【不过留小孩一个人在家还是担心……幸好梓也懂事，嗯，不过整个暑假都这样还是于心难忍，毕竟还小嘛】

母亲和朋友聊着天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就是，中学之后有社团倒也不是很担心，小学还是担心。要是有个地方能让她呆就好了】

听着母亲的话，梓明白母亲的不安之处。母亲还是不放心整个暑假都放自己在家，而母亲刚才说到的“社团”这个单词深深印在了梓的脑中

【啊，梓你在，怎么了】

母亲现在才发现自己，向自己招了招手。梓抱紧书包，往母亲跑了过去。

——————

第二天，梓就一直想着社团的事，要快点找到社团。下课铃一响，梓就匆匆走向老师办公室。在墙上挂着的板上有几张手工做的传单，像是交通安全口号的征集，作文比赛之类的。而那些传单的里面，有一张挺久了的。应该是老师手写的，梓认得上面的笔迹

【金管乐队？】

纸上写着“欢迎哦”这样几个悦动着的大字，而拿着乐器的青蛙和兔子则是在向自己挥手，还有点可爱。

【佐佐木小朋友你对金管有兴趣吗】

大概自己一直站在走廊上，所以一名女老师看到后问了问梓

【老师，这个是社团？】

【差不多，每天放学后都有练习哦，暑假也有活动】

【这样啊】

【你有兴趣我给顾问的老师说一下吧，啊，把征集的传单也给你】

老师回到办公室，从架子中翻找着。梓不知要干什么，只好跟在老师身后

【有了有了】

老师把叠在一起的纸翻过来后，把一张递过来。梓小心地接下

【谢谢老师】

【没事没事，小孩这种时候都是各种好奇的】

【嗯】

梓就一直看着手中的纸，薄薄的纸写着时间安排。星期三休息，除此之外每天都有练习，暑假的时候还有演奏会的训练。梓想找的就是这个，这样一下也不用妈妈担心了。

梓满脸笑容抬起脸来，吸了一口气，对老师大声说道

【老师我想去金管乐队】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后篇 第一章 妄想的踏步

【来，这份这是梓的】

递过来的是挺有分量的一沓纸。纸上印着大大的正方形，其中有网格。纸的下面有“front”，上面有“back”，之后还有每个人的站位安排。在正方形之外的空白处，写着佐佐木梓这样四字。栞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这个长号2的就是梓，这就是之前给你看过那个的正式版】

【是】

【9点开始练习，你先粗略看一看】

栞说完就快步走向了其他人。这张舞奏必须的依照乐曲而画着每个人位置的纸就是所谓的位置图。翻了翻，梓确认了自己的位置。舞奏长号出场的人是10个，现在长号有13个人，则必定有人得做候补。再翻过一页，梓静静叹了口气。

过了8月气温越来越高，梓用衣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合宿地方的体育馆比学校的体育馆还要大，在连接出入口的走廊那里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越来越近。

【听到吹奏大赛去关西的学校还真是吓了一跳】

【谁想到竟然是北宇治嘛。洛秋倒好说】

【花音大神我可全都想到了，sunfes那时我一听就知道他们今年不简单】

【哦】

【干嘛敷衍我好好听我讲啦……哦，梓早啊】

精神饱满挥着手的是花音

【早上好梓】

她旁边的是妹妹美音。花音是长笛，美音是双簧管。她们手上拿着卷起来的天蓝色旗帜。

梓入学的立华，以舞奏强校为人所知。所谓舞奏就是边行进边吹奏的意思（译：此处本应翻译为行奏，但因为比赛和行进没什么关系，也不是sunfes那种“纯粹”的行奏，所以此处翻译为舞奏。而前篇和以后我同样会酌情选择）。

通常人们所熟知的吹奏是坐奏，就是把乐谱架放在面前，然后吹奏者坐在椅子上的吹奏形式。全日本吹奏大赛则是坐奏的形式，只有获得金奖中的前三位才有资格进军全国。四天前吹奏大赛京都大会，立华成功进军关西大会。从京都能去关西的只有三间学校。立华的洛秋都是强校，所以不出意外去了关西。而原本不起眼的北宇治则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挤进了关西大会。北宇治意外成为黑马也是掀起了一阵讨论

【梓你不是有朋友在北宇治吗？她们有说什么吗】

梓对花音耸了耸肩

【听说来了一个挺厉害的顾问】

听到梓的话，花音和美音互看一眼

【果然是那个帅哥顾问吧，看来那个帅哥挺有一手的】

【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不过我们初中那时一个小号吹得很好的人也去北宇治了，大家都说今年北宇治可能要变天】

【那是不是那个吹小号的人的加成？北宇治自由曲《east coast的风景》有一段就是小号的solo吧】

花音和美音这对同卵双胞胎留着相同的短发，穿着同样的袜子，尽一切可能打扮地和对方相似。初眼一看，完全区分不出她们两个谁打谁

【单一个小号好的人不可能力揽狂澜吧，果然还是顾问的原因】

【那么厉害的人搜一下应该能搜地图片吧。比赛的那个时候我都没瞄到亏到姥姥家了！】

花音夸张地拍着自己的大腿。花音的眼角有点吊起，脸上有一颗黑痣，大部分的人就以这颗黑痣判断这对双胞胎。

【是不是帅哥没关系吧】

美音叹了一口气。她的眼角是稍稍垂下去的，比起花音她的性格没那活泼

【帅不帅很重要的好不好。帅哥美女有buff的好咩】

【哦】

【喂美音你刚才是不是当我傻，绝对当我傻了吧】

【没有啦】

【你骗谁—】

这对双胞胎还是一如往常吵吵闹闹的。梓看到她们这样也笑了。有点出手汗，纸稍微湿湿的

【九点开始练习哦，赶快看看自己的位置吧】

美音如此说后指了指梓的位置，旁边的花音则故意做出一副颤抖的样子

【暑假的名产地狱的舞奏合宿终于要来啦！佛祖请保佑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看着双手合十的花音，美音白目相对

【阿弥陀佛什么鬼啦】

【？不知道】

花音随便应付了美音的提问。她们会说这种没意义的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梓看着她们手中握着的旗子问道

【你们两个舞奏的时候都是旗手吗】

【嗯。今天确认好位置之后就要开始练动作了】

【那很辛苦吧】

【比起练习还是桃花前辈比较可怕】

看向自己的花音故意皱起脸

【梓你不是旗手可能不知道，不过那个人真的超难搞的。啊，一想到她就头疼，不想被她骂啊】

也怪不得花音会这么说，毕竟桃花可是在部里出了名的严厉。美音嘴角扭曲地说

【听说舞奏大赛以后她还会升级耶】

【真的假的？她还能进化啊？这下完了】

舞奏大赛，全称全日本舞奏大赛（译：此处再次提醒，请务必去b站搜“京都橘高校”。我看很多搬运的网站都没有搬到这条提醒，那间学校是立华的原型，有“橘色恶魔”称号）。与四天前吹奏大赛相比，舞奏的审查点是舞台的动作。

吹奏大赛人数上限是55，内容是五首课题曲中自选一首，然后再加自选的自由曲一首，并在12min把这两首乐曲吹奏完成。立华今年的课题曲是《为了吹奏乐的行进》，自由曲是《宇宙的音乐》。

舞奏大赛人数上限是80人再加领队1人共81人。时间是6min，曲子自选，不过所选曲子必须得让动作的悦动感发挥出来。和吹奏大赛相同，舞奏也是经地区大会和都道府县大会，再经过支部大会，最后才能进军全国。立华则是全国大赛的常客。

【长号的人挺多的吧，谁去做候补了?】

梓挠着头回答美音

【嗯……的场和志保】

他们两个初中都是西中，初中他们也是同样的部门。太一悟性高但不努力，志保则是运动神经不好但认真，这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平常就整天在吵架。

【雨未华倒是当了旗手直接能上场了，那也不错】

梓听到这个不自觉蹙起眉头。美音一看，就责备似的用手小小捅了下完全不知因为所以的花音。梓没理会这个说道

【我也觉得挺好的，不过还真没想到雨未华会去当旗手】

梓以同意对方的观点来表现自己对雨未华这一决定并没有任何介意。不过她们两个没察觉到梓的意图，花音表情严肃地说

【雨未华也自己想了很多呢，你说是不是美音】

【嗯。不然梓也不会让雨未华去当旗手嘛】

【瞧你们这样说的，我又没有介意】

听了梓的话后花音和美音就互相看了看，意气相投的双胞胎就像是镜像一样。

【嘛，梓说是那样就是那样吧】

花音也不知说什么耸了耸肩，美音则拍了拍她的肩说

【啊，快9点了快点去体育馆】

【我还没去wc耶】

【那你快点，旗我帮你拿着】

花音就匆匆跑了出去。梓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小小呼了一口气。美音双腿交叉，看着这边好像有什么要说的

【怎么了？】

【没，别在意】

美音露出小小的笑容摇了摇头，她手中握住的银色旗杆反射日光灯发出淡淡光芒

——————

【大家早上好，练习之前先开一个会】

校外合宿的第一天，就是以部长的声音为开始的。在住宿地方附带的体育馆里，大家以部门分类，站成两列。站在大家面前的三人就是干部。分别是部长森冈翔子，一脸精悍的她平时把头发绑成适合运动的团子，初中是京都强校圣女中学，乐器是圆号，性格开朗在大家之中很有威望。

【那里的队伍站不齐，调整一下】

翔子左边嘟起嘴的是副部长小山桃花，把发量多的头发绑成双马尾，手上绑着粉色的饰品，五官突出相当引人注目，乐器是大管，她为了来立华特意从关东搬来京都。舞奏的时候她是旗手长。

【位置图大家都拿到了吧，不够的部门请赶快来前面拿】

部长右边无表情说话的是领队神田南。长长的斜分刘海，给人的印象要比其他两人成熟。在她当上领队之前有冰美人的外号，而当上领队后恶魔DM（领队）也是她的外号之一了。初中是南中，乐器是打击乐

为了吸引大家注意，南拍了下手，干燥的声音就在体育馆里回荡。在看到大家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南说道

【昨天辛苦大家了】

【谢谢前辈】

昨天是B部门的吹奏大赛，结果是金奖

【B的吹奏也结束了，从今天开始就是舞奏的正式训练。可没多少机会能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大的场地给我们一比一还原比赛位置，所以请大家不要浪费一丝时间】

舞奏场地是30*30m。因为很少有机会能用上那么大的场地，所以大家平时就在有限的空间里不断重复改进。虽说有操场和体育馆，不过也不能光是吹奏部独占。因此平常的训练就以列或部门为单位在中庭和广场练习队形变换，而步法练习则是在教室和走廊。

【下午舞奏指导三川老师会过来看了大家实际情况后进行位置的修改和调整。如果想知道之后自己的位置情况，请来我这或去舞奏编排的人那里确认。】

舞奏编排的人就是负责编排舞奏队形的人。包含长号副部门长高木栞在内，一共有5人。今天发下来的位置图就是她们努力的成果

【在编成人员之前的人也请在外场练习。比赛的人员不是固定，秉承谁好谁去的原则，现在候补的人请不要灰心，而编成之内的人也不要大意】

【是】

【还有就是注意不要中暑了，虽然体育馆有空调可别忘了及时补充水分。身体不舒服请向各自部门长报告然后来我这里】

【是】

【那开始练习，编成的人拿好位置图之后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听到南的话，大家一齐行动起来。在视野的一端看到拿着位置图的雨未华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大概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哪吧，美音就在她旁边说些什么

名濑雨未华和梓一样乐器长号，一年级。父亲工作地点调到了京都，所以她便来了立华。她是立华吹奏部里罕见的新人，一开始连乐谱都不会看，幸好在梓的精心指导下她现在的水平终于是到了不会拖大家后腿的水平。梓也知道雨未华想在舞奏出场，不过听到雨未华去当旗手后还是吃了一惊。虽然有花音和美音的帮助可到她能出师为止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哦，梓你是2号位啊】

手中的纸上落下影子，梓抬起头，便见未来盯着自己的位置图看。

未来原本也和雨未华一样是新手，不过经过她个人异常努力的练习，成为了长号部门的第一名。吹奏大会上的solo部分就是由她担当的。她的头发是像男生那样的短发，中性的外观更是强调了她自身的魅力。

听到未来一问，梓点了点头

【是，前辈你是长号的1号吗】

【嗯。1,2号大多数都是站在队形的前后位，看到我站乱要说出来，别顾忌我是三年级】

【是，明白了】

在位置图上用圆圈标着“TB1”，这就代表长号1的略称，数字一直到10.大家就记好自己的编号然后按位置图的指示把队形重现。

【大家先按一开始的站好】

【是】

【自己好好确认和别人的间隔，还有自己和点要隔多远】

所谓的“点”就是地上打好的标记。比赛的时候会有白色十字的标记，30*30m的范围里每隔5m就有一个标记，大家就按照这个变换队形。在平时训练的时候，有相关负责打点的人打好点。

【H列，间隔不对，好好看看周围】

南的声音充满了整个体育馆，南就站在座位席的第二排，足以把全部人的样子尽收眼底。唯有保持相同的间隔，才能保证队形的美观

【那下一个队形】

听到南的指示，梓把纸翻到下一页。立华的训练方式很简单。第一次大家先按位置图过一遍。第二次手拿乐器发出声过一遍，第三次就和比赛一样边演奏边变换队形。立华的进度和其他学校相比简直快的可怕，位置的记忆乐谱的记忆这些繁杂的工作都要在短短的时间里全部记下来。

【这里用八拍滑步，金管要把喇叭抬起来面向观众席】

滑步指的是横向移动。管乐器的情况是保持面朝前方只用下半身进行方向的移动。步法也有多种类型，前进（forward march）是脚跟先着地接着脚尖才像滑动一样落地。而后退（rear march）是脚尖着地后以拖步后退。

今年立华舞奏的主题是“we love music，we are rikka”（爱音乐，立华人）。

【用12拍移动摆字，注意队形，不然字摆出来不好看】

南就以鼓声作为节拍，梓移动到下一个位置只需两步，因此在这12拍里只能慢慢地动。而那些移动距离远的人则要大步走动。大家得按照拍数来，不能早到，也不能迟到。八排斜列同时移动，大家要在12拍后摆成5个字母“rikka”，如果位置把握得当，那从上看则是完美的字形

【R转弯的部分有点内凹了，注意曲线】

【是】

【A那里萨克斯露出来了，快点收进去，动起来】

南从二层发出的声音整个体育馆都能听得到。经由她的声音，大家把自己应离点多远，要在谁后面，要在谁旁边这些情报一一掌握。

【接下来是规定课题动作。步幅大家要配合好，注意队形别乱了】

舞奏大赛有几个规定课题动作

1，三列以上的队列要以正方形的路线绕一周

2，三列以上的队形要边沿中心线前进同时各列要有一个180度转身

3，行进演奏的步数必须有一次在32步以上

在各校自编的队形变换中必须包含以上三种动作

【接下来过一遍，各自拿好乐器】

大家一齐走向放在前边的乐器，梓把位置图放一边将长号拿出来

【动作快！】

【是！】

大家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要按这个节奏练三天，不用说都知道是一场硬战。为了把自己的笑容藏起来把嘴抵上了吹嘴，梓一想到接下来的练习就期待得不得了。

——————

【我不行了】

听到太一一脸认真说这个，旁边的美音笑出了声。来到午休大家才将将能送一口气。吹奏部通常是按年级分开吃饭的。一年级就在体育馆的一边围成一个大圆，二，三年年级也同样，在稍远的地方可以听到她们的笑声。

【不行什么不行啊】

志保把章鱼肠吃下后白了一眼太一。太一腿上放着大大的便当以一副萎了的样子抱怨道

【训练太辛苦了啊】

【你这个放水星人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现在不放水了好吗，我也有努力把编成的人拉下来进编成的】

【拉谁啊你】

【就可能性来讲是二年级的人，三年级太强拉不了。二年级还有一战的机会】

【你别这么天真好吗】

【我现在还没出全力，接下来我就要开足马力抢名额了】

梓边听着他们的话一边吃饭，脑中浮现的是入部那时南的话

——我就先说了，我们的编成人员不是固定不变的，就算京都府大会能出场也不代表下次大会你就是编成的人员。我们所追求的是全国舞奏大赛的金奖，出场的人必须是最好的

在立华，吹奏大赛是顾问指定人员，而舞奏大赛则是由前辈指定人员。就像刚才太一说的，如果他进步巨大，那下一次比赛他就很有可能成为编成的一员

【未来前辈也真是抢眼】

翻着位置图的时候梓右边的花音说，而美音也点头

【就是，竟然整个队形都是偏向长号的】

【对对对，太抢眼了拉，不公平】

听到花音和美音的话梓看了看手中的位置图。在第三首歌的位置图上写着长号的站位。上面画着以未来为中心，大家站成一圆弧，在长号solo之后进入第四首曲子。

【感觉这个队形就是专为未来前辈所设的嘛】

【而且两翼的长号也好显眼啊，羡慕死人了】

花音嘟起嘴把下巴搭在了梓的肩上，把肉丸放进她口中后她就老实地嚼起来。美音瞥了眼这边说

【我喜欢第一首“黎明”，梓喜欢哪首】

【还是最喜欢“sing”（シング），“inside blue”（インサイドブルー）也挺喜欢的。长号solo 666】

花音把丸子咽下去后说

【我是第二首“因为喜欢”（だって好きだから）。这首曲子感觉很配舞奏】

立华今年舞奏曲子有5首。1,2首是从“Mrs.万寿菊串烧”（英文Mrs marigold medley ミス·マリーゴールドメドレー）中选的“黎明”和“因为喜欢”。Mrs万寿菊（万寿菊花语：悲，永恒的爱，浓厚な爱情）是描写悲恋的音乐剧名称，过去也有拍过电影。

“黎明”曲风缓慢，以萨克斯五重奏开头。“因为喜欢”曲风明快。第三首“inside blue”是爵士名曲，其中有长号solo。

后面两首是“swing swing swing”和“sing sing sing”的组合。“swing swing swing”是约翰·威廉斯为了致敬benny goodman的“sing sing sing”所模仿作出的曲子，曾被用在电影“1941”的跳舞场景中。（sing介绍前篇已有，此处完全相同，不再赘述）

舞奏时限是6min，五首曲子必须得在6min里吹完，因此节选5首曲子并将之拼接

【梓也给我一个丸子】

美音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闭上眼小小地张开了嘴

【给我咬一口巧克力牛角包就给你】

【拿你没办法】

牛角包表面有稍带苦味的巧克力，梓小心不要把屑弄到地上咬了口。包里还包有一块的硬巧克力，这种反差更是强调了面包的松软。梓也等价交换把丸子放到了美音口里。看着默默咬着的美音感觉在喂宠物

【对了雨未华呢】

美音一听表情就不是很好看，把下巴放在梓肩上的花音就无力地说

【雨未就那个，在上桃花前辈的斯巴达课】

【斯巴达课？】

【就是1对1的指导。雨未华不给点猛料不行毕竟才刚当旗手跟不上，所以桃花前辈就一直怼怼怼】

【啊……想到要和桃花前辈单独在一起感觉要死】

看到她们两个出生于强校的人都这么说就可想而知了。梓把筷子插进丸子抬眼看了看花音说

【雨未华吃得消吗】

【没事啦，其实她还挺坚强的】

花音就轻松地摆了摆手。她到底在哪里找到了证明雨未华坚强的证据呢？梓有点急躁脖子窜过一股刺疼。美音注意到了自己的样子安慰地说

【雨未华觉得撑不下去肯定会和梓说的，那个时候再算吧】

【是这样说没错啦】

【梓妈你也太担心了吧，偶尔放下手也很重要哦】

花音抱住了梓的肩，她长长的仔细打磨过的樱色手指轻轻抓住了梓的手腕。

——————

外部指导三川老师来到的时候是下午2点。目前已经过了拿着位置图站位，来到了拿着乐器站队形的步骤了

【集合】

听到南的指示，大家排成两列。梓拿着长号站在了杏奈的旁边。把身子挺直后可以看到旗手那边雨未华的影子。她的脸通红，额头也满是大汗

站在大家面前的三川老师说

【大家好久不见了，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稳重。三川启二，一直以来都是立华的舞奏外部顾问。在这个大热天里他依旧打扮仔细。白色衬衫绀色领带灰色马甲和西装长裤。灰色的头发中分，看起来很有绅士的气场。他用无名指顶了顶细黑框眼镜微笑着说

【今天开始就是三天的合宿了，我们就按以往那样来吧。位置图我已经看过了，不过还是要看大家的实际情况再做调整。可以请大家从头来一次吗】

【是，明白了。全部人回到各自的位置去】

三川老师登上了观众席的二层。虽然远远看过去他就是一位平常的老人，不过大家都很清楚他是一位优秀的指导

南喊出口号

【1 2 3 4 】

随着南的声音萨克斯响了起来。第一首“黎明”是纯粹的萨克斯五重奏。其他人就以放下乐器的状态进行着队形的变换。梓看着未来移动到打点的位置，自己站在了她斜后方的位置。大家一边注意左右间隔和前后位置一边进行队形的变换

6min演完后大家都汗流浃背了。与喘着气的一年级相比前辈的气息倒丝毫不乱。头发吸了汗黏在了额头上，感觉不舒服梓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此时老师抓着扶手站起来，然后弹了下位置图

【sing那里可以再来一次吗】

【明白了】

南发出指示

【从抬脚浪那里来。从长号到打击乐的部分】

【是】

南所说的长号部分，就是后半段长号鸣响旋律的那一段。负责长号的10人在队伍最前面演奏，其余人就在后面进行剧烈的队形变换

而抬脚浪是今年新加的动作（大家可以想象人浪），以两边向中间，每个人依次做出左右踢腿的动作，利用时间差看起来就像波浪一样。在波浪来到中间的时候大家会同时向四面散开，所以时间的配合非常重要

【5 6 7 8】

听着南的口号大家动了起来，因为4,5首曲子还包含步法所以对体力的消耗很大。长号吹鸣的时候梓就站在最前端。保持眼看前方的姿势用余光瞄了眼未来，梓在注意横列有没有乱。

这低鸣的声音就是长号的真本领。在半蹲腰齐步前进的长号后面听到了其他人激烈的脚步声。长号结束后只剩下打击乐匆匆的打击声。因为梓她们站在最前面所以无法参与抬脚浪，不过在曲子的后半段在第二次重复相同章节时长号的人也会加入抬脚浪的人中。

【啊】

听到了后方发出顿声，像是一年级的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过乐曲没有停止，这是为了避免中途停下来造成更大的混乱。到了指定的地方大家才停下脚步

【圆号的人有没有事】

南对刚才摔倒的一年级生说。看来她绊脚摔倒了，脸色也一片煞白，翔子就摸着她的背让她安抚下来。

【没事，她没受伤】

听到翔子的话南点了点头。然后她对其他人说

【如果演奏中有什么事故请看清周围迅速远离，不要突然停下以免发生更大的事故。场上的人很多摔倒可不是开玩笑的，请务必注意】

【是】

摔倒的人也冷静了下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与吹奏相比，舞奏的时候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意外。特别是苏萨风的人，视线因大型乐器阻挡根本看不到左边的情况。另外还有滑步和后退的时候因为行动的方向和视野方向不一致也很容易发生事故。其他的还有把握不住大型乐器的尺寸而和别人发生冲撞。所以在舞奏的时候一刻也不能放松

【那训练继续】

南冷静地说道。梓用毛巾擦了擦嘴，打起精神抿紧了嘴唇

——————

训练一直到晚上8点。从早到晚都是训练，一年级的人都累得摊倒在了地上。

【啊——，扑街了，真的要扑街了】

太一拉着自己的领口一声长叹。他的黑影就投在了地板上

【你好烦啊，静一下行不行】

志保一边抱怨一边做体前屈。她的手指微微碰到了脚尖，看来她的软柔性比以前要好了。

【梓，我们一年级洗澡的时间是8到9点哦】

【一次只能进10个，我们得抓紧了】

花音和美音看了眼时间表向自己说道。她们两个用同样的止汗剂身上是一样的花香味

【啊，已经到洗澡时间了？那里的地方很小呢】

【梓你以前来过？】

梓大力点头

【初中的时候来过，那时洗澡可不得了，插头超少的女生都抢着风筒吹头】

【毕竟女生头发长难干】

【我要不要像未来前辈那样剪短呢】

【梓你不要啦，怪可惜的难得才留起来，而且你头发这么好看】

美音摸着梓的黑发说。梓从小就没留过一次短发，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妈妈喜欢弄发型。翻开相册就可以看到自己小时候绑过很多复杂发型。

【对了雨未华呢？】

【还在练习哦。不过也快了吧。这里直走出去到走廊应该就可以看到她了吧】

花音拉着身体说道，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她看着梓说

【洗澡梓和雨未华一起去？】

【嗯】

【明白。她可能还在练，要洗澡的时候叫我们一起咯，我们在这里等你】

【嗯，那我去看看样子】

花音和美音对自己挥了挥手，梓也挥了挥后小跑了出去。住宿的地方是三层的，立华住的地方在离那里有一点距离的别馆。房间是根据年级分的，一年级住的房间是名为“比目鱼之间”的和室。随带一提男生则是全部年级住在一间房间里（吹奏部的男生很少，如果大家看了橘高校的视频就可以知道）

从体育馆出来的走廊一直往前走，就可以看到广场，旗手的训练就是在这里进行的。走上茶色的地毯就看到了两个人影，是雨未华和桃花

【你干嘛要哭】

【对不起】

【哭有什么用，不练光哭一点意义都没有】

桃花急躁的声音就在此处回荡。在桃花不耐烦声音的缝隙中可以听到雨未华的抽泣声

【既然有时间哭你还不如多练练呢】

【是，对不起】

【所以就说你道什么歉？你知道桃花我为什么生气吗？我就跟你说了要弄清楚自己做不到的地方然后改正，不然练一百次一点作用都没有】

【是】

【算了，刚才的再来一次】

听到桃花拍手雨未华赶紧站好。随着桃花的节奏雨未华开始做出步法，步法是sing的部分。旗手步法的要领和吹奏的人不同，吹奏的人要保持上半身不动，而旗手要充分利用上半身。到这里的后半部分五个旗手要站成一列去到队伍的最前端表演

【我就说了你这里不行】

雨未华右斜抬手的姿势确实不合格。桃花的手就从上往下压雨未华的手，雨未华受不住手一下子垂了下去

【你跟不上拍就先不说了，你的手抬得不够高别人一看就不齐很难看。只有你是抬得不够高的懂了吗？】

【是】

【你明白了为什么就是做不好呢？观众可看不到你哭了多少努力了多少，观众只看你最后的表现而已，如果最后不好看，你做什么都是白搭】

雨未华点了点头，她以抽泣的声音道歉

【我就说了有时间道歉你还不如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桃花这时注意到了自己收起了声音。桃花就抱着手只有眼睛看着梓。她皱着的眉头放松，刚才一副杀人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哦，梓吗。找雨未华有事？现在是一年级的洗澡时间？】

【是的】

在梓和桃花说话的时候雨未华缩起了身体，雨未华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从刚才的样子看就知道她被前辈骂得很惨。桃花看了看表说道

【不好意思哦，她还要练一下，你先去洗吧。至少要让她把今天的任务完成】

虽然桃花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不过在梓听来感觉自己也被骂了一顿。梓像是从桃花直直的视线那里逃开抖了下身子。雨未华加训看来是板上钉钉了

【明白了】

一听到梓回答，桃花就马上转身面向雨未华。她把手抵在自己细细的腰上，表情再次杀起人来

【刚才再来一次，注意手抬高】

【是】

桃花再次拍手做节拍，她现在的关注点全放在雨未华上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在她的考虑之内，梓只好默默离开了。雨未华从梓来到梓走期间一眼都没看过梓

——————

和别馆连在一起的浴场虽然冠以“大”这个名字，可里面却一点都不大。把肩泡进不锈钢浴缸后就看到了其他人的背影。花音和美音这对双胞胎身材也是相当类似。一边呆呆看着那梓用橡皮筋把自己的头发绑高

【呼~天堂天堂】

脱下眼镜的志保把水泼到自己脸上

【志保你脱下眼镜后看不看得清】

【一点都看不清，梓你的脸也模模糊糊的】

【真的？很不方便吧】

【是啊，之前我也想和梓一样戴con来着，不过那种往眼睛里塞东西的感觉受不了】

【嘛，我也适应了一阵子】

【对吧】

志保没什么肉的手指就在水下游动着。梓把指尖从水里伸出来，小小地弯了弯，泡久的手指皱皱的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手

【什么什么？志保你也开始戴con了？】

花音说着就往浴缸里跳了进来，溅起的水花让美音一脸嫌弃

【别这么幼稚啦】

【包场有什么所谓嘛】

【包场也不代表能乱来】

美音在沿着浴缸坐了下来，和吵吵闹闹的花音不同，美音是静静地把身体浸入水中

【哈~舒服】

【嗯，好舒服】

花音对美音的话大大点头。她头发上的水珠也随着她大幅的动作甩了出来，梓赶紧用手挡住

【哇水都甩过来了】

花音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抱怨，反而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自己

【哦，梓你的胸好大，羡慕死人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身材】

【可是真的不错嘛，这种就是穿起来显廋的身材羡慕死了，我能摸摸吗】

【摸你个头】

【痛——】

条件反射给她的头来了一记手刀花音就夸张地按住了自己的头，美音则笑眯眯地说

【花音不行我总可以了吧】

【都不行，NO TOUCH!】

【别这么小气啦~】

美音故意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不过她的嘴角则是微微笑。花音则大力拍了下水面

【梓你就好了身材这么好。我也好想长高长胸嘛，超级想CUP UP 的啦我】

【花音你别整天CUP UP CUP UP的好不好】

美音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梓体育坐的姿势用自己的大腿贴住自己的胸。白白的水汽升起慢慢飘向空中。把下巴都泡在水里的花音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了过来

【对了梓你有喜欢的人咩】

【突然间问些什么啦】

被花音突然一问梓接不下话。

——哎哟哟

花音就扭着自己的身体继续说

【我就想要个男票，你看嘛，没有恋爱的青春是不完美的】

【嗯我懂我懂】

对着举起手激烈演讲的花音，美音也点头同意。梓则是挠了挠脸

【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交得到男朋友吧，每天社团就没时间了】

【就是啊，连邂逅的机会都没有】

——哎

花音摇了摇头，美音侧头说

【窝边草怎么样】

【吹奏部都没男生的】

【不是还有的场君吗】

【那种完全不是菜】

花音甩了甩手，随着她的动作水面泛起了波纹。她身后的志保泡红了脸呼了口气

【也是，的场君身高确实有点那个，多少cm来着？】

花音看了过来。梓咕噜着眼睛回想起来

【具体记不清了，不过恰好是和未来前辈一样的，大概和我差不多】

听到梓的话，花音一下子伸出身体然后像说悄悄话一样小声说

【其实说真的，女前辈比那些男生man多了】

【这一说还真是】

美音和梓都点头

【感觉前辈太帅男生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了。如果有人问班里的男生和未来前辈你想和谁交往我肯定会选和未来前辈】

【嗯嗯，我也超喜欢翔子部长的，都想搞个fan club了】

美音捅了捅接话的花音的侧腹提醒道

【你这话可别对桃花前辈说哦，毕竟她是我们部门的直属前辈】

【可她那么可怕啊】

【这我倒是很同意】

听着她们有说有笑，梓回想起了刚才雨未华加练的样子。现在雨未华还忍受着桃花的轰炸吧，虽然雨未华已经入部几个月了，但还是新人一个，谁知道她受不受得了桃花的地狱训练。

【对了，立华不是有那个吗？就是毕业的时候前辈会给后辈制服这样的】

【听说是以前留下来的传统。现在也有很多前辈穿着传下来的体育服嘛】

【真好，我想要翔子部长的】

【你这个赔率太小了，二年级的前辈早一步就抢光了】

【不带这样的~】

花音把鼻子也泡在了水里，咕噜噜地呼出气泡。在传衣服的时候通常是二年级优先，在毕业前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去前辈那里拜托。

一年级的其他人想要哪个前辈的呢？梓想着这个的时候不小心和志保对上了眼睛，她的眼神不自然地晃荡，脸也红的像苹果一样，把手伸过去她并没有躲开

【哇，志保你是不是泡晕了？】

【啊……】

【说话都说不清了这】

梓就把志保硬拉起来把她带了出去，让她在铺着毛巾的凳子上坐下，之后把湿毛巾敷在她的脸上。志保有一段时间呼吸都是浅浅的，幸好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梓抱歉，水温有点高了】

【没事啦，要不要紧】

【嗯，没事了，不好意思】

把装衣服的篮子递过去后志保向自己道谢。在白色的背心上套上灰色卫衣后，志保才呼了一口气。平时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吸了水塌了下来，透过她的眼镜和她对上了眼神。

【啊~，被梓看到不成体统的一面好讨厌自己啊】

【为什么嘛，我又不会因为这个讨厌志保的】

【也对】

志保点头，然后拧开了装有运动饮料瓶子的藏青色盖子

【就因这个我才讨厌自己】

说完，她一口气把饮料喝完。梓不懂她的意思，志保看到一脸不解的自己自嘲地弯起唇说

【不用在意我的事，比起这个还谢谢你照顾我了】

【嗯，没事】

志保站起来，梓也清楚她的意思没有深究下去，拿起装有换洗衣服的包梓看了眼梳妆台，很多人都在用风筒吹着头发，在镜子里可以看到站在凳子前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困惑

——————

雨未华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熄灯时间了。和室里铺有33人的被铺，雨未华一回来就赶紧拿好换洗的衣服和用具快步走向浴场，不快点浴场就要关门了

【熄灯咯】

长笛的女生说完后就关灯了，一瞬间空气就染上了暗色，白色的被子有点刺，用脸蹭一下一点点痛。把腿伸进被子里有那一刻晾凉的感觉滑过肌肤，可不久就变温了，梓的注意力完全被体内积蓄的热量夺去了

变暗的房间里可以听到其他人的呼吸声，大家都练习得很辛苦已经可以听到熟睡的声音了。旁边的美音就抱着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兔子抱枕，而花音则踢开被子钻进了美音的被里。花音的睡相不是很好，看到她蠕动的嘴唇，梓感觉肌肉的紧绷一点点地消去。

花音扭曲了一下脸，接着就滚过去抱住了美音，美音感觉热似的皱起了眉，最后两人就以这样的姿势睡了下去。

看到她们抱在一起睡的样子觉得好笑，梓轻轻笑了出来

这时听到了拉门的声音，光线一直线射进来，梓觉得亮眼眯起眼睛用手挡住了光，雨未华刚洗完澡回来了。大概没想到还有醒着的人雨未华吓了一跳，不过知道那是梓后就放松了下来

【小梓还没睡吗】

【嗯，有点睡不着】

雨未华眼睛还没调整过来摸索着来到了自己的被铺，沐浴露的香味也飘了过来

【你回来得好晚练习是不是很辛苦】

听到梓一说雨未华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子

【我很迟钝嘛，光惹桃花前辈生气了】

【你哭了吧，眼睛给我看看】

【呃—】

不待雨未华说话梓就把手指按在了雨未华的脸上，她的下眼皮揉太多都肿起来了。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她的眼皮后雨未华就吓到一样眼睛不断游离

【有点肿，你有冰敷一下了吗】

【还没……】

【花音在冰箱里放了保冷剂我去借下，不然明天都消不下去】

梓轻手轻脚把保冷剂拿了出来，用薄薄的手帕包住后递了过去

【好好敷下】

【谢谢】

【没事，平时都这样】

【……嗯】

梓默默地看着雨未华把那个按在了眼上。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虫鸣此时格外清晰。梓为了确认自己的触觉有力抓了把床单

【旗手怎么样，还行吗】

【不知道，不过尽力去做了。至今为止我都光是依赖小梓，所以这次我想以自己的力量试试】

【嗯，练习呢，辛不辛苦】

听到梓一问，雨未华马上就垂下了眼睛，从她裤腿里露出来的脚裸上绑着粉色的脚绳

【辛苦，不过没事，还能坚持下去】

雨未华的手碰到了梓的手腕，而手腕上带着雨未华京都吹奏大赛时送给梓的绀色手绳

【我会加油的】

雨未华露出笑着说道。和以往那纯真无邪的有所区别，她现在的笑容是那种隐藏自己真心的稍带成熟的表情。

——嗯

梓点了点头，皮肤下的血管躁动起来，心脏也如同被什么东西压过一般呼吸有那一瞬间暂停了。自己隐约可知雨未华的转变代表什么，可至于为何这让自己感到不悦，梓自己也说不上来。

——————

第二天的训练从早上开始，未来敲着鼓打节拍，而大家则要把动作牢牢记在脑子里

【杏奈就你一个伸拉管的位置低了】

杏奈听到短短回应。梓舔了舔唇，确认了一下自己伸拉管的位置。因为长号有一根长长的伸拉管，因而一不整齐就很显眼。在二层的南则无表情暗含怒气地说

【美月你的位置乱了，别人都是看你对齐的你得好好看好自己的位置，还有步幅要和大家配合好】

【是】

【刚才那重来一次】

听到指示大家回到上一个位置。现在练习的是第二首曲子的行进部分，内容是从“Rikka“这五个字母的形状变换成两个前后的长方形。这个队形的变换是一边行进一边进行的，大家要像弹珠球那样模拟互相碰撞后的复杂路线，在这种连续的复杂动作下只要有一个人位置乱了那全体的位置都会乱掉

【5 6 7 8】

随着南的声音大家一同动起来。胸前绑着打击乐器的人（バッテリー 这里不是指battery，如果大家看过视频了就很好理解了）敲出节拍，大家就随着节拍动起来。梓一边注意纵列一边跟着未来，演奏的动作已经深入骨髓了不用思考也可以流畅地吹奏出来。

梓记乐谱一直都很快，只要盯着乐谱看脑就自动把乐谱转换成声音，接着就把曲子一段段地保存了下来。无论小学还是初中，梓在演奏的时候都不需要看乐谱。也大概是脑容量偏向了这一方面梓在学习方面就不是拔尖的那一撮人了。

听到了哨子的声音，于此同时规定的行进动作开始了。“因为喜欢”曲风明快，所以光是演奏身体就自动地悦动起来。大家遵循5米8的规则把步调同步，只要步调整齐就连行进这种单纯的动作也具有一定的观赏性。

【定住的时候要一口气停下来，不然抑扬感就体现不出来】

【头低了，把脸都抬起来】

【F列低音号脚乱了！打起精神来】

每每听到南投来的指责大家都抖一抖。领队的提醒自不必说，在立华无论辈分，只要出错后辈也可以提醒前辈注意。

现在是摆“R”的队形，往前看可以看到栞稍微露了出来，梓有点顾虑不过还是拍了拍她的肩

【前辈右边露出来了】

【啊，抱歉】

栞往左移了下，这下OK了。舞奏的时候大家都是以前面的人为基准的，所以前面的人一乱后面的就全乱了。这就更加强调注意自己的位置，否则将连累整体

【踏步的时候有的人的喇叭抬得不够高，请大家听好节拍好好把喇叭抬起来】

踏步有两种。一种是只抬起脚后跟脚尖仍着地的低踏步；一种是抬脚至膝盖高度的高踏步。在变换成“R”的时候是用低踏步。此外踏步也是规定的任务之一

梓喜欢抬鸣，在一瞬间里许多乐器一起抬起来的样子既霸气又威武。

行动，静止，抬起，放下，这种看似不用刻意留意的细节，在有注意和没注意之间也存在相当大的不同

【刚才的那里再来一次】

【是】

大家带有热度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

——————

趁着20min的休息时间梓走向洗手池。把水捧在手里然后往自己的脸拍去，火热热的皮肤瞬时有股冰凉感

【呼——】

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梓拉伸了一下身体，紧张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左右摇头听到了骨头gagaga的声音。穿过体育馆沿走廊下去就到了中庭，旗手的训练地点就在这里。因为旗手的动作大多是独立的所以和梓她们不同这里的人都是独自练习的

【哦梓，辛苦嗮】

【辛苦了】

往洗手池走去的花音和美音往这里挥了挥手。花音为了动起来轻松把衣服的袖子卷到了肩膀的位置

【嗯？旗手的休息时间也一样？】

【嗯，就中途休息】

【一直练会死人的嘛】

嫌刘海碍事，她们两个各自用成对的粉色和水色的发夹把头发豪爽地别了上去

【雨未华呢】

【桃花前辈授课中】

【也是常事了】

【不过和桃花前辈两个人想想就头疼】

看着互相说笑的她们梓沉默了。花音对自己的样子没什么反应，挥了挥手说

【那我们先走了】

【等下见】

她们两个就继续说着别的话题快步走向了洗手池，刚看她们离去的背影，却没想到志保就和她们相反往这边走来。

【梓你在这啊】

【嗯，有什么事吗】

【也没多大的事】

志保像是对过去的事不好意思般说道，她瞥了眼离去的双胞胎，接着她侧脸对着自己，从眼镜缝隙间偷偷向自己投来视线，每当她眨眼睫毛就碰到了镜片上。

【梓是要去雨未华那？】

【嗯，看她挺辛苦的就担心过去看看】

听梓一说志保就皱起了眉，她粗粗的眉毛也吊了起来。她把手抵在下巴上有些苦恼地说

【我可以一起去吗】

【嗯？没关系啊】

志保听后松了口气，从她放松而微微张开的口中可以窥见那尖尖的犬齿。两个人也没具体的目的地就一起走了起来，和雨未华不同志保步幅大走路的速度很快。两人快步走过没有人烟的走廊往中庭走去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刚到就听到了桃花的叱责。志保和梓互相看了一眼，为了不让对面发现躲在墙后偷偷看对面的情况。雨未华和桃花就在那里

【我就说了手要抬高。你好不容易才跟上身体弯曲的动作回过头又把最基础的忘了那有什么意义？好好注意手和脚】

雨未华静静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咬紧唇发出了哽咽。桃花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叹气道

【我就说了你哭有什么用，是不是哭得越多干得越好？】

【……不是】

【那你还有时间去哭？原本你的起点就比别人低了，有哭的时间你还不如多练一秒追上别人呢】

雨未华的哽咽越发厉害了，她为了擦去眼泪粗鲁地用手臂揉了揉眼睛。桃花猛地指向地面说

【你听好了，在立华代替你的人多得是，你之所以在编成之内只是刚好旗手的人不够而已。清楚了吗？只是刚好而已】（其实追原溯果，相信大家可以看到里面有百合）

听到桃花那特意强调的说法梓感觉一股血气冲上头，在理解那为何之前自己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可自己的左手被志保拉住了，回过头就见志保绷紧脸看着自己，她的眼睛如同任何谎言都无法逃过的无底湖面

【干嘛】

自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梓刚想甩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她一字一字地清楚说

【你去想干嘛】

【什么干嘛】

【你去了能做什么？难道想跟桃花前辈抗议？】

被一针见血梓说不出话。志保压低声音一口气地说

【梓你之前对我说了吧，你喜欢别人依赖你。不过雨未华已经选择不依赖别人了，而你还要依赖雨未华依赖到什么时候？】

【我依赖雨未华？反了吧】

【你才反了。你自己也清楚对方不在了真正困扰的人不是雨未华而是梓你自己】

【没这回事！】

听到梓大声反驳志保一下紧起了眉，抓住自己的力道也加大了

【这样下去会被她们听到我们换个地方】

【不要】

梓就像反抗志保一样往雨未华看了一眼，而雨未华拼命跟着桃花的节拍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拍着手做着节拍的桃花往这边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梓被志保拉着离开了，脑里还残留着丝毫没有反驳的雨未华的哭脸。在无人的走廊上只有志保和梓走路的声音，梓咬紧唇，前面友人的背影此时看起来是如此得可恨

【梓你把雨未华当什么了】

志保眼看前方问道。梓觉得老实回答就输了，就盯着地面瞧。橘色的地板有几个淡淡的黑黑脚印，梓不喜欢走在别人的足迹上便绕了过去

【就普通朋友】

【这样吗】

志保停了下来终于放开了梓的手，被她用力抓着的手留着一道红印。梓露出不乐意的样子。而回过头来的志保也一脸严肃，那里没有一丝所谓的生气和讥讽

【那么是地位平等的朋友吗】

【你什么意思？】

【梓你难道不是想被雨未华一直依赖下去所以故意妨碍她成长吗？其实你想雨未华就一直是新人的样子吧，因为你喜欢别人依赖自己】

听到志保如此断言梓觉得胃一阵翻滚，梓只是对雨未华那么凄惨的样子看不下去而想拉她一把而已

【我才没那么想】

看到梓摇头否定志保更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弯起了眼，她忍耐什么似的紧握有点点露青筋的手

【你只是没自觉而已】

【才没这回事】

【有，你为什么就是不开窍，你一直这样下去只会给雨未华添麻烦而已】

听到“麻烦”这个单词的一刻，梓理性的线断掉了。为何自己要被你这样非说不可？一股火从喉咙一点点涌上来

【不懂的是志保你，雨未华的事我最懂，雨未华没我就走不下去！】

【就不醒醒吗你！】

一阵干燥的掌声在自己耳畔响起，在声音在自己耳中炸裂开来的同时一股冲击涌过自己的脸颊，尔后游走的疼痛才变成一股股炽热。让梓认识到自己被打脸这个事实的是志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右手的样子

【对不起】

志保也是一时冲动，手没完全打上梓的脸，力道也不是很大。不过这样带来的疼痛就足以让梓恢复冷静了

梓按着被打还有一阵阵刺痛的地方说

【志保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还是不要和雨未华一起比较好？】

冲口而出的话既没有对刚才事情的责备也没有对刚才事情道歉的原谅。志保抬起脸，虽然她一副为刚才事情后悔不已的表情，最后还是以毅然的样子直直看着梓说

【对雨未华而言梓一直这个样子是个麻烦】

【为什么？】

【因为雨未华已经不是新人了而梓你还一直把雨未华当新人，太过爱护她了】

志保口吻强硬说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雨未华之所以被骂是因为她达不到要求，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其他人也一样，所以就算她哭还是默默听着桃花前辈的话。现在别人已经当她是一个独当一面的人而并非是一个菜鸟了。我不认为梓你刚才做的是对的】

喉咙很干，梓吞了口唾液

【那我该做什么】

自己吐露的真心细若游丝。玻璃的对面蝉的撕叫传了进来，如同有一结界把梓和志保从世界隔开。

志保的喉咙抽动了一下，眼睛四处游弋，可她还是保持了严肃的表情。寂静摸过梓的脖子，从额头留下的汗水滑过脸庞最后滴落到地板上

【专注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梓你有自己该做的事情，像在休息时间专门去找雨未华向前辈抗议，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梓和我不一样，梓你是编成的人】

从志保结结巴巴的话中可以窥见她的苦闷，如果梓此时还是激动的状态一个不小心就会将之当成是志保对自己的嫉妒。而现在冷静下来的自己不可能对她诚实相诉的话语视而不见

——梓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记忆深处的友人一脸讽刺地笑道。柊木芹菜，既是梓初中时的朋友也是梓觉得棘手的人。

——一点都没变

这是那一天和雨未华在一起时芹菜对自己说的话。可能自己真的错了，志保和芹菜都看到了自己尚未发觉的错处

【……好】

志保一看梓就这样接受了睁大了眼睛。梓苦笑

【你那反应什么嘛】

【梓你一扯到雨未华就一根筋嘛】

【那是之前我没想过自己有什么错，不过听志保你这么一说也有点道理。这段时间我就先不去找她了】

志保听后长呼一口气，嘴角也松开了，平时那认真的眼睛也缓和了下来。看到她不再紧绷的侧脸，梓知道她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

——————

【梓你的脸怎么了】

未来一看到自己的样子就吓了一跳。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梓侧头一脸不解，只见未来指着自己的左脸

【脸都肿起来了】

【啊……这个啊，就发生了点事】

【被人打了？不会是被人欺负了吧】

看到未来的样子梓赶紧摇头否定

【不是啦，不用担心一点事都没有】

【真的？】

未来的脸一下子凑过来，梓吓了个踉跄。梓的脸发红一个劲点头说

【真的啦】

在周围看来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画面呢？吓住的栞的视线就从未来的背后刺了过来

【未来你干嘛欺负后辈啊】

【没有啦，冤枉啊大姐】

未来的注意力转到了栞的身上，梓在松了口气之余也有一股说不清的遗憾。栞今天还是把刘海梳到额头后面（参考律队的发型），露出来的眉毛也更容易看出她感情的波动。

【快点动起来】

【是】

体育馆入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看过去可以看到旗手的人抱着旗子走了进来。脖子上挂着粉色毛巾的桃花一刻不停地发号施令。在身姿轻松的花音和美音后面雨未华拼了命地走着

【担心雨未华吗】

杏奈从旁边微笑着问自己。杏奈头上绑着mini番茄的发饰，表面泛着光的发饰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嗯，有点】

看到自己一下子认了杏奈呼呼笑道

【不用担心，虽然桃花前辈那样子不过挺会照顾人的】

【怎么说都有点太严了吧？】

【是吗？我倒觉得很普通】

杏奈不当一回事地耸了耸肩。初中时杏奈属于那种胆小的人，虽然她温柔依旧，不过来立华后已可看到以往她不具备的严厉色彩的端倪了。

梓不知觉间脸色难看起来，杏奈就用她肉恰当好处的手指推了推梓的额头好笑地说

【别摆出这么吓人的脸啦。梓你的性格也蛮怪的，别人对你怎么严厉都不以为然可一雨未华被人骂就一副跳起来的样子】

【我倒不觉得前辈们对我有多严厉？】

【你没自觉而已吧，怎么说，可能在你心目中你认为前辈指出的东西是对的所以接受了。立华的前辈说真的还是挺严的，不过严也有严的理由，她们不是那种心情不好随便找人骂的人，毕竟这里的人都知道那样的行为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梓也这样想的吧

杏奈以温柔的口气提问，可却暗含不许否认的强硬，从中可以看出她身为立华人的骄傲

【……我也是这样想的】

看到梓点头杏奈满足地笑了笑，

听到南的指示大家都赶快到中央列队

【从sing的部分开始】

随她一声令下练习再次开始

——————

第二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细节的调整上。把不适合的地方调整过来，队形因而也和最初的位置图有点出入。在想舞奏队形的时候要把每个乐器的站位、变换队形时所要花费的节拍数、人员的体型等等因素考虑进入。比如一个高个子混在了矮个子里就有碍一体感，因此就有必要根据每个部门的人身高按一定顺序排，或者把高的人排在队伍的末端。总之编排队形的时候要连非常细致的地方也考虑进去

【开饭咯开饭咯】

在晚饭的饭桌上花音愉悦地哼着歌左右摇晃，旁边的美音嫌她麻烦白了她一眼。看到她们一直的样子梓笑了笑，接着把托盘上的小碟子摆到方便的位置。碗里的饭堆成了一座小山，即便对运动完的人来说也有点太多了，据前辈所说立华的座右铭就是多动多吃，吃得不够可耐不住立华残酷的训练。

【大家这两天辛苦了】

前方的翔子鞠了一躬，大家也回应“辛苦了”

【明天早上练3h后合宿就结束了，后天是大扫除请穿旧衣服来，接着就是盂兰盆节的三天放假。请大家不要忘记暑假作业了，不然开学要补课哦，届时没有完成作业的人我们会特别与安排斯巴达南老师的学习合宿】

三年级的人发出夹带笑声的悲鸣。据前辈所言，南是学霸一枚，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都会去找她

【盂兰盆节后马上就是吹奏大赛的关西大会了，那时候吹奏的练习会和舞奏的训练同时进行。八月下旬学校有特别的授课所以练习的时间会大幅减少，大家得好好利用一分一秒不要浪费了】

【是】

【那开饭】

随着翔子的声音，梓合上掌

【我开动了】

大家同时把饭大口大口塞进口里。是否能把眼前这堆成山的饭给塞进胃里，前辈的忠告是起步的冲刺，要在感觉吃饱前把这全部吞下去

【哇这炸肉饼够呛，油炸的东西太腻了】

美音一脸难搞用筷子把肉饼分成了四份，而旁边的花音则把一大盘白菜递了过去

【美音我的菜和你的肉换，互相分担一下】

【哦，花音天才】

【还用说】

肉食性和花音和素食性的美音取长补短。美音放在盘子一端的肉饼和生姜烧一下子就消失在了花音的嘴里。花音一脸满足把脸鼓地像仓鼠一样，美音也把白菜大口放进了嘴里。她们这幅爽快的吃相看起来就很开胃

【小梓你的脸没事吧】

衣服被拉了一下梓停下了筷子，雨未华一脸担心地看着梓

【啊，哦，没事没事】

【不过都肿起来了，是撞到哪了？】

【嗯嗯，就撞到了一下】

梓不好说是志保打的只好随便应付一下。雨未华一副失落的表情

【我刚才都没发现，要是我拿冷包来就好了】

【不痛的，不用担心】

左脸还有一丝刺痛，不过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后也便注意不到了。舞奏时注意力就完全放在训练上，现在也是如果雨未华不说都忘记有这回事了

【不说我的，雨未华你今天练得怎样？】

【嗯，这边也不用担心】

雨未华说后就露出大大的笑容。她的眼角还肿肿的，被骂得那么惨这也正常。梓用牙咬住了唇，牙齿陷进肉里一阵刺痛。那时志保对自己说了，对雨未华而言过分爱护她的梓只是拖她后腿而已，如果这是真的，那自己还是和雨未华保持距离比较好，这样全是为她好

【这样啊】

梓的视线往下，看到雨未华鞋带松开了，刚像往常那样伸手就突然回过神来

【雨未华鞋带松了】

听后，雨未华睁大眼低头看了看，她大大的眼睛仿佛闪耀着星光闪闪发亮，她微笑着说

【谢谢小梓】

她就用自己的手把鞋带重新绑好。梓已经不会再帮雨未华绑鞋带了，这份模糊的既定在梓心中留下一道划痕

——————

一钻进软绵绵的被子里一股沉沉的疲惫一下子压了上来，脚板很热，开了空调房间里的被子有点凉，梓卷起腿，感觉眼皮很重的那一刻意识也模糊了

【嗯？梓已经睡了哦】

【太快了吧】

听到花音和美音的笑声从上方传来，梓懒得开口只把额头埋进枕头里，薄薄的眼皮没能完全隔绝光线眼前还亮亮的。自己呼吸的声音给了一种自己还活着的实感，听着一定节奏的呼吸声，梓的意识就这样堕入梦乡。梦与记忆显得模糊不清，说不清是自己的幻想亦或是曾经的记忆，把手伸进过去的河流试图抓住那一丝半点的什么

那是初中三年级春天的某一天。夕阳如一颗熟透的番茄缓缓落入山间，走廊染成一片赤红，对这个红色遍染的世界梓有一股说不上的恐惧。影子刻在了红色的地面上，梓就拖着影子走向课室。本来社团结束就直接回家的，不过同班水村枫似乎有事找自己

手拉开了门，最初看到的是戴着耳机的柊（zhong）木芹菜，和平时一样她就坐在教室的一边看着书。枫就在她对角线的位置上，她一看到梓眼睛就一下子吊起来

【太慢了吧】

【抱歉社团有活动】

枫一听就不乐意地皱起了眉。她长长直直的头发不像是做了拉发，大腿从折了三折的裙子露出来，在学校指定的白色衬衫上穿着粉色的毛衣，用睫毛膏弄过的睫毛上下眨动。枫用眼睛扫了眼梓的全身上下

【梓你是不是把弘树的事说给麻美听了】

【什么？】

被问自己完全没有记忆的事，梓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麻美和梓一样是吹奏部的

【我叫你帮我保密我喜欢弘树的事了吧，但为什么麻美知道了】

【我哪知道，那之后我都没跟人说过】

【你说什么大话！】

枫一声大喝盖过自己的声音，枫是那种一暴走就听不进别人话的人

【我没说谎，我真的没有跟人说过】

【那为什么麻美知道了，除你之外没有别的原因了吧】

【我哪知道】

枫也懒得听梓的解释，气得大力踩了脚地板，丝毫没隐藏自己的愤怒她大声咋舌

【我以前就在想梓你这个人信不过】

听到她冲口而出的话梓吞了口唾液。梓和枫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自然也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午饭的时候一起吃，校外学习的时候一起行动，梓一直都以为和枫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亲密的关系。

枫用鼻子哼了声

【整天一副好人样还亏我那么信你，谁想到你竟然后面捅我一刀】

【我说了我没有】

【这就是你的解释？太说不过去了吧？】

【这不是解释——】

【我不想见到你明天请你别凑过来了】

【哈？】

枫没理会自己的不解，一副理所当然地说

【还要我解释？我一看你就气这点还不够？】

【完全不懂你说什么，再说你也没有那个资格吧？】

【大嘴巴的是你，我才不会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我就说了我没说出去】

枫抱着手，她的手戴着几条流行的手饰

【证据呢？】

【什么证据？】

【把你没说出去的证据拿出来啊，如果你拿得出来我听听你的解释也未尝不可】

【完全不懂你的逻辑，普通来讲是你拿出证据证明我说出去才对吧。我都没做过怎么可能编造得出来】

【如果你真没做才拿得出来吧，拿不出来就说明你大嘴巴了】

【这是什么歪理……】

无理胜有理，再说了枫也听不进梓的解释。听到枫对自己说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梓是很支持她的，而且也很高兴她能对自己说这些，所以当她要梓保密的时候，梓也下定心绝不说出去。可偏偏发生这种误会时梓却拿不出证据来。

眼睛一阵发烫，梓低下头咬紧嘴，胃一阵翻腾，枫看此则露出一副胜利的样子

【……你说的那个3天前我在这里倒听过？】

突然课室后方传来冷淡的声音。枫一脸不悦转过头去，梓也慢慢转身。芹菜依旧带着耳机看这边

【那个人是三班的男生吧，水村你不记得了？】

【三班的？】

枫皱起眉回想起来。接着她脸色一阵发白，看来是想起什么来了，嘴一张一合的。无表情的芹菜眼睛弯起来，嘴也不怀好意地上翘

【我呢，就听到你们两个那些不怎么有趣的八卦，况且那时你们这么大声从走廊路过的麻美听到也不足为奇吧】

一听，枫一脸尴尬看着自己，刚才还盛气凌人的态度也一下子卑微了起来。看到不合她性格的样子梓静静叹了口气

【梓对不起我忘记……】

【没事，误会解开就好】

【真的？】

【嗯】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想得到和梓说了所以一冲动……】

【嗯，我知道，别在意】

梓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打断枫的话。原本梓痛骂她一顿也理所应当，因为对不听人解释就把别人骂的狗血淋头的人完全有那样的权利。然而梓没有那样做，不是不想做，而是顾忌将来的人际关系

【真的对不起】

说完枫就感觉待不下去快步离开了。梓和芹菜默默看着她离开的样子，不久她的脚步声听不叫了。赫然落下的寂静如同干枯的鲸鱼尸体浮在海上一样飘荡在空中。梓故意咳了下说

【……刚才谢谢】

听到梓的道谢芹菜才终于把耳机摘下来，她用手拨开刘海，每当风吹过她长长的刘海便迎风飘舞，隐约可见一直藏于之下的眼睛。她的眼睛吊了起来，一见便知她在生气

【你就这么算了？】

【什么？】

梓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骂了，芹菜瞪着自己说

【那种人不骂她太便宜她了吧，明明错的是自己却把责任全部推倒别人身上，再说了她喜欢谁关别人什么事，既然是秘密还说得那么大声不就代表被知道了也没什么关系吗？最后她竟然还那样对你说甚至还让你远离她的圈子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芹菜一脸厌恶滔滔不绝，梓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会骂她一顿没想到你就这么放过她了，为什么你就这么算了？】

芹菜责问梓，她的手握着黑色的耳机，蓝色的线一直连到黑色的耳机上

【是朋友嘛】

【哈？那叫朋友？】

【……而且骂了她毕业之前气氛都很尬】

【完全不能理解你是怎么想的】

看到梓犹豫不决的样子芹菜直直地说

【就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你就和她混在一起？这种塑料友情对你就这重要？】

【我——】

条件反射想反驳，可口中没能吐出一句话语。一股热热的东西堵在喉咙让喉咙发出不愉快的声音，手心出汗梓想擦干握紧了裙子，裙子一下子就皱了起来。闭上的眼皮浮现出了枫离去时的背影，她刚才确实是想把梓排挤于圈子之外，然而梓并没想过紧抓这点不放。

梓握紧拳头深呼吸，抬起脸，把自己嘴冰冷的一面展现出来直直看着芹菜的眼睛

【我从没想过那样的事，朋友就是朋友，就算吵架了我们还是朋友】

【被那么冤枉了还是？】

听到她这样的问法梓不愉快反问

【那我问问你，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说表面友谊塑料友谊，那又有何不可，就算是表面友谊开心不就行了？】

【不是一点都不开心吗！】

不知梓的话哪里挑到了芹菜的筋她大声说道。她把手一甩往这边踏出了一大步。与梓画满朋友的涂鸦的室内鞋相比她那洁白如初的鞋好看多了，芹菜的物品无论是笔记本，还是透明的垫纸板都维持着最初的模样；而梓的则和她恰恰相反，笔记本上满是朋友留下的动画，垫纸板也贴满了和朋友的大头贴。

梓满足于那样的环境，而在芹菜的眼中却丝毫不是那样的，她一点都不认梓乐在其中，因而她藏不住自己的急躁踢了脚地板

【一想到因为鸡毛蒜皮的事被那样的人排挤我就来气，那样的人才没资格称得上朋友，与其和那样的人呆在一起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呆着更好呢】

一口气说完芹菜就把耳机塞进书包里，她匆匆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仿佛已经没话对梓说了。她无视呆住的梓走了过去，在她的手放上门的那一刻梓才急忙叫住她

【刚，刚才的谢谢了！多亏你了】

芹菜只把脸转了过来，不愉快而嘟起的嘴稍微动了一下。前发盖住了她的眼睛无法看到她的表情，接着她飘起来的头发消失在了门对面，就剩梓一人留在了教室里

——————

合宿的起床时间是6点，早起的人赶快就去了洗漱台占位置，听到那里叽叽咋咋的声音其他人也跟着醒来了。在争夺洗漱台战争开始前梓就醒了，搞好形象把被子推到墙角，换上运动服，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就见阳光透过玻璃射了进来，梓大大吸了一口夏天早晨的空气

早餐后便是合宿最后一天的早练

【从follow the leader那里再来一次】

【是】

“follow the leader”如文字所示，指的是其他人跟着站在前方的leader行动。leader往前其他人也往前，leader走s形其他人也走s形。现在的leader是南，随着南绕场内一周走，所有人一边做着动作的同时也要跟在南的身后绕场一周

单一个人的步法练习可以在狭窄的空间里进行，可到了全体变换队形的时候必须要有广大的空间，不然连确认动作都做不到。趁着校外合宿这个难得的机会，练习的重点就放在全体的队形变换上

三川老师就在二层观众席看着大家的动作，一发现有问题便拿起麦对下面喊话。舞奏最重要的是重现动作，做一百次只有一次完美那毫无意义，梓认为这种全靠运气的“完美”本身就是不合格的表现。梓之所以来立华就是看中了这里不断追求完美的环境，100%的完美才是梓的目标所在。

不意和右边的未来合上了视线，她以挺直背板的姿势抬起了嘴角，看到未来这凛然的身姿梓感觉心一阵高鸣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后篇 第二章 瞬间的稍息

校外合宿后的一天是大扫除。清扫的地方是平时用开的音乐室，乐器室，美术室，书道室。一年级负责美术室和乐器室，梓分配到了乐器室

【哇，满是尘】

一开门花音就一脸难看。室内的空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校外合宿时明明都关上门的，灰尘却意外地多

【啊，得好好扫一扫了】

美音的样子也不怎么好看。她的手里拿着文件夹，纸上记着乐器和用品的清单，要对着这份表检查遗失物和处理所持人不明的物品。把乐器搬到走廊清空乐器架，部员有130人，乐器的数量自然少不了。光是把10台大号搬出去就脱一层皮了

【明天就放假了，美音你有什么安排】

花音用布擦着地板的时候问美音，美音罕见地戴着黑框眼镜，她停下数消音器（ミュート、前篇最后部分也有，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就是了）的手说道

【还能有什么安排，我们不是要去外婆家吗，扫个墓，回来，然后又是训练了】

【也是嚯，哎，我还想着玩个爽呢】

【可惜也没办法，而且花音你的作业还没做完吧，玩的事你就别想了】

【别说作业啦！】

花音吐舌，她接着看梓说

【梓也做完作业了吗？】

【嗯，留着也心挂挂，很早就做完了】

【别这样啦你这个叛徒！】

看到花音撒娇噗呲着手脚梓停下了扫尘的手，灰尘落到了不停动着手脚的花音的脚上，花音就用圆珠笔的笔头把灰尘弄掉

【一年级的别吵好好干事】

从音乐室和乐器室间的门露出脸来的是副部长桃花。花音见此一个鲤鱼翻身站了起来，美音同样地站直了身体，嗯，看来桃花对旗手调教挺有成果的

【别看前辈不在就偷懒】

说完桃花便回音乐室了。一年级打击乐的人赶紧把门给关上，看不到桃花的影子后大家总算松口气。花音夸张地皱起脸说

【桃花前辈吓死人了】

【恶魔是桃花前辈才对吧，恶魔DM的南前辈哪比得上她】

【就是就是】

美音一说花音就狂点头。在后面的雨未华此时才开口说

【我倒觉得桃花前辈挺好人的】

【呃——】

花音和美音的声音完美同步，她们看了看对方，接着慌慌张张地盯住雨未华

【你没发烧吧】

【难道被桃花前辈洗脑了？】

花音一脸认真摇着雨未华，雨未华的头也被摇地摆来摆去的

【花音别摇了再摇雨未华就更傻了】

梓一说花音才停了下来，在后面的美音则盯着雨未华看

【看你整天留下来被桃花前辈骂，还以为雨未华你肯定会怕桃花前辈的】

【是有点怕，不过桃花前辈也对我说了很多有用的话。而且练习的时候前辈还抽时间出来教我，就觉得其实还挺好人的】

花音和美音听后，花音歪头问道

【那雨未华你毕业的时候是想要桃花前辈的衣服咯？】

【嗯，如果能拿到就最好】

【哇，你认真的？】

花音一副夸张被吓到的表情。雨未华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挠了挠脸颊。梓看到这个，顿时感觉一股被钝器打的冲击传遍全身。

雨未华敬仰桃花这个清楚的事实，让梓回想起几天前自己那冲动的行为。对雨未华而言，梓所谓“为了雨未华”的行为只是多管闲事而已。如果那时志保没拉住自己，梓肯定会向桃花抗议了。“雨未华好可怜”是自己的无根据的妄想而已，实际上雨未华已经接受了桃花的做法，她既没觉得自己可怜，也不需要梓的帮助。如志保所言，自己还是别呆在雨未华身边比较好

【我还真没想到雨未华竟然会喜欢桃花前辈】

【看她整天骂哭你还肯定以为你会讨厌她的】

雨未华走过热烈讨论的双胞胎，向梓走来。看着她手中黑黑的抹布梓皱起眉

【小梓明天你有空吗】

【嗯？有什么事？】

【机会难得要不要去哪里玩】

刚想答应，梓就说出了与真心相反的话

【抱歉，盂兰盆节还有事】

【这样啊】

【嗯，抱歉了】

【没事，下次再去吧】

雨未华的笑容和往常一样，可不知为何梓却不忍看下去别开了眼。那句都到嘴边的“好啊，下次再去吧”的话，硬是没说出口

——————

大扫除结束后梓一个人坐电车回家，雨未华邀请一起回去的时候自己以练习为借口留了下来。在狭窄的走廊上吹声音比平时听得要大声，感觉吹得比平时好。吹奏大赛的京都大会也渐渐近了，不过立华在很早前就开始准备关西大会了。梓从包里拿出录了课题曲和自由曲的MP3，这两首曲子已经听得耳朵起茧，闭上眼睛都可以回忆出来。梓的目标就是吹奏出完美，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乐曲。

装长号的箱子有1m长，为了不打扰别人梓把箱子夹在两腿之间，大大打了个哈欠。夜晚的电车里空空的，看了看，见到了认真看着书的女学生，她大概是应届生吧。现在是8月，暑假差不多来到尾声了。她手上红色封面的书梓也看过，是名牌大学的参考书。

电车到站，上来了一群叽叽咋咋说着话的女生。刚才还安安静静的车厢一下吵闹起来，读书的女生皱起了眉头。在那群玩完回家的女生里看到了芹菜的面孔梓的心一下子跳起来。芹菜聊得正high没有发现自己

芹菜现在的头发染成了淡淡的茶色拉了个发有点卷卷的，和中学那时遮住眼睛的长长刘海不同，她的眉毛从斜分刘海里露出了，美丽的眼睛也看的一清二楚。梓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感觉有点可惜。

芹菜说了什么旁边的女生笑了起来，一个看似是她朋友的女生没想太多拍了拍芹菜的肩，芹菜有一瞬间露出不愉悦的表情，不过很快用笑脸掩饰了起来。看到她们开心聊天的样子比起说是讴歌此时此刻，还不如说是混时间。

想着芹菜的事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黄檗站。梓看着站牌叹了口气，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沿宇治川散个步走回去吧。梓站起来准备在宇治站下车，芹菜依旧聊得开心没有发现自己。

下车来到了人来人往的月台梓紧紧抱住乐器的箱子。此时自己突然很想高吹一曲

——————

【啊，久美子】

回去经过平等院大道的时候碰到了中学的朋友黄前久美子。久美子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到熟人梓刚才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梓笑着快步走向了久美子

【练习回来？】

【嗯，舞奏练习也来了累死人了】

【啊，对哦，立华还有舞奏呢，看着就辛苦】

久美子懂地点了点头。北宇治和往常一样是不会参加舞奏的，立华和北宇治都报名的是吹奏大会。想起前些日子的京都大会梓对久美子说

【吓了一跳，还真没想到北宇治能去关西】

【我们也吓了一跳，原本都没想过能去的】

久美子不好意思嘴角弯弯地说，梓也抬起嘴角拍了拍她的背

【你口上是这样说其实还挺有自信能去的吧】

【……嘛，就一点点】

【我就说嘛】

梓大声笑了出来。sunfes的时候听了北宇治就感觉她们进步巨大，况且换了顾问马上变强的例子以前也不少，北宇治今年有这样的成绩其实也很好理解

【不过进军全国还是希望缈望，我们学校去全国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毕竟有三强在嘛】

久美子所说的三强指的是吹奏大赛强得不像话的三间学校

【面对明工，大阪东照，秀大附属这三间全国金奖水平的根本没胜算】

以上三间学校和其他学校水平根本不在同一个境界，看到他们那压倒性的完成度，觉得其他学校根本不用和她们比就知道结果了。如果是往年面对她们的胜率为0，不过今年明工有了变数

【听说今年明工的顾问换了，看来有点机会】

【可这不代表明工就弱了啊】

久美子这种担心的性格从中学那时就没有变。然而当梓重新思考久美子这软弱的嘀咕，感觉一股颤抖窜过身体。梓发现了，久美子是真心把目标定为全国的，因为她担心的内容是“明工是否有变弱”，这就表示久美子已经默认北宇治的对手并非其他学校，而是明工。梓为此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干燥的唇，小声笑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能信了吧，不然我们都毫无胜算】

【是这样没错啦】

【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明工变弱！】

梓大声说后回想起吹奏训练的场景。如果被问想不想去全国当然是想的，可如果被问吹奏能否打进全国，就现实来说很难，梓很清楚立华的实力，立华舞奏是全国水平，而吹奏与三强相比梓认为立华毫无胜算。梓对刚才自己那么兴奋的发言不好意思挠了挠脸

【嘛，在说进军全国之前关西大会拿不拿得到金都是个问题呢】

久美子一听就惊讶说道

【梓竟然会说这种泄气的话不像你哦，之前不是说了一起去全国的吗】

【说是说了，可现在看清现实了】

【现实——】

【嗯。想赢的心没有变，我想这点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是呢，大赛不是想赢就赢得了的】

这是梓的真心话，就算多想赢都好没有相应的实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要获得胜利，想赢的心和相应的实力一样都不能少

——努力才是获胜的硬道理

梓握紧拳头走出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不愉快的响声

——————

难得三天休息梓完全没有安排。也可以叫人出去玩，不过自己没有那个心情。可能平时一直都是练习练习，一空下来反而不知怎么打发。穿上T恤和短裤，在腿上涂上防嗮。练习的时候一直都有涂防嗮，不过大部分都被汗带走了。换上鞋，梓拿好水瓶，乐器箱，毛巾出门。电话没带，今天就想自己安安静静地过

在京阪线宇治站下车，朝和平等院相反的方向走。来到河边便见右侧有一面广阔的茶田。梓沿着铺了砖的斜面往下，接着把东西放在一旁。用水瓶把乐谱压住，打开箱子拿出长号，轻轻吹了下试音。抬头便见一只苍鹭孤零零站在河中心。宇治川今天也很平静，阳光照在水上闪闪发亮

离开吹嘴，梓小小叹了口气。一想到雨未华心就有点闷闷的。突然见到手腕还系着雨未华送的手绳，手绳是用许多细细的线一根根交织编成的。

大吸一口气直到腹部鼓起来肺顶到心窝，接着梓大声叫出来

【我要上啦——！】

梓面对河对岸大喊直到肺里空气排空，脑袋空空如也为止。那些一直徘徊于心的杂乱心情也一并排空了

【……好】

梓闭紧嘴唇为自己打气。

——问，自己为何来立华

——答，为了寻找最能提高自己的社团环境

既然如此现在就没有时间想东想西。梓自我催眠雨未华有她自己的想法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已经不用担心她了，只需做好分内事就足够了

架起乐器梓吹了出来。喇叭发出的高鸣滑过水面，配合着sing的曲子梓踏起步法来。鞋底和地面接触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接下来三天休假，梓全把时间花在了练习上。梓喜欢练习，努力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一个劲地吹或许事倍功半，可只要有一个个明确的目标，成长就是确确实实的。

比方说昨天还吹不出来的高音今天能吹出来了，昨天边跳边吹还有点棘手的地方今天也顺利做到了。越是看到努力的成果，梓就越发沉浸于努力之中，与其他所有东西相比，努力更讨梓的欢心

——————

三天后练习再次开始。现在练习的大致内容是坐奏，舞奏，自主练习。只有A的人有坐奏，这段时间其余人就舞奏或自主练。坐在未来旁边的梓扫了一眼谱，曲子已经吹过无数次了，即使不用看谱光靠感觉也能完整吹出来

【那从头来一次】

【是】

随着老师指挥棒大家一同出声。长号和小号的高鸣突破了圆号优美的旋律。铜拨敲出可爱的节拍，大号随之泻出低音。倾听这堆叠起来的音块，便立马可知立华的实力。立华确实是吹奏强校，不过坐奏的水平没有舞奏的水平高。在自身实力越强的同时也越来越发现至今没有注意到的不足。此时听到了音的违和，而这正是不及他人的自身实力的不成熟

【强音还还不够，再用力一点】

【是】

老师用指挥棒把桌子敲得梆梆响。看了眼写满记号的乐谱梓重新架好乐器。窗户外的太阳依旧高高挂着，悠然飘荡的云彩隐蔽了太阳的光辉

——————

练习每天如一日，舞奏，坐奏，舞奏……不断重复相同的部分，不断提高完成度。练习的时间越来越倾向舞奏，坐奏的练习时间渐渐短了。

吹奏的关西大会马上就要来了。梓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刚到家就马上进了浴室，接着便躺倒在床。把脸埋在枕头上问道了洗衣剂的香味。狗“鳗鱼”就在地上的抱枕上睡着，鳗鱼也上年纪了很少大喊大叫。

今天是吹奏大赛的出场顺序发表的日子，立华7是前半部分。关西大会分成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前半部分到11号，结束后马上发表结果，只有得金的会留到下午看能否进军全国。

【吹奏大赛……】

梓仰躺开始做每天都要做的仰卧起坐，每当挺起身床就发出zi一声。立华更注重于舞奏可以理解，毕竟一心二意没有好结果。过分在意吹奏而导致舞奏质量下降得不偿失。何况立华的动作特殊，为了完美展现练习时间再多也不够用，吹奏练习的时间被划过去也很好理解

【可是嘛……】

梓在床上滚了下。吹奏的结果显而易见，立华不太可能去全国，毕竟立华不是全力准备吹奏的，但即便理解个中缘由感性还是接受不了，吹奏难道就不应该为了进军全国而全力准备吗？

——不觉得这样效率太低了吗，反正都是浪费时间

突然太一在选拔A人员前的话冒了出来。他说的没错，可就是接受不了

【啊——！】

越想越乱梓叫了出来，鳗鱼以为梓要和它玩尾巴摇了起来。梓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想一把拿过放在桌上的装乐谱的袋子，在拿到前梓不小心看到了蓝色的相框，里面放着中学时的照片，照片是和吹奏部的人一起照的，在照片的一端看到了弱弱笑着的久美子

【……想找人说下话】

打铁趁热，梓拿起电话毫不犹豫按了久美子的号码（接下来的话动画关西大会前也有，大家可以去补补动画）

【……喂喂？】

久美子的声音基本和记忆中一样，梓笑了出来

【久美子？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

【没，大会不是就要来了吗？就有点那个】

脚下的鳗鱼叫了声，梓用手摸了摸它的头，注意听久美子的声音。久美子的声音比以前多了份霸气，看来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立华几号】

【luck的7号！前半场，北宇治呢】

【我们后半，16】

久美子直直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的掩饰之情。梓现在有点羡慕久美子，因不久前还是弱校的北宇治现在却冲击着全国

【哦，是我先上呢】

梓说完这句就暂时沉默了下来。羡慕别人的自己好讨厌。现在的自己就走在之前自己所期待的路上，来了立华，穿着梦寐已久的服装，以全国为目标尽全力练习着舞奏，然而梓还是不满足于此，梓想把一切都拿到，面对一切都拼尽全力。

【比赛那天，可以见到我都别叫我吗】

这句话是无意识说出来的。听到久美子吞了口气

【为什么】

【那时我可能冷静不下来】

已经可以预料到比赛当天自己的样子了，在公布结果之后梓没有信心能保持平时的样子

【知道了】

【谢谢】

挂了电话梓小小吐了口气。当视线移到手上的时候，明明那条深蓝色的手绳本身没有任何让人不愉快的要素，可每当看到心情就好不起来

——————

终于到了关西大会当天。A的人统一穿着冬装，扣子全部扣上，黑色的缎带蝴蝶结也紧紧绑好。裙子长度到膝盖以下以免坐下的时候走光

【10min调音】

【是】

部员开始调起音来。梓一边在脑中重现基础音一边进行调音，感觉差不多后再用调音器进行最后的确认

【梓蝴蝶结松了】

把调音器放进口袋的时候未来走了过来。她拉了拉领带一端把结解开

【头抬起来】

【是】

未来在令人心跳的距离以熟练的动作在梓胸前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在想些什么吗？】

【呃】

【我看你沉着脸】

未来轻轻掐了下梓的脸。此时越过未来的肩看到了雨未华和志保开心地聊着天，心顿时感觉被针扎了一下。为了不让未来担心梓摇了摇头

【没事，请不用担心】

【真的？】

【是】

——那就好

未来拍了拍梓的肩。

觉得肺塞住塞住的，梓短短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手心满是汗，湿湿的触感很恶心

彩排室是最后能出声的地方。熊田老师最后确认了一次音程，便看了看大家的脸。今天她穿着白色的套装，胸前戴着一朵红玫瑰饰品，头发梳地整整齐齐的，平时不化妆的脸今天也好好上妆了

【至今为止辛苦大家了，今天终于是关西大会了】

梓无意识抓住了绑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绳。不知从何时开始梓为自己打气的时候都会抓住自己的手腕

【暑假在场的各位都把时间投入到了舞奏和吹奏的练习之中，辛苦大家了。好不容易才到了今天，为了不留遗憾，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练习的全部成果拿出来展现给观众。】

【是！】

大家鼓气声在室内回荡、梓拿好长号挺直身体。现在是八月末，夏天也来到了尾声，这里的所有人此刻就要将夏天的努力全部倾泻于舞台之上

【solo加油】

旁边的栞为未来打气，三年级的人也互相凑着脸打气。这样应该见怪不怪的景象此刻在梓看来却是如此陌生，没有理由地一种孤独感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梓紧紧握住手腕，朦胧的不安略过心扉。

走过走廊，在暗幕的后面各就各位，白光从布的缝隙中透了过来，其他学校演奏的声音也流了进来。曲子是匈牙利作家巴尔托克·贝拉所作的芭蕾舞曲“中国不可思议的公务员”（中国の不思议な役人）

听到掌声，舞台的光线也暗了下去。到立华了。梓跟在未来后面走上舞台，把谱子放在架子上，坐下，调整好吹奏的姿势，梓大大吸了口气

【接下来是7号，京都府代表立华高校为大家带来的演奏。课题曲三，自由曲是飞利浦·斯巴克所作“宇宙的音乐”，指挥熊田祥江】

灯一下子打下来，眼前一片白色，热量集中在了舞台上，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刺痛梓的肌肤。手中握着的长号自豪般熠熠生辉

熊田老师一礼后响起了掌声，接着站上指挥台，她举高手，白色的指挥棒随之高举。她把手挥下的一瞬间华丽的乐音倾泻而出

梓感觉演奏一下子结束了。回过神来时梓心中有股被抛下的寂寥感，仿佛意识和身体分离。为了紧紧挽留那一丝演奏完剩下的实感梓强打精神，可脑袋疲惫不堪空空如也，根本提不起劲最后不得已而放弃。

在演奏完大家都去观众席看其他学校演出的时候，梓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通道有几台年代久远的电视，电视放映着贩卖的DVD。在电视里放着未来solo时的特写镜头

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梓双手捂脸，遮蔽视野后听到了周围快乐的说话声。为了让剧烈跳动着的心安静下来梓紧紧闭上眼睛。集中不了精神，意识跟不上音乐只能徒然看着乐曲离自己渐渐而去。

经过无数次的练习，无论是手指，嘴唇都完美重现了动作，吹出的声音也和音程完美一致，然而这种空虚感到底是什么，梓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了。明明刚才是竭尽全力了，可心有遗憾宛如尚留一口气的团块此刻就塞在梓的胸中。

视野往下看到了手绳，那手绳现在于自己眼里看起来就如同枷锁一般扼住了喉咙呼吸难受。眼角流下的眼泪划过了脸颊。无法原谅比赛时候没有集中精力的自己，刚才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自己怎么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情呢？明明早已得知必须要做得更好，可刚才走神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胃一阵翻滚，梓低下头手握紧膝盖咬住了嘴唇

【现在就哭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旁边有谁坐了下来。梓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哭的样子没有抬起头。有点冰冷的手指摸了摸梓的耳廓

——未来前辈

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随着呼吸而消散

【结果还没出来就自己一个人呆在角落是发生什么了吗？比赛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有失误所以也不清楚你到底在后悔些什么就是了】

未来的口吻很轻松，似乎是比赛后的兴奋感还没褪去

【与其是后悔，不如说是……】

梓吸了吸鼻子，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未来知道这边的意思递出了纸巾。梓说了声谢谢后便收了下来，大力擤了擤鼻子。未来看到后笑了笑

【还是第一次看梓哭。其他人的话倒是经常见她们被骂哭，不过梓你很优秀根本就没有那种机会】

【才没这回事】

【有啦，这种事很常见的，你看看雨未华，每天都被桃花骂得梨花带雨的】

听到未来口中冒出雨未华的名字梓立马闭嘴了。呈现在被眼泪弄得一片模糊视野中的是自己的手腕，而未来的手仿佛要遮住眼前扩散开来的手绳的蓝色伸到了自己面前

【对了，雨未华呢】

【她应该和美音她们在看其他学校的比赛】

【梓你不去？】

【我不了……没什么心情】

【也对，不然你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偷偷地哭】

未来把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她比梓稍大的手就放在梓的手上，小小缩了缩肩。她穿着的黑色皮鞋闪闪发亮反射出周围的景色

【梓为什么哭呢？】

未来温柔地问自己。梓噎下喉咙的一股热，抓紧裙子，吸了吸鼻子后慢慢开口道

【我很气自己，我很气在比赛时没有集中精力的自己。我一直都以为比赛的时候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进比赛之中，可是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根本就集中不了精神，脑袋乱糟糟的，我还是第一次那样。所以我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梓把交错复杂的情感一点点抽丝剥茧，现在自己没有把握能说个清清楚楚，不过面对眼前的这名前辈，梓想向她吐露心声，因而努力地将所想的感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部说出来。

【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气自己】

——ha

未来叹了口气。以为自己让未来失望了梓胆颤地慢慢抬起头，没想到未来苦笑看着自己。她薄薄的眼皮上下张合，接着她用粗鲁的动作把碍眼的头发往上撩了起来，而她因困扰而垂下的眉毛随之露了出来

【还真是输给你了，梓烦恼的理由一直都那么高level我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原本我还以为你气的是其他人表现不好呢】

未来说完搓了搓头发

【为什么前辈会这样想呢】

【因为梓你吹得是越来越好了，在其他人看来你嫌弃她们也是正常的嘛】

【那未来前辈有嫌弃过别人吗？】

【我？还挺常有的】

看到未来若无其事点了点头，梓感觉压在心头的重量轻了点。在意识到不仅是自己的一瞬间，梓感觉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未来看着何处的远方，梓也抬起头看到别校的人匆匆跑上楼梯，看来其他学校的演出就要开始了

【不用说都知道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水平差距。而在吹奏这个领域对于水平低的人来说胜利和失败的评价标准是到底能提高多少。因为吹奏是团体赛，即便有一个人吹的很好整体提不上去就没有任何意义。舞奏和坐奏都一样，整体水平才是关键所在，只要有一个人掉队一切都结束了。】

听了这话后梓想起了雨未华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雨未华中学时因在百人一足中失误拖累了全体而患上了对人的恐惧症。吹奏也类似，唯有全部人都合上拍才能奏出完美的音乐

【观众可不会知道哪个是前辈哪个是后辈，在外人眼中大家都是同样的，所以“我是一年级做不到也正常”这条理由根本说不通。三年级对一年级这么严厉也是这个理由。不过在训练后辈的时候，像是能力差距这种东西还是一直弄不懂】

——比如说

未来把手平放在自己头上

【身高不同的人看到的风景不一样吧，能力不同的人亦如此。一个相同的缺点可能吹得不好的人发现不了而吹得好的人一听就听得出来。音乐这块每个人之间差得最大的还是耳朵。耳朵好一点的音程有点乱马上就听出来了，耳朵不好的可能就没发现。所以对于低水平的人来说高水平的人对他们的要求只是赶猪上树而已。因为他们根本就察觉不了自己错的地方。在指导后辈的时候我也针对这个认知的差距想了很多，想得头都大了。】

【啊，这个我懂】

梓凝视着交叉的双手，长衬衫的袖口好好地用丝带绑了起来。水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有点皱了

【想不明白她们再努力一点点就能更好了为什么在差临门一脚的时候放弃呢】

【就是。我们也不想骂人，毕竟谁想被后辈讨厌嘛，可是不骂她们又不懂有什么办法。谁叫前辈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在她们有一定能力之前都得带着她们走】

未来突然对自己的话感到不好意思唐突地闭上了嘴，尴尬的沉默后她咳了下

【不好意思光顾自己一个劲说了这么久，我这个前辈还挺啰嗦的吧。这个毛病就是改不过来】

【没有，一点也没觉得啰嗦。这样的前辈我挺喜欢的】

梓好奇对面为何没反应抬头一看，只见未来听了自己的话不好意思红了脸看着自己。梓也被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口就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在外人眼里想必非常愚蠢。不过未来也半斤八两根本没有调侃这边的余力光急着用手遮住她红红的脸，可惜的是光靠双手可遮不住通红的耳朵

【前辈你害羞什么嘛】

【被人这样正面告白不害羞才奇怪好吗】

未来上下晃动着腿，看到她这样小孩子的举动梓笑了，未来透过手指的缝隙偷偷看自己

【我原本打算树立威严前辈形象的计划泡汤了啦】

【那计划什么鬼啦】

【就是升上三年级后做个能让后辈尊敬的前辈。在一年级的时候不是有三年级的前辈也像现在一样看到苦恼的后辈过去安慰，然后不带一丝云彩地离开吗，我就是打算做那样的前辈啦，不过果然好难啊。其实我一直担心能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前辈】

未来突然站了起来，往天伸直了长长的手，大大地伸了下腰。西装稍稍皱了起来，裙子也小小地抬了起来。接着她呼了口气，未来转头看着自己

【梓喜欢吹奏吗】

【喜欢】

未来看到梓毫无犹豫的回答仿佛耀眼似的眯起了眼。接着她试验性地问道

【除此之外还喜欢什么】

【呃——】

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梓一下子回答不上来。除了吹奏之外自己喜欢的东西，除了吹奏之外自己不可或缺的东西，梓对此脑袋空空

【呃……薯仔吧？】

千辛万苦挤出来的回答肯定不是未来所期待的答案。未来听后呼呼笑道

【你就这么喜欢薯仔？】

【嗯，特别是芝士焗薯仔】

【嗯嗯】

未来的指尖叉到了自己的腰上。

【明天社团不是休息吗，梓你试着完全脱离吹奏一天看看。吃你喜欢的薯仔也行，睡一天也行总之换换口味，心情也会好些】

【可我明天打算去河边练习来着】

舞奏有很多要做的东西，乐谱的确认，步法的提升诸如此类的。未来把手搭在弯起手指一个个数着任务的梓的肩上

【梓你对自己太严格了。在把自己逼到绝境前找到放松的方法可是很重要的】

未来看了眼钟，许多人也往同一个方向走动，看来上半部分结束了

【走吧，公布结果了】

点了点头梓站了起来，塞在包里的手册卷成一团，就算铺平也是皱巴巴的了

会场里学生就密密麻麻挤在座位上。梓就在立华的人之间艰难穿过去。花音以不怎么好看的表情看着坐在前面其他学校的人。前面的是大阪东照，立华吹奏部的人是一百多，而东照的人数比立华的还要多

舞台前端放着奖杯，各校的代表也站在了舞台上。翔子和桃花就在上面。吹奏乐联盟的几个大人物在说什么，不过他们的声音并没有传入紧张的学生耳中。梓看了看旁边的花音，就连平时乱来的她这时也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1号，兵库县代表泷上第三中学，金奖！】

欢声一下子发了出来，他们的人都兴奋地互相抱在了一起。关西大会分上下两场，上场结束后马上公布结果，然后得金的学校要留到下午，在下午的结果公布后，再从上下两场得金的学校中选出去全国的三间学校

【6号，奈良代表泉堺中学，铜奖】

周围传来失望的声音，梓吞了口唾液，紧张得握住了手腕，花音的喉咙大大动了一下

【7号，京都府代表立华中学，银奖】

黑压压的海浪直冲梓眼前而来，听到周围人的叹息。握住手腕的力道小了，身体也抽空力气背靠在了椅子上。即便自己早有预感，但迎来现实的一刻冲击还是不小

舞台上的翔子和桃花接过奖杯，沐浴在光中的她们不见一丝失望的情绪。她们向观众席鞠躬致谢后大家都毫不吝啬为她们献上掌声。

立华的吹奏大赛，就在失望的气氛中闭幕了

——————

第二天社团放假，梓无所事事躺在开了空调的客厅沙发。早上本想去河边练sing的，不过听了未来的建议今天打算完全脱离吹奏过一天。

鳗鱼看到白天也有人很高兴，摇着尾巴在梓的脚边走来走去，鳗鱼年纪不小了却还挺有活力的

【我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呢】

梓嘀咕一声后鳗鱼高兴地汪了一声，尾巴也甩来甩去

把脸放到沙发的扶手上梓闭上眼睛。之前每天都忙于社团，时间一旦空出来还真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客厅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梓把脚叉进沙发的空隙中，鳗鱼好奇地看着自己。招了招手鳗鱼就在自己的手边卷着坐下了。摸了摸它白色的短毛，它脖子上的颈圈是梓中学修学旅行时买的

中学修学旅行的地点是冲绳，学校特意挑梅雨季去冲绳肯定是看中了这时价格便宜。行程是三天两夜，第二天规定是团队活动。分组分到关系好的人是没问题，可没想到芹菜也被分到了同一组。芹菜一眼都没看其他人，此间其他女生向梓走来

【梓我们是同一组耶】

【超happy，等下去哪？】

向自己搭话的是吹奏部朋友。第六组是4女2男，第二天团队行程是游览岛上的主题公园。其他方面的规定很松，只需在规定时间集合便可

【我想去这里做一做狮像（冲绳名物）】

【我想吃炸蛋球（サーターアンダギー），梓你想去哪】

【我想去玻璃工坊看一看，啊，特产也想看下】

【对了，我妈叫我买金楚糕（ちんすこう）】

【我爸叫我买猪耳朵（ミミガー，就是天朝市场卖的凉拌猪耳朵），每次我出来玩都净叫我买下酒菜，肚子那么大也活该啦】

芹菜没理谈得正high的梓三人一声不吭撑着脸看小说。梓看她从刚才开始就一页没翻，想必她在装不在意吧。朋友注意到梓的视线悄悄地说

【梓，不要理她我们走吧】

【柊（zhong）木同学看起来就不好相处】

芹菜的指尖微微颤抖，接着大力翻过一页。她一点都没接触过阳光的肌肤异常地白，她轻轻咬着微微抖动的唇脸朝窗外，似乎想从别人的视线中逃离

梓默默看着她的侧脸，接着站起来。朋友都一脸不解

【梓怎么了？】

梓以笑脸回答

【刚想起来芹菜也说了想去玻璃工坊，所以我和她一起走吧。这样你们两个也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芹菜意料不到自己竟然会说这个惊讶地a了一声，刚闭紧的唇此刻也险恶地弯曲

【我才没说——】

【这样可以吧】

梓询问朋友意见同时用手盖住芹菜的话。不知她们是吃惊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说摆脱了芹菜这个包袱一下子就同意了。看到她们两个聊得开心离开后梓才从芹菜的嘴上撤下手

【你想干什么】（注：接下来大家可以把笔记本拿出来了，武田老师开课了）

【好啦好啦有什么所谓嘛，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开心嘛】

为了安抚生气的芹菜，梓不由分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刚才拿到的册子放到她的面前，梓问

【芹菜你想去哪】

【没有想和你去的地方，我一个人就好】

【想做孤狼哦，听着就羞死人咯】

听到梓的调侃芹菜的脸红了起来。把眼从书上移开她瞪着自己，从长长的刘海中隐约露出来的眼睛仿佛像恐怖电影一样看着有点可怕

【为什么要缠着我】

【还用说，当然是想和你搞好关系】

【哈？】

芹菜的嘴不愉悦地扭曲起来，看到她威吓的样子梓倒一点不怕。梓一边哼着歌一边用红笔标地点。看到自己没有退下的意思芹菜大大叹了口气

【怎么今天就遇到你这个瘟神】

【你这种无聊想做孤狼的逞强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而已】

【你是找架吵的吗？】

【对啊】

梓一笔带过，同时用红笔把玻璃工坊圈了起来。听到芹菜合上书的声音梓把脸抬起来说

【我觉得一个人呆着完全没有问题，毕竟那是个人的自由嘛。不过像你这种故意拒绝和他人接触却和上面说的不一样。就通常而言这种害怕与他人接触而故意独来独往做出一脸脱离尘世的样子看起来很逊】

一针见血芹菜的脸一阵发红咬住了唇。梓见此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导权，心塞着塞着的地方也畅通了。把册子面对阳光看到了背面透出来的字

【戳别人的痛点谁都做得到，而我之所以不做是因为我不喜欢伤害别人。芹菜你认为戳别人痛点是一种展现自己独特性的方法，不觉得这种做法太幼稚了吗？就没其他方法了？】

【你突然说什么大道理啦】

【芹菜你说你不屑表面友谊，那我也把我的真实想法说给你听听吧】

梓叠好册子对芹菜嫣然一笑。另外两个女生似乎注意到这边有什么不妥看了过来，梓挥了挥手表示没事。接着梓抬头看着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的芹菜

【别管我】

梓抓住了想逃走的她，她从袖口露出来的肌肤水嫩白皙

【要逃？】

【谁说要逃——】

【那就坐下一起想修学旅行时的安排】

用手拉了拉后，她便老实地坐了下来。梓把册子摊开用笔指了指地图，看着芹菜说

【我想去玻璃工坊，之后想去植物园，那里有霸王花看哦】

【……】

【然后就去这里穿琉球服装一起拍个照吧。对了对了，椰子汁也要试一下，就是直接把吸管插进椰子里的那个，想想都流口水。芹菜你觉得怎样】

芹菜一声不吭，梓就盯着她藏在刘海后的眼睛。数秒后芹菜敌不过，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后说

【……玻璃工坊还好吧】

【对吧，芹菜也想去工坊嘛。那路线就这样走，早上先去民族服装馆，中午在植物园吃午饭，下午去玻璃工坊，这样如何？】

【你全部负责就行了】

手撑着脸芹菜再次叹了口气，摊在桌子上的手也看似无聊般敲着桌子。从窗吹进来的风撩起了她的头发。梓看她终于对自己有反应笑了笑，就像流浪猫一样

【我说，叫我的时候不要用“你”行不行】

【哈？怎么叫都行吧】

【nonono，我叫你都是叫芹菜的，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不觉得】

【哎呀别这样啦换个叫法又不会少块肉，以后就叫我名字吧】

在梓威逼之下芹菜眼球咕噜地瞥了过来。她嘴唇小小动了一下，红晕在白皙的脸上还未褪去

【……佐佐木就行了吧】

【为什么叫姓啦，叫我名字就这么不愿意？】

【才不要叫你名字】

快快说完后她眯起眼睛以估价的眼神看了看梓的朋友。她们沉浸于讨论之中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视线

【其他人也叫你名字吧，我可不想和她们一样】

听到芹菜的话梓张大了口，自己清楚芹菜的话没什么特别含义，可一股热就这样涌上了脸。为了把脸冷却一下梓脸贴着桌面趴在了桌子上，然后以这样的姿势向上看着芹菜

【说得像告白一样】

【你傻吗？】

【你说不想和其他人一样，就表示你想在我心目中是特别的咯？】

梓一问芹菜都红到耳根了，为了掩饰芹菜别过脸去

【随你说】

在她无奈的语气中听着有一丝愉悦

——————

修学旅行之后梓和芹菜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话是这么说，芹菜很少主动找梓都是梓找芹菜的。梓喜欢芹菜，看到在课室一角独自看着书的她梓总是忍不住过去找她玩。最初她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慢慢地她对梓放下警惕。芹菜只会对梓露出笑容，梓很高兴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的芹菜的另一面。

眼里从眼眶中流了出来，滑过脸滴到了沙发上。脸上湿湿的，睁开眼只见鳗鱼舔着自己。看来眼泪不知何时就自己流出来了。用手摸了摸鳗鱼的头，它高兴地汪了一声

——————

暑假之后第二学期开始了，在开学考试结束后吹奏部的人如往常一样利用午休时间进行练习。舞奏的京都大会在9月初，虽吹奏的关西大会结束了，但紧张感一丝没少。

换上练习用的运动鞋部员赶往音乐室。长号和小号的人今天午练的内容是步法。后补成员的志保和太一也在。虽然是后补，但他们没放弃成为编成的一员。在立华如果后补的人表现地比编成的人好，那编成的人会马上被换下。

楼下空间苏萨风的人在练习转苏萨风，苏萨风是以大号为原型重新设计的乐器，黄铜制的话重12.5kg，就算是树脂做的也有差不多10kg。低音所必须的大号因为体型太大根本拿不动，所以必须重新设计另外一种能架在身体上负责低音的新乐器，苏萨风便由此而生。

“转苏萨风”如名所示，是转动苏萨风的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是拿起乐器，接着像转披萨一样用手臂转起苏萨风来。看前辈做的时候一脸轻松，可轮到自己就知道一点也不容易。原本苏萨风就很重了，还要把乐器从肩上卸下来转动一圈身体接着趁势把苏萨风抬到与头同高。而且在转动的时候也要特别小心，因为苏萨风的价格可不便宜，摔下来可不是说着玩的

【要把节拍喊出来】

【是】

未来站在前面，其他人也跟着她的动作动了起来

【脚没齐，中途记得要停顿一下】

听了后大家修正了踢腿的动作。三年级的人会注意各种细节，例如脚的角度高度时间。为了不让观众挑出毛病这种完全的同步是万万必要的

【皐月脚低了，再抬高点。真由美脚再张开点，志保动作没跟上动得再快点。的场你脚尖时不时会乱要注意一下】

未来不断把缺点挑出来。立华特别重视角度问题。唯有队伍站齐了，动作合拍了，表演也做到位了才有可能进军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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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从足球部那里争取到了操场的使用权，下午的练习就在操场进行。负责打点的人拉白线，同时其他人全体过一遍。木管的人用毛巾把乐器包了起来，直笛之类的可能会因阳光直射而出现裂痕

【长号的拉伸管高度没对齐，你们是重头戏好好注意这个】

南在操场观众席二层拿着大声公喊话。sing和swing组合而成的后半段演出长号处于主角位置。长号以两列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踏步法，其他人就在后面进行复杂的队形变换

【杏奈前辈太前了】

梓提醒了下左边的杏奈

【抱歉】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9月份气温还是和暑假时没差多少。用袖子擦了擦汗，梓看向前方

【从长号solo开始到最后】

【是】

大家赶紧动了起来。第三首曲子《inside the blue》未来的solo占了大半部分。爵士的旋律和打击乐的旋律重合，接着来到了第四首曲子。30*30m的空间里，未来一人站在前方，其他人以她为中心呈扇形站开，未来毫无疑问是第四首曲子的主角

——————

晚上八点练习终于结束了。平时学校允许的时间是到下午6点半，不过临近比赛时间则可延长。把乐器放进箱子梓准备回家，来到一楼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就说旗子斜了，转的时候时间不就和别人合不上了吗】

【是，对不起】

【刚才就一直听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你真的知道哪里做不到就好好改过来嘛。手好不容易伸直了转的时机又迟了，要是不能一边注意一边做那就好好练到能不注意也做得出来为止】

桃花一脸不耐烦看着雨未华面对墙壁做转旗的练习。旗杆重量不同转的时候运动也有些许变化。雨未华被骂的是转旗时的手法，旗转得直当然不用太费力，可旗子斜了的话会多费力。经常可以看到旗手独自面对墙壁练习，这样的目的是检查转旗方向是否平行

虽然雨未华说了没问题，但看到她又被骂了还是不禁担心起来，梓躲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看着那边的样子，在暗暗的走廊上回荡着雨未华吸鼻子的声音

【我之前就说了你之所以能出场只是恰好旗手的人数不够而已】

【是】

【你看看长号的其他人，无论是的场还是志保他们吹奏还有舞奏的实力都在你之上。如果你现在还呆在长号，我敢肯定你绝对是后补。然而你现在却能出场你知道这背后的含义是什么吗？】

雨未华手握住的旗子被从楼梯口灌进来的夜晚暖风吹得翻飞

【你合宿找我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一下，你是个新人，而且都这种时候了从零开始时间根本就不够。不过最后我还是让你进来了，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桃花我就下定决心要让你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旗手】

听到桃花的话梓咽了口气。那一晚雨未华果然是去找桃花了，就在一句话都没跟梓说，没和梓商量的情况下。

【长号不及别人没关系，吹得不好也没关系，因为上场的时候你是旗手。论挥旗你确实是比志保和的场强，可你别忘了旗手人数不足是恰巧，你当上旗手同样是偶然。而能把偶然变成必然的是硬实力，如果真的能力不足比赛的时候可不会让你出场】

听到雨未华小声回了一句，桃花耸了耸肩

【你悟性不怎么高记性也不怎么好，不过好在耐性比别人强。在立华还有很多厉害的人，你的朋友也是，既有才能又肯努力。不过大部分人天赋都是一般般，她们之所以能上去是因为她们不断在努力。或许你的天赋比不上人家，但比别人努力是真的。接下来你要做的是将努力变成成果，不能结果的努力毫无意义】

吸着鼻子的雨未华慢慢抬起头来，她那满是泪水的眼中想必只有桃花的身影，梓已经想到她后面要说的话，仿佛要捂住自己耳朵一样压低脚步声快步离开了。可雨未华那清晰的声音依旧追了上来

【谢谢桃花前辈】

——谢谢啦小梓

雨未华笑着对自己说这话记忆被挖了起来，一阵苦味在舌头上蔓延，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手腕上还绑着雨未华送的手绳，那原本深蓝色的手绳已经松了，颜色也失去了原本的光辉

——————

太阳落下，在一片黑的山间还溶着红光，看着乐器室墙上的奖状梓叹了一口气。自从听到雨未华对桃花说那话的那天起梓感觉过的浑浑噩噩的，关西大会结束至今，心里那一股莫名的沉重迟迟没有褪去。梓对自己说这样下去可不行，都快到比赛了，拍了拍自己的脸为自己鼓劲。

【在烦恼些什么吗？】

突然听到声音梓立马抬起头来，往旁边看只见南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梓挺直背大大低头问好

【前辈辛苦了】

【嗯，辛苦了】

南以一副麻烦的表情拂去碍事的头发，接着她用锐利的视线看向墙上的照片

【那是去年在美国时行奏的照片，这是之前夏威夷的，这，嗯……记得是六年前法国的】

【美国那个我知道，在电视上看过了】（b站有橘高校在美国迪士尼的表演）

【美国人都挺热情的，那时可热烈了】

想起那时的事南笑了出来。立华在美国行奏的视频放上网后也掀起了一阵波澜。熊田老师所说的“带你们去非立华无法企及的地方”确实在这方面体现了出来，不仅限于日本，熊田老师更是把国外的机会带给了大家

【梓你也是很久前就想来立华的？】

南的手指摸着照片。很她两个人在一起有点紧张

【是，很久前就想着来立华了】

【嗯，实际来了之后感觉怎样】

【很充实，练习也挺有趣】

南似乎没预料到自己会这样回答眼睛稍稍睁大了，把头发别到耳后她嘴角小小向上弯曲道

【不觉得练习辛苦？】

【辛苦，不过我就是为了这份辛苦来立华的】

【嗯嗯】

南理解了梓的话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后，梓打破尴尬抛出话题

【领队难做吗？】

南表情没变耸了耸肩

【难做，毕竟我也不想整天骂人】

【这样啊】

【不过这份苦差还得有人包下来】

南垂下视线回忆起过去

【一年级的时候还不懂前辈为什么要骂人骂得那么凶，现在总算是懂了。当自己站在俯瞰的位置，就明显觉得还不够出色，所以要让大家提上去，不然比不过别人】

【不够出色吗？】

【嗯】

南大力点头后重新看向自己。她的身高没和梓相差多少，可她眼中所看到的景色却比梓看到的远多了。她用长长的手指拂过照片表面

【立华是强校，我们的目标就是冲着名次而去的。大家都想变强，所以我们也不能落后，不能满足于现状，要做得更好更完美，唯有这样才能拿到晋级的资格】

南的指尖停在了去年舞奏得全国金奖的照片上。前辈们身穿熟悉的衣服比出V字手一脸高兴

【我不知道梓你在烦恼些什么——】

南的手指咻声指向梓，和梓面对面，以平常冷静的口吻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做个笨蛋放弃思考，做一个只看得到眼前事的笨蛋】

【做个笨蛋吗？】

【对，之所以有烦恼完全是想太多了】

【是这样吗】

【我觉得差不多】

南说完稍稍低下眼，长长的头发随之落下遮住了她的表情。觉得碍事她摇了摇头把头发弄了上去，嘴露出了笑

【说了这么多大道理都是从前辈那里现学现卖的啦，二年级时从前辈那里学来的】

然后南指了指照片里的一个人，那个女生坐在正中央，她因阳光耀眼而眯起来的样子看起来要比南年幼。露出笑容的她手握领队的指挥杆，镀上黄铜的杆和南现在的一样

【其实对梓你这个光顾着吹奏的笨蛋来说没必要说这样的话就是了】

南抱住手害羞地说道。梓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谢谢前辈关心】

【道谢留到比赛的时候就好了】

南微笑，从唇中看到她洁白的牙齿。她这平时难以看到的恶作剧的表情梓一下子就看呆了。见到梓呆住的样子，南愉悦地笑了笑

——————

【B列注意手的角度，再来一次】

操场回荡南的声音，明天就是舞奏的京都大会了，今天是做最后的调整。在曲调缓慢的第一首曲子中途梓倒后走。动作是抬起脚后跟，只用脚尖挺直背直接倒后走，这是一种动作优美的走法。梓一直注意动作要领一边留意其他人的位置往后退

【笑容露出来！】

南的声音直接压了过来

【立华展现给观众的只有笑容，你们难道想让观众看你们的死鱼脸吗！】

大家硬是把垂下的嘴角抬高挤出笑脸。一听到音乐就要露出笑容是立华的规定，就算上一刻被骂哭，但听到音乐的一瞬间无论如何都要把笑容露出来。绝不让观众看到自己辛苦的一面，这就是立华的专业意识

梓重新架好长号，把疲惫而弯起来的腰挺直。长号有拉伸管要特别注意不要撞到别人，在面朝前方横移的时候要将长号抬起来让拉伸管越过前面人的头顶，或者把长号朝下避过前面的人，所以长号的人要比别人多费心一些

【休息10min，之后完整过一次】

【是！】

整好队的大家一下子解散了。梓从包里拿出2L装的水瓶把水咕噜噜灌进口里，用毛巾擦了擦嘴后感觉一股冷流冲进了炙热身体的深处。

往操场一边看去，可以看到后补的人走到刚才编成人员的地方练习。志保和太一的站位是编成人员里二年级的位置。后补成员为了在下次大会里挤进编成，会练习认为能超过编成的人的位置。

【小梓】

梓回头，是手握旗子笑着的雨未华。自从她当旗手以来就很少有在社团里这样能面对面说话的机会了。梓感觉呼吸停了一下，脚踩着的白线宛如将两人划清界限

【雨未华啊】

见自己能以平常心回应雨未华松了口气。听了南的建议梓一个劲沉埋于练习之中。以前那一直萦绕于耳，模糊不清让自己不知有多少不眠夜的烦恼在梓明白不脱下这包袱就无法前进的一瞬间，便对这些打扰自己心绪的事放弃了思考。

不再想雨未华的事，和雨未华保持了距离，之前肯定和雨未华走得太近了。在这样做的一瞬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马上就消失了。正如南所说只需把精力全放在练习上没有时间想东想西就不会有烦恼了。

【刚才桃花前辈第一次夸我了，我就想和小梓说说。超开心的】

看到笑嘻嘻的雨未华梓眯起了眼睛。她鞋带绑得很紧没有一丝要松的模样，雨未华已经不需梓的帮忙了

【这样啊，做得不错嘛】

【嗯！】

雨未华大力点了下头，握住旗杆的手也加大了力道

【我觉得之前桃花前辈说的“没有成果的努力毫无意义”很有道理。观众只会看你最终的表现而不会在意你私下到底努力了多少，努力是自己的，和别人毫无关系，所以我不会把努力当失败的借口而想把努力当胜利的理由】

雨未华脸色发红兴奋地一口气说完。梓握紧毛巾想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水色的旗子迎风飘舞发出papa的响声

【我想作为立华的一员晋级全国，我想为此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雨未华踮起脚眼睛直直看向梓，她那黑色的瞳孔中反射着夕阳的红光熠熠生辉。不意地，雨未华已经不是新手这个事实被直直推到了梓的面前

【这样还不够哦】

【呃？】

雨未华不明梓的嘀咕。把头发拂开，梓低头看着雨未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后说

【立华的目标是全国金奖吧】

雨未华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睁大了眼睛，接着眼角缓和下来，笑道

【嗯！绝对要拿金奖】

说完雨未华举高手要和梓击掌，然而梓没有回应。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没有这样的心情

【……小梓？】

雨未华不解歪着头。接着操场的对面传来了桃花呼喊雨未华的声音，看来旗手还在练习。注意到这边的花音和美音为了不让桃花发现向这边悄悄地挥着手

【那，小梓等下见】

看到雨未华离去的背影梓小小呼了口气。太好了，看来自己还能和雨未华正常地说话。只要专心于练习卡在喉咙里那刺痛自己的感伤也很快会随之而去吧。明天就是舞奏的京都大会了，现在自己只需专注于比赛就行。在梓握紧拳头的一瞬间，发出pa一声

【啊】

梓看了看手腕，雨未华送给自己的手绳断了

——————

舞奏的京都大会在太阳公园体育馆里举行。太阳公园很大，sunfes的地点也在这里，许多运动活动也在这里举行。部员把乐器装进卡车后便前往比赛点。坐JR在宇治站下车，再分组打的去。熊田老师说比起包车打车还便宜。

在熊田老师把卡车开到会场后大家开始卸乐器。身穿水色连衣裙样式制服的部员都在裙子下穿着黑色的运动裤

【那是不是立华】

【对了立华是几号，想看她们的】

【强校的人就是多】

【今年肯定也是立华晋级吧】

【对啊，立华嘛】

周围传来各种各样的议论。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在和其他学校的人相错而过时部员也会热情地向他校的学生问好。大家走路的节奏一致，背也挺得直直的，这是因为大家都有被人审视着的自觉

在允许发音的地方大家都在调音。梓调完音后和往常一样进行基础的练习。太一和志保那些后补的人在帮忙搬乐器人不在这里

【感觉怎样，紧不紧张？】

向自己搭话的是栞。她平时放下来的头发唯独今天绑成了一束。根据立华的规定，为了头发不碍事，长头发的人都要用白色缎带把头发绑起来

【不是很紧张】

【不愧是梓，真靠得住】

栞笑着说，然后她看向了在人群之外的未来，未来现在练习着solo

【未来她倒很紧张】

【是这样吗？】

【嗯。不过正式上场的时候又强得不像话，一点都搞不懂她是真紧张还是假紧张】

栞耸了耸肩，绑起来的头发轻轻滑过了她的脖子

【据她本人说越紧张吹得越好】

【未来前辈果然厉害】

【对吧】

栞自豪的笑声也比平常大。前辈虽然像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不过想必很紧张吧，从她右手抓住裙子这个小动作就可以看出来。

【立华的要走了】

听到翔子的声音后大家开始移动。确认鞋带绑好后，梓大大吸了一口气。立华是第一个上场的，在开场致辞结束后马上就是比赛时间了。以前也有在太阳公园的体育馆训练过，现在只不过把训练的曲子再来一次而已，只需保持平常心即可。可即便理性明白，心还是跳个不停。紧张是有的，但比起紧张，更多的是快乐

在最后的试音完毕后部员站在会场的门后，观众已经就席，在厚厚的门的对面就是比赛的场地了。熊田老师和三川老师都身穿正装。

舞奏场地的前方设有指挥台，有的学校的顾问会登上指挥台指挥。不过立华不同，立华参加的人数为80加上领队1名共81人。熊田老师和三川老师并不会实际出场。领队南在参与行进之余会登上指挥台担当起指挥的职务。

舞奏的场地是30*30m，也就是说排场一列时队伍两端的人相距30m，由于舞奏时视线会随动作而改变方向，所以不可能像坐奏那样能一直看到指挥的手势。而且声音传播需要时间，这会导致发音时间稍有出入，为了确保关键位置的完全同一，领队此时就要登上指挥台进行指挥。比起用耳朵进行合调，用眼睛要精确得多

列好队，大家的视线看向南。南拉了拉肩上的布静静吐了一口气，手中握住的指挥杆感觉比往常更耀眼

【注意】

听到南的声音大家一齐把头抬起来。后方其他学校搬运乐器的人正匆忙走来走去

【终于来到这天了，由于今年吹奏晋级了关西所以日程安排得相当紧凑，大家都辛苦了】

南字字清晰的说话方式和平时一样。是真的不紧张呢还是她有特别消除紧张的技巧呢？她的表情很冷静

【去年立华在舞奏全国大会中拿了金奖，而且立华是全国大会的常客。周围的人都认为对于立华京都预选赛只是小事一桩，能晋级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想大家都明白事实没有这么单纯】

南用尖锐的视线把大家的脸都看了一遍

【要是在这里输了一切都到此结束。京都大会不仅是一个检查点，更是通往下一道门的钥匙。所以大家今天必须要用尽全力做到最好】

【是！】

熊田老师和三川老师以满意的表情看着这边。南呼了一口气后走向了打击乐器的人，她们一个个对南都有话要说似，走廊一下子充满了吵闹声。梓瞥了眼旗手那边，桃花正摸着紧紧握住旗杆的雨未华的头。梓觉得不好受马上低下了头。接着视野中看到了颤抖的手，依照指尖，手腕，手臂，水色的领口抬高视线，便看到了一脸认真的未来。她咬住唇，眼睛紧紧盯着门，注意到梓看她，她的眼珠动了动，闭紧的唇稍微松了下来

【梓啊】

【前辈，很紧张吗？】

【嗯，有点】

未来低下了眉，她额头流出来的汗滑过太阳穴

【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比赛就超紧张的，一想到没得看谱就担心能不能吹出来，每次都因为这个紧张得不行】

未来硬是抬起嘴角，她摇曳的瞳孔呈现出海底一样的颜色。日光灯照在颤动的樱色指甲上反射出点点光辉

【没事吗？】

【嗯，不用担心】

未来速答梓的提问。虽然她在发抖，但口吻却非常有力。梓对未来的话深信不疑，既然未来说了没问题，那肯定没问题。

【时间差不多了】

翔子在前方说后，大家赶紧看向前方。南用食指放在唇上提醒大家安静下来，比赛就要开始了

【立华高校的各位请】

工作人员把手放在了门上，接着会场里的欢呼声涌了进来。南大吸一口气，喊出舞奏前的那一句口号

【无笑容？】

【非立华！】

【we enjoy 】

【music】

【we love】

【music】

【we are】

【RIKKA!】

打完call，大家奔进会场。确认好打点后，梓站在了初始位置上

【高中部，1号，立华高校，请大家慢慢欣赏她们的表演】（接下来的描写果然和视频不出左右，开始单曲循环sing开启打鸡血模式）

听到广播的同时梓挺直了背。后方打击乐的人已经准备完毕，前方是萨克斯的五人。南登上指挥台后看了眼全体，在她抬手的同时大家把乐器架好

【1 2 3】

——4

相同时间大家吸气，与南指挥一致萨克斯的声音响遍全场。配合着悠扬的旋律大家静静地动起来。喇叭的朝向，步幅，从头到脚梓把注意力放到全身，练习中强调的注意事项也不断在脑中回滚。

在做出RIKKA五个字母后，曲子来到了第二首。优缓的萨克斯五重奏以领队唐突的哨声为节点迎来了剧烈的变化。在小鼓敲出旋律的同时音乐向行奏曲风变化。小号圆号同时共鸣强音，接着是苏萨风的低音游走其中震动着空气。

梓跟在杏奈后面排成纵列。接下来是规定动作“行进”。喇叭朝前，只用下半身对齐行进的方向。在稍微加速的行奏旋律下大家开始走了起来。在南吹响口哨的时候她同时晃动指挥杆。大家保持长方形的队形往前走，在走的同时吹奏的质量也不能下降。在长号的音符中木管以复杂的旋律伴奏着。跟在领队后面大家绕场一周

在转弯的时候梓留心要停一下然后才迅速把身体转过去。唯有把握好一个个细节动作才能表现完美。在左右摇晃乐器的同时梓用眼睛注意着领队。然后动作由前进变成后退，梓往一下个队形的位置走去

这里是木管的部分，金管的人都把乐器放下了。长时间放下乐器会加重疲劳，因演奏时重量有一部分由肩承担，而放下乐器时重量则全部加在了手上。放下乐器的时候要确认乐器的角度是否垂直，手有没有垂下这些。

领队位置改到了左边，梓看着左边随着指挥架好乐器。木管和金管分别组成的两个长方形融合，然后变成了立华的首字母“R”。接下来是低踏步，脚尖保持着地只抬起脚后跟。

在木管急速的乐声中长号急促的短鸣穿插其中。在乐曲达到高潮的一刻全体抬鸣，长号洪亮的音色响遍全场，夹在苏萨风之间的铜拨队也敲出巨大的亮声。

R字瓦解，重新列队。一横列前进的人到达边界后，为了不被跟在后面的人撞上，转了270向反方向前进。梓也为了不和后面大鼓的人撞到将伸拉管朝下。

第二首曲子结束时大家分散在了会场里，在领队前站着的只有未来一人。其他人以弧形围住未来，梓抬起头，看着未来挺直的背影。安静笼罩了会场，没有任何乐器的声音，大家都面朝前方

未来吸了一口气，金色的喇叭前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在优美旋律响起的同时周围人一同低下头。大家在这一瞬间完全被俘获了，即便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未来的solo也完美无缺。在打动人心的乐声把所有人都奴获之中，腰鼓（マルチタム，类似于小鼓，不过有固定带固定在腰前）打出节拍。腰鼓由几个鼓组成，为了舞奏重新设计成在运动的时候也能轻松敲打的形式。跟着鼓声大家抖起了腿，音量慢慢增加，终于来到了立华的拿手好戏《sing·sing·sing》

半蹲把腿张开，配合音乐做出已经重复无数次的步法。前方雨未华作为旗手满脸笑容，她绑起来的头发也高兴跳跃着。

在间奏期间大家来回奔跑，以脚尖移动，也就是所谓的jazz ran。长号的人来到最前方后以五人一列排成横排。梓的位置是前面最中间的，即领队的正前方。

后方的人在做人浪，苏萨风的人在后方列好队一边往前走的同时一边按顺序转苏萨风。然后是长号的低鸣，长号的中低音营造出jazz的旋律。在舞奏的同时梓来到未来后方对齐队伍。小号的人也一样加入了队伍。后方的旗手以相同的时机转动巨大的白旗。

乐曲终于来到了尾声，大家一边向观众挥手一边向中央集中。在发出尖叫声同时做出来的是三列长长的横队。梓用余光确认旁边人的位置调整间隙。

配合着sing的特征旋律，大家再次跳起了步法。横列慢慢变形，最后变成左右对称的图形。领队往手使劲将手大力划过空中。鞭策疲惫的身体大家挤出笑容抬鸣吹出至强音（フォルテシモ），旗手挥动水色旗帜曲子向着终点渐渐加速。

踢腿，往长号吹气，在最后一音从喇叭迸发的一刻，大家做出相同的pose

【HI!】

会场马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哦哦哦！】

欢呼声穿透了耳膜，梓维持笑容呼了口气，汗流进眼里有点刺痛。南以笑容低头致谢，掌声更加大了。以鼓的一声为令，大家对观众挥着手快速离场。只要在场上一刻就必须保持笑容，这是立华的原则。

【以上是立华高校给大家带来的精彩表演】

仿佛被背后的广播声推了一把，梓跑进了后台走廊。在脚离开舞台的一刻，刚才还身轻如燕的身体突然再次感受到重力。掌声在门的另一端仍未褪去

——————

公布结果的时间终于到了。吹奏的时候是代表上台，而舞奏是全部人集中在会场里。在举牌的女工作人员后面大家列队站好。这样一排各校人数的差异就看得非常明显了。虽然舞奏出场人员上限是81，可很多学校都没那么多人。反过来说，大阪强校明静工科吹奏部有200人。

【接下来公布结果。考虑到金奖（kin）和银奖（gin）发音相似，所以金奖时会念作“gold金奖”】

听到男性的声音后，会场一下子被紧张包裹住了。梓喉咙动了一下

【公布结果】

梓屏住了呼吸

【1号，立华高校，gold金奖】

会场响起了掌声，然而大家的表情还是僵硬着。在结果都公布后，大家还没放松身体。

【接下来发表代表京都晋级至关西大会的学校】

晋级学校按出场顺序发表，如果主持人一开口就是2号以后的学校，就代表立华输了。梓紧紧握住手。虽然自己有信心，但不安还是在自信之上。主持人嘴靠近麦，大家屏气凝神

【第一间，1号，立华高校】

听到这个的一刻身体才总算放松下来。被紧张塞得满满的脑袋慢慢恢复了冷静。涌上来的情感不是欣喜而是安心，剧烈跳着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眼向左瞥了眼，旁边的未来以保守的姿势做出V字手。因为还在发表结果，所以大家的举动不能太大。梓松开握得紧紧的拳头，和未来一样比出了V字手。未来笑了，梓也被带着笑了起来

在公布完晋级的名单后，会场再次响起掌声。舞奏的关西大会在三周后举行。留给立华喘息的时间相对于提高演技的完成度来说显得格外不足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后篇 第三章 无意识的挺胸

自从那次修学旅行之后梓和芹菜的距离渐渐拉近了，回家的时候也一起。因为芹菜没社团，所以她都是在教室里看书等梓吹奏部的活动结束。每次当梓拉开教室的门看到她马上抬起头来笑着看自己，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只有梓一人知道芹菜不为他人所知的一面，光这一点就让梓心里痒痒的

【今天好早】

【嗯，今天就是开个会而已】

【这样哦】

芹菜装作一脸不在意静静合上了书，她桌钩子上挂着的耳机设计有些奇特。梓把包往桌子上一放就坐到了芹菜前面的位置

【乐器呢？】

【今天就放这】

【哦】

芹菜把桌子上的东西按顺序放进包里。书，笔盒，电话，小小的包马上就满了，剩下的空间不够装书

【对了，佐佐木刘海好短】

【刘海太长会挡住乐谱的，还是剪短方便一些】

【自己剪的？】

【嗯，很快又长了】

【嗯】

芹菜伸手摸了摸梓的刘海，感觉眉毛痒痒的

【我也剪掉吧】

【呃】

听到芹菜的自言自语梓吃了一惊。而芹菜就一副“有什么意见？”的样子鼓起了脸。芹菜会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也是最近的事

【因为长刘海是芹菜的本体？】

【可看书会挡住很麻烦】

【哦，我以前就在想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有点】

芹菜的黑发是细细软软的，她那垂到肩的头发比梓的摸起来要顺滑。长长的刘海把她的眼睛都遮起来了，所以看起来有点像贞子

【对了，既然觉得麻烦为什么还要留这么长】

【不想被别人看到脸】

【哎，芹菜长得这么漂亮可惜了】

把心里话直直说出口后梓抬起脸，透过长长的刘海看到芹菜游弋着视线，突然她的脸红了起来，为了掩饰她一把扫开梓的手

【佐佐木你的性格真差】

【哎~我只是有一说一而已嘛】

【就是这点才让人讨厌！】

看到芹菜嘟起嘴全力反驳的样子梓不禁笑了出来。芹菜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刘海叹了口气，她的右手在桌子里找些什么，然后她掏出了一把红色的剪刀，然后把剪刀递了过来

【剪了】

【剪什么】

【我的头发】

芹菜再次把剪刀往这边推了推，梓则后仰伸出双手拒绝

【别搞别搞别搞，这锅背不起】

【没事啦，剪丑了我也不在意】

【我在意好吗】

芹菜没听梓的解释依旧维持着把剪刀递过来的姿势。梓看对面没有妥协的样子，没办法只好接过了剪刀。剪刀是普通的剪刀，不是专门剪头发的那种

【来，快点】

【等等，梳子拿出来先】

梓赶紧从自己的化妆包里面拿出猫形梳子，然后把草稿纸铺在芹菜脚边，塑料袋也准备好，芹菜看到梓把塑料袋剪出一个圆，不解地问

【这个干吗用的】

【这样用的】

把剪有洞的袋子从芹菜的头上套下去，size刚好。被套上挡头发用的袋子芹菜看起来像晴天娃娃一样。透过透明的袋子，她的肌肤看起来也多了份透明感

把因静电弄得乱糟糟的头发梳齐，梓想到底要剪多少。芹菜左右摇了摇头接着看自己问

【干嘛套我这个】

【等下头发就不会弄到衣服上，而且收拾起来也方便】

【还有这操作】

【嗯】

梓的刘海很短，芹菜的话还是长一点比较好，剪到不挡眼睛就差不多了。回忆起某位女明星的发型，梓把她的发型和芹菜的发型重合

【来咯】

【嗯】

银色的刀刃碰到了她的额头，可能金属冷，她薄薄的眼皮动了下。kaca，黑色的头发落到了地上

【真下手了】

自己嘀咕的声音有藏不住的兴奋，芹菜笑着说

【为什么这么兴奋嘛】

【没，就有种怪怪的感觉】

【哦】

随着剪刀一次次的开合头发不断落下，一开始谨慎的动作渐渐大胆起来，看到地上的头发慢慢堆起来梓也感觉越来越兴奋。芹菜在自己手上改变的事实让梓有种说不清的满足

【佐佐木你为什么进吹奏部了】

芹菜闭着眼问。在微暗的课室里两人的说话声填满了kacakaca的空隙

【我家是单亲家庭，小时候妈妈一直很忙没时间陪我所以就去了，然后一直坚持下来】

【我看佐佐木你除了社团还是社团，社团之外平时还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好做的，而且现在社团就够忙的了】

【那将来是靠这行吃饭？】

听到她脱口而出的问题，梓停下了手。芹菜白皙的肌肤上粘着几根头发，梓温柔用手指扫去

【嗯~谁知道。高中还会吹就是了】

【这样啊】

芹菜闭着眼点了点头

【感觉有时候看着佐佐木有点可怕】

【为什么？】

【说不上来，大概是你对一件事拼尽全力的样子很可怕吧】

【拼尽全力做一件事难道不好？有什么可怕的？】

【对我而言，能一口咬定“是好事”这点才可怕】

刚才还长长的刘海现在剪得差不多了，梳了梳，对比了一下左右样子

【佐佐木你为了什么才进社团的？又是为了什么才那么努力？】

手有点抖，为了不剪到眉毛梓小心动着手

【没有为什么啦——啊】

【想起什么了？】

芹菜抬起头来

【没多大的事，就是小学音乐会那时妈妈夸我了】

那次小学最后的演奏会在星期6举行，平时忙于工作的妈妈难得把时间空出来了。演奏会结束后妈妈摸着梓的头亏道

——那么多人小梓吹得最好，了不起

听到母亲夸自己，梓很开心，也更加努力。小时候的想法就是这么单纯

【我一直尽量不给妈妈添麻烦，因为母亲工作家事都包了，还给她添麻烦就太说不过去了。努力也因为这个吧，毕竟不努力事情就可能搞砸给妈妈添麻烦，担心万一妈妈不耐烦不要我怎么办。】

kaca，又一束头发落下

【所以那时妈妈夸我了真的很开心，第一次尝到了努力的甜头，觉得多巴胺哗一声分泌出来舒畅地不得了。从那时起我就为了再次尝试那种感觉把社团坚持了下来。有没有好处也说不清，但开心就行了】

梓一口气说完，感觉刚才有点high有点害羞

【嗯】

芹菜点了点，舔了舔唇说

【社团挺开心的】

【嗯，超happy】

【那不错】

梓扫了扫芹菜的头发做最后调整，看到没碎发后梓用剪刀把袋子剪开注意别让碎发粘到制服上将之从芹菜头上拿下来。把袋子倾斜让上面的头发都滑到地板的纸上。

【舒服多了】

芹菜用手指夹住自己变短的头发感叹说。现在可以直接看到她的眼睛，表情也一下子生动起来感觉有点奇妙

【不错，谢谢啦】

【我费了这么大的劲，给点cash也应该吧】

【哎~多少嘛】

【1W】

【好过去抢咯你】

开着玩笑芹菜把垃圾桶拿了过来，把地面的纸卷起来扔进里面

【对了，为什么突然想剪头发了？】

梓用扫把将剩余的头发扫起来问道。她抬起脸，接着露出一副些许困扰的表情垂下了视线

【想来点变化？】

【改形象之类的？】

【嗯，大概吧】

芹菜耸耸肩露出自嘲的笑容，她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看着就觉得呼吸难受。

【和佐佐木一起的时候觉得不装模作样也无所谓】

她红起来的耳朵看起来软软的。梓强忍不住嘴角的笑意笑了出来，芹菜害羞地别开了脸

——————

晋级关西大会后日程安排得更加紧张。京都大会和关西大会之隔3周，咋看很多，可由于开学再加星期六也要上课，实际剩下来的时间并不多

【集中注意力！手没伸直！】

南站在沿体育馆四壁狭窄的通道，也就是被称为观影走廊的地方看着大家。白框之外后补的人同样在练习。在志保和太一身后圆号的前辈在说些什么。然后翔子开口了

【下次关西大会人员变更，佐奈代替由美出场】

听到这二年级的人吞了口气，她们的眼中明显闪过动摇的目光。一年级的人成功挤掉了二年级的人

【是】

那名一年级的人声音中有藏不住的喜悦，一个暑假孜孜不倦的练习终于有了回报。在实力至上的立华辈分忽略不计。有实力有名额是铁则，今天不知明日事，即便是编成人员也万万不可大意

【F到I列，再来一次】

梓是B列与自己无关，便在其他位置和前辈练步法

【杏奈伸拉管位置对齐】

【是】

【美月，志保脚低了】

未来一一指出不足。关于伸拉管的问题已经不记得听到多少次了。9月已过中旬，气温也带了点秋意，然而大家还是身穿半袖T恤且把袖子卷到肩。运动量大穿了长袖得热死

【没对齐很难看啊，要好好注意全身】

未来叉腰叹了口气，然后她一个突然看向了左端的太一

【进步挺大的】

突然被夸太一吃了一惊。手拿着长号他赶紧低头

【谢谢前辈】

对此笑着的只有三年级的前辈，二年级的前辈则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一个说不好太一会挤掉二年级的人。梓看了一眼咬紧唇的杏奈。杏奈负责指导一年级，看到太一有所进步，不知她该是欣喜呢还是觉得受到威胁，总之用五味杂陈形容再合适不过

未来把全部人看了一遍，笑着说

【刚才的再来一次，这次要好好注意我说的】

【是】

大家架好乐器，硬硬的吹嘴抵上了柔软的嘴唇

——————

午休，被未来夸了的太一心情好得不得了。他大口大口咬着猪排三文治，掉了一地的蔬菜丝。他旁边花音和美音以同样的筷子用着同样的便当盒吃着饭

【真没想到北宇治竟然去全国了】

【谁能想到还有这匹黑马】

【不过论品质明工绝对是第一】

【明工和其他就不是同一个水平的好吗】

午休是分年级坐。即便身处不同部门，午休时都能聊到一起

【梓有朋友在北宇治吧】

听美音问道梓停下吃汉堡的手。母亲在汉堡上用茄酱画了个心形

【肯定是顾问给力】

【果然顾问力是关键】

美音捅了捅嗯嗯点着头的花音

【顾问力是什么鬼啦】

【就是指挥能力and请外援能力诸如此类的总和】

【也是，谁是顾问很关键啊。本想今年明工换顾问能放下水，没想到都没差，感觉还变强了。这下子舞奏也危险了】

【地球太可怕我想回火星了】

花音听了梓的判断夸张抖了抖身体。旁边吃着面包的雨未华问

【明工舞奏也很厉害？】

【这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超强的】

吹奏大赛，大阪是竞争最激烈的地区之一，而关西晋级全国的名额基本每年都被三强包揽。不过今年北宇治这匹黑马杀了出来，再加上秀大solo失误，总算是打破了三强垄断的局面

【三强之中明工和东照有参加舞奏，特别是明工每年都是全国的水平。而东照出名的是棒球，甲子园每年都有他们的份。然后兵库的泷上三中舞奏也很强。在关西大会立华时不时会输给他们】

【哇，还有这么多强校】

【嗯，毕竟能上关西大会的水平都不会差】

【那强校还有哪些】

【这些自己网上随便查就可以了吧】

【啊……嗯，也是】

雨未华顾忌似的对梓的话别开了视线。梓觉得没必要深究她这异常的举动，又开始吃起汉堡来

【能来一下？】

影子挡住了光，梓抬起头看到大步走来的志保站到了自己身后。她镜片后的眼角吊了起来

【怎么了】

【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志保对一脸不解的梓不耐烦皱起了眉。雨未华像是想阻止叫了声志保的名字。

【没事的，之前那个就是想找人商量一下而已】

【我不是为雨未华之前那件事来的，现在来是因为我来气而已】

听到她们两个尽说些不懂的话梓停下了吃饭的手

【知道了，和你说下吧】

梓说完刚想站起来花音就一把抱住了梓的腰

【唉，和志保两个人独处太狡猾啦，参我一份嘛】

把她这句玩笑翻译过来就是“志保一副杀人的表情还是别去了吧”。花音盯着自己左脸看应该不是错觉，虽然之前被打耳光的事没跟人说，但敏感的花音可能早就察觉出来了。梓耸耸肩把花音的手慢慢拉开

【花音就呆这】

【呃~，不要嘛】

【有事之后会跟你说的啦】

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后，花音总算一脸不乐意松了手。雨未华不知所措来回看着志保和花音，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

【这边】

梓跟上了志保。中分的刘海，头发和平常一样扎成两束，露出来的额头被阳光照得有点红

——————

跟志保来到的地方是校舍后面的空地，以前有焚化炉，现在撤了单纯是个空地。在堆起来的箱子前止步，志保回头。

【之前的事对不起】

志保一开口就是道歉，梓不知作何反应

【？】

【之前打你的那事】

【啊，那个啊】

梓摸了摸左脸，没有任何异样

【没事，别在意】

这是梓的真心话。现在没有时间去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如南所说做个只关注眼前事的笨蛋，毕竟比赛的日子说来就来，现在一切以舞奏优先

看到梓笑着说，志保蹙眉，不久才慢慢挤出

【雨未华最近休息时跟我说和梓你相处地不是很好】

听到这梓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嗯？没这回事吧。舞奏比赛前也说话来着，之前一起时也感觉和平时没差啊】

【不是一起不一起的问题】

志保强硬的口气让梓噤嘴，志保习惯性抬了抬眼镜

【如果是以前的你听了雨未华的话后肯定会跳起来吧】

【哈哈，以前我急性子嘛】

看到自己开玩笑糊弄过去，志保急躁地咬住嘴

【为什么对雨未华不理不睬？】

梓不懂志保的意思

【不理不睬？没有啊。而且志保以前不是说了我最好和雨未华保持距离吗，我只是照做了而已】

【我是说了，但不是这种意思】

【不是这种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懂我做了什么要被志保你说的】

梓完全按照志保说的和雨未华保持距离，集中精力在练习上，搞不懂为什么还要被志保说东说西。看到梓一脸不满，志保叹了口气

【我是说保持距离，不是说断绝来往】

【哪有断绝来往，刚才不是也正常地和雨未华聊天吗】

【那哪叫正常，如果你认为那是正常的就表示你无意识拒绝雨未华了】

“无意识”这个无理胜有理的词让梓不知如何反驳。志保的眉皱得更深了。看到这边没话要说，她再次叹了口气。梓看到她失落垂下肩的样子，心猛跳了一下

【梓你以前也这样的？】

【什么这样？】

【人际关系你以前也是两极分化的？】

刚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芹菜的脸，那一天发生的事一瞬间浮现出来。芹菜也说了和志保相似的话，和那时一样，梓完全理解不了

志保强忍住急躁等待梓的话，接着她的脸扭曲了，她眼镜中倒影着稍许褪色的绿色运动服。志保嘴颤抖唇微微，干燥的掌心仿佛忍耐什么似的握紧了拳头

【我原本只想看到你们两个做地位平等的朋友而已，那种一高一低依赖与被依赖的扭曲形式对彼此来说肯定是有害的。不过变成现在这样，或许我一开始不插手更好呢】

志保吐露的心声相当羸弱，那动摇的眼睛也被隐藏在厚厚的眼皮之下

【……我知道志保你为我想了很多】

听到梓的话志保慢慢抬起头来，直到两人目光直直相对，梓才接着一字一字清晰说下去

【不过我能做的最多就是这个了，我弄不懂志保到底想我做什么】

——而且

梓激动地补充

【是雨未华先对我不理不睬的】

说出的话比起预料的更要剑拔弩张。志保睁大了眼睛，梓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梓的理性很清楚雨未华没有对自己不理不睬，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进步而已，雨未华并没有错，然而感性却出卖了自己

【原来梓你一直都在气雨未华？】

梓特意挤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说

【没有啦，哪有这回事】

——我既然都这样说了，你也别多问了

志保理会到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露出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从叶子间射下的阳光抚摸着她的脸，虹膜收缩，眼睛惧怕似的隐藏起来。看了眼时间，梓说

【差不多练习时间了，回去吧】

【啊，嗯】

【那快走吧，要完整过一次呢】

志保跟在后面无言看着梓的背影，走廊回荡两人的脚步声，两人间保持着一定距离，直到回到体育馆为止，那距离没有一丝缩短

——————

【小梓一起回去吧】

练习刚结束雨未华就拿着旗子跑了过来。后面的志保窥探着这边。梓把长号放下，疏远地拒绝

【抱歉，我还要留下来练】

【那，那我也留下来吧！桃花前辈也叫我多练点】

【可是……我今天想一个人练，抱歉了】

梓委婉却又坚定地拒绝了。雨未华也唯好垂下肩失望地放弃

【好，之后一起回的时候要叫我哦】

【嗯】

接着雨未华眼睛看到了梓空空的左手，一瞬间罪恶感涌了上来。雨未华绝对发现送给梓的手绳不见了，可她装作没发现什么都没说，挤出笑容道

【之后要叫我哦】

她QQ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旗杆。梓见此隐约觉得必须要说些什么，可犹豫到最后终究一言没发。看到梓没说话，雨未华挥了挥手

【明天见】

【嗯，明天见】

看到梓挥手回自己，雨未华松口气似的再次大大挥了挥手。她纯真甜美的笑容，对现在的梓而言只是一杯斋啡，苦涩无比

——————

周围已经全黑了，玻璃对面也尽是点点灯光而已。电车在轨道上行进，深绿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车厢里的灯光宣示着电车的存在。雨未华已经回去了吧

把乐谱放到乐谱架上梓往长号吹进一口气。声音接着就从喇叭发了出来。和志保谈过后心一直塞着塞着的，这种时候吹奏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把躁动的心情压抑下来梓吹出长音。利用调音器附带的节奏器功能，把音沿音阶每隔八拍提升一档。说起来吹奏选拔的时候熊田老师也叫自己吹了这个来着。基础练习很单纯，也因此最体现得出实力

【呼】

长音结束后梓暂时放下长号。感觉热开了窗，夜晚的暖风吹进来挑逗着梓的头发。风把谱子吹过一页，看到了中学时经常基础练习用曲的谱子。

《德里的爱尔兰民谣》（デリー地方のアイルランド民謡）在日本通常叫为《伦敦德里之歌》（ロンドンデリーの歌）或者《丹尼·boy》（ダニー·ボーイ）。

有很多歌根据此曲的旋律作了词，也经常出现在赞美和福音这种类型音乐领域。优缓旋律慢慢融进夜晚温和的空气中。长号的中低音远远地传向了彼方的山间。9月已过中旬，夏天的足迹渐渐模糊，虫的叫声预示着秋天的到来。

每当吹这首曲，中学的种种浮现于梓的眼前。记忆的碎片沉积汇集，把过去的那一幕再次带到了梓的面前。想忘又忘不了的如同枷锁般的狂想曲再次拂过梓的耳边

——————

那天很冷，地上罕见有积雪，母亲叮嘱自己记得穿上大衣。双排木质扣子的黑色大衣是母亲给梓买的。定期演奏会后便是三年级的隐退了。梓房间里放在的照片是隐退时后辈给自己拍的。照片是只有三年级的人的纪念照。在都比出剪刀手笑着的大家之中，唯有右边的高坂丽奈面无表情。她不怎么喜欢拍照，很少能看到她笑着的照片

那照片隔壁的是文化祭时班里的照片。梓和芹菜站在一起，和笑得露出牙齿的梓相反，芹菜的眼瞥向了一边。她的头发被剪短了，美丽的眼睛看的一清二楚

梓给芹菜剪短刘海后，芹菜和其他人的交谈渐渐多了起来。梓看到她终于能敞开心扉很是感动，像是看着孩子成长的母亲那样。

当然芹菜也不是一下子变得热情，不过大家看到一直冷冷的她有了变化，也很乐意和她交往。可当芹菜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增加，梓感动的心情开始混进了躁动。看到芹菜和其他人好上梓觉得滋味不怎么好。接着梓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渐渐和芹菜拉开了距离。既然芹菜有了其他朋友，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被芹菜用力抓住衣服的时候梓还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时梓和芹菜两人正走在宇治川的河边上。因为今天是吹奏部引退，所以梓和芹菜在回家路上绕了点路。这时梓已经拿到吹奏部的推荐了，练习每天还是有，不过和没引退前相比练习的时间少了很多。芹菜也因准备升学考课间都和旁边的人谈论题目。梓见此觉得心不是滋味，所以渐渐在课室里也不怎么和芹菜说话。和几个月前相比，两人之间有了不自然的距离

【佐佐木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芹菜的声音让空气震动，嘴里呼出的气一下子变白

【什么？】

梓不懂芹菜为何生气，明明刚才两人还正常走着路。到底做了什么让芹菜大动肝火？梓回忆刚才的事，然而没有任何头绪。

芹菜一把推开梓，梓反应不及摔倒了，而芹菜就直接坐在梓的身上。芹菜大胆张开腿，透过连裤袜可以看到裙子里的内裤。比起摔倒的疼痛，梓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些傻傻的事

【你以为我都没注意到吗？】

芹菜俯视着自己的视线冷彻无比，杂草上的水珠轻轻碰到梓的脖子

【注意到什么？】

【佐佐木想抛弃我对吧】

听到芹菜的话梓不断眨着眼睛。芹菜不待自己反应脸便扭曲了起来

【我有什么你看不顺眼的吗？先让我喜欢你，等我喜欢上了又拉开距离】

随时会落泪的眼睛，如同夜晚的海洋摇曳，那薄薄的水膜，轻轻一碰便会破裂

【才没——】

【别说谎了！】

芹菜大声打断梓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我一点不稀罕表面的友谊，我最讨厌的就是一声不吭就把对方排挤在外的友情，这些话我一开始就说了吧】

被芹菜紧紧握住的衣服皱了起来，纽扣也被大力扯掉，掉落到了地上。梓不知说什么，只能吞下口水。芹菜用力咬住唇，力道过大破了皮，血珠浮了出来。她用舌头把血舔掉，接着把脸埋在梓的胸里。被连裤袜包裹的大腿往梓的腹部加大了劲

【是不是我不可怜就没用了】

芹菜喉咙哽咽，声音细若游丝

【反正你一开始是一时兴起为了打发时间才逗弄我这个没有朋友的人对吧。所以看到我和其他人交上朋友了就没用了是不是？早知有今天，一开始不信你的鬼话就好了，反正我就是为了满足你的道具而已】

芹菜激动着一口气说出来，她的口吻不是推测而是断定。梓想否认，可嘴像被冻住一样动不了。梓根本不懂她为何生气到这种地步，也不懂是什么伤了她的心，所以梓开不了口，否认不了她的说法。况且万一她追问“接下来你想怎么办”，梓一点都回答不上来。脑子空转，肉体只徒然呆呆看着喘着气的芹菜

不久芹菜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力气用尽般松开垂下，梓的头险些撞到地面。芹菜大吸一口气，接着慢慢站起来，俯视依旧跌倒的梓说道

【你一点都没认识到无意识之中将人一把推开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你单纯沉浸在对可怜的人伸出援手的自我满足之中。像你这样的人以后肯定会重复相同的事，同时一点也没发现自己伤人伤得有多深吧】

狂风吹过发出低鸣，梓只能看着芹菜黑发翻飞的模样。她的眼睛因不耐烦而扭曲，她那刺人的视线，让梓背后窜过一丝寒颤

【对梓而言我是什么？】

听到芹菜将自己称为“梓”，梓感觉心一阵刺痛，喉咙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别人都叫你名字，我可不想和其他人一样，所以我不会叫你“梓”

耳边回响的是芹菜那天害羞对自己说的话

【我——】

——和芹菜当朋友

这份心情是真的。当听到朋友对芹菜谈东谈西，梓想帮助那样的她，想“给”那样孤零零的她体会有朋友的快乐。那时自己的想法就是这个，别无其他

【我……】

有想说的话，可就是说不出口。如同乱成一团的线，梓想说的太多整理不成话语。看到梓一声不吭，芹菜用鼻子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踢了脚地面。她向下看梓，由于刘海被剪掉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表面上附和别人我也能做得到，我之所以不做是嫌麻烦。梓你认为同情孤零零的我是在做好事？直说了，我很讨厌你这种做法。我不是你的什么，我想要的是和你做平等的朋友，所以我才和那么多人做了朋友。】

芹菜接着说

【不过我总算看清了，我不会再对你有什么期待了，你就继续找那些可怜的小狗满足你那小小的自尊心吧。我不会把你当知心朋友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再见咯“梓”】

说完芹菜头也不回走了。梓只能看着她留下的脚印，虽然能追上去解释，可做不到，梓有“自尊心”，那样的自尊心不允许梓那么做，它强迫梓必须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站起来，拍掉粘在长袜上的沙，把掉在地上的扣子捡起来，有一根线依依不舍留在了扣子上

——————

梓和芹菜自从那天起相见如路人。当然，见了面会打招呼，被共同的朋友邀请午饭也会一起吃，可梓知道这终究是“表面”关系而已。维持这种关系迎来毕业，梓和芹菜去了不同的学校至今互相没有联系。芹菜上高中后交了很多朋友，她已经不是孤零零的了。而这，让梓不禁涌上伤感

【啊~啊】

自己泻出的声音夹杂着叹息。这种想忘也忘不了的讨厌事，一旦想起来就像多米诺一样一下子全部想起来。

【明明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走廊回荡自己的自言自语。为了一扫这优柔寡断的心情梓重新架起长号。练习的时候自己肯定能沉浸其中，梓回想乐曲的一段，吹起sing的旋律来

——————

早上在开班会前是晨练。趁着休息时间把午餐吃了，午休全部拿来午练。下午放学铃响后马上冲出课室进行晚练。立华吹奏部的时间表如上所示。一开始还有一年级抱怨辛苦，不过随着关西大会临近抱怨的人也少了。一个原因是理解到这么多练习量是必须的，第二个原因是大家已经熟悉动作了。这也难怪，毕竟每天重复想不记住都难

今天晚练内容是一列列确认动作。因为有其他社团占了体育馆和操场，吹奏部只好用楼梯口附近的广场接受南一列列的指导。在轮到自己的列之前是自主练习

【B和C列，5min后准备】

听到声音梓拿起长号。楼下是开放结构，地方挺大的。因为也有普通学生要从这里路过，所以大家要空出让人走过的空间。

除了南，还有二年级的领队，今年她还是南的辅助，明年她就是正式的领队了。B和C是长号和小号的9人，大家按从低到高排

【手角度没合上】

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南把那个人的手调整了一下。

第一首曲子是慢节奏的《黎明》，动作当然也是缓慢的。虽然慢节奏比快节奏做起来简单，但要维持优美的姿势得多费力气。第一个动作是配合着萨克斯缓和旋律把右脚往斜前方踏出一步，接着把右手慢慢抬高。这样一来左手要负担乐器的全部重量，而且还要保持姿势不动，说实话很辛苦。可以看到前面的人右手开始抖了

【就说你手低了】

南粗鲁把那人的手抬上去

【角度一乱就很难看。我要求你们做一百次合格一百次。重来】

不断重复一个动作是为了将正确的动作刻进脑子，有了肌肉记忆想忘也难，这样就算比赛紧张身体依旧能自动做出动作

【5 6 7 8】

听着南的节拍大家做出动作。稍远的地方旗手正练习转旗。旗手最明显的失误是抓不住旗掉在地上，当然练习中掉旗的情况不少见。穿着半长裤的雨未华小腿上青了几块，大概是被旗杆前端撞到的

【OK，把D和E叫来】

【是】

有一个人跑过去把人叫来。梓正揉着酸酸的右肩，站前面的未来突然转过头来，梓吓了一跳

【梓你今天也留下来练？】

【是这么打算的】

【那等下可以陪陪我吗？solo的部分想让人听下】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行吗？】

梓见到栞看着这边，未来根本没必要特意叫一年级的自己。未来见梓这样便说

【梓行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叫你】

未来知道她这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到底让梓有多高兴吗？

【我知道了】

尽量冷静的回答因为紧张有点破音

——————

晚练结束后，因为大会临近学校允许留下来自主练习。未来走进三年级的教室在一角坐了下来

【我位置在这里，梓你随便挑个位置坐吧】

【啊，好】

梓看了看，坐在了未来旁边的位置上。暑假后三年级的教室里写满了考试的信息。集中考的倒计时，资料提交的截止日期，模拟考试的科目，后面黑板满是升学的内容

【你听听，有不对的地方说出来】

未来说完马上开始，solo部分是第三首曲子《inside the blue》。未来长号的音色有种贯穿身体的力道。无论高音还是快节奏的部分她都轻易吹了出来，让人有种曲子很简单的错觉。

每当梓听到未来的吹奏，想超越未来，想吹得更好的心情愈发强烈

【怎样？】

【虽然后辈的我来评价有点那个，不过比起京都大会那时更好了。之前是复刻乐谱，现在感觉有了属于自己的特色】

【真的？我自己倒没什么感觉】

【真的，怎么说，就是曲子有了感情，有了音乐的感觉！】

梓兴奋语气也强烈起来。看到梓握紧拳头激动说着，未来不好意思笑道

【听你这样一说放心了。毕竟梓你对前辈口挺直的】

【呃，是这样吗？】

自己倒没什么自觉。未来看后耸耸肩说

【你练习的时候不是会提醒栞动作错了吗？这种不分辈份有错就说的社团风气个人感觉挺不错】

未来把长号放进箱子里。察觉到梓惊讶“演奏这就结束了？”的想法，未来说

【梓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梓歪头

【前辈跟我说了很多，不知指哪句呢？】

【嗯……就是依赖别人也不是件坏事这句】

梓基本每天都和未来说话，而这句话印象深刻，梓马上就回想起来

【记得。吹奏选拔前说的那句吧】

【嗯，就是那句】

未来点头后用手撑住脸，她短短的黑发随着头的偏移垂了下来。未来把脚交叉嘴角抬了起来。被未来直直看着梓不禁把脚合起来

【最近看到雨未华和梓有点担心】

梓反驳不了，因为几天前志保也说了相同的话

【说实话从你们入部那时起我就一直想怎么调节你们两个的关系。我不插手你们自己能处理好当然是最好的，毕竟人际关系还要前辈插嘴谁也不愿意。不过我想我得管管了】

未来眯起眼，她搭在脸上的小指又细又长

【本以为的场和志保动起来后事情可以在一年级里解决，不过看来交给他们两个负担还是有点重，该时候换我上去只抽（单挑）了】

梓没有余力附和未来开玩笑的语气。看来梓和雨未华的事情甚至影响到了未来，梓对此很是过意不去。未来看梓喉咙动了动一脸微妙叹了口气，然后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梓的耳垂轻轻拉了一下。看到梓惊讶地睁大眼睛未来坏坏笑道

【这样能血气畅通哦，梓也来试试】

梓学着未来用力拉自己的耳垂，感觉耳朵通了些

【冷静下来了？】

【啊，是】

【这就好】

未来换了下腿笑了出来

【梓可能不知道，刚入部的时候大家都在说今年来了个不得了的人。一开始大家都想把雨未华和梓分开，因为教雨未华肯定会减少梓你练习的时间。为了是否把你们放在一起这件事我可想破头了】

梓缩起了身体，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事竟然在这种时候还给未来添麻烦。未来摇了摇手叫梓别在意

【别看我平时净说些大话，说到底我还幼稚得很呢，要烦的事当然有一大堆。一开始我以为是雨未华依赖梓你，毕竟雨未华教人一看就担心，不过看久后我才发现依赖的人是梓你】

【前辈意思是我依赖雨未华吗？】

反问的声音不经意间多了一份尖锐，梓强忍住跺脚的冲动

【对，就是这个意思】

未来的表情倒很平静，未来已经看透了梓的心情。看到意气用事的自己梓不好意思垂下视线

【我认为梓你是那种寻求被人依赖的人，有人依赖自己才觉得安心。这点和以前的栞有几分相似】

【栞前辈？】

听到意外的名字梓急躁的心情一下子就不见了，用手摸了脖子，感觉到脉动。

【嗯，栞和你】

未来怀念似地放松了嘴唇。她伸直右脚绷紧了脚尖

【栞一开始也肌肤愿意教我，那时的我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菜鸟，很是感激。不过熟悉乐器之后我就常想，我总不可能一直菜鸟当下去吧，我想以演奏者的身份和栞平等相处，想赢过栞——嗯，不只是栞，我想赢过所有人。我这个人就是不服输，嘿嘿】

未来不好意思挠了挠脸

【雨未华的想法应该和那时的我是一样的，她去当旗手肯定是想站在和梓相同的高度上，出于自己的思考才做了这个选择。梓之所以害怕难道不是担心在她眼里自己已经没用了吗？】

梓听后短短呼了几次气，相同的话从志保口中说出来完全接受不了，可换做未来，却发现竟然能冷静听进去。未来对梓来说是特别的存在，演奏好，也懂得考虑他人心情，是一位比谁都优秀值得尊敬的前辈。现在她正寻问梓的真实想法

【这——】

包裹住真心的名为自尊的蛋壳破裂，内心深处那丑陋的独占欲呼之欲出。这就是自己的德性，把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当不存在，完完全全的一个唯心主义者。一旦对方把自己丑陋的一面映射出来，梓所做的就是切断与之的联系

【……是，就如前辈说的】

在承认的瞬间，左脸一阵酸，那里是被志保打过的地方。

【中学有个很好的朋友，她对其他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对我敞开心扉。知道自己对她是不可或缺的时候，感觉好得不知道怎么形容】

未来静静听着梓的自白。风撞上玻璃，发出gaga的响声

【可一看她交上其他朋友就感觉不舒服慢慢和她疏远开来。之后她因为这个和我吵了一架，她说我为了满足自己而利用她。那时我不想承认自己是那样的人所以矢口否认了】

喜欢只看着自己的芹菜的眼睛，喜欢只依赖自己的雨未华那小小的手

【我喜欢别人依赖我，在帮他们的时候能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在此之中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到比她们更高的位置上以此满足自己。到最后就果真如那个朋友说的，我只是利用别人而已。志保看透说了，可我来气否认了，完全就是迁就于人。我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是那么卑鄙的人】

梓低头紧紧握住裙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膝盖有几条自己抓出来的痕。一点点把话说出来的同时愈发真切知道自己是如此愚昧。

自己是有自觉知道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可没有面对这个的勇气。一旦承认内心的欲望，至今以“自身理想”为模板塑造起的“佐佐木梓”这个人格便不复存在。这导致即便知道后果也一目障叶，害人害己。

【雨未华说要去当旗手的时候我感觉被她抛弃了，意识到她抛弃了我不禁生气起来，然而因为自尊心我连生气这件事也当不存在。真如志保说的，我是利用雨未华最low的人】

各种交织的情感随着把话一点点说出口终于有了个大致的头绪。不知深深隐藏了多少年的内心终于暴露在阳光底下。喉咙一阵热哽咽说不出话来。梓粗鲁搓了搓刘海。脸好热，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太难看了。

看到梓不说话，未来搭腔

【利用有何不可？】

【呃？】

梓意外马上抬起头，和绷紧脸的梓相反未来一脸轻描淡写地说

【朋友之所以为朋友难道不是因为能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吗？】

【是这样说没错】

【再说了不谈利用这点，喜欢对方才会给对方做各种各样的事吧】

【可——】

梓没说下去，把过去的事情说出来是为了得到原谅，为了得到萦绕于心至于心理障碍程度的芹菜的原谅。

【当她问我“对梓而言我是什么”我什么都回答不上来，我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甚至于那一刻我才疑问自己为什么和她成为朋友了呢】

梓说完咬住了唇。未来突然往这边伸手，以为她又要拉自己耳垂梓做好心理准备，她笑了笑，她的手指滑过梓的脖子。

【梓想太多了啦，你当然是喜欢她才和她在一起的嘛。你直说“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不就行了】

从未来口中说出的“喜欢”两字在梓眼中有点耀眼，自己这卑鄙的感情用这么美好的词语形容是否合适？

未来胡乱搓梓的头

【哎哟你这小朋友也真是死脑筋。人际关系简单想成YES和NO就好了嘛。确实对于雨未华已经没有新手层面要做的事了，但在朋友层面上还是有能帮她的事吧。同样雨未华也能在许多方面帮得上梓的忙。试着改变之前单方面赋予的方式换成give and get，感觉会好很多哦】

未来的手从梓头上拿开，她的眼睛看了眼长号。睫毛微动，在犹豫一下后她拿起梓的手，眼睛直直和梓对视，如同看穿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她眼中倒映着梓的脸

【我喜欢梓】

她明确的声音直直鼓动梓的耳膜，喉咙一下子缩紧了

【我喜欢梓不是因为梓能给我些什么，单纯就是喜欢而已，这样的理由有什么奇怪？难道喜欢一个人必须要求对方为自己做些什么吗？】

未来握住自己的手用力，彼此重合的手因为出汗有点黏黏的，双方的温度渐渐同调，已经区分不开自己和她的界限了

【我需要梓，雨未华同样需要梓，梓自以为被抛弃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水膜扭曲视野，未来的脸在光中模糊不清

【我也好喜欢未来前辈】

眨眼的同时，泪水渗出沿脸颊流下，最后滴落在裙子上形成一个圆点。未来听到涨红了脸，为了掩饰害羞她开玩笑地说

【哈哈，我就知道，这么好的前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一辈子就给前辈了】

【一生一次的机会就这么用了？挺浪费的】

【才不浪费】

看到梓一脸认真，未来愉悦笑了，梓也跟着笑了。现在心情很好。正所谓喜极而泣，在梓开心地不得了的同时眼泪不停流下来。未来静静摸着又哭又笑梓的背

——————

【雨未华今天一起回去？】

梓说这话的时候雨未华衣服换到一半，眼睛睁得眦眼欲裂，闭成一直线的唇也笑了起来

【嗯！】

雨未华用力点头。梓把头发解开再用手把头发束成一束，接着用嘴里叼着的橡皮筋紧紧绑住后，梓对雨未华说

【最近各方面抱歉了】

【没有要道歉的事啦】

雨未华笑着说的口吻中确实的力道。她本性坚强，只是梓没发现而已。雨未华看着梓空空如也的手腕说

【手绳断了？】

【嗯，之前pa地断掉了】

梓把断掉的绳子一直放在口袋里，把它拿出来给雨未华看后她开心地说

【那表示愿望实现了，绳子断是实现愿望的意思】

【雨未华你做的时候许了什么愿】

【当然是能进全国咯】

听到全国这个词梓感觉肌肉紧张起来。是否能晋级全国，就看即将到来的关西大会了

【吹奏时我没上场所以没什么实感，不过舞奏当我站在场上的时候，我才的的确确不想输，我想进军全国】

雨未华说完不好意识挠了挠脸。梓手指插进头发说

【我就喜欢雨未华你乐观这点】

雨未华听后高兴举起手抱住了梓的腰

【我也最喜欢小梓了！】

久违又见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梓的心猛跳一下。看到不禁露出笑容的梓，雨未华也笑得越来越欢了

【喂你们两个别秀了快点换衣服】

身后的志保吐槽。雨未华精神地回了声“是”就把T恤往头套了进去。梓瞥了眼志保，发现她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

和未来谈了后梓感觉心中说不清的那股阴霾一下子消散了，视野开阔，听到的声音更加明晰，音程细小的差异也听得清清楚楚。没了烦恼的事，更能集中注意力，练习时身体轻快，比起往常更加轻松

【别忘了笑容！集中注意！】

南的声音透过大声公传了过来。在地上拉线用的白线上已经记不清走过多少次了，太阳下山，如果没有照明连旁边的人都看不清。

艰苦的训练从京都大会结束持续至今，虽然大家都积累了相当的疲倦，可完成度也渐渐提高

【注意角度，用心做好每个动作】

【是！】

【记住我们练习的宗旨，切勿让辛苦的表情露出来，观众想看的可不是你们的苦瓜脸。立华的原则是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笑出来！好好努力，别在比赛后才后悔！】

【是】

即便秋天渐近，激烈的动作还是让人大汗淋漓。梓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汗流进眼里有点痛

【刚才那里再来一次。从变成“R”到结束】

大家迅速站位。在白线对面后补的人也看着位置图进行相同的练习。南开始击鼓，听到挺胸（テンハット，ten hut）的指令，大家放下乐器挺胸站好。在鼓发出节奏的时候，南发出稍息（パレードレスト）指令，如其英文parade rest表示稍息之意。大家维持挺胸姿势使脚与肩同宽站立

【有皮筋掉到地上了，快捡起来】

后补的人马上进场捡起来，大概是木管的人用毛巾包乐器时掉的。南确认场内无杂物后再次发出挺胸指令，接着发出架起（set up）指令，大家一齐把乐器拿起来

【5 6 7 8】

跟着节拍吹出乐声。梓稍稍抬起视线看到了未来的背影看，只要有未来在肯定没问题，她可靠的身影，将引领自己前进

——————

【啊，死了，今天的晚饭不是猪排饭】

关西大会前天，练习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在擦拭长号的梓的后面，传来花音的声音。梓回头问

【花音家在比赛前都要吃猪排饭的？】

花音蹲到梓的旁边，把两肘撑在太腿上，两手撑住下巴

【嗯嗯，讨个意头】

【可猪排太油腻了吧】

【没有啊，好吃就是王道】

【可今晚不是猪排？】

【就是咯，偏偏今晚是美音喜欢的芝士培根意面】

看到大大失望的花音，梓停下擦长号的手。用毛巾擦过的长号焕然一新

【卡路里都好高】

【都怪妈一个劲倒芝士啦，吃完一顿胖十斤】

【猪排你不care反倒对这个斤斤计较呢】

捅了捅花音侧腹，她开心地故意发出尖叫。听到尖叫走过来的美音和雨未华问道

【你们两个干嘛】

【听花音报告今晚西条家的菜式】

【报告长官是也】

【你傻哦】

美音一脸无语。雨未华则看着梓的长号

【哦，像刚买的一样】

【比赛前是得好好注重一下外观】

长号每天都要吹，而拉伸管的保养则是每天的功课。保养不到位，拉的时候会不顺畅给演奏带来影响。在演奏前要清理拉伸管中管里的污渍，再在前端涂上润滑，接着喷上水剂，把拉伸管外管和中管重新组合后要拉几次把润滑拉匀。如果演奏时拉伸管不顺畅得当场喷水剂

【一想到这长号明天大放异彩就好期待明天】

雨未华两手捂住嘴呼呼笑。梓擦了擦后也说

【就是】

不可思议的是比赛明天就要来了却没有一丝的不安。能去全国的名额只有3，梓相信自己已经具备了挤过窄门的实力。在为了明天互相打气的雨未华和梓旁边，西条姐妹则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美音，明天绝对要叫醒我哦】

【唉—，你自己起啦】

【不是我不想起，是被子拉住我不给我起，被子太爱我了真叫人伤脑筋】

【你干脆和被子结婚得了】

【哦，也对霍。嗯~~，不过床那小三时不时会勾引我耶】

【重婚不就得了】

【竟然能想出这招，美音果然醒】

【洗你广（用你说）】

她们两个一脸正经胡说八道，看到她们这么合拍，再次认识到双胞胎的可怕。感觉手背痒痒的看向旁边，只见雨未华手指轻轻戳着自己的手背，看到梓注意力回来，雨未华笑道

【明天加油】

雨未华自我鼓劲举高手。梓知道她的意思和她击掌

——————

比赛当日，在闹钟响前梓已经醒了。下床，伸了个懒腰，拉开窗把身体伸了出去，见泛白的天空，气温有点凉。大大吸了一口气，早晨的气息直达身体深处

【早，便当做好了哦】

去客厅时母亲已经在做出门准备了。梓双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用音符图案布袋装着的便当

【早餐吃什么】

【薯仔和菠菜杂】

【又这个？】

母亲无奈地说。昨天和大昨天梓吃的都是这个，这个现在自己就爱吃。母亲把东西从冰箱拿出来以熟练的动作把东西放进微波炉叮3min。梓挤上茄酱坐在了身穿套装的母亲对面

【比赛是今天吧】

【嗯】

【虽然我去不了，但会为你加油的。结果要说给我听哦】

【嗯，知道了】

【有没有希望去全国？】

梓停下手看向母亲，见她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可知她挺在意今天比赛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当然有】

听到梓如此断言，母亲修剪整齐的手指温柔摸了摸倒满咖啡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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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奏关西大会地点在大阪体育馆。比赛学校来自兵库，滋贺，奈良，大阪，京都，和歌山

【是东照！哇，人超多的】

【那边是立华啊，我们赢不了啦】

【那是泷上三中吧，这么少人还有那种质量，麻吉牙白哭呢】

【明工气场超强的】

走过时可以听到其他学校的声音。在八月举行的吹奏关西大会，除了三强外泷上三中也拿了金牌。因秀大不参加舞奏，所以今天不见他们。因吹奏和舞奏完全是不同的东西，所以只专注于吹奏的学校不在少数。

舞奏能去全国的，在今天17间学校里只有3间。立华，东照，明工，泷上三中是全国常客。鹿死谁手天也说不准

【时间不多，赶快动起来】

队伍前方熊田老师和三川老师各自发出指令。虽他们都穿着正装，可他们不会上场。

【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的】

翔子喊道。有个一年级的鼓手紧张得脸色发青，可还是硬撑忍住了。调音完后大家各自吹音准备。花音和美音挽着手做拉伸。梓呼气，转了转脚，万一比赛摔倒可不好笑

【哇，超紧张，要完要完】

未来往自己的脸扇着风，栞笑道

【别担心我们会撑住你的】

【是松口气，可还是超紧张的】

【你看你紧张成什么样了，看看梓】

被栞拍了下梓赶紧挺直背。未来比赛前的紧张样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其他前辈也只是调侃后便说起自己的话

【梓为什么能这么冷静，我都出冷汗了】

【我也紧张的……不过想到有未来前辈在就不怎么害怕了】

梓直话直说后，栞笑了出来

【梓果然厉害，无形中给紧张得快死的人补刀真有你的】

【呃—，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梓慌慌忙忙的样子栞一脸愉悦，看来她把戏弄梓当成是一种乐趣了

【后辈都这么信任你了，你得打起劲来】

【知道啦】

栞拍了拍未来后背为她鼓劲。话虽未来如今紧张成这个样子，比赛时倒一次失误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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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走廊来到了厚厚的门后，门的对面就是舞台了。南单手拿指挥杆做了下体前屈，短裙翻过来稍微看到黑色的安全裤。梓摸了摸用白色缎带绑起来的头发，每到这种时候都会担心这等事。

南以认真的表情对大家说话，平常放下来的头发唯独今天和大家一样绑在了高位。

【门开的一刻，就代表比赛开始了】

大家都一脸准备就绪的样子听着南的话

【暑假这么热的天里训练大家辛苦了。一路走到今天，哭的人不少，有被换下编成的人，也有挤进编成的人。被骂的人有很多，后悔的人同样也有很多，不过——】

南一一看了每个人的脸后说

【不过如果就此结束，我们将比任何时候更加悔恨。所以接下来6min，就让我们拼尽全力上吧！】

【是！】

大家的声音加热了空气。梓手拿乐器，大大吸了一口气，把肺胀满，后慢慢呼出

【立华高校的各位，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把手放在了门上，门缓缓打开，热烈的欢呼声从门缝中涌了进来。心大力跳动，因紧张而觉得身体飘飘然，接下来的6min不知等多久了。

脸露笑容，南带领大家喊立华的口号

【无笑容？】

【非立华！】

【we enjoy 】

【music】

【we love】

【music】

【we are】

【RIKKA!】

发出尖叫大家一同冲上了舞台。追梦的6min此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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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乐器也搬走后，来到了结果的公布时间。立华是最后出场的，所以刚搬完乐器时间就到了。在高中部结果公布完毕后，就是初中部的比赛了

在举牌的人后面各学校依次列队进场。所有人都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现在公布高中部的比赛结果】

听到广播，梓挺直了身

【考虑到金奖（kin）和银奖（gin）发音相似，所以金奖时会念作“gold金奖”】

关西吹奏联盟的主席和副主席站在舞台前方。他们将给各校代表颁上奖杯奖状和评价意见。翔子和南作为代表站在了前面。

【现在开始公布结果。1号 和歌山代表 和歌山立瀬騨高校 银奖】

拍手，代表鞠躬至礼接过了奖状。结果仍在公布

【5号 大阪代表 明静工科高校 gold金奖】

【7号 奈良代表 花咲女子高校 铜奖】

【9号 大阪代表 大阪东照高校 gold金奖】

【11号 滋贺代表 日出泽高校 银奖】

【13号 兵库代表 泷上第三高校 gold金奖】

强校如所料全是gold金奖。虽然音乐本身无胜负，但既然出场了当然谁都想拿个好成绩

【16号 大阪代表 一之濑高校 银奖】

前面的都说完，终于到最后的立华了。旁边的人都交头接耳，可梓没有余力去关注他们说了什么

【17号 京都代表 立华高校 gold金奖】

听到大家安心的吐息。梓紧握裙子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当翔子和南接过东西后，马上就是全国的晋级名单了

【接下来公布晋级11月在大阪城会场举行的全日本舞奏大赛的学校，一共有3间】

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公布顺序是按出场顺序来的，如果在自己之前有3间学校叫到了名字，就表示自己无缘全国。

【第一间 5号 明静工科高校】

周围响起热烈掌声，会场一下子兴奋起来

【第二间 9号 大阪东照高校】

还剩下一个名额，要么泷三要么立华。梓握紧裙子擦去手汗，眼睛盯着公布结果的主席

【第三间——】

感觉呼吸不了，梓抓住胸口抑制暴动的心

【17号 立华高校】

有那么一瞬间梓觉得时间停止了，声音也从这个世界消失，眼睛热热的，涌上来的感情仿佛要把梓击溃，紧握的手心宛如有一团火。dong~，刹那海啸般呼声传来，周围是没有一丝空隙的声音的洪水。

【YES！】

旁边的未来弯起了嘴角，她用手肘捅了捅梓。因为太过喜悦而暂停运作的头脑重新转动起来

【全国大会】

发出来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小时候幻想着穿着水色的制服登上全国舞台这个梦想，终于在此刻实现了

【真的，真的做到了！】

梓的自语隐藏不住满溢而出的喜悦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后篇 第四章 青春的抬鸣

日历上的日期已经来到了十月，舞奏全国大会的日期是十一月下旬。所剩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月，在此间必须把实力再提升一个水平。现在大家在音乐室里开会

【离全国大会只有两个月时间了，而且全国大会想拿金，按以往用时间砸出来的方式是不行的。我们必须扬长避短，补足短板同时展现长处】

三年级的人都对南的话双手赞成。在关西大会结束后有车站的演奏会（参考动画第二季），在那演奏会结束后便发下了练习日程表，里面详细写着练习的安排

【看了其他学校的演出我想你们非常明白立华的动作是相当激烈。在练习的时候我无数次提过手的角度，步伐这些动作问题。动作方面在京都大会时还略有欠缺，但关西大会我觉得已经相当不错了。sing的时候动作干脆干练，看回录像也是无可挑剔】

难得听到南的夸奖，一年级是兴奋得脸红，而二三年级则对她接下来的话做好心理准备。南弹了下纸，表情严肃

【接下来我们就该解决吹奏方面的问题了，我想大家都心里有数】

前辈们的脸都不怎么好看。舞奏由动作和吹奏两部分组成，而立华的重点放在动作上。因为动作激烈程度和吹奏水平负相关，所以立华现在唯一的短板是吹奏

【光是动作完美可拿不到金牌，我们必须吹奏动作两手抓。能吹出来就行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我们不仅要能吹，而且要吹好】

【是】

【解散，各自练习】

长号今天练习的地方是西校舍一楼的走廊

【雨未华今天是挥旗？】

【嗯，拜托桃花前辈了】

【ok，加油】

雨未华精神回应后大步走开了。梓把折叠式的乐谱架收进包里。来到地点后梓组装好架子。长号有13人，就算雨未华去了当旗手，大家堆在一起走廊还是有点挤

【自主练1h后，快速浏览下次演奏会的曲子。之后来视听室和小号的人练步法】

【是】

【要记得南刚才说的话，注意音色。表演中乐器会摇所以这方面有难度，不过保持好身体轴心稳定应该会好吹很多。一开始不足的点有很多，总之慢慢改过来吧】

【是】

太一回答的声音最大，今天他不知为何干劲满满。未来惊讶看着他

【你这偷懒星人今天改性了？】

回答问题的不是太一而是志保

【他之前偷懒被南前辈发现骂了个狗血淋头，吓得连性格都改了】

【哦，南骂了你什么】

【前辈就放过我吧】

太一一脸苦瓜，可耐不住周围压力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偷懒很个性？”这样的】

栞忍不住笑了出来。志保看到太一此刻的挫样也一脸得意

【南果然一针见血】

未来大大点头敬佩

【可说真的我可没偷懒哦，只是休息一下而已】

【练习放水就是偷懒。你以为没人发现，其实大家都放在眼里，有这种想法可不行啊你】

【南前辈也说了类似的话】

看到太一皱起脸未来无奈叹气

【的场你天赋很好就是放弃得太早，今年不行想明年明年不行想后年，都不想想自己浪费了多少机会】

【这南前辈也说了】

【呃，这样哦。大家都想一起了嘛】

太一有天赋，可就是性格懒惰，浪费了一手好牌。难为情的太一抓了抓脸，眼时不时偷瞄梓。梓不懂他的意思，接着太一就伸手指向自己

【南前辈说了要好好学习身边干得好的人，我就想要学佐佐木那样努力】

【学我？】

太一见梓不解，便一脸当然地说

【因为你是不努力会死星人，所以我学你的话就算偷下懒也肯定比其他人要努力】

未来也懂的点了点头。梓倒是对自己“不努力会死星人”这个外号不是很满意，自己单纯是兴趣才练习的。未来后面的栞看着乐谱说

【的场有冲劲是好事一件，说不定这样下去全国时能进编成哦】

其他人听到这都绷起脸。大家都懂栞说的绝对有可能

【我会加油的】

看到太一高声回答，志保仿佛耀眼似的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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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能出声就行，好好听周围人的声音！】

二层传来熊田老师的声音。今天练习地点是太阳公园体育馆。老师手抓住栏杆把身体伸了出来以认真的表情看着大家的表演。舞奏练习需要大场地。为了尽量模拟比赛，借由家长帮助租借到了体育馆。因为临近比赛也有其他学校要租用，所以能借到是难事一件。

学校体育馆相比比赛的会场有点小，练倒可以练，但由于不是1比1，有些许不便。随着时间进入比赛倒计时，放假的练习大多数在校外进行

【强音时好好把强音吹出来，弱音同样如此，好好把这刻进脑子里。动作是跟着音乐来的，吹的时候要把两者联系起来】

舞奏和坐奏不同，音量的大小会因为喇叭朝向不同而不同，则在场观众听到的声音会因他们座位不同而不同。比赛最大的看点是“company front”，这个动作设立在末尾，通常是所有人以抬鸣的姿势往前走。借由往前走，观众和部员之间距离缩短，音量也更显魄力。

【苏萨风转的时候右边慢了，好好跟上其他人的动作】

苏萨风转是由左到右的，而一名在一端的一年级生因身材较小所以不时动作会跟不上。看到那个女生涨红了脸，前辈帮忙救场

【长号的也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乐器向前的时候你们的滑步扭扭曲曲的，别因为这个动作不用吹奏就大意了】

梓看了看手中的长号。在间奏这个以长号为主角的部分，长号的人要排成两排单手拿乐器，挥动另一只以笑脸向观众示意。在举起手的时候必须保持长号的水平，些许的偏移都会影响整体观感。

【舞奏的关键是动作整齐。就算是踏出一步这个简单的动作只要角度时间步伐统一看起来也很有气势；相对的，就算动作的难度系数有多高都好，动作不整齐一切都白谈】

南听老师的话深有感触点头。在领队也需参与队形变换练习的时候，南会下场而非像指导那时站在二层。听到再来一次的指示，打击乐的人赶紧把乐器换回来，旗手拿起旗，大家也准备好乐器。单独抽出来毫无看点的部分只需组合起来便是扣人心弦的表演。南修长的手把指挥杆向天高高举起，镀黄铜的表面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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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学生的本分是学习”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过既然是学生，吹奏部的人也难逃这魔咒。

【考完试当天马上有活动让不让人活了，而且考试周还不给练习】

花音把长笛的盒子塞进书包后叹了口气。梓把用水洗过的吹嘴用布包起来后说

【今天确实是头大，毕竟一周没来过社团了】

【考那么多试为了什么嘛，没意义考个鬼咩】

【就是就是】

立华考试前一周社团停办，在经过一周社团停办再加上4天考试，今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而恰巧立华在这一天被其他演奏会邀请上场。所以大家一考完试连调音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赶往会场。这种“说走就走”的情况在立华并不少见

【演奏会结束后，17:00回校集中练习，地点在操场前的楼下】

翔子以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虽然演奏会后还有练习会死人，可全国大会临近也无可奈何

【啊运动过量肌肉好痛】

花音一边拉伸一边说。梓把手放在腰上，扭了扭腰后，关节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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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补回考前一周不允许练习的时间，练习的时间延长了。早上集合的时间更早，晚上解散的时间更晚。忙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今天辛苦的练习回过神来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在全体休息的时候梓在操场一边练习步法，太一也在旁边练，这幅本应不可思议的景象如今已理所当然。

【啊热死了】

吹完一节，太一大口灌水，接着他用粗鲁的姿势把嘴边洒出来的水抹掉。梓帮太一拿着长号两手都空不出来，脖子上涂的防晒霜被汗水冲掉了，抬头看天，烈阳高挂，一朵云彩都没有

【真没想到你竟然坚持下来了，还以为你三分钟热度】

【我是想干就绝对能做的男人】

【想不到咯】

【信不信由你】

太一故意蹙眉，把瓶子放到地上后他从梓手中接过长号

【俗话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也有想法的好吗】

【比如？】

【毕业后要干什么之类的】

太一吹了一口气。他从半袖T恤露出来的皮肤晒得红红的

【到时让一年级的后辈看到自己不成体统的地方可不行，现在起得好好努力了】

【想象不出明年当前辈的感觉】

【我也是】

太一深有体会点了点头后，就保持长号拿在手上的姿势往后仰起了身体。虽然他看起来还吊儿郎当，可经过几天练习水平明显提升不小。栞那句“努力下或许能进全国编成哦”多了几分现实感

——————

【梓最近和的场走得挺近？】

【？】

洗吹嘴的时候花音蹦蹦跳跳一副想搞个大新闻的样子凑过来

【休息的时候你们不是一起练习吗？】

【嗯，看他干劲满满就和他一起练了，那又怎么了？】

【有没有feel】

【《可惜不是他》】

【ε=(′ο｀*)))唉~】

花音一脸失望。看她这样梓笑着说

【社团里擦出火花本来就不太可能，毕竟都没恋爱的感觉嘛。甚至让我和的场一起去浴场也完全OK】

【我懂，完全没有异性这种感觉】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家人or战友？】

如果去社团就是练习一天，异性or恋爱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再说光练习已经没时间了，哪还有精力去谈什么恋爱呢。就算前辈之中有例外，也因练习繁忙基本没见面的时间

梓关上水龙头用布把吹嘴包好。花音把下巴搭在梓的肩膀上嘀咕

【嘛，的场or未来前辈，肯定都是选未来前辈的】

【话是没错，可前提是两者之间有可比性？】

【哇不愧是未来fan club的NO·1】

【花音你要入吗？】

【免了再说梓你也不可能真的有成立club】

花音所言极是，梓根本没时间去弄什么club。突然花音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南前辈的fan club还真的有哦】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南前辈本人不知道就是了】

梓是不明白那些成立club的人怎么想的，不过她们憧憬三年级前辈的感觉倒很懂，毕竟前辈都相当可靠。不过换言之前辈不能把脆弱的一面表露出来。

【当前辈也不容易啊】

看到梓一脸认真，花音呼呼笑了出来

——————

星期天练习在操场，昨天下了大雨，到处都坑坑洼洼的。时间来到10月下旬，大家却还是穿着半袖T恤。因为舞奏运动量大，即便冬天大部分人也还是穿着半袖的衣服。南看着位置图蹙起了眉。每当她认真想些什么的时候都一副可怕的表情

【刚才踏步动作乱了。吹奏是上去了，可动作又出乱子了，我们要求两个方面都要做到最好。要注意动作的収张。从头再来】

大家站回起始位置。萨克斯的人站在最前端边摇晃身体边吹起五重奏，她们高高绑起的头发随之摆动。一个相同的动作不知每天重复多少次，可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为了每个动作的完美必须付以成千上万次的练习。随着练习增多，多余动作减少演出越发干练。目不暇接的动作误差很小，梓长号的拉伸管就擦着小号的人的头穿了过去

——感觉不对

注意到异常是一瞬间的事。梓就和往常一样跟在圆号的人后面抬起后跟前进。前列的人接下来要变换成一个大大的长方形。这完全和平时无两样的过程此刻就是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视野边缘警灯不断闪烁，直到脑中警铃大响身体还反应不过来。在二层的南挺出身体喊道

【停下来！】

比这更快，听到了金属尖锐的碰撞声，这声音直接把乐曲切断，大家随之停了下来。在梓意识到发生什么前只听到杏奈的大叫

【未来前辈！】

梓看了过去，只见未来倒在了地上，她本能抱住长号，即便如此还是有一部分撞到地方变了形。有一个苏萨风的二年生脸色发青

【未来没事吧！】

翔子赶紧跑向那两人。未来把长号交给了杏奈慢慢挺起身体，眉弯弯笑着说

【就吓了一跳。菫没事？】

和未来撞到一起的学生大大点头。未来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翔子见此则吊起了眉头

【比起这个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脚有没有扭到？】

未来见翔子一脸怒气只是不知作何反应挠了挠脸。未来不以为然以平常的口吻说

【嗯，没事放心】

听后周围都发出了安心的声音。梓也因紧张一下子没了脱力蹲了下来。

【你也注意点，这种时候出差错可不是说着玩的】

翔子故意说得大声让周围人听到。大家准备回到练习之中，却不见南的身影。

【未来你马上退场】

冷彻的声音在梓旁边经过，不知何时南来到了场上大步往未来走了过去。她一把将未来的裤腿拉起来，周围人看后都倒吸一口气

【这叫哪门子没事？】

未来一脸尴尬。南的手指碰了碰她大大肿起来的脚

【痛不痛？】

【嗯】

未来反射扭曲了脸。南大大叹了口气

【为什么翔子问你的时候说没事】

【感觉没事就】

【你想以这个样子继续练习？如果练习途中摔倒了怎么办？一个搞不好还会把其他人卷进去。我不管你是顾虑后辈还是什么的，说到底你太自以为是了】

南一口气说完后站起来，从她少了一份平常的冷静可见她非常生气

【太一志保你们两个带未来去保健室，樱你去联系熊田老师】

【是】

场外的太一和志保赶紧跑过来，未来扶着他们的肩单用右脚站起来。志保看着这都泛泪光了

【其他人回到位置上继续练习】

南的声音不藏急躁，她张开站立的腿多了几分动摇

【舞奏还没简单到能带伤上场的，感觉有危险的时候请马上离开练习场。大家都给我听好了，在这么小的地方有80个人朝不同方向走一个不小心就能酿成大祸】

【是】

【练习从头再来】

虽然练习再度进行，但总觉得少了一些生气。梓往保健室的方向看了几次，未来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所有队形都空出了一个位置。在长号solo的部分，空荡荡，只留下鼓声点点作响

——————

【未来前辈叫你过去】

在练习结束收起乐器的时候志保有些犹豫走过来。她眼哭得红红的

【前辈现在哪里？】

自己声音沙哑，志保吞了吞

【在保健室】

回答的是志保身后的太一，他对梓说

【东西我帮你看着，你快去吧】

【未来前辈没大碍吧？】

太一一脸为难，他额头滑落的汗水流过了他的脸颊

【这还是直接问她本人吧】

看他拐弯抹角的说法，答案便不言而喻了。梓低头若有所思摸了摸乐器箱。喉咙像是卡住了什么，话在里面说不出来。

梓把手放在保健室的门上，里面听不到一点声音。吸气呼气，走廊的日光灯接触不好一亮一灭，梓被拉长的影子也随之出现消失

【打扰了】

鼓气打开门后，从隔帘对面看到了未来的身影

【等你好久了，过来过来】

【啊，好】

看到未来和平常一样梓松了口气。关上门梓往未来走了过去。平常没什么人的保健室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那个前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未来绑着绷带的脚，从脚背到小腿都打上了石膏。看到梓吸了一口气未来挠了挠脸，露出一副没什么的样子未来毫不在乎地说道

【熊田老师竟然把医生都给叫来了太夸张了对不对，医生说是骨折】

【治好要多久？】

【嗯，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全国大会不都结束了吗？】

【嗯】

【可这也】

未来看到梓有话想说的样子耸了耸肩

【昨天不是下雨了吗，操场都坑坑洼洼的，菫就因这个卡了下慢了一拍。而且苏萨风的人本来左侧的视野就不好，我那时也刚好是后退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舞奏这种事也常有没办法。只是我受伤已经是万幸了】

笑着的她看起来一如往常。梓觉得热量从指尖溜走，冷颤慢慢爬上了脖子，绝望轻轻包住了心脏。未来的脸融入了光中，在暧昧的界限中窥见了她微微抖动的肌肤

【solo就交给梓你了】

未来干脆的声音让梓吞了一口气。梓想solo，但并不想以这种方式取得solo的资格，而且也从没想过以这种方式获得。

【可】

未来的手搭上了低着头的梓的肩把梓拉了过去，然后手放在了梓的背后单手抱住了梓。梓把脸埋入了未来的肩上，闻到了未来清爽的洗发精香气

【让你看我不成体统的一脸对不起】

梓无言地摇了摇头。要不是咬紧嘴唇都要哭出声来了。未来轻轻摸着把声音吞回肚子的梓

【梓能行的】

虽然她现在是笑着说的，但从皱皱的被单可以轻易推测出未来是到底多么不甘心

【未来在吗？】

听到门被拉开梓赶紧和未来拉开一步距离。在梓揉着眼睛的时候脚步声走近了

【南吗】

未来看到南后垂下了眉。梓花了一阵时间才反应过来未来这扭曲的表情竟然是笑容。南看了眼梓，冷淡说道

【不好意思我想和未来两个单独谈一下】

【啊，好】

梓吓得背起了一阵鸡皮，汗也从额头冒了出来。未来看了梓的样子拍了拍南

【别吓后辈啦】

【哪有？】

【你一脸认真就够吓人的啦，别吓梓拉】

南听着未来的玩笑一脸不情愿点了点头。看到她们两人间有一种不允许第三者的气氛梓赶紧说道

【前辈我先告辞了】

未来笑着向自己挥了挥手，南则依旧看着未来轻轻挥了手示意而已。南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别无二样，但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的脸上多了一份焦虑。梓快步离开保健室，刚轻轻关上门未来抽泣的声音便刺入了梓的耳中。

梓低头一个劲大步走着，走廊上回荡自己铿锵的脚步声。窗外一片漆黑，玻璃只映出自己的脸

【梓】

听到穿着运动服的栞叫自己梓才终于抬起头来。栞匆匆往自己跑来，风吹过她露出的额头

【和未来聊了什么了吗？】

【嗯，聊了一些】

【这就好】

栞把手撑在膝盖上调整急促的呼吸，呼吸动作蛮大的看来她相当焦急

【嗯还ok？】

【啊，嗯，没事】

梓担心问了问，栞才抬起头来。把手放在胸前让气息平缓后她深深呼了口气

【未来不要紧吧？全国能出场吗？】

梓面对她这一连串的发言不知如何作答，喉咙抽动发出无意义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后梓终于开口了，栞直直看过来的视线刺得梓有点痛

【说是骨折了，要两个月才能治好】

栞睁大了眼睛，她眼光动摇张开的口大吸一口气

【这样啊】

只嘀咕了一句栞便沉默了，时间如同沙漏一般在两人间渐渐堆积。搞不清这段时间的长短，只觉得皮肤和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栞用手指卷起了头发，耳朵从卷起的头发后露了出来

【未来有哭吗？】

【没有，前辈倒是笑了】

【想也是】

栞一副懂的样子耸了耸肩，接着她硬抬起嘴角挤出笑容

【在后辈面前前辈怎么可能哭得出来嘛】

说完栞的脸便难看起来，她现在似笑非笑的样子和未来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梓无言地握紧了拳头，耳边回想起了关上保健室门的那一瞬间未来的低声抽泣。未来不会在梓面前哭这个理所应当的事实，不知为何却刺痛心扉。

——————

第二天训练看不见未来的影子。未来有一阵子不能参加社团了，上课则是正常进行，她撑拐杖的样子在教室里也是掀起了一阵风波。

今天是在操场进行全程训练。没了未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气氛。用鞋摩擦地面，还有点湿的土被带了起来。在打点的人在拉线的时候长号的人在操场的一端集合。栞拿着位置图说道

【接下来由梓负责solo】

没有人表示反对，大家都很清楚未来之下就是梓最强了。认为大家鼓励的话语中包含嫉妒肯定是梓想太多了

【然后的场代替未来的位置，接下来你就按位置来】

栞看着位置图淡淡说。太一则是吃了一惊

【真的吗！】

听到太一大喊大叫栞皱起眉

【用得着这么兴奋吗？】

【啊，对不起不过竟然是代替未来前辈想都想不到】

志保一巴掌打在了挠起头发的太一背后

【你这个暴力女这种性格不改改小心到时候没人娶你】

太一捂住后背瞪着志保说。梓这时觉得之前被志保打过的左脸发热。志保虽然看起来理性不过有时很冲动。志保对太一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既然得到机会了就更要加把劲别还在感谢上天什么的，不然我们之前为了当上编成练得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暑假之后志保和太一是作为后补在外场练习的。和兢兢业业练习的志保不同，大家都清楚太一放水的性格。和练习结束就马上回家的太一不同，志保在练习结束后还会一个人留下来加练，可即便如此志保在舞奏上还是赢不过太一。正因志保意识到自己和太一存在不能以努力填补的能力差距所以才对太一这种吊儿郎当的性格更加来气。

栞把一沓位置图递到了傻傻张着口的太一鼻子前。在纸的空白位置写着注意事项，在代表人的白点和白点之间用箭头标识出行动的路径。梓一看到那份完全把未来位置变换全都记录下来的位置图就吃了一惊，都不知道里面包含多大的信息量

【昨天把这个整理了一下，你看了这个之后就大概知道练习的时候怎么走了】

【谢，谢谢前辈】

太一双手接下栞递过来的位置图。栞往前一步盯着太一说道

【你和未来的身高差不多看上去应该没多大差别。至今努力的练习要在这里派上用场了记得要好好干】

太一抓住纸的手指加大了力道，他抬头直直看着栞说

【我会加油的】

看到太一干脆回应栞露出满意的表情抬起了嘴角。她现在的笑容和未来别无二样

——————

【佐佐木之后我也留下来练】

从那一天起太一果然如他所说和梓留下来练习。当然其中的原因也有练习的时候他被南点名骂了。太一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确认自己的站位

【这个点我也要练，一起来吧】

【ok】

加好乐器一起喊出口号。梓这个地方只需要变一个位置，现在练习的是第三首曲子长号solo前的往前移动。梓之前的位置是和其他人站成一列，不过现在因为要solo所以位置要走到最前边。到比赛的时候唯有领队的南是在自己前面的，而身后则是观众期待的视线。一想到在solo的时候唯有自己的长号响遍全场，梓就觉得一阵颤抖。自己得连未来的那一份也一起加油才行。

【我帮你们喊口号吧，你们吹就行了】

杏奈此时走过来说

【谢谢前辈帮大忙了】

看到梓致谢太一也匆忙低下了头。看杏奈已经换上制服大概她等下就回去了

【练习是好事不过别过度了，出问题可得不偿失】

面对前辈的提醒两人都老实点了点头。或许杏奈过来就是为了防止再出意外的，毕竟未来的事让前辈提了心，对一年级稍微关心过度也可以理解。

【那从follow the leader那里来，你们两个站好位置】

【是】

太一和梓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第二首曲子队形变换幅度很大是需多加注意的部分。杏奈用她稍微肉肉的手拍起节拍来

【5 6 7 8】

随着节拍梓抬起腿，一边想象其他人的站位一边动了起来。晚秋的风吹过火辣辣的脸很舒服梓静静眯起了眼睛

——————

把乐器放进箱子就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今天梓就直接穿着体育服回去。

——辛苦了

杏奈往自己递过来一瓶运动饮料，太一和梓双手接下，拧开盖子后大口喝下。甜味滑过舌头流入了胃里

【啊爽】

太一用毛巾擦了擦嘴。梓见此笑道“像阿伯一样”

【饮料谢谢了杏奈前辈】

【不用谢你们两个都练得挺勤快的】

杏奈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三人坐在了操场的楼梯上

【梓solo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还行吧】

【真的？这样就放心了】

杏奈松了口气，今天她的发饰是烤鱼，梓不是很懂她的品味

【南前辈现在感觉挺吓人的，看着就怕】

【现在社团里都是这样没办法毕竟发生了那件事】

杏奈缩了缩脖子，她手中的是热咖啡，看到无糖几个字梓有点羡慕杏奈的成熟。

【未来前辈受伤的那一天南前辈看起来很生气是不是我多想了？】

【我想大概不是，南前辈是生自己气】

杏奈拿着的咖啡冒出白色的热气。梓穿着半袖有点冷，从包里拿出运动服穿上。动着的时候不觉得冷，可一旦停下来出的汗反而一下子让身体冷起来。

【南前辈想必是相当自责未来前辈受伤这件事，越认真的人在这种时候会越讨厌自己】

太一低着头说，他手里拿着瓶子中的液体不安稳地摇晃着

【其实说真的没有未来前辈我还真没什么谱，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完全代替未来前辈出场】

【我也是，不光是一年级的，二三年级的人也这么想】

【杏奈前辈也放不下心吗】

杏奈听后皱眉，犹豫地闭起嘴，无声眨了眨眼睛

【嗯，毕竟未来前辈那么优秀的人不在了不管在士气还是在表演上都吃瘪不少】

杏奈合起手露出尴尬的笑容，从她摇曳的眼光可以轻易窥探她的动摇不安。在未来前辈不在的如今人心惶惶，这下子自己得更加努力才行。按照现在的节奏下去是不够的，还要更加努力要拼尽全力达到未来前辈的水平

太一别有意思瞥了眼握紧拳头的梓，他有什么想说似的动了动嘴唇，可到最后还是一句没说

——————

第三首的solo是慢节奏的旋律，一边在脑海中回放未来的声音梓一边吹响长号。按目前的练习量是完全不够的，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行

【——呼】

胃一阵翻滚梓赶紧往厕所跑去，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后终于好受了点。额头冒出的汗珠把地面染黑。用水冲了几次嘴最后用洗手液把手洗干净，白色的泡沫随水流消失在了排水口。

回到体育馆雨未华就担心地叫住了自己

【小梓脸色不好哦没事吧】

【嗯？没事啊】

梓装出没事的样子挤出笑容。雨未华的脸反而更加难看了

【前辈都担心小梓你太勉强自己了】

【没有勉强啦，没事的放心吧】

梓表面是晃晃手敷衍应答，内心则是重新绷紧放松的心。让前辈担心自己根本就是自己能力不足的表现，还要更加努力达到未来前辈的水平才行

【离比赛没多久了有时间吐苦水还不如练多一点呢】

雨未华看到梓完全听不进去的样子一脸无奈。接着雨未华重新打起气清晰地对梓说

【觉得撑不下去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向我说哦】

【就说不用担心啦】

——雨未华你也瞎担心

这句冲口而出的话换作以前本来是周围人对梓的评价

——————

进入十一月随着全国大赛临近练习量更加大了。星期五放学后大家在体育馆集中站着接受熊田老师的吹奏指导，之后留意刚才老师说的点进行队形变换的训练。

本该在自己前面位置的未来换成了太一。看到他的动作完美和周围融为一体便很好奇为何他之前不是编成的人。他天赋本来就好再加上最近的努力成果自然不差。

【休息15min】

梓把水大口灌进口里，把水瓶放回地板后在没人的一角再次确认步法。刚才练习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梓不喜欢把做得不好的事情一拖再拖。吹响sing的旋律梓动起了脚

【最近你的脸有点可怕哦】

刚吹完一段停下脚步，和梓一样满身汗的太一在旁边说道

【哪里？】

【说不清，看着就觉得担心。既然休息你休息一下好嘛】

【没事啦】

【哪里没事了，休息的时候你都没休息过一次】

【就说了没事，我挺结实的】

梓弓起二头肌给太一瞧，结实的肌肉也是拜训练所赐。没想到太一看此更是板起脸，他蹲下来往前伸直手。梓觉得坐立难安低头看着鞋子

【的场你才让人担心吧，练得那么苦】

【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为什么】

【我只是补回之前偷懒落下的进度而已】

太一粗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之前整天被人说这样下去你肯定会后悔的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不争点气呢】

【反省这等事之后有的是时间。现在就好好把精力放到练习上】

听到梓这么说太一大大呻吟，抱头乱搓后站了起来

【有时候觉得你这点挺讨厌的】

【？】

【每次听你这么说都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毫无意义，在你身边光是看着自己和你的差距越拉越大，反而感觉自己一无是处】

他拍了拍膝盖苦笑道。在他身后南拍掌说道

【休息时间到了】

大家听到后马上集中。太一赶忙拿起乐器后匆匆跑了过去。或许是错觉，太一春天时还细细的脖子现在看起来结实了点。虽然难以察觉但他一步步走向成熟却是不可争议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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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手低了】

今天是第几次被南点名了呢。梓用衣服擦了擦嘴角。身体好重，把手放到脖子上感觉有点热。可能出了汗呼吸比平常重。梓大吸了一口气

【solo也很生硬，这部分要好好注意，未来吹的你应该听得够多的了】

【是】

【其他人也别因为这部分没有自己要吹的就放松，人浪的时候要配合好不然一个人乱了很显眼】

梓闭上眼睛觉得眼皮里面一阵阵发热。红绿蓝如霓虹灯般的光线在眼前回旋。梓用力压住胸口让慌乱的气息平静下来。

【那从踏步的地方来，R文字的部分】

大家动起来做出字母R。梓注意前后左右的位置站好。南接着敲鼓打出节拍

【5 6 7 8】

和鼓声一起梓动起了脚。踏步之后是滑步。身朝正面脚往左边滑，在转弯的位置则是来270度的回旋。滑步的时候高度保持平行接着前进的方向和刚才的相反。大概是踩到地上的汗水打滑了突然在梓的面前小号的人冒了出来。梓和脸色发青的ta有一瞬间对上了视线。判断这样下去会撞上梓硬是终止了滑步，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不过在惯性的作用下梓摔倒了，接着苏萨风的人马上靠了过来，一瞬间梓闪过完了的念头。在要被别人踢到的时候梓好歹是爬了出去。

自己很清楚这种事故并不少见，可轮到自己才知道原来如此可怕。身体的发抖止不住，为了压住胃涌上来的东西梓绷紧了脸

【停下来！】

在队形变换要结束的时候南终止了动作。栞注意到这边赶紧跑过来

【梓没事吧】

梓原本想回答没事，可干燥的口什么都说不出来。栞似乎以为梓的脚也扭到了慌忙拉起梓的裤脚

【不会脚扭到了吧】

梓只是摇摇头。栞一寸寸摸着梓的脚裸问

【没有骗人吧，痛不痛】

这时刚才滑到的小号的人也赶了过来。周围担心的视线都看着自己，声音彼此起伏。可梓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朦胧仿佛有薄膜把自己的耳朵给捂住了，声音不停在耳道里回荡。梓拼命睁大发热的眼睛，栞的脸迷迷糊糊就在自己面前，梓无意识抱紧了手中了长号。

都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才发生了刚才的事，一切一切的错都出在自己身上。还要更加努力更加努力达到未来前辈的水平

【我没事，谢谢前辈关心】

站起来的时候眼一阵眩晕，本想用脚撑住可使不上劲身体马上倒向了一边。睁大眼睛的栞往这边伸出了手，梓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冲击，不过却是手柔软的触感取而代之

【差点点】

梓眨了眨湿湿的眼睛抬头

【未来前辈】

微弱的声音从梓的嘴中挤了出来。未来一手拿着拐杖一手拉住了梓。未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完全没有注意到。未来缓缓放松力道梓就慢慢坐到了地上。未来脸色难看地用手按住了头发散开梓露出来的额头。她的手凉凉的很舒服梓不禁闭上了眼睛

【好像发烧了带她去保健室】

【一个人有点勉强我也来帮忙】

【我也来】

【你是编成的就好好练习吧，让我来就行了】

吵闹的声音在头上飞来飞去渐渐远离，梓的意识沉入了深谷

——————

冰冷的感觉滑过梓的锁骨，接着慢慢滑到脖子上。疲惫感重重压在了梓的身上，抬起沉重的眼皮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未来

【39度哦小姑凉】

未来凑过来看着自己。当梓看到倚靠在床边的拐杖汗一下喷了出来

【我的长号在哪里！】

未来一把将一下子挺起身来的梓压回床上

【志保帮你看着】

看到梓安心吐了口气，未来把手指放在梓的额头上

【比起这个你今天还是休息吧。发烧竟然还硬撑你也真是想太多了】

【我都没觉得自己有发烧】

这句听起来就像是借口的话让未来绷起了脸

【我就跟你说不是什么事光顶硬上就能行的。如果你得了流感说不定到时候还会传染别人呢。懂了吗】

【懂了】

未来的脸一下子凑过来梓唯有老实点头。都是因为自己干得不好才让练习终止给大家填了麻烦，全部全部都是自己的错。泪眼从梓的眼眶中流出。在梓为了止住眼泪而屏住呼吸的时候听到了未来的叹息。她的手指拨开了因为汗而黏在梓前额的头发

【我以前就说了吧依赖别人不是一件坏事】

【是，前辈说了】

【如果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又怎么会弄成现在的样子】

未来嘀咕的声音中有一丝让人心疼的感觉。梓道歉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

【口干干喝点水吧】

未来把装有饮料纸杯递了过来，看到梓一口口喝下未来说

【搬你过来的雨未华和太一，志保都很担心你。今天你就别练了，明天星期六只用上半天课，下午你也回家好好休息吧】

【未来前辈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

【怎么忍心抛下辛苦的后辈不管】

未来的手搓了搓梓的头，梓也只好无奈地抬头看着未来。保健室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梓按梓的样子做就行了】

【嗯】

不明白未来的意思梓只是应了一下。未来像栞一样耸了耸肩后说

【不懂我在说什么吧。其实我想说的是不用勉强模仿我也没关系。我之所以把solo交给梓是因为你有实力，所以solo按你的风格来就行。再说我的本心也不是想让你模仿我，一开始我想的是梓会接下所以我才把solo交给你的。懂我说的意思了吗】

未来盯着梓问道。光从外面射进来照在了未来的脸上，她那黑黑的瞳孔反射着光线如同万花筒一样闪闪发亮。

【知道了】

看到梓点头未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出来，眼睛笑眯眯地弯了起来

【梓你还真让人费心】

【劳烦前辈了】

【感谢的话用比赛结果代替就行了】

未来这幅真心的笑容和不知何时南对自己露出的那个笑容是一样的。感觉心被抓住了一样梓咬紧了嘴唇。比赛时完美的演出才是对前辈最好的报答

【佐佐木已经醒了吗】

老师突然拉开帘子，梓赶紧绷起脸，老师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都烧到这么高还练习你也真是乱来，我已经联系你母亲来接你了，大概等下就到了】

老师若无其事说的话却让梓跳了起来，未来则是被梓这突然的反应吓到了

【可妈妈今天还要上班，我不要紧的自己回家就行不用她过来接】

【不行，怎么放心让一个才刚晕倒的人自己回家，而且你母亲也说马上来学校了】

【呃】

看到梓的样子老师笑了出来，她以为梓在害羞，可事实上梓担心的不是这么单纯的事情，梓极不愿意给母亲添麻烦

【在你母亲来之前就好好睡一觉吧】

在未来的催促之下梓再次埋进被子里。包在厚厚的被子里出了很多汗浑身不舒服。梓不愉快皱起了眉，未来的手在梓的额头上滑过

过了几十分钟母亲来了，母亲灰色的套装一点褶皱都没有。一如往常的女强人。倒是换上的室内拖鞋一点都不符合她的气质。母亲谢过未来和老师后便带梓回家了。把梓送进副驾驶座母亲说道

【有电话来说梓晕倒了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我家可爱的女儿就要离我而去就赶紧就过来了】

【嗯】

【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想吃的吗，如果没胃口去便利店买个布丁怎么样。记得家里还有发烧贴。今天就吃粥吧】

【嗯】

【刚才拄着拐杖是梓的前辈？身为女孩子她可真帅呢，妈妈以前就很喜欢那样的，气质适合短头发的人果然让人羡慕】

【嗯】

【老师刚才说了明天你就休息吧，妈妈明天还要上班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休息哦千万不能勉强自己】

【嗯】

母亲似乎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只剩下车走在道路上的声音。平时坐电车要花一点时间的距离坐私家车一下子就到了。看着窗外的景色梓轻轻叹了一口气。穿过十字路口便看到了梓初中的学校，透过操场的围栏可以看到足球部的人在操场上跑动

【妈工作不要紧？】

梓手撑着脸看着窗外问。母亲握着方向盘若无其事地说

【要紧是要紧，不过有什么比得上自己的女儿】

【嗯】

【啊！妈妈刚才得分超高的有没有感到到？】

【有啦有啦】

【yiu~都不配合下】

红灯变绿，车右转。在超市买好东西回到家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先把满身汗的衣服换了，洗澡就还是先别洗了万一你在浴室又晕倒就不好了】

母亲一连串说后把车熄了。梓呆呆看着母亲拉好手刹拔出钥匙解开安全带，母亲注意到梓的视线问道

【怎么了】

梓动了动嘴，想到未来抚摸自己头发那轻柔的动作还有她痛心似的低垂的眼睛以及她说的那句话

——依赖别人也不是一件坏事

梓解开安全带后脸朝着别的方向问

【说抱抱我会吓到吗】

脸好热，都高中生了自己还在说什么蠢话。本来今天就给妈妈添麻烦了现在到底还在说什么鬼话呢。梓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膝盖。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母亲无奈地笑道，母亲伸手抱住了梓。问道高级化妆品的味道，鼻子痒痒的，这是母亲的气味

【发烧就诚实点了？明明这样的事平常妈妈也超欢迎的】

听着妈妈一如往常开玩笑的口吻梓把脸埋进母亲的肩里。母亲有肉的肩比梓的要软很多。梓抱住母亲的力道加大后母亲也不开玩笑同样也更加用力抱紧了梓。透过衣服可以听到母亲的心跳，dongdong的声音正是活着的证明

——————

梓身体本来就不差，睡了一晚基本就好了

【今天还是再睡睡，早上烧退了不代表真的好了】

【好】

母亲懂梓的性格所以在上班前特意叮嘱一下。没事做有点无聊但也没办法，狗鳗鱼就在穿着睡衣的梓脚边跑来跑去

【鳗鱼今天稍微安静点哦】

鳗鱼听后小小歪了下头，看到这幅可爱的样子梓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盖上毛毯梓躺在了沙发上。在手边卷起来的鳗鱼舔了舔梓的脸

过了几分钟后听到了门铃。梓迷迷糊糊被吵醒了，是快递吗，记得妈妈昨天下了单。梓打着哈欠穿着睡衣就去开了门

【来了】

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把门缝打开一点点后却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芹菜？】

芹菜看到梓惊呆的样子哼了一声，她把塑料袋伸到梓面前说

【慰问品】

袋子里装着的是土豆，看不出她是故意的还是好意（前文说了梓喜欢土豆）

【呃，谢谢】

【不用谢。听说你晕倒了】

【啊，嗯你听谁说的】

芹菜抱着手不爽地说

【雨未华，新人的那个】

【你有她电话？】

【怎么可能有，在电车里偶然遇到，她一个劲叫我来探你真是的都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芹菜不耐烦把头发抓起来。梓见此心里则是默念到底你还是专程来了嘛

【先进来吧】

【不了你还发烧不打扰了】

【已经退了不用紧。而且一个人挺寂寞的你陪一下我啦】

听到自己老实说出来芹菜吃惊睁大了眼睛，然后她的样子险恶起来

【你烧傻了吧】

【是吗。有些话我倒一直想跟芹菜你说】

【是哦】

芹菜脱下鞋然后用力踏了上来。中学时芹菜来过几次，在考试周芹菜会来开学习会然后一直谈东谈西说到晚上，一想到这个觉得非常怀念梓也说不清这份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为早已忘记的与芹菜发生过的种种没想到对自己而言如此重要。

芹菜当自己家一样大模大样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鳗鱼看到有客人来兴奋地摇起尾巴

【什么时候养狗了？】

【刚上高中那会，婆婆家养不了就放到我家养了】

【嗯】

芹菜摸鳗鱼的头，鳗鱼兴奋跑来跑去。梓把装了红茶的杯放在桌子上后在芹菜的身边坐了下来。原本以为芹菜会挪位置避开自己，没想到她没所谓似的喝了口红茶

【她还是没变呢，雨未华那个新人】

芹菜特意强调“新人”这两个字。从她裙子露出的腿穿着肉色的丝袜

【她已经不是新人了】

【真没想到梓你竟然会这么说，你难道不是看那样的雨未华才跟她在一起的吗】

【嗯】

【哇，你承认得真干脆】

芹菜的笑声中包含讽刺的语气。梓拿起杯子手指在上面摸了几下，茶晃晃荡荡

【我以前是真的喜欢芹菜】

【哈？】

芹菜一下子就皱起眉来，梓的手紧紧抓住毯子

——对梓而言我是什么

芹菜的这句话从那一天起就一直盘踞在梓的心里。即便梓想忘记将之置于脑后但对自己而言芹菜果然是特别的

【如芹菜所说那时我确实有利用你，不过我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这点绝对是真的】

【事到如今你还解释什么！】

鳗鱼听到芹菜突然叫出来吓了一跳。梓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后直直看着芹菜说

【我不想再后悔了所以这点我绝对要向你说清楚。我确实是讨厌的人芹菜讨厌我完全可以理解，看到芹菜自己走之后我很害怕因为这下子我对你而言就不是必须的了】

【你这个人控制欲太强了吧】

【嗯我自己也觉得。一开始还对芹菜说东说西完全就没想到自己到底是怎样一副尿性】

看到梓低头道歉芹菜一下子站了起来，她重重踩了下地板

【别道歉这样不就搞得错的都是我了吗明明错的是你！】

【嗯，对不起】

【就说了别道歉了！】

芹菜一把抓住梓的胸口，就像那天一样两人倒在了沙发上，梓的背压在了沙发上有一瞬间呼吸停住了。芹菜跨坐在梓身上用凌厉的眼神看着梓。她的喉咙抽动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就算没有你我也有很多朋友我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我了！】

芹菜脸色潮红，从因为动作激烈而大大张开的毛衣里看到她背心的红色带子落到了肩膀上

【我知道】

听到梓回答芹菜脸扭曲起来，细长的眼睛盈满泪水

【去了北宇治果然没错。那里基本没有初中的人根本没人知道我初中的样子而且还和很多人说上话了。我已经决定和过去的自己说拜拜了。我想让一直丝毫没有看清自己的你认识到我和你那些朋友比起来我到底是多么重要，想让你后悔过去抛弃我这件事，想让你说出和她相比芹菜真是好多了的话】

【她？】

【就是雨未华，新人的那个】

说完芹菜终于放松抓住梓的力道，梓的头就这样落到了沙发上。芹菜依旧跨坐在梓的身上双手捂脸。她白得异常的手指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如果我不喜欢一个人我才不会和她交朋友，那个时候因为我喜欢你梓对我来说是必要的，所以我不能原谅你抛弃我】

【芹菜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

听到梓的真心话芹菜无力地垂下双手

【这我知道】

芹菜吐出这话后站了起来。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梓觉得有几分遗憾。芹菜离开沙发背起了自己的包

【这就回去了吗】

梓赶紧挺起身来问道，芹菜哼了一声

【话不都说完了吗？】

【是这样没错】

看到梓犹犹豫豫的样子芹菜大大叹了口气

【干嘛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有事电话找我就行，而且我们又不是住得很远】

【没事也可以找你吗？】

【随你便】

芹菜不耐烦搓了搓头，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下子全乱了。看着她从剪短的刘海下露出的眼睛梓笑了。芹菜还是芹菜，就算她多少懂了一点人情世故本性还是那么难相处，不过也正是她这种难相处的性格梓才看到了隐藏于之下的她的软柔内心。听到芹菜刚才对梓说的“喜欢”二字对现在的自己便已足够了。看到芹菜大步往门口走去梓赶紧追了上去

【你今天身体不好，我也不是没常识的人，先走了】

【那等我病好了你要再来哦】

【等你社团有空再说吧】

梓一下子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的确最近一段时间根本没有空，有空也要等到期末考试前了。看到自己说不出话芹菜愉悦地翘起了嘴角。穿上鞋后她轻轻挥了下手

【拜】

【嗯】

目送芹菜离去的身影，梓慢慢关上门，在门即将完全关上的那一瞬间芹菜的声音突然从缝隙中钻了进来

【佐佐木你要赶快好起来哦】

【——呃】

听到这怀念的称呼梓有一下子呆住了，赶紧打开门已经不见芹菜的影子了。关上门后家里再次被寂静笼罩。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梦。回到客厅鳗鱼露出肚子睡着了。唯独桌子上摆着的两个玻璃杯，叙述刚才的一切都是现实

——————

第二天练习梓出门的时间比平常早了30min，星期天电车没什么人。只是一天没练习便觉得少了点什么。压抑不住想快点练习的冲动梓抱紧了运动包。电车摇晃梓抓紧了吊环

【梓身体好了吗！】

刚到学校就听到花音的声音，雨未华和美音也跑了过来

【嗯已经好了，我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发烧吓了一跳】

【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哦，身体可是革命的资本】

美音说这话的时候梓觉得她仿佛在谴责自己的不注意。在她旁边雨未华低着头摸搓着手犹豫着什么

【雨未华？】

听到梓叫到雨未华才一下子抬起头来

【对不起小梓没问你就擅自做决定了】

梓不明白为何雨未华突然道歉，她说的难道是芹菜那件事吗，那么雨未华根本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梓拿起雨未华柔软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

【多亏雨未华我和她重归于好了，谢谢了】

雨未华睁大了眼睛，接着她笑了出来

【不用谢！】

到了练习的地方长号部门的人马上围了上来。面对她们接连的问题梓鞠了一躬

【给大家添麻烦了，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努力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努力是好事，还是要看量哦】

听到栞的提醒梓老实点了点头。向那天帮过自己的人道谢后这天的练习开始了

【集合】

听到南的指示大家拿好乐器到体育馆中央集合。在平常只有南一个人的边上今天多了个人，那个意料不到的人坐在椅子上对大家说道

【我是特别指导濑崎未来，从今天开始会和南一起负责监督大家的动作请多指教】

看到举起单手示意的未来周围吵闹起来，未来的旁边还摆着拐杖。南轻轻叹了口气后说

【就是这回事，未来之后也会过来帮忙。最近事故不少大赛也马上要到了，大家要鼓起劲加油】

【是】

与南铿锵有力的声音相对大家的声音有些僵硬。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前辈的侧脸都带有担心的神色。南挑起眉头唇紧闭

【南，做那个】

听到声音大家抬起头来，未来抓住扶手站起来。不知“那个”究竟是什么，不过前辈的眼中发着亮光，只有不懂情况的一年生相互张望

南按住太阳穴大大叹了口气。未来露出牙齿笑着接着用手指指向大家

【看样子大家都很想做哦】

【好好知道了做就是了】

南认输般无力低下头，接着她高举手

【大家到打击乐的地方集合，保持距离不要撞到了】

队列一下子散开，大家都兴奋地往指定地点跑去。打击乐的三年生短短敲了下鼓。南把手叉在腰上

【音乐本来就是让人高兴的东西，连自己都一脸苦瓜样怎么教观众看得高兴。把sing吹起来先让自己高兴起来，动作什么的无所谓按自己喜欢的来就可以，记得把身体动起来就行】

说完铜拨响起激烈的节奏，鼓棒敲打出乐点。身体自顾自按序曲的旋律动了起来。吹入长号的空气变成乐声从喇叭吹出，身体的动作和编排的动作毫无关系，只需尽情把身体动起来就可以了。在乐曲进入高潮把伸拉管拉长的时候

在旁边的志保眼中透出了欢快的神色。长号合鸣奏出乐曲，雨未华在旁边挥舞水色的旗帜

音乐是如此快乐，只需把自己沉浸在音乐中，脑袋放空，让身体自己做出动作就足够了。兴奋地即兴吹出附加的曲目后周围的人也配合自己跟了上来，这种一应即合的感觉无比舒畅，梓和旁边的人都不自觉笑了出来。然后鼓点宣告这场即兴演出进入尾声。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呼一口气，手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炙热。南在前方大声说道

【既然大家都打起精神了练习开始！】

【是！】

大家的声音中气十足

——————

接下来两周时间一下子就过了，光阴似箭连一点给梓回顾的时间也没有

【角度低了！】

【现在都做不好还指望比赛时能做好？时间配合好！】

【注意要朝哪边吹】

【音量小了，给我大声吹出来】

【观众看得可是清清楚楚别让观众看到你们那蹩脚的表演】

【现在不做还带到什么时候，既然有时间哭还不如练多几分钟！】

面对不停的指正大家一一回应。夏天那时还吃了大苦头的步法现在也是得心应手了，经过那么久的训练上半身的稳定训练出来了，吹嘴抵住嘴的时候也不会乱动了。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一下子流出来。梓把水捧在水里往自己的脸拍去，晚秋的温度让皮肤刺刺作痛

【辛苦咯】

回头便看见未来挥着拐杖向自己打招呼

【前辈也辛苦了】

梓赶紧跑过去问好。未来把身体靠在拐杖上用空余的手指着梓说

【天这么冷还穿半袖？加多件衣服比较好哦】

未来的穿着已然全副武装。运动服上穿了羽绒服，扣子则是连最上面一颗也扣了起来

【不是很冷，训练动起来就热了】

【不过出了汗出外面的时候还是加多件比较好哦。也只有吹奏部的人在这种时候还穿短袖的了】

口出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接着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全国马上就到了】

梓点了点头。下课时人来人往的楼下此时则是空无一人

【大家都很努力了，特别是的场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这么大。如果他一开始就拿出现在的干劲哪还用当什么后补】

【他是那种不到最后一刻都不尽全力的人嘛】

未来无奈地说。从她衣服下依旧可以看到白色的石膏。如果未来没受伤现在太一站的位置本该是未来的，如果未来没有受伤她现在也会和自己一样穿着短袖。一想到这个梓感觉喉咙一紧一紧的。用力握住湿湿的毛巾梓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为了前辈我会拿到金牌的，solo我会加油的】

未来听后笑了出来，眼睛柔和起来

【这份心意我领了】

未来的手慢慢向自己伸了过来，见此梓不禁闭起了眼睛，接着额头穿过小小的冲击，未来给自己的额头轻轻来了一下。看到梓不明所以的样子未来哈哈笑了出来

【梓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很多人毕业之后就不吹乐器了哦】

【为什么？】

【大概激动用完了吧】

拐杖敲了敲水泥地，操场上的灯没开黑漆漆一片

【因为在别的地方都无法找到我们在立华这么激动的体验了。上大学出来社会后大家的目的都差不多，就是赚钱晋升。光是顾着生活就够呛的了，哪还有时间练什么乐器呢】

【前辈之后也不吹了吗】

【我？我会继续啦】

未来笑着继续说

【演奏的地方可不只限于比赛哦，毕业之后还有乐团之类各种各样的舞台各种各样的机会，所以梓你不必连我那份也一起加油】

——知道了吗

未来拍了拍梓的肩。未来接着一字一字地说

【梓只要做好自己的那份就足够了，而且将来两年说不定也能进军全国。当然能去全国也是难事一件，可能三年里这是唯一一次，所以要为了自己不要为了别人。我的事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做好soloer的职责就行了】

——我会在观众席为你加油的

这样直率的未来梓看呆了。未来看到梓一言不发尴尬地抓了抓脸

【呃，有点太装B了】

【才没这回事】

未来见梓大力摇头笑了，梓就直直看着未来。梓有很多话想跟未来说，然而那些话都是陈腔滥调根本无法完整表达梓的心境。即便如此梓还是开口了，这些话必须得说出来

【至今为止我都认为自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只是我讨厌拜托别人而已。这些都是前辈教我的，来立华光是让我懂得这点就已值得了】

【嗯，梓也长大了】

看到未来调戏的口吻梓嘟起嘴

【前辈我可是说认真的】

【我知道】

未来的手放到了梓的头上，就像小狗一样头被摸来摸去。然后她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眼睛落到了梓的锁骨上，指尖也在梓的皮肤上游走

【毕业之后梓收下我的衣服吧】

梓吃了一惊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最期待的就是梓了】

【谢谢前辈！】

梓高兴得跳了起来，未来看梓这么开心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

练习结束坐电车回家时已经超过十点了，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电车开门的时候门外的冷空气涌了进来，刚喝完的大学生一群人进了车里，其中一名黑发美少女混在其中。她穿着的绀色水手服毫无疑问是北宇治的校服。在梓认识到这个的时候对面也看了过来

【啊丽奈】

丽奈也吃惊地稍稍睁大了眼睛。丽奈初中时姿色已然不错，上了高中显得更加婀娜。交了男朋友也不奇怪

【好久不见】

看到梓挥手打招呼丽奈也不能假装没看到，她无奈地走了过来。明明梓的旁边有空位但丽奈却没有坐下来

【佐佐木同学也好久不见】

见她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梓倒觉得非常怀念，丽奈还是和中学一样不怎么喜欢和别人来往，她有自己的目标并付之行动

【北宇治吹奏进了全国恭喜了】

吹奏全国大会是在两周前举办的。北宇治这匹黑发竟然能进全国真是让人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新来的顾问竟然让北宇治有如此巨变还真是超越常识。对梓的恭喜丽奈只是无言地摇了摇头

【明年一定要拿金】

她眼睛的深处有一团火，看到她这幅永远向前的样子梓不由得想到丽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佐佐木同学舞奏全国大赛也快到了吧】

【嗯，下个星期天】

【比赛加油】

丽奈露出微笑。梓看到她这幅柔和的样子吓到了。被打脸了，丽奈果然变了一点，向着好的方向

【嗯，会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的】

梓抱起放在两腿间的乐器箱。箱子里面放着金色的长号，一想到到时候长号将在会场奏出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的声音梓便觉得一股甘甜流过胸口。比赛快点来吧，已经等不及要站在舞台上了。为了压住兴奋，梓的手按在了箱子上

——————

头发用梳子梳好，用手把没梳上的头发抓起来然后用橡皮筋扎成高马尾，其余的头发用发夹固定好。左右确认头发没问题后再用白色的缎带系在头上。换上衣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ok】

两手拍了拍脸为自己鼓劲。大口吸气梓往天举高了双手。全国舞奏大赛的日子终于到了

——————

【哇的场你一幅世界末日的样子要不要紧】

刚到会场志保就指着太一开他玩笑。听到志保的声音其他长号的人也围了过来

【难不成在紧张？明明前一阵子还不放水不舒服】

杏奈一脸意外栞也点头

【我还以为的场你天不怕地不怕】

【我没紧张！你们看错了！】

挥手否认的太一脸色明显不好，梓也忍不住开口

【紧不紧张这件事可不是自己说的算哦】

【好啦，有点啦】

【有点？】

【好啦好啦，很紧张啦】

太一这下子也豁出去说

【其他人京都大赛都有出场只有我一下子就来全国的，而且还是代替未来前辈上】

【说的也是，懂你】

杏奈同情地点了点头。对面东照的人在搬乐器。会场里的空气紧绷，梓也拉紧神经，大家和太一一样紧张起来

【别这么紧张难得全国大赛好好体验一下嘛】

未来看着太一笑着说。今天后补的人也穿上了正式服装，未来也一样虽然打着石膏也换上了水色的制服。在水色的映衬之下绷带的白色更加显眼

【终于找到你们了！】

听到声音大家看了过去，雨未华手拿着布袋往这边跑了过来

【雨未华不用集合？】

【现在还没到时间】

雨未华把手伸进袋子里，大家都很好奇她到底高什么名堂

【将将！给大家做手绳了哦】

雨未华拿出来的是一捆手绳，现在的比吹奏大赛时雨未华给自己的要粗一些。手绳是立华的代表色天蓝色

【这全是雨未华你一个人做的？】

栞看到长号的人每人一条共13条说道。光从白蓝相交的花纹就可以看出雨未华花了不少时间

【不光是我哦，未来前辈和志保也帮大忙了！】

【没错，我也帮忙了】

在挺胸的未来旁边志保不好意思挠了挠脸。

【小梓给】

雨未华递出手绳

【谢谢】

梓接过之后不知为何雨未华还是站在跟前没走。梓不解，雨未华突然红着脸抬起头来

【那个小梓】

【嗯？】

【我可以帮你系上吗，像吹奏大赛时候那样】

雨未华认真地抬头看着自己，梓点了点头

【那来咯】

她肉肉的手指圈住梓的手腕，调整长度后用剪刀把多余的剪掉。梓转了转看了看手腕。

【系好了】

【谢了雨未华】

【嘿嘿不客气】

看雨未华笑梓也笑了。作为回礼梓也帮雨未华系上手绳，系好后雨未华眼睛发亮看着手腕

【哦还有点样子嘛】

太一看到志保帮忙系上的手绳也满意地点点头，苦笑着的志保手腕同样也系上了。不单是编成的人，长号部门每人的手上都系上了

【嗯，大家高兴太好了】

未来安心说后雨未华也合手露出笑容。在气氛差不多的时候未来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脸

【机会难得长号的人来那个吧，围成一个圈手搭手加油的那个】

【呃，超难为情的】

未来没把栞说的听进去往前伸出了手，大家也接连把手搭了上去

【志保快点】

未来促后志保才慢慢把手伸出来。13人的手搭在一起，每个人的手上都系好手绳，其他人看到这边围成一个圆好奇地看了过来。未来舔了舔唇后看了眼大家说

【虽然我今天不能出场，但我会在观众席为大家加油的。大家辛苦了，为了今天大家都拿出自己的全力了。站在二层的我深切看到了大家在这几天进步巨大，从大家的练习可以看到大家真的是拿出功夫去干的。志保也是，虽然不是编成但在外场也很努力练习了，继续努力下年志保肯定能出场】

志保点了点头，回应的声音带着哭腔

【虽然等下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上场，但我会好好看着你们的。那来咯——即便各散天涯】

【【【？？？】】】

大家完全没预料竟然还有口号。未来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口号是“即便各散天涯，心链你我互联”】

【完全第一次听啊这个】

听到太一吐槽未来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听到栞“真是乱来”的嘀咕大家都笑了。未来清了清喉后重新说

【那重来咯即便各散天涯】

【心链你我互联！】

大家一同把手举高笑了出来。看到太一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未来悄悄问道

【没那么紧张了吧】

【嗯，不知怎么就不紧张了】

【这就好】

未来笑着的侧脸已经没有刚才开玩笑的样子了。这出戏吗可能是未来帮太一放松才做出来的，一想到这点梓不禁觉得眼前这位前辈果然了不起。

调音结束后大家整列。后补的人已经去了观众席，留在这里的是编成，熊田老师和三川老师。和往常一样南走前一步，拿着指挥杆的她大声道

【终于到比赛的日子了。这扇门后面便是将我们这么多天的成果付诸实现的地方，请大家尽全力，让周围的人看到我们的风采】

大家认真拿着乐器认真听着南的讲话。南和大家一样同样是部员，同样是出场的人，不过她所负担的压力要比在场的所有人要大得多。即便她有恶魔领队的称号她也毫无在乎，因为她知道为了维持纪律性必须有人出来当丑角

【比赛时间只有6min，我们要把自己所有倾注在6min里。说实话能来到全国已经完成了一个心愿，结果什么的并不重要，我希望大家能好好享受接下来的6min。我相信只要大家能乐在其中收获肯定是有的】

说到激动处南停了下来，看到南脸上的泪，梓感觉喉咙一阵发紧。训练的种种在脑中闪过，笑也好哭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真真切切的经历，都是自己努力的证据。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为了今天这6min。眼泪就这样从眼中流了出来，周围也传来抽泣的声音。南压住眼挤出笑道

【要哭还太早了，还以为比赛前不会哭呢。可看到大家眼泪就】

南粗鲁擦了擦眼

【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刻比得上接下来的6min。等下就算犯错也不要紧，只限于今天我不会计较。只需高兴地享受接下来的6min就足够了】

【是！】

大家挺直背精神抖擞。梓的心已经到门的背后了。在门的对面很多学校已经表演完了。为了压住心鼓动梓的手紧紧抓住胸口

穿着水色的制服站在全国的舞台上，这一刻自己等了多少年。在这一刻梦想就要变成现实了。

【立华高校的各位请】

工作人员慢慢打开了门。门缝中涌入了光线，观众的呼声，震动的空气把大家所笼罩。没错，这就是全国大会。听到咽口水的声音，梓咬紧了牙冠

听到干燥的响声，回过神来发现是南拍了下手。南脸上带着笑容，那是没有一丝不安的微笑。梓见到这个刚才还抓住胸口的紧张一下子烟消云散。恐惧此刻第一次离自己而去。南大吸一口气，见此梓也大大长大口

【无笑容？】

【非立华！】

【we enjoy 】

【music】

【we love】

【music】

【we are】

【RIKKA!】

大家发出尖叫一口气跑进了会场，到指定的位置后梓拿着乐器低头

【22号 关西代表 立华高校吹奏部 请大家欣赏她们的表演】

听到广播观众停下呼声。如梦一般刚才还热闹无比的会场一片寂静。南抬起手，第一首曲子的人做好了准备。前面萨克斯的五人一同抬起脸

【1 2 3 4】

萨克斯五重奏奏响，在悠扬的旋律之中后方的人举起单手。奇数列的人等间距拉开距离，接着移动的速度加倍大家摆成“RIKKA”

紧接着高亢的哨声响遍全场，优缓的空气一扫而空，鼓点激烈。在相同的时刻大家一同抬鸣，小号维持抬鸣的姿势吹响强音。一丝不乱的声音音块一同向观众席砸去。木管在旁边伴奏，同时队形开始变换。

南从指挥台上下来，用指挥杆指出前进的方向。配合哨声大家开始行进。踏步和移动的时机是由各自所在队列决定的，因此队形也在互相越走越远的同时变换完成。在转弯的时候注意停一拍再走，这种错落有致的动作有别样的美感

摇晃手中的乐器大家完成了绕场一周的指定动作。前进的动作在某一刻突然改变。原本是一个大长方形瞬间分成了两半，接着大家按各自的位置走动起来。穿过停在场地中央的苏萨风和腰鼓的人队列的顺序发生了变化。队形讲求每个人完美的配合，一个人的失误足以破坏整体性，所以舞奏是不允许任何失误的。看着前面栞的背梓大大走出一步。走到前面踏步的人的正后方做出“R”，接下来是32次的踏步。在乐曲到高潮时大家一同抬鸣，听到铜拨嘹亮的声响大家一同散开做出其他队形。在场地右端进行270的转身，这是梓之前发生事故的部分

为了不碰到别人梓压下拉伸管原地转身，把身体朝向前进方向跟上前面人的步伐。在最后的队列完成转身之时，梓独自一人站在场地正中央。梓架起乐器大大吸了一口气。第二首曲子此刻结束，余韵渐渐消散。梓曾一度闭上眼睛，接着往长号吹入一口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梓身上。梓的长号打破了现场的寂静。和未来的声音有些许不同梓的音色是强硬中有些许的柔和。这个部分自从未来把solo交给梓之时起已经练过无数次了，这是自己最高境界的水平。意识到此时此刻只有自己的乐声游荡在所有人的耳边梓便有一股说不清的愉悦。好想好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自己的演奏。满溢的自信随着最后一音从长号的喇叭迸发而出。

指挥台上的南对自己微微颌头。她用另一只手挥舞起指挥棒，腰鼓敲出鼓点，俯首的大家此时抬起头来。梓挺起胸膛往观众席行礼后便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这如梦的6min快结束了

大家伸展手脚开始了移动，各自散开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旗手把旗帜放下放空双手。在打击乐响起的同时大家半蹲伸出手低头，万众期待的《sing·sing·sing》要来了

跳起的时候双腿并拢大家开始了步法。保持上半身稳定确保吹嘴稳定梓一边吹奏一边大力踢腿。在前面的旗手随音乐舞动。

进入间奏大家移动。其他乐器的人向后移动，主角长号的人往前走。梓和太一对上视线，太一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诉说无比的喜悦。在人浪的时候苏萨风一边回旋一边前进，长号的人此时左右大幅摇摆乐器。

演奏时候注意笑容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唯独现在梓不用刻意保持，而是打从心底自然流露。

中低音从长号中倾泻而出，长号的一大绝杀便是无极的骤变调。在相同的时间把伸拉管按相同的角度架好，配合上小号的加持，华丽的步法在这之上升华。如同大象撕裂空气的嚎叫梓将长号高高抬起

边发出欢呼声边移动，曲子即将来到尾声。在队形左右对称的同时旋律一下子加速。张腿抬起右脚左右摆动身体接着双腿着地，然后换成左腿高高踢起同时注意吹奏的质量。最后一音从喇叭喷出之时大家一同踏出右脚

【HI!】

呼声的完美配合。一拍过后场内发出炸裂的掌声。掌声从头上倾泻而下，梓保持笑容身体忍不住兴奋得发抖。这一瞬间除了有一切结束的成就感，还有一丝依依不舍的寂寥

——————

立华的人跟在举牌的人后面进场。水色的制服即便在这里也非常显眼。撑着拐杖的未来和候补的志保她们也同样列队站在了这里

【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举行表彰大会暨闭幕仪式】

听到广播的时候大家不由自主抖了一下。舞台正面放着数个金色的奖杯。在场的所有学校都是经过重重挑战晋级上来的，无论谁得到金奖都不足为奇。每个学校的代表站在举牌手前面一步的位置。南和翔子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静。

【1号 关西代表 明静工科中学 gold金奖】

听到如海啸般的欢呼梓僵住了身体。金奖银奖铜奖，每次的宣告都是各校的一喜一悲。梓紧紧握住拳头眼看前方。站在舞台上自己就是演员，而合格的演员是不允许流露过激感情的

【22号】

听到这个梓绷紧了肌肉，为了压住涌上来的紧张指甲陷入肉里，刺痛对此刻的自己是刚刚好

【立华高校 gold金奖】

观众送上热烈的掌声，家长们也相互握手高兴地跳了起来。涌上来的喜悦一下子模糊了视线，鼻子深处那酸酸的感觉让梓闭上眼睛。没错，这不是梦，这是事实，全国大会拿到金奖了！

旁边的未来禁不住露出笑容。梓用炙热的口吻以只有未来听到的音量说

【真是太庆幸自己能来到立华了】

未来强忍泪水点了点头。她手上那水色的绳子，仿佛给大家献上祝福一样闪闪发亮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后篇 终章

穿过校门眼前便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从随风而来的乐音中可以得知还有人在练习。梓嘟起嘴把气一下子呼出，白色的水汽在冬天的空气中飘荡上升

【今天就引退了，有点寂寞呢】

旁边的雨未华抬头看着自己说

【嗯，感触挺深的】

【呼呼，一路走来也挺不容易的，辛苦了】

每当雨未华呼呼笑道她的嘴边便飘起一阵白色。冷风把她的脸吹得红红的，受桃花影响雨未华现在也把头发扎成两束，雨未华可爱的面容和这个发型挺搭

【幸好舞奏今年全国拿金了。毕竟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搞得人心惶惶的】

【soloer责任重大啊】

【哈哈，看得出小梓很紧张】

梓的右手和往常一样提着黑色的乐器箱，和里面的长号一起自己夺得了全国大赛的金奖。梓深有感触摸了摸箱子凹凸不平的表面

【——梓部长】

听到声音梓回过头去，只见一名长号部门的一年级生往这边跑过来。看来她很急跑得气喘吁吁的。梓搞不清发生什么问道

【惠里佳怎么了？】

惠里佳和梓一样同样是北中的，活泼的性格和两年前毕业的未来有几分相像。惠里佳用手按住胸口调整呼吸，雨未华此时用手捅了捅梓的侧腹

【小梓还真受欢迎】

【你才知道哦】

和雨未华开完玩笑后惠里佳终于喘过气来了。她用手拍了拍红红的脸气势冲冲说

【那，那个，三年以来辛苦了】

【嗯，谢谢】

梓露出笑容后她不好意思红了脸。她柔软的指尖紧紧抓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摆

【请问前辈还记得两年前和北中一起举办的happy concert吗】

【当然记得，听你这么一提好怀念】

那时梓一年级时第一次演出sing。三年过去了，雨未华为步法吃了苦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就是看了那个才决定来立华的，中学开始前辈就是我的偶像，所以能和前辈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真是太幸福了，我也想变得和前辈一样。前辈毕业后还会继续吹长号吧】

对于这个问题不知怎么雨未华骄傲地回答

【小梓已经决定去音乐大学了哦，所以之后还会继续的】

【是吗！前辈果然好厉害】

看到雨未华和惠里佳佩服的样子梓只能苦笑。虽说梓决定去音大但并非所有人最后都是当职业的。自己能力到何种程度是一个问题，梓对此也很不安，可既然这是自己选择的那就要尽自己所有走下去，梓想见识那前面的风景

【我也很高兴能和惠里佳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或许将来还有这个机会哦】

【前辈……】

惠里佳感激涕零不知所言。雨未华递给眼里泛着泪光的惠里佳纸巾，看到惠里佳道谢后大力吸鼻子样子梓不小心笑了出来

【之后还有毕业礼别搞得现在像生离死别一样嘛】

【对不起……可一想到前辈再也不来社团就觉得好寂寞。前辈一直都是我尊敬的人】

【嗯，这我知道】

听人这么直接诉说好意怪不好意思的。雨未华看见梓挠了挠脖子别有意味看过来，雨未华应该懂自己的感觉

惠里佳粗鲁擦了擦红红的眼睛，打气般收了下巴，吸气，用力鞠躬

【我一直都很喜欢前辈如果可以前辈请把运动服给我！】

她绑成高马尾的头发划过一个大弧形，夏天晒黑的颜色还依依不舍留在她的肌肤上。梓无意识摸了摸西装外套里的口袋。未来给自己的衣服胸口的位置绣有濑崎未来几个字，对梓来说这有特别的意义

【……我早就知道惠里佳会这样说了。衣服已经帮你留好了哦】

听到梓的话惠里佳慢慢抬起头来。梓对自己的话不好意说解释说道

【其他人也有向我拿各种各样的，不过衣服我特意给你留下来了。舞奏的白缎带乐谱架还有其他东西早就预约完就是了】

【请问为什么特意为了我留下来呢？】

惠里佳红着脸问，对此梓平静答道

【因为我最期待的就是惠里佳】

——因为我最期待的就是梓

那一天，未来对梓说了这句话。毕业后未来交给自己的衣服不知为何有千百倍重。立华这一传承的文化，不仅传承了物品，更是表达了对后人的希冀

【谢谢前辈！】

惠里佳的声音带着哭腔，梓拍了下低头的她的背露出大大的笑容说道

【道谢用比赛的结果来还就行】

【是！】

在用力点头的后辈身上梓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

————完

外传 欢迎来到立华高校舞奏队 后篇 插图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志 第一章：冬色的狂想曲 北宇治定期演奏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wheem

久美子的脸庞倒映在她那寂静的眼眸中。她樱唇紧闭，白皙的耳朵从她垂下的黑发中探出头来。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绀色水手服的袖子，铠冢霙微微低下头

【……请多指教】

在她旁边两位新上任的部长和副部长正和睦地看着这边。从她们弯起的嘴角便可得知她们完全是看好戏的心态

【幸好久美子在帮大忙了】

【霙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久美子看到优子和夏纪这两位原本油交水的人现在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还在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她们在坑自己嘛！！

事情要把时间稍微倒回去说。十月全日本吹奏大赛结束，然后三年级也接着引退。三年级的人走后原本狭窄的音乐室顿时宽敞了。剩下的人也开始之后的人事变动，其中就包括部长和副部长的选举。优子当了部长而夏纪当了副部长。

吹奏部里还有很多职务，久美子便分到了指导新生的位置上。在周围的人都有事情做的现在，久美子因为离新生入学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基本没什么要做的，总而言之就是闲人一个。然后优子和夏纪就看准了这点在久美子踏入音乐室的一瞬间就笑眯眯对自己说

【拜托今天起你协助霙咯】

【？？？】

【反正你现在挺有空的对吧？】

从夏纪笑眯眯的嘴中看到了她的虎牙。久美子反应不过来一脸懵逼。窗外操场蒙上薄薄的白纱。现在时间来到十二月下旬，不时可以看到雪

【协助是？】

【就是协助霙啦】

优子把霙推到久美子面前。霙是唯一双簧管的吹奏者，在大赛上负责相应的solo。她的话很少，但实力却是实打实的。

优子笑道

【霙是负责定期演奏会的，不过她一个人来做有点勉强所以就找有没有人帮她一下】

久美子之前听过几次这个，印象中这个还挺不容易的。夏纪看穿久美子极力想推脱的想法一脸满足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我一下子就找到适合的人了】

【nonono一开始说找人的是我】

【光说不动有什么用，我才是动起来的人】

【哇我还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抢功劳还有这幅吃相的！】

久美子没理又吵起来的这两个人对霙说

【前辈认为我来协助就行了？】

【嗯，行，谢谢】

她的脸稍稍放松，咋一看没表情的她久美子倒是可以看出她现在心情不错。想到霙平时很少拜托别人久美子不好拒绝，露出暧昧的笑容久美子闪烁其词

【呃，如果没有别人就我来吧……】

久美子这话还没说完，刚才还在三国大战的优子和夏纪不约而同把脸转过来，然后夸张拍起手

【ok！协助的人定下来了！】

【不，不是啦！我是说如果没有其他人才我来——】

【果然是我优秀的低音部后辈！身先士卒这点何等伟大！】

不给久美子反驳的机会她们两个用掌声盖过了久美子的声音。周围的人看到她们的样子也凑了过来。在久美子觉得药丸之时，霙最后补了一刀

【……请多指教】

——被阴了！

瞥了眼笑眯眯的两人，久美子放弃地垂下了头

——————

【久美子听说你去帮定期演奏会了？】

走向平常部门练习教室的时候叶月和绿辉往自己跑来

【唉，不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久美子和霙前辈关系不错，这样挺好的嘛】

【一点都不好啦】

久美子叹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了桌面上。从头上传来绿辉打气的声音

【定期演奏会可不简单哦，久美子绿我会为你打气的！】

【嗯，thx】

久美子抬起视线便见叶月一脸不解

【定期演奏会说真是怎样的】

绿辉活力满满回答

【对吹奏部的人来说定期演奏会可是大项目哦！挑自己喜欢的曲子，总而言之就是演奏会一切都按自己的想法来，名副其实的DIY演奏会。北宇治是一年一度租借在太阳公园附近的会场免费招待来客。不同学校定期演奏的次数不同，也有些是要收入场费的。绿我以前的学校是一年三次】

【3次？厉害喔】

看到久美子睁大眼睛绿辉自豪挺起了胸。久美子中学也有定期演奏会，不过也是一年一次。叶月佩服点了点头

【哦哦，全部要自己准备啊，果然不得了】

【对啊，曲子还要自己定，你们两个喜欢哪首】

听久美子一说绿辉大力点头，而叶月则是皱起眉头一脸深思

【喜欢哪首吗？这方面不太清楚呢】

【什么都无所谓，喜欢哪首说哪首就行了】

【嗯~可真的没想法】

叶月抱住手想起来。久美子撑住脸在脑中回想自己喜欢的曲子。今年演奏会到底要选哪首好呢

【久美子霙前辈来了】

绿辉拉了拉袖子，久美子赶紧站起来。霙从走廊往教室里看，她手上拿着大大的茶色信封

【前辈有什么事吗？】

看到久美子歪头，霙无表情地说

【要开鉴赏会吗？】

——————

听了霙的建议，两人走向第二视听室。在没人的教室里久美子和霙在正中间坐下

【这是目录】

从信封拿出的是各个出版社的乐谱目录

【前辈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吗？】

【还没决定】

【也是，毕竟有这么多】

久美子往手上的目录看了眼。演奏会时乐谱是复印人手一份的，但如果手上没相应的乐谱就得向出版社买。无论是流行乐还是古典乐，已编成的乐谱会因编曲有所改变随之成品有较大变化，所以选择哪家出版社乐谱的时候还需多多考虑

【这是到去年演奏会为止的影片】

霙播放影片。北宇治演奏会的时候家长会帮忙录像，所以资料可以说相当齐全

【啊，是明日香前辈】

在画面中出现了明日香修长的身影。她身穿T恤和裙子这简单的服装是演奏会的制服，在黑色的T恤上印有“to”的音符和七色渐变“北宇治吹奏部”这几个字

【大家好，欢迎来到北宇治吹奏部！】

画面中精神满满的明日香说这话的样子和久美子印象中的明日香没什么不同。明日香前辈现在正忙考试吧。演奏会从明日香的MC开始，从开始到结束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演奏会分成三部分，其中还换了几次衣服。全部看完后久美子不禁舒了口气

【原来我们要负责这样的时间表啊】

霙瞥了眼抖了抖的久美子点了下头

【嗯】

【不知道做不做得来】

【大概没问题，还有其他人帮忙】

可久美子对霙这平淡的话却愈发不安。霙在演奏上无可挑剔，但在其他方面就不是那么让人放心了。久美子顿时感到责任重大，心里默默给自己鼓了下劲

【总之做个问卷看看大家喜欢什么曲子吧】

【问卷已经做好了】

【嗯？已经做好了吗？】

【嗯】

霙递过来印刷好的问卷，上面设有名字，部门，喜好曲和喜好的表演方式几个栏目

【要把这个发下去】

【下次合奏开会的时候发吧，事先向泷老师说一下】

霙点了点头。定期演奏会时间是2月，得抓紧时间了。看到目录上有这么多曲子久美子大大叹了口气，旁边的霙也担心地眯起了眼睛

——————

问卷发下去是两天后的周末练习日。久美子和霙站在前面把问卷分下去

【明天收回问卷请尽快填好。如果有什么想做的有什么好点子都可以写上去】

【……写上去】

霙就跟着久美子说话。看样子她很怕在别人面前说话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家都热烈讨论起要什么曲子，因为演奏会吹奏的曲子挺多，相应的后补曲自然也多了起来

【老师觉得哪首比较好？】

久美子看向旁边的泷，泷柔和地说

【这个嘛】

他若有所思后便以温柔的表情对大家说

【定期演奏会是一个开放性项目所以我希望尽量按大家的意愿来。不过这是三年级引退后的第一场活动，所以对于新体制下的大家来说是一次重要的演练】

久美子对这温柔口吻下存在的威压吞了口气

【定期演奏会和其他的演奏会不同，观众单纯是冲着北宇治的演奏而来的。为了不辜负他们对我们的期待我们要全力以赴】

【是！】

大家饱满的回答让久美子握紧了问卷。到去年为止北宇治还是默默无闻，可今年不同，北宇治一跃挺进全国。所以到场的观众今年肯定会比去年提出更高的要求，他们所期待的演奏是全国水平的。虽然到场的很多是熟人，但也不能因此松懈

【那合奏开始，大家做好准备】

大家听话后动起来，久美子赶紧坐回自己位置把金色的低音号放在膝上

——————

合奏结束后久美子收拾好走回部门的教室，一进门就见叶月和绿辉盯着问卷看。久美子看了看，绿辉就闪着眼睛说

【久美子这个怎样？】

绿辉一下子把问卷压到了久美子面前，久美子接过离太近看不清的问卷，问卷上有用圆圆的字写的曲名

【“动物的谢肉祭”中的“象”，“山的音乐家”，“小王子”……嗯嗯】

【觉得怎样？】

【嗯~就很有你的感觉】

听了久美子的话绿辉高兴地笑了

【“山的音乐家”是介绍乐器的那首？】

【嗯，我想让观众特别是小孩子清楚每个乐器的音色】

在热情说明的绿辉旁叶月问

【“小王子”不是书来的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刚好回来的长濑梨子

【这首曲子是樽屋雅德以小王子为蓝本编的】

听到这流畅的说明不禁让久美子想起来明日香，在以前都是明日香负责解说工作的，她那详细得多余的说明现在觉得无比怀念

【梨子前辈喜欢哪首？】

不知为何梨子却红了脸

【呃，没有啦，就普普通通的】

【我很好奇！】

绿辉兴奋地往梨子手里看过去，然后她睁大了眼睛

【哦哦，是“Sinfonia Nobilissima”和“恋的狂欢”啊。绿我也很喜欢“恋的狂欢”，就喜欢它轻快的曲风！】

绿辉越是兴奋赞赏梨子的脸就越红，或许对她而言这首曲子有什么特别含义

【……你们闹些什么？】

此时梨子的男朋友后藤卓也走了进来。叶月见此立即向后藤发问

【后藤前辈写了什么？】

【没，就普通的】

他递出的问卷上用整整齐齐的字写了两首曲子。绿辉见后“原来如此”拍了拍手

【是“大号吹奏的休息日”和“American·graffiti”（アメリカン·グラフィテイ）吗？都是大号戏份重的曲子呢】

虽然绿辉一脸理解点头，可久美子还是第一次听这两首曲子。看来之后要做的功课还不少。梨子听到后藤的选曲后遮住口笑道

【嘛，除了定期演奏会就没别的机会吹大号戏份重的曲子了，平常我们都是伴奏的，难得有机会当主角当然想当一下】

【我懂我懂，我也想演大提琴醒目的曲子】

绿辉打从心底同意地大力点了几下头。而叶月则是抱头呻吟

【搞不懂啦！】

【怎么了？】

久美子急忙问后叶月大大叹气

【我和大家不同都不怎么懂曲子，你们在说什么完全get不到点啦】

【没关系啦，我也不是很懂】

【话说久美子你写了什么】

叶月伸手把问卷从久美子手里抽了出来。怎么说，感觉被人看自己写的曲子有种莫名的羞耻

【“Huntingdon celebration”和“Disco Kid”吗】

绿辉一听就马上说

【这两首好！我都超喜欢的，有铁板的feel】

【嗯，这两首人气挺高的】

【……都是必吹曲】

梨子和卓也同样点头。然而叶月却握紧问卷大力拍了下桌子

【什么鬼嘛全都是英文！】

感觉她生气的点不对。在绿辉安慰叶月的时候久美子看了眼她的问卷

【“交响曲Harry Potter”啊，之前演奏会的曲子】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几首有什么办法】

【观众也知道这首，我觉得不错】

【真的？】

叶月眼睛带上了光辉，她想说什么似的嘴唇蠕动着

【啊，久美子这里的曲子是不是哪首都没关系？】

【基本是，不过是演奏会的曲子所以尽量选曲风愉快的比较好】

【这样啊，那太简单的就不选了吧】

【叶月有什么喜欢的吗？】

久美子再次往叶月的问卷上看了眼，上面只写了一首。而抱手深思的叶月像是想些什么又否定些什么似的用力摇了摇头

【哎，想不出来】

叶月说后把问卷叠起来。纸没完全对折好，边角有点没重合上。在旁边绿辉和两名前辈正说得热火朝天并用力挥舞着手

【定期演奏会快来吧好期待啊】

看到绿辉的样子，梨子和卓也相视而笑

——————

和在走廊上等的丽奈汇合久美子踏上了回家的路。在水手服上套上大衣围上围巾。虽然天气预报已经说了气温很低，但走出门口的一刻还是冷到了。戴着白色毛毛耳罩的丽奈往自己的手吹了口气。她的肌肤和落到叶子上的积雪一般洁白

【呜呜冷死了】

把盖住嘴的围巾调整了一下，但一点都没有温柔的感觉。看到久美子狼狈的样子丽奈笑道

【都准备这么齐全了还冷吗？】

【丽奈不冷吗？】

【冷，但还可以忍】

走过闸口终于好受了点。坐在月台的椅子上久美子大大呼了口气

【累死了】

丽奈的头稍稍往这边靠了过来。从耳罩露出的黑发压得有点乱

【要准备定期演奏会挺辛苦吧】

【嗯，还有一大堆要做的】

【首先要把曲子定下来呢】

如丽奈所说，定下曲子是迫在眉睫的任务。因为如果手里没有乐谱还得买，另外练习也需要时间

【丽奈选了什么？】

【就小号醒目的】

听到她毫不犹豫的回答久美子不禁笑了，白色的气息和笑声一起融入了空气中

【超丽奈feel的】

【是吗】

【我要不要也选低音号醒目的曲子呢】

用指尖把滑下的袜子拉起来，暴露在裙子和袜子间的皮肤被冻得冷冰冰的。试着用手指摸了摸膝盖，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果让明日香前辈来做肯定有一堆低音号醒目的曲子】

丽奈想象了下后笑了出来。去年的演奏会确实如此，偏低音的曲子挺多的，或许是明日香的影响。久美子刚想已经退部前辈的事，丽奈就突然抬起脸来

【车来了】

丽奈指着站台的一边站起来。听到广播车到站的声音，久美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

打开抽屉便可见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发夹。白色的向日葵，名叫意大利白菊，发夹的每片花瓣都是精心制作的。看着镜子久美子戴上发夹，可一想到那天的事手就停了下来

【啊！都是秀一的错！】

把脸埋进被子久美子胡乱动着手脚。脸上一阵发烫，久美子抱紧被子。秀一和久美子开始交往是几天前的事，不过“交往”了和以前相比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其实仔细想一想从小到大就整天在一起，所以就算事到如今把“发小”改成“男女朋友”，自己也说不清这样的改动是否合适。而这样的烦恼秀一也有，所以到目前为止两人的关系没什么大变化

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起身看了看，是秀一发来的短信

“还没来？”

久美子赶紧看了看钟，发现已经晚5min了。急忙套上外套出了门。来到一楼大堂就见秀一盯着手机瞧。他的打扮没什么讲究，在黑色的运动服上套了件羽绒服。久美子大大吸了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

【抱歉久等了】

【还好啦】

虽然秀一的脸被冻得红彤彤的，他还是用柔和的眼神看了过来。在两人正式交往后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反而一下子减少了。因为社团内的谈恋爱有种种问题所以在学校的时候两人都是极力避免见面。因此两人见面的机会就控制在不会被父母怀疑的夜晚这短短时间的散步里。两人独处的时间就只剩这短短的安稳时间了

【最近怎样？】

【怎样是怎样？】

【没，就看你准备定期演奏会挺忙的】

【嗯】

走过桥穿过宇治上神社便看到了大吉山的入口，往那里再走进去在静谧的住宅区里有一个小小的公园，在公园里面矗立在水面上表面覆盖有玻璃的建筑物便是源氏物语博物馆。如其名，博物馆里展示各种关于源氏物语的东西。

久美子和秀一在公园里随便找张椅子坐下，最近两人出来都必定在这里呆一会。看了眼关了灯的博物馆久美子静静呼了口气。在小学的时候为了蹭空调自己经常去那里，虽然小学的自己还不懂源氏物语说些什么，不过里面那甘甜的气味和有华丽花纹的布料却深深留在了脑海中

【秀一曲子选了什么？】

【定演的？】

【嗯】

秀一抵住下巴想起来，眉头稍微皱起仿佛在寻找记忆

【爵士吧，长号戏份比较多】

【又是这样啊】

【“又是”是什么啦】

【大家都挑自己乐器醒目的】

久美子一脸疲惫说后秀一说

【喜欢自己的乐器很正常啊】

【是懂啦，哎】

把腿伸直久美子大大打了个哈欠。虽然气温低，但还是赶不走社团练习带来的疲惫。用手擦掉挤出来的眼水，便见秀一像个傻子一样看着自己

【干嘛】

【没，就不自觉】

不知他在慌些什么立马把头拧了回去。接着他改变话题，边扳着手边说曲名

【我最想吹的是“in the mood”，还有人气曲“omens of love”，“商队的抵达”（キャラバンの到着）和“茶色的小瓶”也不错】

【你写问卷上，现在跟我说我记不住】

【已经写了。最喜欢还是中学时吹过的“in the mood”，想起来还真是首好曲】

【嗯，中学定演就有这首吧，挺怀念的】

中学时吹奏部的定演是和合唱比赛同一天举行。在各班发表结束后是演戏部的发表，之后30min是吹奏部出场的时间。久美子在初三的时候主题是爵士风，所以solo的主要是萨克斯的人，看着她们就辛苦

【北宇治定演有2h吧，那曲风就可以多变了，挺不错的】

看到秀一不知背后的辛苦说些大话，久美子大大叹气

【你都不知道安排2h的曲子多辛苦】

【好啦好啦，到时让我看看你的成果吧，很期待哦】

看到不以为然晃着手的秀一久美子嘟起嘴。路灯发出的灯光穿透蓝色的夜色亮堂堂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地面上延伸开去覆盖住地面，在那里繁盛的冬草显得更加碧绿

——————

回收问卷后的第三天星期三，二年级举行学年会议。视听室里把桌子合起来，并将多余的推到墙边。然后不知为何久美子坐在靠近黑板的主位上。看着高高堆起的问卷霙满意点了点头。然后她用信赖的眼神看久美子

【……开始吧】

【啊，好】

久美子面前坐满二年生。左边是部长优子，副部长夏纪，之后是金管和打击乐的人。右边是木管的人。如今三年级已经引退，北宇治吹奏部之后得靠在场的人维持下去。大概大家接过新职务还没多久有种放心不下的感觉。

【那，那么接下来开始定期演奏会的会议】

关于为何这里是一年级的自己做开场久美子也搞不清楚，不过周围也没人在乎这点就对了。优子一下子绷起脸说

【时间不多赶快把大纲给定下来，因为之后舞台形式的不同曲子也会跟着变化。霙有什么想法没？】

【还没】

【那先听大家的意见之后再做总结吧。去年2h是分成3部分的。休息时间和中场时间得考虑进去，MC谁来做也很重要，还有换衣服的时间也要加进去】

久美子赶紧记下优子滔滔不绝的点。优子行动力很强，而且她的声音清楚听起来不费劲，很适合主持会议

【前辈们觉得定什么concept比较好】

优子听久美子问后抱起手思考道

【就观众听得高兴的曲子吧。毕竟来的人各个年龄层都有，最好选大家都有所听闻的曲子。J POP之类的就不错】

在优子说的时候霙把优子的问卷递了过来。上面写了“young man”和“学园天国”，都是必演曲人气也相当不错

【就算一开始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曲目只要听得开心就行了吧。我强推jazz，这种带感的比较好】

反驳优子的是坐在她身边的夏纪。霙再次悄无声息把夏纪的问卷递到久美子面前。“无swing无意义”“坐上A列车出发吧”（スウィングしなけりゃ意味がない、A列车で行こう）这两首都是jazz名曲

【J POP!】

【JAZZ !】

她们开战大家早都见怪不怪了，没有人管她们。在久久决定不了伤脑筋的久美子旁边，霙开始整理起问卷。希美的是“Armenian Dances Part 1”和“Canterbury Chorale”。丽奈的是“小号吹奏的休息日”和“Festival Variation”。其他人的问卷里也有几首久美子不知道的曲子。这样一来就算想筛选也选不了

【霙前辈喜欢哪首？】

听久美子一问一直默默往久美子面前放问卷的霙的手停了下来。她直直盯着还在争论的优子和夏纪，然后小小眨了下眼睛

【……都行】

【呃？】

【两个都做吧】

说完霙就往纸上写些什么

【不同类型的曲子都加进去就好。然后是出名的曲子】

【名曲吗？】

【嗯，最好是外行都懂的，比如电影的曲子之类的】

【电影曲确实不错，而且问卷很多都是电影的原声】

翻了翻问卷久美子点了下头

【还有其他点子吗？】

【乐器介绍怎样，向观众介绍一些知名度不高的】

【嗯，这也不错】

看了看霙写的想法久美子用力点头。根据曲子风格让不同部分的人介绍乐器，这样就可以向观众科普知名度不高乐器的知识

【这不错！具体的想法我都有了】

听到霙和久美子的讨论夏纪和优子停下争论往这边看了过来。优子把身体挺过来往霙的纸上看

【嗯嗯，不错不错，霙good job】

夏纪则无奈地说

【那开这个会议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超有的好吗。毕竟霙巧妙把我和这货的想法结合了嘛】

在说“这货”的时候优子露骨地用食指指着夏纪。然而夏纪没理她，看向久美子说

【接下来就是选曲目了，有劳了】

【啊，是。嗯，曲目嘛……】

久美子赶紧往眼前的问卷看去。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二年级的意见呢。用手抓住纸角翻过，大家的名字匆匆出现又消失。突然久美子注意到问卷里没有霙的名字

【前辈问卷写了吗？】

【还没】

看到她没表情摇了摇头久美子无意识地问

【为什么还没写？】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曲子】

【难得当一次定演的策划人说没什么想要的曲子有点什么吧。前辈喜欢怎样的曲子？】

正面看着霙，她困扰地皱起眉头。在室内寂静下来的一会，霙简单回答

【……浦岛太郎】

【什么？】

【就说了是浦岛太郎】

难不成她说的是童谣的那个吗？看到久美子一脸不解霙补充道

【就是以童谣为蓝本的“日本童话狂想曲”，我喜欢那个】

【还有这样的曲子啊】

【嗯】

本以为霙选的是双簧管凸出的曲子久美子有点跟不上节奏。不过仔细一想本来双簧平时solo的机会就不少，没多大必要在定演上选突出的曲子。

【不错嘛，把这首也加入后补吧，这曲子大家都听过。其他人还有没有别的】

听夏纪的话久美子在黑板写上后补的曲名。虽然点子有很多，但最后要把这些汇总得花一番功夫。在怀疑定演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久美子旁边霙满足点了下头

——————

【啊——哈】

和叹气一起打了个打哈欠。靠在窗沿上久美子撑住脸。夕阳已落到山间，从小小开了的窗冬天澄澈的空气吹了进来。

会议之后的主题变成决定具体的曲子，接着主题也定下来了。本以为一切顺利没想到在意外的地方却卡住了。看回会议记录就可以看出其实实质性进展并没有多少。

关于曲子的选择霙和久美子采取投票方式，然后依照票数高低决定。可一旦如此就会发现曲子和曲子间根本连接不上，毫无协调感可言。要做的事情还有一大堆

【今天辛苦了】

回过头看到梨子温和看着自己。虽然穿了冬服，但她柔软的身体轮廓还是看得很清楚

【梨子前辈也辛苦了。会议不怎么顺利呢，我都没尽到责任】

【别担心我们二年级开会的时候也经常是这样的】

久美子心想你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曲子定下来了吗？】

【还没，这会都不知道怎么搞】

【虽然叫大家畅所欲言，不过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你们两个哦，曲子选什么都没关系的】

【这谁说得准呢】

久美子无数次翻阅问卷试图找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方案，因为对吹奏部的人来说舞台是一个重要的地方，自己可不希望让别人失望

【梨子前辈为什么选这首曲子】

梨子选的曲子是“Sinfonia Nobilissima”和“恋的狂欢”，说实话久美子没听过后一首

【呼呼，因为我喜欢啊】

梨子在久美子前面的位置坐下来

【“恋的狂欢”有一段大号的solo】

【啊，绿也说了这首曲子大号部分挺多的】

【一年级演奏会的时候就吹了这首曲子，那个时候卓也君可是努力练习solo了哦，那个时候觉得大号真的好帅】

【……帅的不是大号是后藤前辈吧】

久美子刚反问梨子就涨红了脸。她匆忙抓了抓刘海害羞地笑着说

【现在看回去还真是这样没错】

见她如此自白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梨子和卓也早就是公认的一对了，希望这两人日后能继续走下去

【和梨子前辈一样，大家选的曲子都有各自特别的含义吧】

听到久美子嘀咕梨子柔和了表情

【嗯，这点大家是一样的】

【那选曲就责任重大了啊】

看到后辈越发烦恼的样子梨子笑了出来

——————

下周周末练习的时候泷发下了三首乐谱

【下年三月我们将和立华高校进行合同演奏会。地点在梦公园，春假时会举办灯光show，届时我们负责开场的表演】

梦公园是本地以前受人欢迎的游乐园。除了铁人三项，夏天有游泳，冬天有滑冰场，人气不小。园里分了几个地块，而举行灯光show的是公园地块。每年灯光show都吸引很多人，今天因为公园翻新所以活动的力度更大

【正式的合同练习还有一段时间，在此之前请大家练习到能按谱吹出来。因为活动规模较大所以今年毕业的三年生也会到场声援，请大家做好安排】

【是】

久美子看了眼乐谱。说的毕业生，可能明日香，香织，小笠原也会来。活动在3月，毕业礼在之前，而公立大学成绩公布的日子应该在之后，前辈会不会来呢。手指拂过曲名，然后瞥了眼写在一旁的Euphonium（低音号）几个字

合同演奏的立华高校是舞奏强校，一想到之前的朋友去了立华久美子顿时怀念。佐佐木梓，乐器长号，经推荐入了立华。现在她也正忙演奏会的事吧。回想起她那如同兔子般活泼的绑着马尾的背影久美子不禁抬起嘴角。一想到能再次和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就期待得不得了

——————

3月活动的曲子定下来了，可2月定演的曲子还是八字没一撇。在其他人练习的时候久美子和霙在视听室看着问卷骚脸挠头

【前辈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已经把前天票数高的曲子按顺序写在了黑板上

【这些曲子没什么协调性啊】

【嗯】

【可擅自改掉不知道其他人会说什么。还是以票数高的曲子为主干然后做相应的更改吧】

【可是这样一来全是高难度的曲子，感觉会吹得很累】

【啊，确实】

在两人都案头苦想之时门突然被大力打开了

【HI girls！】

以踢馆姿势出现的是已经引退的田中明日香。久美子和霙被吓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说好不要吓后辈的吗】

在后面的是提醒明日香注意的小笠原晴香，接着还有捂嘴笑着的中世古香织。看到她们走进来久美子反应过来看向霙，她也一副搞不清情况的样子

【前辈怎么突然来了？】

明日香听久美子一问竖起食指摇了摇。引退式才没过多久，又见明日香这出格的行为感觉很怀念。

【说话干嘛这么冷淡啦，我可是听可爱的后辈焦头烂额才过来拉一把的】

【这，这样啊】

明明自己还有考试却特意为自己回到学校，久美子一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而小笠原此时则抱歉地说

【明日香是学厌了才过来找人玩的。对不起哦在你们忙的时候还来了个吵死人的前辈】

【我是久违想来一下】

在无奈的小笠原旁边香织十指相交微笑着说。明日香嘟起嘴嘀咕

【晴香你干嘛一直破我梗啦，不好玩~】

接着她找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把手肘撑在靠背上指着黑板说

【那是初定的曲子？】

【上面都是票数高的，但总觉得协调性不够】

【你光是把票数高的列上去当然会这样，而且上面很多都是去年吹过的】

【果然还是选没吹过的比较好吗？】

【就核心而言是尽量避免让去年来过的观众觉得没新意的组合。不过决定几首惯例的经典曲也不错】

说着明日香拿过问卷，在她翻着的时候纸的白色倒影映在她红色的镜框上

【现在说也有点什么，不过光是把大家喜欢的东西堆在一起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听人意见固然重要，但最多就是一个参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拿去最后可做不成大事】

明日香把脸凑近久美子。看到端正的脸离自己这么近久美子吞了口唾液

【你们两个想要一个怎样的演奏会，有什么不能退让的点吗？】

【呃，这个嘛】

【如果连这个都没想清楚那有多少时间都不够你们用】

前一秒还一脸认真的明日香一下秒突然笑了。从她红润的嘴唇中可以窥见洁白的牙齿

【嘛，别想得那么难，毕竟决定权在你们手上，按自己喜欢的来就行。你们安排了其他人肯定会照做的】

霙老实点头，久美子用余光看到这个在脑中反刍明日香刚才的话。久美子和霙都是不会“按自己喜欢的来”的人。小笠原注意到两个后辈的表情僵硬，救场说

【不用担心啦，去年基本是乱来的。不知道那么多低音的曲子是谁的安排呢？】

【你说的是谁啊，完全没印象】

看到厚颜无耻的明日香香织遮住嘴笑了。看完问卷的明日香像是想到些什突然抬起脸来

【机会难得我也来加首我喜欢的吧】

【呃，不用啦，不用前辈操心】

明日香对久美子冲口而出的拒绝丝毫不在意

【安啦安啦，别跟我客气】

压过久美子的话，明日香拿起3张问卷递给香织和小笠原。小笠原苦笑道

【我也要？】

【来都来了给后辈来点建议有何不可的嘛】

【我倒觉得你是多管闲事咯】

【才没这回事。对吧小久久】

明日香以恶作剧的表情抬起嘴角说。久美子否定不了前辈的话唯有点头

【嗯~哪首好呢】

和用笔抵住嘴唇仔细思考的香织不同明日香早就大写特写起来。久美子见此有点吓到，还是鼓起勇气问

【前辈觉得哪首好？】

【就华丽的，“为了吹奏乐的第二组曲”（吹奏楽のための第二组曲）就很不错，要问为什么当然是里面有低音号的solo咯。另外“大海的男人们之歌”，虽然这首打击乐很抢眼，但这是一听就知道表达什么的曲子我想观众会听得尽兴的。然后是“诺亚方舟”。樽屋雅德的和Bert Appermont的两个版本都不错，毕竟低音号都很出彩。 这首以诺亚方舟为蓝本的曲可是很耐听的哦，就算第一次听也有很多人喜欢。还有“赞美高贵的葡萄酒”（高贵なる葡萄酒を讃えて），听了就叫人兴奋，特别是第五乐章的“再来一瓶芬达多和香槟”（フンダドーレそしてシャンペンをもう一本）。不知道哪个乐团可以给我来一首呢，还有——】

【前辈够了，已经听够了】

强硬打断说个不停的明日香，久美子将问卷从写个不停的她的手中抽出来。霙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写些什么，是在做笔记之类的吗？明日香闹别扭嘟起嘴，接着往旁边的晴香看过去

【“Make Her Mine”（メイクハーマイン）和“Deep Purple Medley”（ディープパープルメドレー）吗，我说晴香你光选萨克斯醒目的】

【哎呀，不注意就变成这样了】

小笠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久美子看还在写的香织说

【前辈定演有什么安排吗？】

【嗯，大概就是做做接待帮手下活动这样的。不过考公立的人那段时间刚好考试基本上都来不了】

【就是说明日香前辈也来不了咯？】

听久美子一说明日香夸张地耸肩

【就是啊，不过那段时间还去社团的人基本没有，至少在结果公布前我都没打算碰乐器】

【这样啊】

既然3月是结果公布的时间，那定演明日香大概是不会来了。看到久美子失落的样子小笠原苦笑着安慰

【虽然明日香来不了，不过我和香织都会去的】

【谢谢部长】

刚说出口发现不对久美子赶紧补救

【啊，不小心就……】

【没事啦，我已经是前任了。新部长有好好努力吗？】

对于这个问题霙比久美子更快反应过来。

【优子很卖命】

声音虽小，但口吻坚决。香织则说

【既然霙都这样说了就放心了】

【……是，一切安好】

霙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从笑着的香织背后明日香凑过去看着她手中的纸。明日香抬了抬眼镜然后感慨道

【哦，“我所喜欢的”（私のお気に入り）吗】

【啊，别偷看啦！】

被看到自己写的曲子香织红了脸。看到香织鼓起脸，明日香笑着摸摸她的头安慰她。她的眼神是如此溺爱连久美子都不禁心动，最后不得已移开视线。感觉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个，“我所喜欢的”是怎样的曲子】

本想转移话题，明日香一听却两眼放光。感觉情况不妙已经迟了。明日香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我所喜欢的”，原名是“My Favorite Things”，是音乐剧“sound of music”里面的一首曲子，是一首jazz名曲哦，另外还有很多不同的改编。有看过“我们去京都吧”（そうだ、京都、行こう）这个JR东海观光活动的宣传片没，里面的BGM就是这首哦。虽然大家可能不知道就是这首，但绝对都是听过的，然后——】

【前辈！ok了！我已经超清楚了！】

久美子强硬打断明日香。虽然明日香还意犹未尽但还是嘀咕着安静下来。旁边写着些什么的霙仿佛有什么不满地看了过来

明日香故意装出样子说

【听我说多一点又怎么样嘛】

【可前辈一说就滔滔不绝】

【是小久久忍耐力不够的错】

【意思是叫我忍吗？】

【是，忍住哦】

明日香平淡点了点头后又翻起问卷。是在找谁的吗，她用舌头舔了舔唇，然后眼睛笑了

【哦，后藤选的都是大号醒目的，梨子的还是和去年一样。小绿倒是挺潮的，夏纪还是强推jazz。小久久的……就小久久的feel】

【哦，我的feel哦】

看到明日香暧昧的态度久美子有点不服气，明日香没理这边继续翻着，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

【叶月的是Harry potter吗，也没说不准电影原声，这个选得挺好的——嗯？】

明日香注意到什么把叶月那份单独抽了出来，对着灯光看。小笠原则无奈说

【又不是什么暗号你这样也不会多几个字的啦】

【不对还真有，你看这里用橡皮擦掉了】

明日香兴奋地用铅笔往上面涂，因为叶月写字的力度很大所以纸上的凹凸在铅笔下显出字迹

【是“小星星”呢，叶月真是可爱呢，没想到喜欢这样Q的曲子】

明日香兴奋的声音反而让久美子想了起来

——这样啊，太简单的还是别选好了

叶月有什么想说的样子浮现在久美子眼前。或许叶月真正想吹的是“小星星”。可因那时大家的一番话叶月把它擦掉了

【说起来叶月第一首曲子就是“小星星”吧，那她情有独钟这首也说得通了】

——哦哦，合奏原来是这种感觉

第一次和大家合奏完后叶月以兴奋的口吻如此说，“小星星”是新人的她第一次和别人合奏的曲子，如此一想叶月会把这首写在问卷上就不难理解了

小笠原则是抱手冥思

【怎么说也好“小星星”实在是搬不上台面】

【也是】

在北宇治“小星星”是基础练习用的曲子，长度短难度简单，新人容易上手，所以这首实在是不适合演奏会

【啊，有个好点子】

打破沉默的是香织，她叠起手看着明日香说

【以“小星星”为蓝本的曲子怎样？】

明日香听后打了个响指

【不错就是这个】

【说的也是，没必要纠结于“小星星”本身】

小笠原同意点了点头。久美子悄悄看了眼霙，她什么感情都没有的眼睛映出了久美子呆呆的样子

【不过有那样的曲子吗？】

明日香一听翘起嘴角

【有很多，例如天野正道的“小星星变奏曲”如名所示曲名就有“小星星”。虽然如名所示有一段是小星星的旋律，但前半段是寂静悠扬，后半段则是气势十足。还有就是小长谷宗一的“star puzzle march”，虽然里面没有“小星星”几个字，但这首曲子作为1993年吹奏大赛的课题曲是由“小星星”为蓝本写成的变奏曲。因为是以“星星”为题材的曲子，所以派生了许多以“星星”为主题的曲子。比如“向星许愿”的低音旋律部分，组曲“行星”中的“火星”的旋律，“star wars”音乐的第一部分，“moon river”的旋律都有它的影子。而且在山下毅雄以警察把犯人叫做“hoshi”（同日语“星”的发音）这个典故拍的电影“七个警察”的片段也有哦。总之不同的乐章会一个接一个出来所以绝对不会听腻，吹也可以吹得很high】

霙一字不落把明日香的说明全都记了下来。她动作太快久美子都看呆忘记吐槽了。难不成霙刚才就是写这个吗

【霙前辈刚才起你在写什么】

【……笔记】

【难道一字不落把明日香前辈说的都记下来了？】

【嗯】

【哇真的假的】

【你这什么话】

看到久美子惊讶的样子明日香不服气鼓起脸

【小久久你也真是失敬这反应怎么回事嘛。你学学霙嘛人家可是认认真真把前辈珍贵的话给记下来了哦。好孩子好孩子】

明日香像称赞小狗一样摸着霙的头。本来对其他人不感兴趣的霙也为明日香赞自己而露出满足的表情乖乖地任她摸。看到香织的眼神有股杀气久美子以是错觉自我说服过去了，感觉还是不要深究背后的含义比较好以免惹祸上身

【虽然明日香很啰嗦不过我也觉得这两首不错。如果你们听后觉得不错可以考虑一下】

听到小笠原如此说久美子稍稍松了口气。

【也对，我听后再看看吧】

【嗯】

小笠原说完瞥了眼明日香，而明日香现在还在说些有的没的。小笠原有点害羞食指互相点了点，然后下定决心抬起脸说

【我说】

【是，有什么事吗？】

【刚才明日香也说了，选曲的时候不要太过在意他人的意见比较好。光顾着其他人可就看不清自己究竟想做些什么了】

【……前辈也有类似的经历吗】

【算有吧】

小笠原露出苦笑。

——不过

她直直看着久美子，以往只会浮现出柔弱的眼睛现在映射出她对自己的肯定

【不过我现在不一样了】

她如此断言的口吻让久美子转头看明日香。原是有能能干副部长的她正逗着香织玩，至于她有没有听到这边的话亦或是假装没听到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还有很多要做的，加油吧】

从小笠原的声音中明显地听出她身为原部长的不舍。久美子点点头，一股热卡在了喉咙。

——————

霙来一年级教室是第二天的事。在午休时二年级突然来，大家都送上好奇的视线

【久美子霙前辈找你】

叶月点了点久美子提醒道。抬起脸，见霙小小招着手叫自己过去。久美子停下筷子赶紧走过去。从背后传来绿辉好奇的声音

【前辈有什么事吗？】

【曲排好了】

【真的吗】

【嗯】

在走廊一端的箱子上霙在上面放了几张纸

【明日香前辈说按自己喜欢的来，我就擅自决定了】

【哦哦，让我看看】

久美子的视线跟着霙的手指在纸上滑过

*第一部分

1，star puzzle march

2，好莱坞万岁

3，交响组曲“Harry potter”

4，mission impossible medley

——休息

*第二部分

1，三日月之舞

2，east coast的风景

3，Canterbury Chorale

——休息

*幕间

1，小号吹奏的休息日（一年级演奏）

2，大号吹奏的休息日（二年级演奏）

*第三部分

1，日本童话狂想曲

2，山的音乐家

3，south rampart street parade

4，Disco Kid

*安可

1，无swing无意义

2，学园天国

【……怎样】

霙不安地问。久美子再看了一次安排，里面的曲子自己都认识

【我觉得挺好的，都是旋律轻快的曲子】

【真的？】

霙安心呼了口气，她刚才可能紧张嘴唇有点微微发抖

【前辈是怎么定下来的】

【就把自己喜欢的加进入】

【对了前辈说了喜欢浦岛太郎吧，不过第一部分是电影过渡曲，前辈是看了之前投票的结果后决定的吗？我记得这拿了三票】

【嗯，“star puzzle march”里面也有电影原声的章节。所以第一部分是电影音乐。而且希美也说喜欢这个】

【我反倒没想到第二部分有Canterbury Chorale】

【这是希美建议的】

【……这样啊】

知道霙背后的标准后久美子唯有点头。其实不管标准是什么只要霙觉得ok便可

【幕间是分年级吹呢】

【嗯】

【不过第二首也是“休息日”？】

【我故意安排在一起的，特意选突出某一乐器的曲子】

【这样啊】

【嗯】

霙大力点头后便不说话了。久美子再次看上面列出的曲子。说实在久美子也说不清这样的是坏是好。平常自己负责吹就行了，而换成让自己安排就有点难搞了

【最后是disco kid呢】

【嗯，问卷上写了想吹这首】

【难道我的意见也加进去了？】

【嗯】

霙没表情点了下头

disco kid是东海林修作曲，1977年作为全日本吹奏大赛的课题曲。在曲子的序章加入原本乐谱上没有的“disco！”打气声在当时的比赛上得到很高评价，所以现在吹奏的时候都自然把这加了进去。曲子因流行乐调获得很高人气，现在已经是吹奏的比出曲目之一了

【霙前辈，这次安排的主题是什么？】

——不能退让的点是什么

明日香这话在耳边响起。霙把纸一张张叠起来说道

【……喜悦】

【喜悦？】

【嗯，我想让来听的不管是大人和小孩最后都能笑着回去】

她这番话打动了久美子，看到她因笑而小小张开的嘴，久美子也笑了

【里面的曲子大家都知道，我想所有人都能乐在其中】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她害羞垂下眼把纸放回文件夹。透过淡蓝色的封面，可以看到字整整齐齐排列在纸上。再次看了那首曲子久美子侧头问道

【安可为什么选这两首？】

【这是优子和夏纪】

久美子不清楚她理所当然语气中的意思，看到久美子不解，霙补充

【大家都有份，这样就不会吵架了】

学园天国是优子喜欢的，无swing无意义是夏纪喜好的。看来霙把她们两个的意见都考虑进去了

【到时肯定能尽兴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

到久美子的话霙没自信咬住嘴唇，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瞳孔仿佛要藏匿不安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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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旧迎新，在久美子呆在被炉里的时候霙已经默默把定演的工作推进下去，并把手头没有的乐谱买来了。把因没多少亲戚而少得可怜的利是放进储钱罐后，久美子在日历上把今天的日期划掉。短短的假期一转眼就结束了，吹奏部的练习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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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新年后第一次练习，在部门的教室里久美子把乐谱发了下去

【star puzzle march？这是什么】

看到叶月一脸不懂绿辉高兴地回答

【这是以前的课题曲哦。旋律很像小星星，里面有很多部分都是似曾相识的】

【哦哦，小星星！】

叶月的脸一下子亮起来。看到预料之中的反应久美子苦笑

【叶月喜欢小星星对吧】

【为什么会知道】

【明日香前辈破解你的问卷后看出来的】

【破解？？？】

久美子把乐谱递到一脸不可思议叶月的面前，绿辉则高兴抬起手

【小号吹奏的休息日！哇这首好】

【这是分年级吹的呢，前辈们是大号吹奏的休息日吗？】

【嗯，不过分学年的话可能会以少数人编一个乐队，具体的之后再说。对了，一年级里只有叶月你的乐器是大号】

【什么！】

叶月惊讶地后仰，然后看向后藤和梨子寻求帮助

【前辈不是一起的吗？】

【……这是分年级没办法】

【加油哦】

在嘀咕的卓也旁边梨子握紧拳头为叶月鼓劲。叶月看了眼手中的乐谱，放弃般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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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谱发完后练习开始了。久美子和霙与负责舞台的人会和确认具体的安排

【演出具体怎么做？】

【边吹“山的音乐家”边介绍乐器这点不是定下来了吗？】

【“日本童话狂想曲”这首难得吹一次，要不要加点什么】

【对了，吹这首的时候来个桃太郎和浦岛太郎吧】

【这个好，来个cosplay吧】

【再加旗手队吧，最好是全方位的感官刺激】

【不错不错，要不要加个大海的背景】

【可以有】

【south rampart呢？】

【这里就大家边摇身体边吹吧】

听到这么热烈的讨论久美子有点吓到。定演还分了服装，宣传等等不同的职务。在既有一年级又有二年级的舞台负责方面热烈程度比其他负责的部分还要高。因为这里的任务是决定每首曲子演出的具体细节，所以他们一边看着曲子一览表一边看着去年的影像确认

【霙辛苦哦】

二年级的人向霙打招呼，霙只是点头示意便回到了座位上，久美子也赶紧入座。周围的人都埋头于自己的讨论没把注意力放到这边

【Harry potter一开始墙壁用蓝和紫的渐变就可以了吧？】

【可以，气氛很搭】

【服装穿什么？】

【第一部分就T恤和校裙，第二部分就衬衫夹克蝴蝶领带，第三部分就黑裤加黑T恤，领带就以前白色的那个，按去年做的就行】

【如果幕间是换服装的时间那要留几个人在场上吹？】

【人数不能留太少。一年级大概有30人吧，那全部人在幕前排好就行了】

【啊，不如在“大号吹奏的休息日”吹完后离场再换装吧】

【disco kid的时候得带绅士帽不然就不好看了】

【对，不好看吹这个就没意思】

霙就一一记下眼前眼花缭乱的意见，难道她就想这样做个书记？突然她抬起眼睛，久美子的视线也追了过去。画面里是去年的情况。吹响急促萨克斯旋律的正是小笠原

【……啊】

听到霙漏出的声音大家都看了过来。霙没在意这个只是手指直直指着画面

【我想做那个】

【那个？】

不解的不仅是久美子，其他二年级的人也看着霙

【那个指什么？】

【就是闪闪发光的那个】

久美子凝视画面，里面的乐曲是“deep purple medley”。在舞台中央小笠原的脸上落下点点色彩缤纷的灯光，而来源是舞台正中的银色球

【难不成是镜面球？】

霙一脸认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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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舞台表演和服装后，定演的准备顺利进行着。时间安排也定好了，演奏会初步成型。不过仍有诸多未定事项盘绕在久美子脑中，并没有时间留给久美子去想东想西。检查完拜托美术部制作的手册后久美子长呼一口气

【目前为止一切ok，就是不知道后面如何……】

把草稿收进文件夹久美子打开门。开门的一瞬间混杂着大号和大提琴的低音涌到走廊上

【叶月打扰一下】

拍了拍在练习的叶月的肩膀，她吓一跳抬起脸来

【怎么了？】

【小号吹奏的休息日的人数定下来了，7个人。想现在就开始练习，你有空吗?】

【嗯，没问题】

【那来音乐室集合，乐谱我帮你拿？】

【没事，我拿就行】

叶月熟练拿起乐器。见此绿辉不满鼓起脸

【绿我也想去啦】

【抱歉，绿你留下来继续练一下吧】

【也怪不得她，大提琴都没怎么合奏过】

梨子安慰闹别扭的后辈。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夏纪突然抬起头

【叶月】

【是，有何吩咐！】

看着回头的叶月夏纪抬起嘴角笑道

【加油哦】

对挥着手的前辈叶月敬了一礼

【加藤叶月，出发了！】

看到她如此有气势，夏纪满意摇了摇身子。虽然当上副部长，但夏纪对后辈的态度依旧没变。或许在这一年时间里原本对社团没有什么追求的她心境有了别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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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室里集合了7个一年生，小号3人，长号2人，低音号1人，大号1人。丽奈秀一也在这里

【7人到齐了】

久美子和叶月刚进来就听到心情不错丽奈的声音。“小号吹奏的休息日”是丽奈提出的，心情不错完全懂

【直接合奏吗？】

【ok，先按节拍器来】

丽奈说着瞥了眼秀一，秀一赶紧就去乐器室拿节拍器了

【秀一这么怕丽奈你哦】

听到久美子无奈的声音，丽奈愉悦弯起嘴

【冢本在我面前抬不起头嘛】

丽奈一脸平常地用鼻子哼笑道。在久美子问为什么前秀一喘着气回来了

【来】

【谢了】

拿过节拍器，首先按乐谱的节拍设定好。听着银色摆子发出kakaka的声音，开始数数

【1 2 3】

到4的时候久美子吸气，然后按节拍吹响。“小号吹奏的休息日”又名“喇叭吹奏的休息日”，是leroy anderson1954年的作曲。虽然曲名有“休息日”几个字，但对于小号的人来说小号的部分贯彻全曲丝毫没有休息的地方，是一首对小号吹奏者要求很高的曲子。在中学时周围的人还用“小号吹奏的运动会”来开玩笑

低音号部分的乐谱有几个连符，对于低音号的人来说这首曲子也是一场“运动会”。久美子手一边按着按键一边皱起眉头。嘴有点跟不上连符的快节奏

与一脸疲倦的久美子相比，小号的人倒是挺轻松的，这种快节奏的旋律刚好把小号的魅力表现了出来。扩散开来 的华丽音色冲破冬日寒冷的空气。其他乐器在后面支撑起小号整体的音色。在连续不断的旋律之下叶月的脸因氧气不足而泛红

【加藤同学中间起节拍就落下了】

吹完后丽奈无表情说

【抱歉】

【不用道歉，吹好就可以了。演奏会幕间的时候打击乐的人和指挥者都不在，所以加藤同学大号的声音是曲子唯一的基盘，得好好跟上】

【嗯，会加油的】

见叶月肩膀垂下去，久美子在旁边手足无措来回看着两人的脸。在久美子想帮忙搭腔之前，丽奈看着自己说

【在场上只剩下7人的时候每个人的声音都分得清清楚楚的，如果有一个人掉队曲子就一下子毁掉了，久美子你说是不是？】

【啊，嗯，是这样没错啦】

【所以如果真的吹不好直说出来更好。而且刚才低音号连符也慢了】

【所言极是……】

听到自己也中枪久美子同样萎了下去。在视野一端看到秀一忍笑，久美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丽奈把碍手的头发别到耳后再次说

【从头再来一次】

大家再次架起乐器，乐声到练习结束为止一刻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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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过半大家的脸上开始带有焦急的神色。特别的负责定演的人更是忙得团团转。负责汇总的霙和久美子更是在校内跑了跑去一刻没停。与充满青春色彩的一年二年级教室相比，三年级的教室有股别样的氛围。准备国立大学考试拉响了号角，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自习室里坐满了三年生

穿过走廊两人往圆号的教室走去。突然从墙角冒出来的水色让久美子一下子停住脚步

【这不是久美子吗！】

这活泼的声音久美子自然熟悉

【梓怎么在这？】

佐佐木梓，就读强校立华高校，是久美子中学时的朋友。蓝色的西装黑色领带深灰色裙子，立华的制服在北宇治格外显眼

【嗯？前辈也在】

说完梓就深深鞠了一躬

【你好】

看到她如此大动作的打招呼霙有些吓到。尔后霙才轻轻点头回礼

【……你好】

在立华运动部式的打招呼是惯例。梓的手摸了下自己绑成一束的头发，接着看了看周围

【北宇治还是第一次来，原来里面是这样的】

【就普普通通吧】

【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梓没什么恶意地点了点头。从裙子下露出的小腿被黑袜裹住。她从大腿到脚裸的曲线相比中学显得更加紧致，脚穿的访客拖鞋对她而言有点大

【梓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今天是来和北宇治的干部打招呼的，就三月合同演奏】

【那个啊，乐谱我们已经发下来了】

【我就是来商量相关事项。之前不知怎么就当上代表所以这种会议要跟着出场。久美子现在干嘛？】

【就准备定演】

【那还辛苦你了】

梓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然后她的视线突然落到久美子的前发上

【这发夹好可爱，向日葵？】

【啊，这是，嗯】

不知怎么旁边的霙也跟着久美子一起紧张起来，可紧张的理由就她而言单纯是怕生。梓看了眼表不好意思合掌道

【抱歉我要回去了。合同练习的时候再见】

说完梓就快步离开了。她背后摇晃着的马尾，感觉比之前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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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二月，泷合奏的指导也带上了热度

【仔细听周围的声音，从第一个音开始就要好好注意，留意音和音之间的平滑过渡】

【是！】

现在泷指导的是Canterbury Chorale。虽然曲子不要求什么高超的指法，但因曲子庄严而寂静的连接，所以各部分必须完美结合，否则曲子特有的庄严感便难以呈现。和快节奏曲子相比不要求复杂指法，相应它对音色纤细的把控提出更高要求

【小号注意发声，要更加慎重让声音融入周围】

【是】

【那再来一次刚才的地方】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第二部分的“三日月之舞”和“east coast的风景”是和吹奏比赛相同的。再次接受泷的课题曲指导挺怀念的。虽然全国大赛才过了不久，但回顾却觉得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接着练习来到幕间的两首曲子

【接下来“小好吹奏的休息日”的人来就行了】

【是】

7人架起乐器。其他人则看乐谱待机。久美子看到指挥棒挥下的时候吸气。小号的三人丽奈已经充分指导过了声音完美同步，久美子也吹响支撑起华丽的主旋律。要求仔细指法的乐谱让人不由得想到这是木管乐器的谱子，大概为了重新安排曲子而把木管的任务也放到低音号上来了。久美子心里暗暗叫苦，不过对于低音号的人这也不少见

【大号慢了，节奏要保持住。】

【对不起】

【光大号再来一次】

【是】

叶月绷紧脸抵上吹嘴，她眉头皱起，前发斜刘海露出了额头。窗外射入的夕阳橙色浅浅映在她的脸上。大号巨大的牵牛花形的金色表面反射出旁边梨子的身影

以一定节拍短音，高低音交替。不过在中途声音乱了，理由也很简单，就是叶月的嘴跟不上。泷示意停下。叶月的嘴离开吹嘴，有点小喘

【这部分很难吗？】

泷直直看着叶月。叶月紧张，喉咙动了下。泷接着说

【如果不行这部分就交给长濑来吧】

【我可以！】

泷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了眼谱子他淡淡地说

【既然本人如此说，那请你加油】

【是 ！】

叶月有点破音。泷摸了下指挥棒再次看着叶月说

【争取下次合奏练好，这首曲子你是关键】

【是】

叶月撑住乐器的右手紧紧握拳。在晒黑的皮肤下骨头的形状显露了出来。白色指挥棒敲了敲台面

【接下来是“大号吹奏的休息日”】

架起乐器的只有4名二年级。大号，圆号，长号，小号，卓也是主旋律。随着指挥棒jazz旋律迸出。在大号刺激的低音之间其他乐器见缝插针奏出柔和旋律。大号的音色和刚才叶月的比起来有明显不同。久美子都不得感慨原来大号还能吹出如此音色。虽然大号平时都是伴奏，但一旦搬上台面却又发挥得如此出彩。

余光瞥了眼梨子，发现她正痴迷看着卓也。久美子心想梨子迷上卓也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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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演的日期越来越近，曲子大家也越吹越好，要问其中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就是绿辉时不时会不见踪影

【嗯？没听说吗，绿在立华哦】

【？为什么？】

难不成绿想转校？说起来绿之前也大大方方说她喜欢立华来着。看到久美子想东想西夏纪笑道

【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是定演当旗手的人去立华了，记得是绿还有两个木管的人。去合同练习了】

【绿原来当了旗手？】

【嗯，绿一听能和立华合练就超兴奋】

说起来三月和立华合演的日子也近了，绿现在开始准备也不算早了

【定演结束之后貌似马上就合练了，差不多要练练合演的曲目了】

夏纪翻了翻乐谱，其中有三首是合演的曲子。此时梓身上的水色在久美子脑中一闪而过，突然被头发盖住的后颈一阵刺痛。久美子像压住翘起来的头发捂住后颈

【叶月加油】

听到声音久美子和夏纪回过头去，那里叶月抱住大号无力垂下头，卓也和梨子就站在旁边

【……太急了，慢点来】

听到卓也的话叶月无言点了点头。从她发夹跑出来的几根头发在她眼前晃荡。叶月没有抬起头只是盯着乐谱瞧。透明的文件夹反射日光灯，将一层白纱盖在了五线谱上

——————

【久美子回去吧】

听到叶月叫自己久美子赶紧把东西放回乐器室。丽奈先回去了，绿去了立华，所以只剩下叶月和自己。叶月换上刚买没多久的橘色便鞋当场做了个屈伸

【啊累死了】

【努力练习了嘛】

【嗯，努力得血都出来了】

久美子赶紧换上平底鞋追上叶月。今天数学有作业，包包比平时重。叶月的鞋尖踢到小石头，小石头飞出去撞到护栏停下来

【久美子你最近都不怎么和冢本在一起呢】

久美子吓了一跳立马看过去。她看着自己的脚一脸平常笑着说

【一眼就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呃，这个……】

【难道交往了？】

正中红色久美子直接僵住，手无意识按照前发的发夹。看到自己的样子，叶月开玩笑

【为什么不说出来嘛】

【就……有点说不出口】

叶月以前喜欢秀一，无论过了多久都好久美子终究放不下这件事，而且也不清楚叶月现在是否还喜欢。因为不想伤她的心所以才迟迟没说。不过丽奈为何立马发现就不得而知了。看到久美子低下头叶月叹气，手放在腰上她故意挤出表情道

【以前我不是说了已经放下了会支持你的吗】

【嗯】

【而且现在我也没时间纠结这个】

叶月停下脚步。对于突然落到脸上的冰冷触感久美子抬起头，在灯的周围雪花纷飞。看到雪叶月的表情亮起来

【下雪了】

【嗯】

【机会难得在这里待会再走吧】

【？？？】

在久美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月已经钻过栏杆的缝隙走进了公园。她坐上无人的秋千高兴得用鼻子哼歌

【我很会站着来哦】

秋千旁边围着的蓝色栏杆油漆已经掉了。从生锈的锁链闻到铁的气味。把包放在腿上久美子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总感觉定不下心来

【以前经常和朋友这样玩】

叶月伸直腿，秋千一下子荡高。锁链随着摆动发出摩擦声。从翻飞的群底下露出她的裸足，膝盖上的伤疤述说着她童年时代的活泼

【大家都不敢荡高，我就不怎么害怕。有一回荡太高转了一圈以为快死了】

秋千越来越高，她的鞋尖仿佛就要碰到月亮。久美子觉得危险便劝道

【别这么高危险】

【没事】

叶月口上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停了下来。秋千最终停下。叶月依旧在静止的秋千上站着。久美子抬头看叶月，叶月注意到自己也终于看向自己。垂下眉，她窘迫地笑

【好久没荡有点紧张，以前都不害怕的】

【还用说，已经是高中生了】

叶月跳了下来

【还以为自己是初中生，没想到一转眼就上高中了。时间过得太快了吧】

【别像阿婆一样啦】

【我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不用多久就变阿婆咯】

十字交叉叶月往前伸直手。路灯从她的脚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无声无息延长到久美子的鞋底

——所以说

叶月回头，不好意思摸着鼻子说

【我不想后悔，我讨厌事后还一一纠结着不放】

【我也是】

看久美子点头叶月没说下去。她坐在栏杆上脚尖着地，在地上划来划去。叶月低着头，露出柔弱的声音

【说实话我很没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吹出来】

【没问题的啦，一开始不是音都吹不出来吗，现在已经进步很大了，绝对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不是。合奏的时候一想到没有前辈和自己一起吹，就很着急，怎么都吹不好】

【可B编程的时候叶月不也是自己一个人吗，像那时一样就行了】

【不同，两者完全不同】

叶月摇头，她嘴唇干燥有点起焦

【第一次吹的时候一下子就被丽奈的声音压了过去，然后就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实力去支撑。一想到如果失误肯定会破坏丽奈的声音就越来越紧张】

久美子理解她的话。丽奈是特别的，她吹奏的声音和其他人有别样的不同，有动摇他人的魅力。久美子从没认为自己能追上丽奈，仅仅和那样的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就心满意足了

【丽奈确实厉害，是我认知的人里面最厉害的。不过合奏不是一个人做得来的】

叶月抬起脸看向站起来的久美子

【没问题的，都努力练习了，没问题的】

光在她的眼中转了一下，她忍耐什么似的紧咬嘴唇

【嗯】

小小点了头叶月伏下眼睛。她还晃着的脚一下子停了下来，接着她脚与肩同宽牢牢踩在地上，站起来，拍拍脸。拍脸的力度对于自我鼓励来说有一点点大力。脸留下红色手印叶月气势十足抬起来，嘴角上翘露出洁白牙齿

【谢啦久美子，我会加油的!】

她现在的笑容一如往常

——————

【夏纪前辈很合身哦】

对于量尺寸久美子的话，夏纪表情倒不差。黄色衣服蓝色甚平，夏纪现在穿的是浦岛太郎的服装

【好可爱】

【不错不错】

负责衣服圆号的人满意地点头。第三部分需要的服装就是她们准备的

【霙也很合身】

【嗯，不过我还真没想到霙也会参加这个】

在一片热闹中霙默默点头。她穿着的是有巨大龟壳的绿色乌龟装。在招募舞台演员的时候手举得最高的就是霙

【霙摆个pose】

霙听后默默跳起来。久美子远远看着，没想到她挺来兴致的

【优子也ok了】

听到周围的人动了起来。于摆帅pose的夏纪和霙不同，优子一脸不悦站在原地，站在她周围的是戏剧部的人

【你是公主？超好笑咯】

【要你管】

优子没管夏纪的挑衅凝视着自己现在的样子。她穿的是粉色的公主装，头上还有金色的皇冠。这些都是从戏剧部借来的

【为什么去年没这个呢，不然就可以让香织前辈穿这个了】

优子正在脑补，脸色一片绯红。就算香织已经引退优子的痴女还是没改过来

【在“山的音乐家”MC的时候就拜托你们当公主了扑倒太郎了。歌曲麻烦了】

久美子轻轻低头致谢，优子大大叹气

【为什么我得和这货一起嘛】

【大家都很期待优子前辈和夏纪前辈演出的样子】

听此优子闹别扭嘟起嘴

【如果不是霙要演我才不会接下这等事呢】

第三部分演出的成员是在会议时决定的。虽然霙一马当先举手表示要演乌龟，但之后再没别的人自愿，而在久美子宣布流产之时霙虽无表情但其中的寂寞还是一清二楚。优子看不下去便自愿报名演浦岛太郎，而夏纪此时插话

【浦岛太郎我来，你随便当个玉子箱或是什么背景就行了】

然后又是一番争吵，最后优子当上公主

【优子MC时唱歌那夏纪也会唱吧】

【两个一起唱挺不错的嘛】

于是在前辈半强推下，各个角色便定了下来。此后在放学后经常能看到她们一边吵架一边练歌

【来来来，看这个倾尽全力的力作！】

【哦哦~！】

看到鱼背景板的时候大家都发出了惊叹。下面甚至有海草和珊瑚的背景。看来圆号的都是一开始就停不下来的人

【看到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做出来感觉不错】

说后，优子抱着手点头

【当然咯，乐趣就在于此嘛】

——————

随着准备一步步进行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久美子拿着两个大袋子走进部门教室

【久美子这些是海报？】

绿辉在久美子走进来的一瞬间就往这边靠过来

【嗯，海报和传单】

打开袋子让绿辉看看里面厚厚的纸。递给绿辉一张，她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哦！】

海报是黑色为基调的简单风格。右边是圆号，旁边有曲目和时间

【都这种时候了啊】

卓也也感慨道。久美子也递给他一张

【如果可能要向其他地方拜托一下帮忙贴出来】

说着久美子背起包，然后把一半传单和海报放在桌子上

【这就回去了吗？】

【没，等下要去其他学校看他们能不能帮我们派下传单。时间有多海报也要拜托下他们】

【就你一个？要不要我帮忙】

【没事，已经叫人了】

拿起纸袋久美子离开教室。在久美子她们说话的时候叶月正练习。那天后她就一直对着节拍器练习，到正式上场她肯定没问题的。久美子在心里为她加油后大步走过走廊

——————

用力踩下自行车踏板轮子静静转动起来

【啊，这坡要死】

无视秀一久美子擦掉额头的汗站起来用力踩。好热，外套已经脱下来放在自行车篮子里了

【我们中学的时候这坡有这么陡的吗】

【那时又没踩过单车上学谁知道】

久美子和秀一两人现在去的是北中。从老师那里借过两台单车，两人就不停走访附近的学校，小学已经去完了，剩下的还剩中学

【海报还有多少】

【10】

【还有挺多的啊】

终于到了，放好单车两人穿上访客拖鞋。来到前台说明来意，然后他们叫吹奏部顾问来。在接待室久美子和秀一端端正正坐好。还是第一次来接待室

【抱歉久等了】

来人是中学顾问藤城。看到熟人久美子和秀一松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高中怎么样】

【怎么说，就有努力吧】

秀一挠着脸说

【北宇治去全国了？我知道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听说本地出了一间强校今年有很多人想去北宇治哦】

透过窗户玻璃听到吹奏部的声音。高亢的小号，完美配合的圆号强音，萨克斯的长调。在外面听个人练习原来是如此杂乱

【今天为什么来了？】

久美子赶紧从袋子拿出传单

【我们的传单想拜托下】

【定演吗 ，说回来北宇治定演就在二月呢】

藤城用皱皱的手接过一沓传单，然后指着纸袋里面的纸筒说

【那边海报要帮忙贴一下吗？】

【如果能帮忙就太感谢了，拜托了】

在慌张的久美子旁边秀一熟练把海报拿出来。中学时音乐室的门和黑板都有各种学校定演的海报

【今年北宇治的定演应该很多人去】

藤城一边看着传单一边露出和蔼的笑容。久美子觉得太夸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真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去的人多可能下一年会办2,3次定演。现在吹奏部已经有几个人说想去的了】

藤城垂下的眼睛转了下

【看到黄前你还继续吹奏太高兴了】

他的语气有说不清的柔弱，或许他有自己考量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中学时有不愉快的经历，也有和前辈相处不好想退社的想法，可快乐的事情也不少。所以对久美子而言中学并非只有不愉快的记忆。秀一此时说

【老师如果有空请您到场看一看】

【当然，我好抽空去的】

藤城回答的口吻如记忆里那样生动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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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还去了很多地方拜托，既有爽快接下的，也有拒绝的。在发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看到空空的纸袋久美子露出微笑。自己准备自己策划的定演就快到了

看到店头贴着的海报上有“北宇治高校吹奏部”几个字说股说不清的激动

——————

定演前天，大家到体育馆集合彩排。要确认的点很多，大家就一个个点过一次。虽然当天还有一次彩排，但要在此之前把细节的地方搞好。

幕间，“小号吹奏休息日”的7人出场。叶月站着，腿稍稍弯曲把大号架在腿上。丽奈确认大家的样子后首先把小号稍稍向下，以此为信号大家吸气，然后在同一时间奏响旋律。听熟的轻快旋律是3个小号发出来的。是丽奈皇堂音色的缘故吗，其他小号的音色比平常更动听。支撑小号迸发而出音符的是大号的低音。叶月全神贯注注意丽奈她们的一举一动。丽奈的声音响遍全场

长号负责和音，低音号同时辅助。对于激烈的伴奏久美子蹙起眉头。虽然脑子跟得上，但换成实际手指的动作还是很勉强。为了声音跟上久美子仔细倾听叶月的声音。以一定节奏吹出的大号低音比以前安定多了。叶月的努力有了结果，自己也不能输给她，久美子默默绷紧神经

不到2min的曲子来到终盘。小号连续的声音下个瞬间重合，互相辉映似的同时抬鸣。最后一个低音吹出之时，曲子结束了。叶月离开吹嘴，红色潮红低头至礼。在旁准备第二首曲子的4个二年级看准时间开始第二首曲子的演奏。久美子对叶月相视一笑，肩喘着气的叶月终于放松下来

在放学铃响时这一天练习结束了。收拾好久美子看了眼册子。已经向会场的工作人员说了灯光影像的要求，虽然还没亲眼确认，不过相信一切顺利。压住兴奋而乱的气息久美子深吸一口气

【久美子回去吧！】

绿辉向自己大力挥手，丽奈叶月也在旁边。好久没有4人一起回去了。把册子放进包，穿上外套卷好围巾

【终于是明天了】

看到绿辉兴奋的样子丽奈小小笑了。换了鞋4人走出校门。由于路宽有限，就2人一组一前一后。久美子和丽奈跟在前面的叶月和绿辉后面走。穿着灰色外套的丽奈时不时往自己的手上吹气

【久美子帮了霙前辈这么多很辛苦吧？】

叶月转头问，久美子重新把包背好挠了挠脸

【还好吧，不过想起来时间过得很快，挺高兴的】

【绿期待好久了，明天快点来吧】

走路的时候绿的呆毛有节奏左右摆动，她走路姿势轻快，看起来一蹦一跳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定演，和大家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挺高兴的，毕竟中学时都没有】

【来年会更加精彩哦，等叶月升上二年级就可以选曲了，还能决定演出的形式】

【的确，看到自己的建议被采用感觉超好的】

【就是说啊】

看到叶月同意自己，绿高兴跳起来。看着她们久美子问

【如果是绿想策划什么样的】

【想法有很多哦，不过最想的还是穿着绿色的怪兽服在舞台走来走去，做个大怪兽踩扁纸箱做的城市】

【为什么是怪兽？】

【可爱啊！】

完全不理解她对可爱的定义，想法本身很有趣就是了。想到绿身穿怪兽服在舞台上的样子久美子不禁笑了出来

【我也想明天早点来】

丽奈抓起自己的前发，黑发从她的指尖落下。为了不走出地上划的白线久美子往丽奈靠了靠

【丽奈和优子前辈一样cosplay就好了】

【我不适合那个啦】

【可绝对很好看咯】

想起优子穿的裙子，久美子心想丽奈这么漂亮无论穿什么都合适

【久美子也好看啊】

【别乱说啦】

【没乱说】

【你就是乱说，我又不像丽奈你这么漂亮】

久美子把手对着灯光，浮现出来的黑色剪影不及丽奈的。看着自己的丽奈突然伸出手，她美丽的指尖抓住了久美子的手腕。被她用力一拉两人的肩撞在一起，看到她极近距离的端正侧脸久美子一瞬间呼吸停住了

【危险】

下一刻白色的灯光从身边经过，匆匆转动的车轮刻留在久美子的眼睛里。那时随处可见的黑色自行车，上面的少年穿着白色外套，外套因风鼓胀翻飞

【喂骑这么快干嘛】

【很危险耶】

叶月和绿辉念念有词。久美子抬起眼的时候自行车已经走远了。丽奈凑过来看着呆住的久美子，她洁白的肌肤有股甘甜的香气

【有没有事】

【啊，嗯，没事】

【这就好】

丽奈把搭在自己肩上的头发拂去。对丽奈刚才突然的行动久美子现在还是心跳个不停。不知为何无法正视她，久美子只好偷偷看她的侧脸。她低伏的眼皮突然抬起，眼睛闪闪发亮

【明天的“小号休息日”我等不及了】

这是丽奈的希望曲，久美子连忙搭腔

【我也等不及和丽奈一起演奏了】

【呼呼】

虽然丽奈假装平静，但她翘起的嘴角出卖了她。久美子把围巾包住自己的嘴时心想她还真不坦率

【绿我也很期待“小号休息日”！毕竟叶月要登台！】

【不要说啦，不要给我加压啦！】

看到叶月夸张塞住耳朵，绿鼓起脸，大力踩地面说

【这不是给你添压力，绿我是发自内心高兴才这么说的。叶月进步了，可以在大家面前抬起胸了】

【嗯，比以前好多了】

听到久美子同意，绿的表情更亮了

【久美子也这么想对吧！绿也是！】

旁边的丽奈看着叶月，注意到丽奈看着自己叶月绷紧身体。就像是被蛇盯着的青蛙，看来练习时丽奈给叶月留下不小的心理创伤

【有，有什么吗？】

看叶月口吃，丽奈笑道

【我也觉得进步了】

听到直接的赞美叶月一下子红了脸，她的眼睛满是感动。绿一把抱住停住的叶月

【你看丽奈也夸你了哦！叶月真进步了哦！】

听到绿无邪的声音，叶月红得章鱼一样害羞笑了

【嘿嘿，有点不好意思】

声音满是喜悦。丽奈的一句话就是有这么大的力量，因为大家都认可丽奈的实力。久美子摸了摸刚才被丽奈抓住的手腕，虽然暴露在冷风中，但上面依旧留有她的温度

——————

当天太阳高照万里无云。乐器搬运很顺利，准备一丝不乱进行着。彩排结束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大家自由行动。大家的T恤上印有“北宇治高校吹奏部”。这简单的设计是已毕业前辈留下来的

【香织前辈你来了啊！】

听到尖叫大家往入口看去。小笠原和香织就站在入口。看到优子跑过去大家露出苦笑

【嗯，今天来帮忙】

看到单手捂脸不好意思笑着的香织优子再次尖叫起来。话说优子这幅样子好久没看了。自从她当上部长大部分时候表情都是凶巴巴的。看来高职位压力挺大的

【小笠原部长辛苦你了】

听到久美子打招呼小笠原用没拿包的手小小挥了挥

【听说最近不简单啊】

【呃，怎么说的】

看到久美子动摇的样子，小笠原只是笑了笑，她拉了拉头发，看了看周围说

【看到这想起去年的样子】

【部长吹的“deep purple medley”我看了】

【啊，你看了啊，真不好意思】

【我觉得很出彩，像换了个人一样】

萨克斯的小笠原每当吹jazz就像换了一个人，和平时柔弱不同，变得主动奔放。这点周围人也有说，小笠原习惯地耸耸肩说

【有什么办法，那个时候身体就自动动起来了】

【这样啊】

【嗯，就这样】

用力点头的她看向入口，透过玻璃已经看到三三两两的观众了。小笠原看着观众说

【明日香今天没来】

【嗯】

【她要考试】

小笠原的手因干燥有点起刺

【毕业后我还会继续吹，毕竟乐器都买了，当个乐趣也不错】

【这不错啊，其他前辈也会继续吗？】

对久美子的问题小笠原垂下眼，她挤出几分苦味的笑容说

【有继续和不继续的】

【明日香前辈呢】

【谁知道，不过有机会当然是想一起吹】

毕业后有的人会继续下去，毕竟职业并非唯一的道路，还有很多人会加入业余乐团，有志向的会开个演奏会，还有很多人会在不影响生活的情况下继续吹下去。

明日香如何呢。全国大会时她那如同小孩的表情再次浮现出来。毕竟看到她那清爽的侧脸，有种她不会把低音号吹下去的预感

【时间差不多，走咯】

听到夏纪声音大家动起来。优子向香织敬礼后依依不舍从她身边离开。久美子也低头

【那前辈我走了】

【嗯，加油】

小笠原轻轻向自己挥手。本来在这种时候小笠原都会叫大家high five，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一想到这感觉心被抓住了。不是寂寞，而是对于无声无息改变的现实有股伤感

——————

舞台还在厚厚的幕布后。坐在位置上久美子深呼吸。在舞台上调音结束后，身穿绀色礼服的泷向优子伸手示意，优子点头站在大家面前

【今天是新干部上任后的第一场活动，虽然没了可靠的三年生，有过很多困难，但终于迎来这天我真心觉得高兴】

没有丝毫顿挫的声音直直往大家飞来

【虽然去年发生过很多，但过去的种种我认为都是筑成今天的材料】

她有那么一刻看向丽奈，而丽奈也正面回视她。优子脚稍微张开，吞了口唾液后说

【我今年的目标是全国金奖。这不仅口号，更是我们的决心，今天就把我们的决心展示给到场的观众吧】

【是！】

对大家的回复优子满意点头，右手握拳高举，有那么一瞬间让人想起小笠原。深吸一口气

【那来咯——北宇治fight！】

【fight！】

金色的低音号映出大家举起的手，欢声在舞台上回荡，从幕布对面传来拍手的声音 。定期演奏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久美子抱紧低音号大大吸气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志 第二章：星彩小夜曲 北宇治＆立华合同演奏会

定期演奏会成功落幕，第二天大家马上为下一场演奏会准备。部长优子看了眼在音乐室里的大家说

【虽然定演刚结束，不过和立华合同演奏马上要来了。地点在梦公园（dream park），时间在春假灯光展开场的那一天，我们负责开场仪式的表演】

梦公园是本地以前受人欢迎的游乐园。除了铁人三项，夏天有游泳，冬天有滑冰场，人气不小。园里分了几个地块，而举行灯光show的是公园地块。每年灯光show都吸引很多人，今天因为公园翻新所以活动的力度更大

【时间已经写在日程表上了，在3月中旬。我们将和立华有几次合同练习。和强校一同演出的机会可不多，请大家在这次活动中好好学习经验】

这次合演引退的三年生也会出场。因为是自愿参加自然不会所有三年级的都回来，不过重新看到3年级的人出现在音乐室里，总感觉回到了过去。合演的三首曲子北宇治的人都是第一次吹。拿着乐谱打开门，不知为何绿坐上讲台上严阵以待，她手里牢牢拿着写满字的纸。在低音部的其他人都一头雾水的时候绿高高举起手

【明日香前辈吩咐绿叫我继承低音部的意志】

和完全懵掉的久美子和叶月不同，卓也和梨子貌似懂了些什么互相看了一眼，至于夏纪，她则是撑着脸发呆

【吩咐什么了？】

久美子胆颤问后，绿挺起胸，她手里的几张纸大概就是内容

【明日香前辈这样对绿我说了哦“我不在了低音部的人肯定只会着眼于发下来的曲子，可这样就太浪费了。所以小绿，低音部的传统就交给你传承了！你一定要以我以前身为北宇治万事通的身份走下去，把音乐的知识分享给大家！”】

绿手舞足蹈努力还原当时的情景，她闪闪发亮的眼里满是使命感。久美子看了眼卓也

【前辈，低音部有那样的传统来着？】

【没听过】

——就说嘛

听到卓也的否认久美子一脸无力。不过话没进绿的耳朵她依旧干劲满满坐在讲台上

【小绿有什么知识分享的吗？】

听到梨子温柔一问绿一脸高兴

【问得好！绿我查了很多哦，夏纪前辈记得下次演奏会的曲子吗】

突然被点名夏纪反应不过来。睁大眼睛后她叹了口气说

【“merry go round”（旋转木马）“诺亚方舟”“sing sing sing”】

听夏纪回答绿满意点头。在久美子觉得大事不妙前绿就滔滔江水了

【因为这次地点是游乐园，所以选了应景的“merry go round”，这首曲子作家是英国菲利普斯巴克，曲风明快做开幕曲再合适不过了。另外斯巴克也写了很多优秀的曲子，比如“宇宙的音乐”和“pantomime”。绿个人最喜欢的是“太阳再次升起”（阳はまた升る），这么动听的曲子第一次听时可是哭惨了。这首曲子是为声援东日本大地震复兴而写的，现在不少地方都有吹它哦】

然后绿翻过一页。和明日香流畅的说明比起来绿还是有点卡顿

【第二首曲子“诺亚方舟”是Bert Appermont作曲，比利时出生的他大部分作品是以故事和传说为题材的。“诺亚方舟”由“宣告”“动物的游行”“风暴”“希望之歌”四个乐章组成。其中包含小号，低音号，长号，竖笛的solo和soli。其中soli是solo的复数形式，表示两人以上同时solo。因为这首曲子本身的题材是传说，所以故事性十分丰富。绿最喜欢的是第三乐章“风暴”，长号的solo最得我心，真想去看一次音乐会！最后的“sing”是立华必选曲，swing jazz名曲之一，同时是beny goodman乐团的代表曲。这首曲子最出众的是小号和长号，每次听到那让人起鸡皮的旋律就受不了，演奏会上吹这个肯定很high！以上】

绿辉说完卓也和梨子为她送去掌声。看到如家长听完自己的孩子演讲，久美子唯好干笑。叶月用手背弹了弹乐谱

【这些曲子要和立华一起吹的？】

【嗯，都说了是合演】

【我没和其他学校的人练习过，和自己人练有什么不同？】

【就注意一下每间学校的规矩不同吧。不过能和吹得好的人一起练对自己提高很有帮助哦，还能交个朋友，总之多多益善】

【朋友吗，不知立华有没有像我这样刚入门的】

久美子对此不好说些什么。毕竟立华是强校，来自全国有实力的人都争着进去，所以立华里还有新人？久美子是想象不出来的

【绿在立华遇到前辈了，超开心】

久美子看着绿问

【绿在立华有熟人？】

【也不能这样说啦，是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是圆号的前辈哦，以前是吹奏部部长（翔子，具体见立华篇）。她已经引退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出场】

【立华的部长吗？听着就很厉害】

【对了，我也见到小梓了】

绿她们和梓相识是在吹奏全国大赛前举办的京都车站楼演奏会上。那时候谈话时间没多少，这次活动刚好补回来了。因为梓性格外向所以一下就和大家搞好关系了

【我们旗手更先和立华合练，立华的人真是厉害，能和那么厉害的人一起绿超兴奋！】

绿满意笑容接着用力举起手

【那绿我去旗手练习了】

【嗯，拜】

叶月和久美子就呆呆看着绿跑出教室的背影。大提琴当担的绿这次换成了旗手。北宇治的旗手在“sing sing sing”时也要跟立华的人一起踏步法，绿现在时不时会去立华练习。看来绿不久就会和梓当上朋友了

【我们也不能落后赶快练吧】

叶月架起大号，久美子看了眼乐谱。“诺亚方舟”的开头部分是小号和低音号的优美融合。虽然这部分是小号低音号各一名，但由谁来还没决定，不知是选拔还是由老师指定，久美子紧紧握住拳头。小号大概就是丽奈了，毕竟丽奈的实力有目共睹。如果有机会久美子当然也想solo，但和立华的人竞争希望渺茫。久美子很清楚自己实力远没丽奈强。把放在地上的低音号放在自己膝盖上，久美子往里面吹起。从中流淌而出的声音，仿佛格外含糊不清

——————

第一次合练是周末，地点在立华体育馆，在木地板上铺有保护地板的绿色垫子。久美子还是第一次来立华，私立和公立果然不同，一看那大大的教学楼便可知一二

【你们好！】

立华的人以运动部的方式停下脚步大声地向北宇治的大家打招呼。这边的人不习惯如此声势浩大的招呼，一瞬间就被强校的气场吓到了

【久美子！】

在走廊搬乐器的时候背后传来声音，回头梓正大力挥手往这边跑来。看到熟人久美子松一口气，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

【见到梓太好了】

【嗯？怎么说？】

【人生地不熟紧张死了】

【我懂我懂】

接着梓指着体育馆入口处绑着大大团子头的女生说

【那是去年的部长，和绿一样是圣女的。原本已经引退了，不过她们考完试有时间就回来了。旁边的是久美子你们三年级的前辈吗】

【嗯，她们偶尔也来练习，还说有段空白期手生了】

和立华前部长说着话的是北宇治前部长小笠原。周围还有其他三年生的面孔。而三年级能参加活动最高兴的人自然是优子了，毕竟又能和香织站在同一舞台上了嘛。

【对了“诺亚方舟”不是有小号和低音号的soli吗】

梓手指抵住嘴说，久美子听此肩跳了下

【梓也想solo吗】

【当然啦】

梓自然而出的话让久美子一下子不知说什么。不知梓是怎么理解自己的反应，只见她笑着让自己安心地说

【这次活动主要的部分都是一二年级优先的。因为引退的三年生想给还要继续走下去的后辈一个更大的舞台】

【这样啊】

【嗯，所以这次不用顾虑那么多前辈的事也行】

【嗯，知道了】

看来梓认为久美子还对中学时候和前辈发生冲突的事紧紧于怀

【不过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

久美子现在担心的是自己实力不足。久美子小学起就开始接触乐器了，所以和一般的比起来还是挺有自信的。可终究是“一般”的而已，和丽奈那种就完全不能比了。在有人实力比自己强的可能下，久美子可没勇气说出“我想solo”这种话

【这样就好。一起加油吧】

和梓爽朗的动作一同高高绑起的高马尾摇动，她的侧脸满是自信，述说着她这一年里充实的日子。

——————

合练是过一次曲子，接着听顾问指出问题，然后是部门练习。低音号地方是立华二年级的教室，共7人。因明日香没来北宇治只有夏纪和久美子，而立华包含她们三年级有5人。虽然她们不及明日香，但都是有实力的人。久美子不认为自己比她们差，当然也不觉得比她们好。相处一段时间后，开始还紧张的久美子和夏纪渐渐和立华的人有说有笑了

【黄前同学还一年级就吹得这么好，果然北宇治就是强】

【谢谢】

【你坐奏果然厉害，声音也很好】

对于立华二年级称赞久美子不断点头道谢。在谈话间可得知虽然立华在舞奏方面自信极高，但坐奏就一般般了。然而从她们的本质精神——“表演就是为了让观众看得高兴”这点来说，她们的意识是接近专业水平的。二年级的一人想起什么说

【黄前同学以前是北中的吧？那不就是和长号的梓是同一间咯】

【嗯，是朋友】

【这样啊，那梓以前就那么厉害？】

【算是吹得好的，她练得很勤】

虽然梓没丽奈的水平，但和周围比起来是要好很多。久美子因不知道现在梓的水平如何所以也无法得知她们说的“那么厉害”是出于什么判断基准的。梓本身就是第一梯队的人，仔细想想，梓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在强校立华进了吹奏大赛的A编成，其他人对她另眼相看完全可以理解

【也对，练得那么苦吹不好就怪了，怪不得进步得那么快】

她笑着的声音是对梓的佩服。久美子看着害羞的前辈心想等下把前辈的话传达给梓吧

——————

合奏的舞台和平常的舞台不一样。在大大的舞台上后面还有4层台阶，台阶上还有空间。立华和北宇治这次活动第一，二首曲子是站在台阶上吹奏，前方平坦的空间是旗手表演的地方。第三首曲子“sing”立华的人向前移动在舞台上表演舞奏。至于北宇治的人因为做不出那样的动作所以和第一二首曲子一样在原地摇摆身体即可。

绿辉现在和其他人一起进行旗手练习，看来绿辉已经和立华的人混熟了，她正和一对双胞胎开心聊着天

【啊久美子！】

绿辉看到久美子朝自己招手。也没法不理她，久美子往她走过去

【我朋友】

绿辉旁边站着一对双胞胎

【HELLO，我叫西条花音，不用客气叫我花音就行了】

【你好，我叫美音】

一样的短发，一样的衣服，一眼分不清，反正活泼的是花音，比较冷的是美音

【你们好，我叫黄前久美子】

【久美子和梓是朋友哦】

听绿一说她们互相而视，接着花音“霍霍”用眼神打量久美子，久美子尴尬笑着问

【有什么不对吗？】

接着花音突然把脸凑过来久美子吓得往后退一步，花音此时露出笑容抓住久美子的肩。久美子嘴角抽搐，心想怎么有人这么乱来

【我说久美子你长着一副躺枪的脸耶！】

【原来不只我这么想！】

花音一说后面的美音马上同意。才认识没几分钟这对双胞胎说胡说什么呢。绿没在意自己的窘境，她开心地拍了下手说

【在立华交到朋友太好了是不是久美子】

【呃，嗯】

看到久美子认真点了下头，不知为何花音和美音笑了出来。看着呵呵笑的她们绿一脸不解问

【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花音摇头笑着说

【没，就觉得北宇治的人都有特点的】

貌似这对双胞胎还没有在别人眼里她们是一对怪人的自觉。美音此时说

【就是，那个身材好的人也挺怪的——】

【啊！别说！】

绿一下子用手挡住美音的嘴，久美子和花音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

绿辉撤手，清了清喉说

【美音你刚才差点把秘密说出来了】

【那个不给说吗？】

【嗯，现在还不能说】

【抱歉抱歉】

美音不好意思挥了挥手。久美子刚好奇想问又有一名人物出现了

【是小梓的朋友吗】

长得矮矮的她有几分像绿。软软蓬松头发，水灵灵的大眼睛。手拿水色旗的她貌似对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好意思，脸稍红赶紧捂住嘴说

【对不起自说自话了】

和双胞胎相反，她性格十分内向。绿伸手介绍不好意思垂下眼睛的她

【她是名濑雨未华，和梓一样是长号的，这次活动是旗手】

【你好我是黄前久美子】

【你好】

看到她笑了笑，久美子不禁放松嘴角。绿辉接着说

【雨未华很了不起哦，才入门没多久旗子就挥得很好了】

【都多亏桃花前辈地狱训练，雨未华你说是不是】

看着阴阴嘴笑的花音雨未华不好意思抓抓头

【都是刚入门我想跟叶月应该聊得来】

【嗯，等下我就介绍给叶月认识。这样机会没多少，不多交点朋友就亏了】

看到绿辉鼻子大大哼了一口气久美子苦笑。不知她这次的目标是交多少朋友呢。久美子倒是有点羡慕绿辉这种性格

——————

练习结束北宇治的人收好乐器后回家。丽奈因为还要去上小号班先回去了，所以久美子一人在京坂宇治站下了车。出了车站，眼前的夕阳让久美子眯起眼

【嗯？今天不和高坂一起】

听到熟悉声音回过头去，看到秀一拿着长号往这边挥手。自交往以来一起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恰好没熟人，今天就一起回去吧。把包重新背好，久美子看秀一说

【少见喔你竟然背长号回来】

【有各种原因啦】

【各种？】

看到久美子不允许糊弄过去的意思，秀一难堪移开视线。见久美子一声不吭地等，他终于放弃叹了口气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就是今天练习时发现佐佐木竟然吹得那么好】

【怎么说】

久美子早就知道梓吹得好，有必要事到如今还要强调这点吗？秀一发现久美子还没理解，摇了摇头说

【你不懂，佐佐木真是强得一塌糊涂】

【强得一塌糊涂？】

【你听一次就懂了……你合奏的时候有注意长号座位顺序吗】

【没有，怎么了】

通常来说长号首席坐中央，然后按实力从高到低往两边排开。自己还没看座位安排，难道这次座位安排是按实力来着？

秀一小声地说

【佐佐木她明明是一年生但位置是正中央哦，而且立华那边的人也没说什么，一看就懂她们平时就是这样坐的。中学时我当然知道佐佐木吹得好，但今天一听完全不同，搞不好是和高坂同一水平——】

【你胡说怎么可能比得上丽奈】

连自己都没想到冲口而出的话竟然如此大声。秀一见此抖了下肩

【别生气嘛】

【没生气！】

秀一一把抓住大步往前走的久美子，回头只见秀一带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抱歉】

【……没，又不是秀一的错】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蛮不讲理。秀一见自己的回答更是无从下手低下眉。久美子大大呼了口气拿起秀一的手，他的手感觉比自己的更棱骨分明

【真的没生气啦】

——嗯

秀一短短回了声。接着两人就手牵手走着。为何自己不那么讨厌这段沉默的时间呢？或许是因为秀一稍稍出汗手的温度。

——————

第二天练习时霙来找自己

【……找你有事】

看她向自己招手久美子赶紧站起来跑过去。她递过来的是定演的录像

【这给你，那时谢谢你帮忙】

【没这回事，我才该说谢谢】

久美子接过。看着地板的霙无表情说

【我一个人肯定做不来】

【才没这回事，霙前辈也做很多了】

【是吗？】

【嗯嗯】

霙表情放松下来，她手指滑过头发露出她白皙的耳朵。她眼皮轻轻跳了下，睫毛上下闪动

【明天是毕业式】

【嗯】

【寂寞吗？】

见霙像小鸟一样侧头问自己，久美子不自觉抓了抓脸。说不寂寞是骗人的

【当然寂寞，毕竟再也看不到她们了】

【……我也是】

霙点点头，樱唇微闭静静看着走廊的一端，长笛的伞木希美就在那里

【明日香前辈真的好厉害】

霙有感而发低喃。希美注意到这边往这边招手。霙小小挥手，久美子赶紧点头

【嗯，真的很厉害】

明天毕业式后明日香就没不得不来学校的理由了。明日香引退后再次露脸吹奏部唯独定演前那次短短的见面。和时不时来为合演练习的小笠原和香织不同，明日香宛如划清界限再也没出现在久美子她们面前

【真不想毕业式这么快来啊】

漏出的嘀咕是自己的真心，手不自觉用力，包住录像带的纸袋起皱发出声音。霙睁大眼看向自己，接着静静点了点头

——————

毕业式一下子就结束了，在泛泪的三年级生旁副顾问松本美智惠嚎嚎大哭。平时总是板着脸的她唯独这种时候泪腺特别脆弱。后面合奏练习结束后，久美子呆呆站在走廊上。手中一旧旧的本子是明日香给自己的。

明日香再也不会回来了，毕业式就是宣告离别，过去每天见面的人随着时间流逝渐行渐远。而今天便是此过程的第一天，光想到这个胸就涌上一股难以抵挡的寂寞

【久美子回去吧】

肩从背后被拍了下，久美子赶紧擦眼睛。回头丽奈有点惊讶睁大眼睛看自己

【怎么了？】

【没】

丽奈没追问。她修长的手拿起装小号的箱子，然后把箱子塞到久美子胸前平稳地说

【一起练吧】

从宇治站下车，久美子和丽奈来到河边上。练习结束是6点，太阳已经下山。好不容易来到目的地，久美子放下低音号的箱子

【重死了】

甩甩手久美子在凳子上坐下，丽奈见此小小笑了。小号的她不懂低音号的苦。丽奈麻利准备好，挺直背往小号吹气。远远延展开去的高音让久美子眯起眼睛

【久美子快点】

【啊，好】

在久美子准备时丽奈轻轻动着手指，每当手指按下不同按键小号高音平滑变化。看到久美子准备好，丽奈没多想说

【“诺亚方舟”一开始的soli】

【呃？】

【快点】

丽奈催促刚调完音的久美子。谱子已经记住了，久美子和丽奈相视，以此为号丽奈大大吸气。低音号柔和的音色跟在小号悠扬的旋律之后。熠熠生辉的高音滑过宇治川表面往远方飞去。用皮肤感觉丽奈呼吸的时机久美子紧跟其后。为了跟上丽奈久美子聚精会神，世界的声音消失了，留在耳中的只剩下丽奈小号的吹鸣。小号低音号旋律互相交缠融入夜色

相视，光在她眼中回转，幸福感一瞬在久美子胸中爆发。世界即便消失，只要丽奈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soli部分结束，丽奈放下小号。刹那，刚才如梦的世界破碎。久美子短短呼气，幸福化作砂砾从指尖流走。从稍远的地方听到下课学生的聊天声

【和久美子果然吹得很舒服】

丽奈笑了，久美子不好意思低着头

【是哦】

【嗯】

丽奈把身体靠在久美子的肩上

【我想和久美子soli】

咽了口唾液，久美子抱紧手中的低音号

【我也想——】

【是久美子和丽奈吗！】

一把熟悉的声音将久美子的话语盖过，回头见梓拿着长号走了过来。从外观来讲她高高梳起的高马尾和以前并无二样

【hi】

见久美子笑梓也跟着微笑。把装长号的箱子放下梓短呼一口气

【本想来宇治川加练没想到你们两个也在。听刚才的是诺亚方舟的soli你们两个目标是这个？】

【没错】

丽奈立马答道，对此梓露出愉悦表情

【能加我一个？好久没一起吹过了，像回到了中学时】

在这边回复前梓已经开始组装乐器了。偷偷看了眼丽奈，她以认真的表情盯着梓手中金色的长号瞧。梓的长号是自买的，保养得很好，外观崭新。注意到这边的视线梓晃了晃手

【哎呀别盯着我瞧啦超不好意思的】

【抱歉抱歉】

因丽奈盯着连久美子都不知何时也盯着看了。不过如此丽奈还是盯着梓瞧，仿佛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久美子还在想今天吹什么风丽奈竟然对别人感兴趣了？下瞬间问题就被解答了

梓往长号吹一口气，这热身所发出来的声音没有丝毫浑浊澄澈透亮。这不断冲击耳朵的声音实在太美，久美子有一瞬间停下呼吸。滑动伸拉管，从喇叭吹出的音符自由无阻变化

——佐佐木强得一塌糊涂

前天秀一的话在久美子脑中闪过。梓本来就是第一梯队的人，但水平不应高到超越“学生”这种地步才对。久美子口干舌燥，心刺刺作痛，自己不想承认的实现此刻就摆在了眼前

——搞不好是和高坂同一水平

无意识地久美子吞了口唾液。只是一年为什么进步如此巨大，梓到底在这一年里经历了什么

【佐佐木同学】

旁边的丽奈踏出一步，手里握着闪闪发亮的小号，她直直看着梓。梓放下乐器侧头问

【怎么了，一脸严肃？】

【吹下solo】

【solo？】

【第三乐章长号的solo，吹一下】

【突然怎么了】

【别管，先吹一下】

梓见丽奈坚持也唯好苦笑答应。她脚与肩同宽，大吸一口气，她的侧脸上没有一丝紧张。抿紧唇，将伸拉管对向宇治川，往长号急促吹气

那是让人联想到风暴的鼓勇音色。和刚才热身时的相反，此时的音厚实沉重。“诺亚方舟”是以旧约圣书中记述的诺亚故事为主题的曲子。第三乐章“风暴”借由风机模拟暴风声音。长号的solo在强风中直直前进，对这完美的表现力久美子说不出话来，听到那让身体都为之一颤的尖锐声音，脑海中浮现出乌云密闭海浪滔天孤舟一叶的情景。

丽奈按捺不住也拿起了小号。接过长号的音，小号猛烈的音块把声音拉得更远。长号和小号的合奏让空气中飘荡一股灼烧肌肤的紧迫感。与刚才久美子和丽奈的合奏完全不同，现在的合奏是让人屏息、严肃的。她们和自己之间仿佛竖起了一堵透明的墙，无意识地久美子抱紧低音号心仿佛被紧紧勒住了。

【……呼】

把第三章最后的小节也吹完梓终于放下长号，接着她以有点尴尬的表情看着丽奈

【突然加进来吓一跳，难道听了后忍不住了？】

她开玩笑的语气让丽奈的脸有些发红。丽奈手拿小号小小抖肩，长长的黑发迎风飘舞，丽奈直直看着梓的眼睛，酝酿一下后说

【佐佐木同学比以前吹得好多了】

单从字面可能有股居高临下的感觉，但从隐藏不住的兴奋就可知道丽奈对梓的高度评价。久美子不由得垂下视线。梓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再也不是中学时的她了

【哎呀听丽奈夸好害羞的，别说客气话啦】

梓抓抓脸掩饰害羞。对此丽奈摇摇头

【不是客气话，真的进步很大。久美子你说是不是】

【啊——嗯】

话题突然抛过来久美子赶紧点头。对于称赞梓不好意思地笑道

【都是托前辈的福，短短一年经历各种各样的】

【各种各样？】

【就各种各样】

梓一笔带过再次拿起长号。她的样子太过耀眼，久美子不得眯起眼睛

【再来一次，久美子也来】

被梓一催久美子瞥了眼丽奈，丽奈早已拿起了小号。并排的她们身高差不多，在路灯的照射下影子理所当然般紧靠在一起。梓清澈的眼中倒映出久美子的脸，她见久美子还呆呆站着不解地问

【怎么了？】

她的声音和记忆中完全一样，活泼明快懂得考虑他人。然而唯独现在，久美子不想听见她的声音

【抱歉，我得回去了，先走了】

【呃？】

没理会丽奈不解的声音久美子把低音号塞进箱子。梓露出和蔼的笑容说

【下次再一起练哦！】

【……嗯】

梓对自己大大挥手，久美子也只好挥手。虽然丽奈还以思虑的视线看向这边，但见自己挥手告别，也放弃般说出了再见

——————

拿着沉重的箱子久美子大步走着。长号和小号的音色依旧可以听见，一想到丽奈和梓站在一起吹奏，胸就有股说不上的苦味。久美子再次加快步伐。

如果把现在的心情用词语表达，大概就是“震惊”这个用烂了的词。如果只论梓“进步”这点，久美子不会是如此心境，毕竟梓天生努力，再者她进了立华，所以进步是常理之中。久美子惊讶的不是“她的进步”，而是她“水平提高到和丽奈同一层次”

低音号很重，提手深深陷入肉里，右臂酸得不行，久美子换个姿势把箱子用两手抱住

【……哈】

停步，把箱子放在地上，现在过了7点，妈已经做好饭了。理性明白不能一直呆在外面，可脚就是动不了。坐在“あじろぎの道”（宇治川旁的一段路）边的木椅上，久美子静静呼了口气。丽奈对久美子来说是特别的。丽奈吹得比谁都好，就算追也追不上，而且自己也不曾有过如此不自量力的想法。况且丽奈的背景和其他人本身就不同。

然而这种自以为正确的误解，梓刚才用她的演奏揭穿了，梓有实力那样一脸当然地站在丽奈旁边。第一次，久美子有了想和丽奈并排而站处在同等位置上这种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渴望

【……特别吗】

打开包，拿出那本明日香给自己的无比重要的旧本子。翻开低音页，久美子哼唱其中的一节。温和美丽的旋律不禁让自己想起已经毕业的三年生

【在这地方干嘛】

久美子赶紧捂住嘴，抖抖回过身只见秀一一脸不解看着自己，他手里拿着长号的箱子

【为毛秀一在这嘛】

【我在失礼你哦，这条路我每天都走的好不好】

【知道知道】

秀一跨过椅背坐在旁边，放下箱子他意义不明大哼一声。把本放回包里久美子只转动眼睛问

【看你带乐器，练习吗】

【嗯，你也带了嘛，刚练了？】

【嗯】

【soli的？】

【秀一是练solo吗？】

以问题回答后，秀一把肘撑在膝盖上手抬着脸，大大叹气

【是啊】

【没想到咯】

【什么意思嘛】

【没什么】

久美子看向宇治川，已经听不见长号和小号的声音了。她们已经一起回家了吗

【我啊——】

久美子在意为何秀一话只说了一半而扭头看他，见他正看着自己，久美子赶紧别开视线。秀一大大的手按住自己的大腿，仿佛要把随时动起来逃跑的腿给压住

【本就不指望自己能solo】

【那你还练】

【想吹啊】

秀一甩出话后露出放松下来的笑容

【你也想吧】

【……嗯】

犹豫了一下，久美子还是点头了。脚边放着黑色的乐器箱，用了很久上面有细小划痕。久美子抱住放在腿上的包，静静地问

【秀一，我做得到吗】

【做得到】

秀一即答，悄悄抬头和一直看着自己的他对上视线。他的眼神如此温柔久美子脸上一阵发烫。秀一伸出手久美子不禁紧紧闭上眼睛，见此秀一无奈笑了笑，他的手轻轻放上久美子的头

【你能行的】

温柔满溢的口吻让久美子的心剧烈跳动，看到久美子呆住，秀一更加笑道

【你表情好怪】

怪你个头啦！久美子一把甩开秀一的手，拿起包咻声站起来

【都怪你！去死吧！】

【哈？突然间怎么了？】

【没怎么！】

不管一脸懵逼的秀一，久美子大步走了出去。右手拿着的低音号依旧沉重，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存在感不小。

——你能行的

秀一的话不断在脑中回放

【喂，等下！】

秀一赶紧追上来，不过久美子没转头。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

把节奏器调整到适合的节奏，配合kakaka的声音，久美子往吹嘴吹气，吹嘴微微抖动。第三学期的课今天就结束了，明天开始是春假。放学后充裕的时间久美子在部门教室自主练习。这几天久美子抓住一个地方重点练。诺亚方舟第一乐章“宣告”开头的soli部分是优缓的节奏。既不要求快节奏，也不要求高音，就难度而言一点都不高。低音号此处的任务就是尽量演奏出优美的旋律即可

【你好努力】

谱子落下影子，久美子抬头，夏纪抱住低音号坐在久美子前的位置上。她看了眼谱，佩服地点头

【soli的部分呢，记得这是和小号一起的？】

【是，没错】

【原来你想吹soli啊】

夏纪的眼睛直直盯着久美子。见她露出平时不多见的认真表情久美子喉咙抽动了下。重新拿好低音号，久美子大力点头

【是，我想吹】

听到自己声音中包含的力度连自己都吓到了。夏纪睁大眼，然后眼角柔和，抬起嘴，虎牙稍稍露了出来

【那前辈给努力的后辈一个有用的建议吧】

【建议？】

听到“建议”这个不适合夏纪的词久美子侧头不解。夏纪因技不如久美子，所以在演奏方面她没对自己建议过什么。夏纪露出恶作剧的微笑，用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脸指着窗外说

【最近学校夜晚有那个哦】

【那个？】

【鬼火】

【什么？】

不明夏纪什么意思久美子看着她。鬼火是那个鬼火吗？她为何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非科学的话题。见自己一脸怀疑，夏纪故意绷紧脸“qiqiqi”地摇着食指，这个样子和明日香有几分相似

【天暗下来后，有很多人都看到后庭有蓝色的光呼呼呼在转哦】

【啊，嗯】

【很好奇对不对】

【好奇是好奇，不过这和建议有什么关系吗】

【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夏纪的手咻地伸到鼻子前，久美子唯好点头

【……是挺在意的】

【那调查拜托了】

【等等等下！为什么突然就——】

久美子刚抗议背后就发出凳子快速移动的声音。惊讶回过头只见叶月举着手站起来

【夏纪前辈我也要去！】

【那叶月和久美子一起去吧，反正这段时间能留下来练习，明天你们去看看吧】

她这话目的也太明显了吧，眼前的前辈到底在策划什么。和疑心重重的久美子不同叶月天然地笑道

【久美子就是胆小，别怕有我陪着呢】

【才不怕】

【那之前文化祭被鬼屋吓得两腿发软怎么说】

久美子被呛得一下子说不上话来。谁传出去的，丽奈吗？（详见动画）

【这样真好吗？绿我觉得还是别去比较好哦】

没想到竟然是绿辉在劝阻。她把大提琴放在地上，双手抵腰往夏纪投去责备的眼神。换做平常最兴奋的就是绿，今天她怎么了？夏纪晃了晃手轻描淡写地说

【安啦，ok的】

【可都说了是秘密……】

【反正到正式合练就自然暴露了。而且绿你也想去吧】

绿皱起眉开始内心一番斗争。听她们讲话貌似绿知道点什么，夏纪前辈到底谋划些什么呢。久美子盯着绿瞧想从她的表情找出蛛丝马迹，接着绿下定决心抬起头

【我知道了，绿我也去】

看到绿用鼻子大喷一口气，夏纪笑眯眯

——————

春假第一天练习结束时间18:00.因活动临近允许留校时间得以延长到20:00.小号因有部门教室所以丽奈去教室练了。音乐室里还剩下几个人。19：00，久美子三人如昨天说的向后庭出发去找鬼火。3月19:00天完全暗下来了

【夜晚学校好渗人】

距规定离校时间有一段时间了，校舍基本没开灯的教室。借助绿色安全出口的灯光三人在走廊上走着

【夏纪前辈到底想让我们做点什么呢】

【不是找鬼火吗】

【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啦】

在说话的久美子和叶月旁边绿默默走着。走着走着久美子觉得不对劲

【绿今天怎么了，看你怪怪的】

【嗯？是吗？久美子你多心了吧】

【可看你和夏纪前辈的样子就觉得不简单，绿你是不是都知道——】

【啊！那个！】

叶月指着窗外，外面有一蓝光激烈地来回飞舞

【发现鬼火了！】

叶月开心往后庭跑去，见她毫不犹豫的动作久美子露出苦笑。要是真的鬼火她到时怎么办呢

【久美子也快点】

旁边的绿拉住久美子追上叶月。后庭铺有泊油路，换上鞋的三人往蓝光直直跑去

【我想就在这里才对啊】

叶月从刚才起就左顾右盼，然而蓝光哪里都找不到

【去别地方了吧】

【可能吧，回去吧都找不到了】

【不行！不能这么早放弃】

虽然若无其事表达回去的意愿，但叶月依旧没有放弃的样子，叶月最喜欢就是这种事了

【绿有什么头绪吗？】

久美子往绿问的一刻，脖子滑过一阵冷冷的触感

【呀啊啊！】

回头，眼前是一头长长黑发。肩上搭着一只手，久美子拼死拼活想把肩上的手甩掉。此时久美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上

【啊，久美子】

听到绿辉慌张的声音。还在找鬼火的叶月听到这边动静跑了过来

【怎么了听你们惨叫——明，明日香前辈！？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久美子抬起头

【明日香前辈？】

【现在才发现啊】

眼前的她笑着把长长的头发拂去露出自己的脸。习惯黑暗的眼睛慢慢看清眼前的人，一如往常的红色镜框，端正的面容。看到呆住的久美子明日香一脸开玩笑的表情

【我听久美子怕鬼原来是真的啊。见你反应这么夸张超满足】

说起来文化祭也遭过这等事。久美子拍掉裙子的灰慢慢站起来。往下看着自己的明日香身穿的不是校服而是黑色的运动服，怪不得刚才没发现她

【你们三个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是来找鬼火的】

【鬼火？】

明日香听不懂叶月的回答。久美子不想让明日香认为自己都是高中生了还信这种事赶紧补充

【是夏纪前辈说后庭有鬼火所以叫我们来找的】

【是夏纪吗】

抵着下巴，她是不是想到些什么了呢。此时久美子问了一个刚才就在意的问题

【对了，明日香前辈在这里干什么】

【我？练习啊】

【练习？什么练习】

【还用说吗？当然是和立华的合演练习】

——对吧小绿

明日香搂住绿辉。绿本人则一脸狼狈

【前辈说出来好吗】

【没所谓啦，反正都会看到的藏不藏有什么关系】

看到她们你一句我一句，久美子和叶月互相看了眼。绿像被揭穿谎言的小孩子一样点着手指说

【久美子叶月抱歉，明日香前辈说要保密的……】

久美子反而不解问

【明日香前辈这件事为什么要保密？我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

【这样比较有趣嘛，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这样的惊喜不需要啦~】

【可毕业式我说“再见”的时候小久久不是红着眼说“我不想跟前辈道别”吗】

【那，那是一想到就要和前辈分开就——】

【我知道，小久久超喜好我的嘛】

明日香晃晃手轻描淡写带过，她脸上些许的红晕是她害羞了吧。叶月高兴合掌道

【既然前辈参加合演就代表之后一起练习咯？好久没听前辈吹低音号了】

【抱歉，不是你想的这样】

明日香伸手让压住叶月的话，接着夸张用手按住额头

【很可惜我这次不吹】

【这样吗】

【嗯，我这次角色是这个】

她举起来的是半透明的指挥杆（参见立华领队出场拿着的那根大大的杆子），白色杆子顶部有星星装饰。明日香按下开关星星发出蓝白的灯光。用sunfes时那熟练的手法她右手灵活挥舞起杆子。那规则运动的蓝光就是刚才所见的鬼火

【这不是刚才的鬼火吗？】

【可惜它只是装饰而已】

抛起的杆子如同被引力吸引落回明日香手上。见此绿挺起胸

【明日香前辈之前就和绿一起去练步法了哦。绿是旗手，明日香前辈则是和对方领队一起练指挥杆。两个领队站在一起真是帅呆了】

看到满脸笑容的绿久美子一阵脱力。明日香把杆夹在腋下，笑着轻轻拍了拍久美子的肩

【低音号就交给你和夏纪了】

【这点不用担心！久美子最近都在努力练soli。绿我想明日香前辈到时听了也会满意的】

【也是，你一直都很努力】

听到直直的称赞久美子不知作何反应，有点害羞，久美子用手夹住自己的脸

【也没那么努力啦，而且其他人也在努力】

活动临近，大家都努力在练习，所以不光只有久美子一人在卖命

【原来是这样，小久久在练soli呢，怪不得夏纪叫你来这里】

明日香说着说着懂了点什么，她拍了下手说

【好，明天开始有空的话我就来帮小久久补补课】

久美子大感意外

【可以吗？前辈不是还有考试——】

【都这种时候了还考试呢，早就考完了现在只是等结果而已。既然偷偷练被发现了，明天干脆光明正大去社团吧】

【哦哦！明日香前辈终于要回低音部了吗！绿超开心】

对拍手的绿和叶月明日香倒是一脸平常。透过镜片看到她明亮的眼睛柔和下来，久美子顿然心动，仿佛看到了千年一遇的奇迹

【前辈】

【怎么？】

明日香小小侧头。久美子直直看着明日香，想把最真实的心情传达过去

【能再次和前辈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我真的好高兴】

明日香睁大了眼睛，用剩下的一只手粗鲁搓久美子的头

【竟然会说羞人的话了？看来你学会拍马屁了嘛】

【不是拍马屁是真心这么想的】

【小姑娘还说】

明日香开心笑起来。久美子边用手把头发弄整齐一边说

【前辈倒和以前一个样】

在场的人，没一个指出久美子此时嘴角上翘

——————

【嗯，比以前好不少】

明日香看着谱满意点点头。那天以来，明日香果然开始了1对1补课。由于放假空教室很多，明日香考虑有人会导致分心所以特地去借了料理教室的钥匙，这样就没人过来打扰了。明日香一一指出自己没注意错误和不好习惯

【小久久缺点一言蔽之就是心理承受能力不够】

【这我也知道】

久美子是容易紧张的性格，每到比赛和一想到别人看着自己心就跳个不停。有时练习时吹得出来的部分一旦在合奏时被人指出会时不时出现当场吹不出的情况。虽然想改，但与生俱来的东西不是说改就改的，这时候就很羡慕绿的性格了。

【每当你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时候声音就僵硬，这是因为你的唇紧张灵活性不够，这点要下意识注意。还有紧张的时候中指动作不到位，第三按键不好好按下去而是一笔带过自然就抢拍了】

【这么说好像确实如此】

【你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心态，平时吹都ok的。我懂你想吹得更好，但低音号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乐器，把心稳下来，重点放在吹出优美的音上更重要】

【优美的音吗？】

此时久美子想起的是明日香低音号的音色。柔和，每个音符都分得清清楚楚。久美子的目标就是吹成明日香那样。明日香抬起嘴角麻利站起来。已经毕业的她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练习用的运动服。用手抬了抬眼镜她看向门口

【小久久行的给多点信心自己。我现在去指导夏纪了】

【……夏纪前辈也练soli呢】

久美子手指无意义按着低音号的按键。不管是立华的人还是夏纪，此时都是亦敌亦友。相当上第一自然要和别人竞争，换做是中学时的自己这种时候肯定会悄悄离场吧。不过来北宇治一年后，自己再也不会临阵退缩了。久美子也想成为特别的人，想抬头挺胸站在丽奈旁边

【这次名额争夺好好干哦，不然以后会后悔的】

明日香刚说完门被打开了，拿着便当的香织在门口往这边挥手

【明日香午饭一起吃吧】

【okok。抱歉了久美子我可爱的女朋友等不及来接我了】

听到明日香的玩笑香织脸红了。和穿着运动服的明日香不同，香织还穿着校服

【那明天合练起互相加油咯】

对往自己挥手的明日香，久美子低头谢礼。合演马上就要到了，虽然之前在体育馆也进行过几次合练，但从明天开始才是来真的。据优子所说solo的人会在届时公布。现在可不能松懈

【……好】

久美子鼓鼓劲再次拿起低音号，金色表面倒映出自己的表情，干劲满满

——————

合练的指挥是泷。在立华体育馆里，有超过百个乐谱架，大家按指定位置就坐

【那么先把“merry go round”从头过一遍】

【是】

大家架起乐器。泷的指导方式没有丝毫改变，还是一个个细节抓，慢慢把品质提上去。泷和立华的顾问熊田似乎是相识，在休息时常可看到他们在其乐融融聊天。在泷指导的时候熊田就在体育馆一边坐下来看着大家的的子。“merry go round”是快节奏的曲子，主要负责的乐器会不断发生变化。虽然曲子很欢快，但后半部分对于低音号是一场噩梦

【这曲子和低音号有仇吧】

听到旁边说悄悄话的立华前辈，久美子双手赞成。合演由“merry go round”“诺亚方舟”“sing sing sing”三首组成，旗手在舞台前方交替出场。最后sing立华的人会和北宇治的旗手一同在舞台上舞奏。体育馆外，明日香和绿正与立华的人练习

【下一首】

大家翻页。因今天是长时间练习有椅子和乐谱，但正式表演是没有的。对于大号这种乐器，三首下来他们都累得瘫在地上

【诺亚方舟，从头开始】

小号和低音号准备。因为还没公布soli的人，所以在此之前是全部人一起来。泷看了眼总谱，接着若无其事地说

【soli部分，小号高坂同学，低音号黄前同学】

【是】

在其他人回应的时候唯独久美子僵住了。刚才如同梦境，喜悦的情感冲上脑袋，对于指尖确确实实的触感，久美子终于短短呼气。眼前因喜悦而模糊，

【从头开始】

泷抬起手，丽奈大大吸气，小号吹出熠熠生辉的音色，接着低音号柔和的音色伴其左右。长达30s的和鸣静静掀开了曲子的序幕。在大家出声前，唯独自己和丽奈的声音在此刻溢满空气。对于这自不必说的事实，久美子自豪无比

——————

【北中今年不是好出彩吗？，呀，超开心！】

梓以惊人的速度消灭便当的同时兴奋说着话。立华午休是按年级坐的，今天北宇治的人也加了进去。视野一端秀一和长号的男生有说有笑，在阴盛阳衰的吹奏部，遇到同性自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梓一年级就是solo了，好强】

刚才合奏的时候泷公布了solo名单。诺亚方舟solo基本是一年级的，而sing的solo则是二年级，可以说是平衡分配吧。在久美子感叹的同时旁边吃着点心包的花音笑道

【梓本来就强，这一年可辛苦她了】

【这样吗？】

【嗯，超辛苦的】

梓不好意思抓抓脸

【叶月运动神经好好哦，我整天被前辈骂迟钝】

【骗谁嘛你，那样咚咚咚的步法都跳得出来竟然还敢说自己迟钝？】

【都是前辈指导的，一开始可吃了大苦头】

【我不信】

稍远的地方叶月和雨未华开心聊着天，都是新人，共同话题应该挺多的。绿此时也加入她们之中

【部长叫你们两个过去说衣服的问题】

叫梓的是美音。久美子一开始分不清她们两个，梓就教给久美子一个绝技，根据有没有黑痣来辩人，多亏此久美子总算分清她们两个了

【好，现在就去】

把饭团一口塞进嘴，花音赶紧站起来，梓抱歉地说

【对不起哦，我去去就回】

【嗯，慢走】

【等下见】

她们三个匆匆走出体育馆。突然看着她们离开的久美子被人拉了拉袖子，刚才一直默默吃着三文治的丽奈盯着自己

【怎么了？】

丽奈不好意思垂下视线。在近距离久美子发现丽奈的睫毛很长。肯定还有很多不靠近就无法发现的事情吧，久美子此时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能呆在丽奈身边找出更多自己现在无法得知的她的秘密。

丽奈挺起脸，充满自信的眼神直直看着自己，水嫩抿紧的樱唇微微上弯。看到她媚眼如丝的眼睛，久美子不由得一阵脸红。她以动听的声音说

【soli和久美子一起太好了】

【……我也是】

丽奈听到自己迟了一拍的回答，宛然一笑。为了这个笑容，久美子觉得至今的努力都值了。

——————

之后三天一转眼就过了。在为了确认位置而进行的全程练习上，久美子第一次目睹立华的“sing sing sing”。立华sing有名是早已得知，之前也在网上看过或比赛上看过。但在同一个舞台上还是第一次。一边吹还能一边做出那样的动作，北宇治的人是看得目不转睛。在之前练习中，就可以看出她们对舞奏的高度自信，自信的来源，不用说就是她们背后庞大的练习量。在后方看着梓笑着又蹦又跳，久美子发出感叹，输给那样她情有可原。

——————

活动的日子终于来了。乘坐包车到场的大家赶紧换装。灯光展是吹奏结束后才开放，所以现在是吹奏部的人包场。树上有许多led，装饰植物上也卷了很多。虽然不懂晚上是怎样的样子，但白天看就煞风景了

【哦哦！衣服挺好看的嘛】

听到叶月兴奋的声音久美子回过神来。今天的服装是租借的。中间色的围服裙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蓬蓬松松的裙子只到膝盖，免得太长碍事。每个年级白色长袜上系着的缎带颜色不同。三年级蓝色，二年级桃色，一年级黄色

【男生是管家服哦】

按绿辉指的看过去，男生穿的是深青色燕尾服。白色衬衫领口绑着白色的领带。吵吵闹闹的他们这间秀一当然也在。秀一个子本来不矮，这身衣服很搭。秀一注意到自己向这边挥手，无视他也挺可怜的所以久美子也挥了挥。中途其他男生跟他说了几句，他马上脸红了。隔那么远自然不知道他们调侃了秀一什么

【呀呀呀啊啊！前辈太可爱啦啦！天使吗！天使吗！】

一听就是优子。优子完全不在意大家看着她尽情尖叫。她当上部长后多数时间板着脸，都差点忘记她还有这一面了。

【优子别这样，羞死人了】

不好意思的香织确实如优子所说很可爱。桃色的衣服很符合她温柔莞尔的气质

【又来这一出了？香织可爱不是废话吗】

明日香把手搭在香织肩上，瞬间香织染上一片朱红

【明日香也很美哦】

【是吗，thx】

明日香一笔带过香织的称赞。明日香身穿和其他人不同的黑色裙子。因为是bare top的设计（露肩，背），恰好呈现出明日香匀称的身材。荷叶状的裙摆充分将她的腿暴露出来，因而原本修长的大腿看起来更显细

【别大吵大闹的，还有其他学校的人在呢】

小笠原提醒后优子赶紧捂住嘴巴

【优子部长呦，这样还有部长的样子吗】

听到夏纪的讽刺，优子马上反驳

【要你管，我的风评高得很，不像某位副部长一样】

【其他学校的？怎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为你深表同情，性格扭曲得连现实都看不清了】

【那人是你？】

【是你妹！】

对于开战一事大家习以为常，哭笑着从她们身边走过

【为什么明日香前辈的和大家不一样】

叶月看明日香样子说。对可爱衣服喘着大气的绿辉回答

【那是第二首曲子的服装。旗手和领队换装得快速，所以就选那种样式了】

【但绿的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吗】

绿虽然也是bare top样式，但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中间色软乎乎的布料，乍眼看差别没那没大。听久美子一问，绿辉一副“问得好”的表情眼睛发亮

【其实这衣服有秘密哦】

【？？】

【这样一弄就是第二套了！】

绿辉把下摆抓在一起，接着掀起。然后把下摆的部分和胸口部分用魔术贴贴好

【将将！】

绿辉举起手摆出pose。刚才的服装一下子变成白色的迷你裙

【哦！开眼界了】

【把魔术贴撕开一下子就换装了，明日香前辈也一样】

绿自豪挺胸。可她的胸与明日香的比起来，就是稀有资源了

——————

彩排结束大家进行最终位置确认。时间差不多了，往上看，蓝色之中融入了些许红色。太阳沉浸，阳光的渣滓仍点点残留

【灯光展开灯是18：30，开场19:00.接下来20min是休息时间，请在此期间喝好水做好准备。现在还没开场大家可以先去看看，不过注意别迟到。18:40回到这里集合。听清楚了吗】

【是！】

【那解散】

一解散大家都兴奋去逛灯光展了。

【久美子！】

久美子喝茶时梓叫自己。旁边雨未华也在

【等下去拍照吧】

【拍照？行啊】

【yes！难得又有机会和久美子你们一起吹了这次得拍多点。而且平时社团抽不出身趁今天想好好和雨未华逛一逛】

【嗯】

【花音说明明住在关西却一次没来过，而且这个公园灯光展这么漂亮一定要去看看。久美子也一起？】

【我就不了，你们两个去吧】

【好吧，那待会见】

梓挥了挥手，雨未华也小小挥了挥。从旁看靠谱的梓和沉稳的雨未华挺搭的，她们吵架的样子久美子是想象不出来。

【不和她们去吗】

【哇！】

丽奈突然现身吓了久美子一跳。丽奈见此不愉悦地说

【干嘛看到我吓成这样】

【都怪你突然冒出来啦】

穿着这身衣服的丽奈依旧没得说，明明穿的是同个款式为什么相差那么大呢。丽奈把落到肩上的头发拂去微笑着说

【干嘛一直盯着我】

【太可爱忍不住】

【别这样，羞死了】

丽奈一把抓住久美子的手，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指着灯光展反方向的出口

【走吧】

【去哪】

【没人的地方】

如同恶魔的低喃丽奈走起来。被她牵着久美子走在旁边。喧嚣离两人越来越远，不久周围一片安静

【到了】

丽奈带自己来的是一个小小的广场。虽然有一条路通向出口，却空无一人。中央有巨大喷泉，周围有木椅。喷泉没水，乍一看还以为是装饰品

【这里都没人】

【虽然这里有路通向酒店门口，但现在酒店的人都去灯光展了，所以现在没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来过】

丽奈坐下，她看了看自己，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久美子按她的意思在她身边坐下来

【仔细盯着哦】

丽奈指向公园时钟。在分针指向6的时候，眼前的喷泉发出七彩灯光，大量的水一冲而出。周围树上的灯饰点着发出暖色的光。密密麻麻的led灯，宛如银河就在眼前

【好漂亮】

听见久美子不由自主的感慨丽奈满意点头，她的眼睛映出周围景色，闪闪发亮。

【我就是想带久美子来看这个】

【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这里的】

【对吧】

丽奈小小抬起脚，被白袜包住的脚呈现一条优美的曲线。可爱的水色鞋尖，直直朝上。丽奈把手放在久美子大腿的裙子上，害羞地说

【虽然久美子和冢本肯定会再来，但在此之前我想跟久美子一起来】

——因为

【久美子的第一次是我的】

这是特别的时间，远离喧嚣的此刻世界只剩下久美子和丽奈，宛如在世界的尽头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自己和丽奈秘密的时间。在此刻，久美子是丽奈的；同样，丽奈此刻也是久美子的

【这说法好色哦】

久美子装出认真的表情说出似曾相识的话（详见第一季8话）

【变态】

接着她笑了出来，久美子也装不下去了同样笑了。拂去笑出来的眼泪，两人笑完后静静看着眼前的喷泉。丽奈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久美子。然后她把久美子拉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

【嗯】

久美子往丽奈莞尔一笑，跟着她走回去。丽奈的手传来她的温度，久美子此刻希望满溢而出的幸福感也能传给丽奈而用力回握。丽奈没想到自己会握回去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微笑。此刻不需语言，互相在彼此身边便足够了

【久美子丽奈时间快到了哦！】

远远听到梓活泼的声音。久美子和丽奈互相看了眼，接着不约而同跑了起来。直到被一脸不解的梓指出前，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志 第三章：武田绫乃 一万字采访

Q:可以说说本作诞生的经过吗

A:在商讨出道作“今天与你共呼吸”的时候，编辑问我【下一次想写什么题材的？】（今日、君と息をする 本作大意是2男一女循环的三角关系，记得是男1喜欢女1，女1喜欢男2，男2喜欢男1。希望有本作的人给我扫图，我想翻译这个）

因为我以前也吹过乐器，所以就说想写关于吹奏乐的。中学开始我就喜欢看吹奏题材的小说，不过那些都是以顾问视角或是上帝视角的，所以我就想用当局者视角去写一篇小说。开始写的时候是大二，那时对高中的记忆还算清楚，就怀着一种现在不写更待何时的心态开始写了

Q：标题很特别，请问是怎么定下来的

A：标题一开始是“xxx高校吹奏部”+“轰鸣吧！长号”or“吼叫吧！小号”。之后因为主角是久美子，所以就换成“吹响吧！低音号”。编辑一开始问低音号怎么形容比较好，我认为“吹响吧”最适合

因为我以前也是吹乐器的，为了吸引同样懂乐器的人，给他们一种“作者也是内行”的feel，我便决定用低音号了。因为只有行家才知道有低音号这种乐器。而且如果是吹低音号的，看到100%肯定会买（笑）

Q：关于久美子的学校是虚构的北宇治高校

A：一开始我没具体把地方定在哪。不过既然我在宇治出生，而且想把宇治当做舞台，就把地名给加进入了。因为“宇治高校”是现实存在的，所以我就多加一个字变成“北宇治高校”

Q：宇治很多景点在文中也有出场

A：其实有种硬扯的感觉啦（笑），我写的时候特意挑了一些著名而且交通方便的，比如平等院，塔之岛，天ケ瀬大坝之类的。不过我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人去大吉山圣地巡游。大吉山是幼儿园远足的地方，路线轻松，当地人也经常上去。虽然不是著名景点，不过看到有那么大反响我很高兴

Q：角色有现实的模板吗

A：因为是吹奏题材，所以我找回中学时吹奏部的朋友拜托她们帮忙取材。很多角色都有我朋友的影子，虽然我没把自己写进去（笑）

在构思阶段，主角原先我想定的不是久美子而是丽奈，框架就设为丽奈和香织争夺solo。不过丽奈是主角故事就会变成“超强的一年生打败前辈，不投身于社团就无法成功”这样的了……所以我就后退一步，然后久美子这位讲故事的角色便出来了

Q：黄前这个姓不多见呢

A：因为以前我前辈有一个就叫黄前的记忆很深刻。另外铠冢这个我是在京都时听到的，在京都听到的我都有意识加进入了

【以pair的形式塑造角色】（此部分个人觉得挺重要，写小说的人可以学习学习）

Q：吹奏部的人很多，塑造角色是一件麻烦事吧

A：没错。为了不让角色重复我都特别注意每个角色的“能力值”。比如说在游戏中“攻击力”高的“防御”会低，所以在文中“演奏好的”对应“不懂交际”，然后我就据此调整数值让角色不撞车。

另外还有“以pair”这种两人一组互相补充的方法。比如久美子和丽奈是冷静和热情，绿辉和叶月是老手和新人。

Q：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其他角色背后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A：绿辉是我写到中间才冒出的角色。因为泷出场前有一段篇幅，所以就要一个角色去衔接场面。一个天真活泼负责气氛，而且名字闪闪发亮（怪不得取名：绿辉，sapphire）的女高中生再合适不过了

秀一则是“使设定合理的人”。因为久美子的性格有点别扭，需要一个角色去接下她别扭的地方。原本我设想的秀一不是一个帅哥，但我看封面后，觉得这小伙子有点帅啊（笑）

优子是塑造香织完美形象的必要角色。写她和绿辉这种好动性格活泼的人很好写。相反久美子这种被动性格的人得细细揣摩，很难动笔

Q：顾问泷老师也挺有人气的，请问在你眼中他是怎样的人呢

A：就是专业技能可以，但不懂处理和学生关系水平有待提高，难听的话也直说的人吧（笑）。不过这种顾问在现实中不少见就是了。毕竟一位有领导气质在核心问题上严厉的老师才是学生愿意追随的。我以前就不懂该怎么写大人，毕竟他们的年代没经历过。然后在第二卷出版的时候有幸采访到了都立杉并高校的名誉音乐监督五十岚老师，他的一席话在往后我写作的过程中帮助很大。“大人（顾问）和学生站在同一舞台上的也唯有吹奏部了”，他这句话我至今印象深刻

【无意写下的剧情竟然变成了伏笔】

Q：接下来是第二卷的问题，请问写第一卷的时候是想着写续篇的吗

A：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写成一个系列。第一卷的时候我认为“不必把一切都说清”，所以有的部分我就故意没解释。现实中你也不可能完全知道某个人的一切对不对？

比如第一卷中为何二年级辞退的理由我就没说，第二卷把这点写清楚了。为了合理解释这个后面可想死我了（笑）。无意中写下的东西竟然会变成伏笔可以说是系列作的醍醐味吧

Q：第二卷主题是什么？

A：这卷主角换成2年级的。主要人物就是霙和希美。虽然故事主题是希美完全不懂霙所想，但这种问题在现实的朋友和情侣间不是很常见吗？而且不少人也这样走下去了。总之我这卷就是写这样真实的人际关系。另外我也想写夏纪和优子这对冤家的故事

Q：请介绍下第三卷

A：这卷可花了我不少心思。我还记得一开始我给编辑的是“我先写毕业式的场景发给你，剩下的我稍后再发”。然而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明日香重新回到吹奏部的“决定性理由”。因为明日香是有主见的人，要让她重新回去必须下猛料，但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最终来说是久美子的某个行动推动了事情的发展，在此过程中久美子本身也成长了这样的

Q：就是说先不把条条框框定下来写？

A：没错，一旦把框架定下来角色就失去自由发挥的空间了。在重要的地方我都是采取宽松政策来写。随带一说，梨子和卓也是情侣并不是我定下来的，而是写着写着他们就变男女朋友了，连我都惊讶“什么时候你们就撒狗粮了！”（笑）

【动画化后再出新篇】

Q:动画化，剧场版，请问一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心情如何

A：比起高兴，我的第一反应是“完全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耶！”。京阿尼在寻找以京都为舞台的原作做动画的时候，恰好发现刚出版的“吹响吧低音号”。再次感谢。也是上天的缘分（所以说，大家要多点以京都为舞台，万一被京阿尼看上了呢）

1卷出版半年后决定动画化，顺水推舟小说续作也定下来了。之所以变成系列作都得感谢动画化

在写小说的时候我脑中对角色是没有一个具体的外观认识。感觉动画化后受人设的影响很大。时不时写的时候还会受影响。比如“我心目中久美子原本是什么样子的呢……”这个问题我都弄不清楚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文中的音乐变成了现实，连我虚构的“三日月之舞”他们都帮我给编出来了。我写的时候当然是没想过这首曲子到底是怎样的，这个我是非常感激（可怕的京阿尼~~）

Q:趁着动画人气高，顺势推出“立华高校舞奏队”系列

A：动画第二季（2016年 10月）播出之际，在考虑出新作的时候，我对编辑说“现在北宇治我感觉不好写”。毕竟都出了3正篇+1短篇，感觉该写的都写完了。不过换成舞奏的其他新主角或许可以。于是便把文中出现的立华作为舞台。

执笔的时候我去了舞奏强校京都橘高校进行取材，她们训练的强度确实让我看眼界。手、乐器的角度一个个细节抓，动作要不断重复练到全部人一致为止，而且还要一直做像恰恰舞的动作……一看就是强校的感觉。毕业生说“要我再来可能做不到了，不过经历过绝对比没经历过强，一生难忘”。然后听了顾问田中老师对如何在狭窄的中庭进行高效率练习的方法描述，让我知道其中很多细节，对写作帮助很大

Q：对角色塑造有什么心得吗

A：和北宇治篇一样，我采用的是pair方式。把两人当一人来写。另外也发现了之前没有的pair心得，比如“来自同一中学的两人”“双胞胎的两人”这种

对于主角梓，因为看了动画所以对她的印象定型了。梓和久美子有几分相同，所以我特意为她们制造差异化。比如久美子是内心吐槽，而梓则是不小心冲口而出；久美子看她人时着重描写她人的脚，而梓看她人时着重描写她人的手眼头发。（黄大叔的称号就是由此而来的）

前作在写梓和久美子通话的时候传来狗叫，这本是我无意加进去的，到了立华篇写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梓养着狗！”紧忙把狗的描写补充回去。卷数多了，回收伏笔也是一件苦事。发现漏洞还多请读者见谅

Q：梓和雨未华的关系挺特别的

A：初稿梓把雨未华洗脑洗得服服帖帖，但后来想想太过就稍微把程度降下来，降到女生间常见的共存关系。在一些读者口中，梓是雨未华的“饲养员”。（笑）还有一些读者说比起北宇治篇更喜欢立华篇。看到评价不错挺高兴的

Q：后篇描写了四场比赛呢

A：对，我把四场比赛都塞到一卷中了，内容可谓相当充实。通过一次次大赛梓和她的朋友都在成长。梓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和丽奈一样是实力主义者也是看点之一。如果一句话总结，是“朝着目标努力的故事”。如果读者在看的时候有切身感受，或是因此对舞奏感兴趣，我写此作的价值便达到了。

【文中出现的乐曲】

Q：请解说一下印象最深的几首曲子

A：北宇治篇中的自由曲“east coast的风景”原本就是我喜欢的曲子。吹奏乐曲中，有一部分由管弦乐重新改编成吹奏用的，还有专门为吹奏编的。east coast的风景是后者。这首曲子的第三乐章“纽约”是我最喜欢的章节，在写作的时候我不时就单曲循环。“芭蕾音乐-Daphnis et Chloe”（バレエ音楽ダフニスとクロエ）也是常见曲目。这是秀塔大学附属中学的自由曲，而且这曲子也是秀大附中的原型学校的必吹曲。“坐上A列车出发吧”和“sing sing sing”就经典得再不经典了。特别是sing在我超喜欢的电影“swing girls”中有，而且还是京都橘高校的必吹曲。这次定演中出现的很多曲目都有各自的含义，对于内行的人肯定有不少熟悉的曲子。

另外作品中也有很多曲子是虚构的。比如三日月之舞，文中把它的作家设定成京都出生的女作曲家。刚才我也说了，这首曲子是由京阿尼动画化后进行作曲，请大家务必去听听

【吹奏乐和学习的学生时代】

Q：接下来是关于武田小姐的个人采访。请问出生地和成长地都是在宇治吗？

A：是。虽然宇治时搬过一次家，但在上大学去东京前一直生活在宇治

Q：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童年的事吗

A：小学时就把图书馆的书从头到尾看一遍了。一天两本，童话，近代作家，小说等等类型都有看。而且有次放学途中看二宫金次郎的书时看得太入迷一头撞上电线杆（笑）。我喜欢的作家有はやみねかおる、あさのあつこ、星新一的书，然后是哈利波特，恩田陆的“第六名小夜子”（六番目の小夜子）。书看得多有时说话的方式也会发生改变，比如刚看完近代作家的作品后，用词都是书面语，和朋友讲话的时候“绫乃亲你的日语好怪”（笑）（果然小时候读书多很重要。野村大妈小时候也是书虫。吃了文化的亏）

Q:看了好多书呢，那当时有想成为作家吗？

A：隐约有吧。但小学三年级时候想“做专职作家可吃不饱饭，业余倒好说”。而且我也这样跟朋友和妈妈说了，那时也写过几部。那本黑历史的笔记本还留着呢，现在重新看也不是我自吹，但里面的内容可不是一名小学四年级的小朋友能写出来的，还挺有模有样。不过最多写4页就写不下去了。基本是幻想类的故事，空有大主题，但写不了多少就“完结了！”（笑）。大概那时长身体脑的养分最多写4页吧

Q：听说开始吹奏也是小学的时候，契机是什么

A：母亲是护士，一手拉大我和小我6岁的弟弟。暑假的时候就把我和我弟寄托在祖母家，因为祖母家在乡下周围除了田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朋友，无聊得发慌……所以第二年暑假我就留在宇治，然后试着参加社团，5年级时进了吹奏部。

和久美子一样是低音号。低音部和小号那种不同，都没什么人。不过我是那种性格有点奇怪的人，反而觉得不起眼的更好（笑）。低音号音域广阔，能吹的很多，挺不错的

中学也是吹奏部，还是低音号。我那间学校不强不弱吧。大概就是京都府大会金奖的水平。吹奏本身是高兴没错，但人际关系就复杂多了。吹奏是团体活动，只要一个人吹不好一切都白说。里面既有玩玩心态享受乐趣的人，也有以学习为重的人。因大家优先度不同争吵时不时也有。运动社团只要把目标定为“要赢！”便可，但吹奏部就没这么简单了。这也是吹奏部的百态之一吧

Q：中学时有继续写小说吗

A：有。会在家里写一点，但思春期写出来的东西都挺羞人的，所以没对朋友说。给妈妈看后，她经常的评语就是“这就没了？”。和小学一样，4页GG。记得中学时一想到东西就把场景和设定胡乱写一通。

在高中才写成第一本有结局的。高中的图书馆藏书很多，得以接触很多不同种类的作品。校风也自由，那段时间想起来都开心。而且还有能敞开心扉说话的人。再者学生都是有目的性的人，能和价值观相近的人接触算得上是一种幸运。高中我入了文艺部。我入部的时候部员不足10人，活动一年一次，内容也只是收录部员的作品然后发表社团志而已。基本没有会议，活动也只是将自己写的东西通过邮件发给顾问老师而已。

Q：写过的作品有没有什么反响

A:社团志的圈子也仅限于社团内，所以没激起什么风波，倒是在文化祭上演自己写的剧本挺受欢迎的。一二年级的时候班里全体人参加表演，那时我毛遂自荐去当写剧本的。二年级我们班拿了最优秀奖。内容简单来说是在玩百物语时突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被人欺负的人，一个是杀人犯……就是这样分成两段的复仇剧。这次得奖也算给我日后写作大大的自信

这段时间我给同年级S同学的手机发我所谓“连载小说”，听到她说挺有趣的可把我乐的，一个不留神就写成1400张稿子的大作品了（笑）

Q：听说你的出道作和S同学有关系？

A:嗯。多亏她那时“都难得写出来了，投个新人奖吧”。本来上大学后我目标是“一年写6本”，实际上我投给宝岛社恋爱故事大奖的作品“今天与你共呼吸”是我上大学后第一次投稿的小说，赶着截止日投了……当时想反正是第一次，肯定没戏（笑）

Q：据编辑说故事还没完就突然看到“完”吓了一跳，不过觉得作品有闪光点就选了。在最终筛选的时候，石田衣良老师（他的作品不错，大家可以看看。14岁，16岁这两部ok）推荐道是“可造之玉”。在你接到通知说决定出版的时候什么心情？

A：当然是开心得不得了。之前接到1,2次通过的时候心想“反正都要落选别给我期待啦！”（笑）。所以真的是做梦都没想到。而且那天刚好是我20岁生日，当编辑对我说“没想到19岁竟然可以写出如此文章”的时候，我回道“不好意思，我已经20岁了，不知这样有没有关系”，这件事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笑）

【试着挑战做content】

Q：平时最喜欢做什么

A：看书和漫画，但最喜欢还是game。随便买一个游戏觉得好玩就停不下来了。目前在肝Splatoon。小时候喜欢玩游戏所以想将来去游戏公司上班然后业余时间写作。夏天回家的时候给高三的弟弟买了游戏，他还说“没想到姐偶尔还有点用嘛”（笑）

Q：和弟弟关系挺好的嘛

A：毕竟差了6岁不存在打架什么的。母亲有时候要上夜班，所以小时候都是我带他的。现在弟弟高三了，有私人空间，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母亲为人乐观，能量挺足的。

Q：母亲和弟弟有读过你的小说吗

A：有。前天回家母亲好像在便利店买了“立华篇”。她说“这不错，至今最喜欢这个”。她说看了梓的样子，想起了我小时候，还说她看哭了。而弟弟没有跟我说感想，大概害羞吧

Q:最后请说说今后的目标

A：小说会继续写下去，想尝试各种不同类型的。前些日子一篇和“低音号”系列不同的“厌恶系”作品完稿了，觉得偶尔写写讨厌的角色也不错挺新鲜的（大概是新作黑石君的春天不会来）（厌恶系：通常的侦探小说最后都会找出犯人看完有一种心情舒畅的感觉；而厌恶系则相反，看完后觉得心情不舒服，塞住塞住的，大概人间失格那种类型吧）。不过厌恶系作品写得越多反而越加渴求纯洁的东西。毕竟人吃多了甜的就会想吃咸的

感觉吹奏乐都写完了，不过有时间还会继续写的。之后怎样我也说不清，不过我很珍惜这个系列，当然不会草草收场。所以请大家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之后要怎么写

另外除了小说，我还想试着做游戏剧本，漫画，软件开发。俗话说，只要说出口梦想自然实现嘛！（笑）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志 后记

感谢各位读者，这是我第一次写后记，有点小兴奋。“吹响吧低音号”一个不注意竟然都写那么多本了。写第一卷真没想到有今天，都是拜大家所赐，谢谢。所以趁着这股劲我又写了短篇集，没想到一写又比预想的长了那么多。内容相当充实，如果大家能看得高兴无比荣幸

听到动画化的时候，说实话我是很害怕的。高兴当然是高兴，每天都想着动画什么时候开播。但一想到自己的作品究竟有没有那样的魅力就顿时不安了。不过多亏大家的来信和活动上大家对我的支持，我现在慢慢对自己有自信了。动画也相当精彩，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回顾作品，我都没想到竟然出现了这么多角色。虽然所有的角色我都爱，但最爱的还是主角久美子。虽然性格有点别扭，但一来二去发现她身上竟然有这么多魅力。秀一方面，虽然正篇他出场很少，但我还是很喜欢他的。写他们的时候很好写，因为他们都老相识了，在关系上面不那么复杂。相反让我吃惊的是立华篇写梓的时候。

为了不让立华篇变成单纯的副篇，我特意把立华篇和北宇治篇分开写。但最后发展成这样是我一开始没想到的。虽然梓的性格和久美子是正相反的积极主动性格，但写完发现我竟然喜欢上她了。当然出场的人物很多，如果大家能喜欢里面任意一名，都是我无上的荣幸

最后感谢帮助取材的各位，在吹奏方面给我提供参考的友人M和K，与本作有关的工作人员。当然，最感谢的还是各位读者。再次表示衷心感谢

2016年9月 武田绫乃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志 插图

第四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前篇 前言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萌萌哒木木君丶、洌灵、白头新知

晃动着的黑色头发，穿短袖露出的被太阳晒红了的前臂，霙转着眼睛从后面看着她，她高高扎起的头发比中学时又长了不少，发尖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她每跳上一层台阶时，紧绷的腿就从藏青色的裙子下面露了出来。

「希美，等一下啊。」霙喘着气弱弱地说着。

早上的校园没什么人，周围满溢着寂静的气息。大口喘气的同时也会吸入空气中的尘埃。头顶传来了希美喧嚣的脚步声，像蚊子叫一样的霙的喊话声被简单地掩盖了过去。她根本没有听到我说话，一开始我就是知道的。

「霙？在吗？」

狭窄的走廊回响着希美的声音。她应该是先到音乐室了吧，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霙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爬上来，木制的扶手上了年岁，表面已经开裂了。从扶手的间隙里看得到上面的样子，从这边连希美的影子都看不到。没有理由看上面啊，霙把头歪向一旁。升上三年级新换的室内鞋一尘未染，雪白无暇。总觉得像是一年级学生的鞋子啊，霙漠然地想着。

「快点快点！」

霙走到楼梯的尽头时，走廊那边的希美朝着这边挥着手喊着。晨光透过窗户，在她的身体的轮廓上描上了一道柔和的光圈，她的胸前飘着雪白的缎带。她在等着我啊。像是要搪塞一番的张了张嘴，霙又一下子闭紧了嘴，希美那边脸上露着一副没有顾虑的笑容。

「真期待练习啊，一下子走的太快了点。啊，超想快点吹笛子啊」

希美伸出食指指了指钥匙孔，突然意识到希美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霙的脸一下子绷直了。果然啊。冷静下来的霙从心底觉得几秒钟前的自己很可笑。

「拿钥匙开门，然后一起练习吧」

「嗯」

霙从在职员室拿到的写着「音乐室」的钥匙圈上取下钥匙。每天早上用钥匙开音乐室的门是霙的工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被默许的规矩的。希美在后面抱着手，期待满满地看着这边。霙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又回头看了一眼希美

「希美啊」

「嗯？」

「希美你"

四目相对。只是这样，不知为何就会感到一股令人窘迫的气息。霙紧紧握着胸前的缎带，静静地摇了摇头

「算了，没事」

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希美」嗯「了一声。脸上虽然是笑容，总觉得有装出来的部分在里面，霙想着。

「啊，早上开始就要打起精神练习咯」

「希美还真是喜欢练习呢」

「你说什么呢，霙不是更喜欢练习么」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希美把窗子打了开来。按合奏时的样子排开的椅子，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希美提着长笛箱，径直走向了最边上的座位。离客席最近的位置是给首席的演奏者的。希美的指头正翻动着乐谱夹，

——莉兹和青鸟

越过透明的塑料膜映入眼帘的，是今年自由选曲的题目。这是一首作曲自童话故事而改编成吹奏乐的曲目。坐下的时候，霙把手放到大腿下面，理了理弄乱了的裙褶。

「为什么是这首曲子啊，感觉很适合我们呢。」希美翻着谱子，咧着嘴笑着。

什么意思啊，是觉得好吗？还是觉得讨厌呢？脑子里像涡旋般卷起一大堆疑问，霙却一直一言未发。

「是啊」

唇间传出的淡漠的声音像是话里有话一般。然而，希美似乎没有很在意

「果然霙也是这么想的吧」

像是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希美走向了黑板。深绿色的长方形黑板的一角是从正式演出之前就在那里的倒计时。圆圆的数字里如实承载着那一段如同梦一般的时光的终结

「真的很期待吹这首曲子呢，希望正式演出早点到来吧」

「是啊」

霙暧昧地点了点头。正式演出什么的，一辈子都不要到来吧。霙假装自己并没有在意心中真实的想法。

第四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前篇 第一章 不安定的反复记号

比平常早定了十五分钟的闹钟不经意间已经掉到了床的下面，久美子被叮叮的闹钟声吵醒，慢慢地扒开眼皮，明媚的朝阳透过勉强打开的窗帘照射进来。真是清爽的早晨啊。久美子睁大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了个身，又钻进了被窝里面。

「早上了？」

大脑突然从余梦中惊醒，久美子一下子跳起来，被子被掀到了床下面。闹钟还在不停叫着，久美子赶紧站起来，把还在地上打转的闹钟捡起来

「哇，真的早上了」

时间快不够了，赶紧穿上制服，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胸前的缎带，没有乱；裙子，提到膝盖上面一点点；鞋子，两只都穿好了；发型，嘛，有点乱。

「啊，爱睡懒觉的毛病真该改改了」

久美子照着镜子，把外侧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领子上画着白线的深蓝色制服，可以说是北宇治高中的代名词了，经过了一年，也慢慢适应了久美子的身体了。

黄前久美子。墙壁上张贴的名单上印着她的名字。今天是新学年第一天返校的时间，走廊里里外外的女学生们，每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就要发出一阵欢声笑语中的悲鸣。一年一度的调换班级对学生而言是一件大事，的的确确是学校生活的一个转折点。同学会有哪些，班主任会是谁，墙上贴着的那张薄薄的纸，说是决定了学生们今后的命运，有些夸张但绝不为过。

久美子吞了口口水，从上到下扫视着名单。二年三班，班主任，松本美知惠，下面的学生名单还是去年那些人。久美子前面吵闹的女学生发出了不满的嘟囔声。

「军曹老师的班啊，我真的是受不了他上课啊"

"没关系的，那老师好像还挺受欢迎的」

「这样子么？太不靠谱了吧」

「真的啊，吹奏部的孩子都说他看着有点可怕实际上很温柔的」

「啊，说起来他好像是吹奏部的副顾问吧。怎么说还是泷老师好一点吧，又年轻又帅气的」

「嘛但是，好像泷老师对社团是斯巴达式的教育呢」

「不会吧，看着一副治愈系的脸」

你一言我一语的，女学生们纷纷向教室走去。突然有一个少女逆流而上，像炮弹一样飞快冲过来，一把抱住久美子

「早上好呀久美子」

低头看下去，柔软蓬松的头发在头顶形成了一个旋儿。脑袋侧面挂着的宝石绿色的缎带形状的发饰，正是她的注册商标。

「早上好啊，小绿大清早就这么精神啊」

绿辉抬起头，小动物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生气。川岛绿辉，写作绿辉，读作「sapphire"。绿辉对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感到很自卑，因此总是让周围的人叫自己小绿（在日本，绿辉这种名字属于一种杀马特行为，类似王姓中国人给自己的孩子取名王者荣耀」

「叶月也在一个班哦，小绿感觉又能和大家一个班很开心呢」

「这边这边~「绿辉拉着久美子的手腕走进教室。教室里全是学生，相互熟悉的人们已经开始聚集成一个个小群体。按照座次表，久美子的座位是在窗户边上。

「久美子，这里这里」

还没来得及把行李放在桌子上，加藤叶月就朝着这边挥起手来。整整齐齐的短发，和蔼可亲的笑容，稍微晒黑的皮肤上残留着初中参加的网球部的痕迹。

「我想着会换到什么样的班啊，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呢」

「我也想早点来的，结果没有听到闹钟」

「开学第一天就睡懒觉？嘛，没迟到也算运气好的了」

叶月拍着久美子的背说着，久美子只能苦笑几声。听到她们的谈话的绿辉开心地叉起手

「绿也很紧张啊，今年低音部的各位能分到一起真是太好了，班主任也还是美知惠老师呢」

「真的啊，嘛，感觉有点太过于一成不变了呢」

叶月坐在桌子边上晃着脚，雪白的高筒袜上绣着制造商的商标

「不不不，以后还有不少有意思的事情呢。小绿啊很期待会有怎样的后辈加入呢。去年低音提琴就我一个，今年应该会有可爱的后辈加入吧。」

绿辉一副兴奋的神情。久美子耸耸肩

「后辈，真的会有很多人加入么。我感到很担心啊」

「久美子你又说这种丧气话！肯定会有不少人加入的，北宇治去年毕竟打入了全国大会呢」

「嗯，小绿也是这么想的！」

绿辉对叶月自信满满的言论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入学成绩中等偏上，并没有成绩特别突出的社团。这种可来可不来的平庸的学校在去年因为一位音乐老师而改变。这就是现任的吹奏乐部顾问泷升。这位突然加入的老师的严厉指导起初被学生深深诟病，但是，随着大家逐渐发现自己的演奏的进步，部员们也渐渐接受了这位顾问。在一系列风波之后，泷在就任一年的时候就成功将北宇治带进了全国决赛。

「但是啊，认真想的话今年像丽奈那样的超级新生加入的可能性很高呢。比我们厉害的人也绝对会有吧」

「不能说这么没气势的话！叶月要在这一年里努力变得更强，变得比前辈更强！要抱着这样的想法啊」

绿辉攥紧叶月的拳头说道

「哦哦，真不愧是小绿，不愧是强校出来的啊。」久美子说

绿辉摇了摇头

「这和学校没关系的，这只是一种必须有的气势」

绿辉毕业自圣女中学，这是一所全国闻名的吹奏乐强校，她在这里担当低音提琴手的角色。低音提琴，是低音域的乐器，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小提琴一般。

另一方面，叶月是高中才加入吹奏部的初学者。高中的吹奏部大部分学生都是有经验的，然而像叶月这样第一次碰乐器的人也是存在的。初中时加入网球部的缘故，叶月有着超大的肺活量，因此担当了大号的职位。大号作为最大的金管乐器，的确也是低音部的中流砥柱。为了支撑起这份沉重的音乐，需要仅次于绿的大力士的存在，十公斤重的乐器，坐着演奏的时候也是需要用台子支撑着的。

然后，久美子也和这两人一样隶属于低音部。小学时因为憧憬姐姐而开始吹奏金管乐器，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乐器直到现在。担当的乐器是次中音号，这是以音色柔和著称的中低音乐器，因为在管弦乐中不经常使用而知名度较低。从伴奏到主旋律，各种各样的职务都可以担当。

次中音号，大号，低音提琴，这三种乐器同属北宇治吹奏部的低音部，平常总是在一起练习的。

「啊，那边那位也是吹奏部的学生吧」

绿辉顺着久美子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坐在叶月旁边的学生好像真的是吹奏部的啊，久美子刚刚才从思考中清醒过来。

「燕也是三班的啊，我们是一个班呢」

「啊，叶月」

叶月拍拍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一般颤抖了一下。垂肩的黑发，有很多翘起来的呆毛

「我们是一个班呢，啊，川岛同学和黄前同学也是呢」

这么说着，她有点困扰地低下眉毛。她戴的这个无框眼镜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好大，久美子心想。同属于吹奏乐部，久美子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因为吹奏部实在太大，仅仅一面之交的人也是有不少的。

叶月指着燕，

「久美子和小绿没怎么接触过吧，这位是打击乐担当的釜屋燕，可以直接叫她燕的」

怎么会这么熟的样子，久美子狐疑地想着。一旁的绿则一点没有介意

「叫我小绿就可以啦，以后多多指教！」

「我也是，叫我久美子就好了」

「啊，嗯，请多多指教，那个川岛同学，黄前同学」

犹豫之下的称呼带来了不自然的沉默，燕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小小的头低着看向这边，黑乎乎的眼珠因为心情糟糕的缘故左右转动着。

上课铃响起，学生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这间教室里的学生们一半都是去年的三班的学生，说是随机分班，其实还是有一定的偏重的吧。

「大家都坐好了，心情还不错吧」

教室的门打开，出现了班主任松本美知惠飒爽的身姿。她的声音让缓和的空气一下子凝重了起来，作为吹奏乐部的副顾问，超过五十岁的她已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师，因为严厉的言行举止，学生中间都像军曹老师等人一样直呼其名。

「我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松本美知惠，从今天开始的一年里，我将担当起指导各位的责任」

锐利的目光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让坐在前排的学生们不寒而栗。这副光景和去年如出一辙。美知惠扶着讲桌，继续扫视着班上的同学

「不像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一样还没习惯学校生活，也不像三年级学生一样充满应考和未来道路选择的压力，二年级正是比较缓和的时期。心里想着时间还有不少呢，时间在不经意间就流逝了，轻率的判断就将虚度了光阴，所以从今天起，怎样生活，脑子里要有个数。让自己度过无悔的一年，好么」

「是！」

习以为常的自然的回答声来自那些吹奏乐部的同学。坐在前面的燕害羞的低着头。真不愧是吹奏部啊，有人悄声说着，比起感慨更多的是惊讶。

「不错的回答」

美知惠满意地点点头，整理一下表情，她拿起讲桌上的名册，用满是皱纹的手翻动着。

「现在开始点名，叫到的同学请答到」

「是！」

又是条件反射的回答，这次周围的同学都笑了

因为是开学典礼的缘故，上课在中午前就结束了，这种日子就会有更多的社团活动的时间。久美子离开教室来到音乐室时，已经有很多部员坐在椅子上说话了。去年的三年级学生已经毕业了，部员的人数也减少了三十人左右，上一届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还是看得出来人数的变化的。

「久美子」

话音那边，高坂丽奈正向这边挥着手。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大概是给久美子事先留着的座位

「谢谢~」

「不客气」

丽奈捋了捋头发，微微笑了笑。容姿端丽，才色兼备，这些成语实在是太适合丽奈了。有一个吹小号的父亲的她，演奏技术十分的突出，而她的才能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因此作为一年级学生的她也能够在比赛的舞台上担当独奏的职务。

「你换到哪个班了啊」

「三班，和小绿还有叶月一个班。你还是七班么」

「是啊，和刚进来一样」

「没有换班是件挺高兴的事情啊」

「是么」

「因为不想每年都想着‘能不能交到朋友呢’而胆战心惊的吧」

「有没有朋友什么的也并不是很困扰吧，一个人过也不错」

听了丽奈的话，久美子一下子有点哽咽，一瞬间，久美子突然感觉到丽奈的性格和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

「刚刚很丽奈风啊」

「丽奈风是什么」

「怎么说呢，丽奈！这种感觉吧「（不是很get的到点）

「什么鬼啊」

丽奈「呼」地吐了口气，久美子也跟着笑了

「啊，对了，我和燕也是一个班呢，打击乐的那个」

丽奈皱着眉毛想了想，然后」啊「地点了点头

「釜屋同学是吧，打击乐的」

「你知道么」

「不怎么知道吧，没怎么接触过」

「也是呢」

最开始的时候，丽奈和同年级的同学很亲近的样子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去年比赛之前，她给人的印象实在过于强势，用孤高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好，注意~现在我们开始开会」

喧闹的教师里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信任的部长吉川优子站在了黑板前面。聊着天的部员们纷纷坐在了空座位上。

「早上好」

优子寒暄了一下，部员们也七七八八地回应着。从泷老师来指导起，这样的习惯就已经成了惯例要做的事情。

「终于到了新学期，一年级的孩子们也要入学了，招新演奏会的准备啊这些各种各样的事情，现在开始就要忙起来了，大家加油吧」

「是！」

「那，先分发今年的时间安排表。如果要缺席练习的话请提前向你所在部门的部长打声招呼，三年级的学生以后可能会因为说明会，模拟考试等和未来出路有关的事情而不能参加社团活动，如果有职务的同学请提前和部长，副部长联系，我们会向顾问转达的」

优子说话的方式简明扼要，就好像在指挥军队一样。向旁边一瞥，丽奈正认真地看着优子那边。三年级学生吉川优子，和丽奈一样担任小号的演奏。作为三月份毕业的前辈中世古香织的热烈的支持者，在独奏应该谁来担当的事情上和丽奈发生了很大的冲突。两个很有因缘的人，经过这一年的时间，也建立了很良好的友谊。

「久美子，发什么呆呢」

眼前一片白，久美子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东西背后的，是正在发安排表的中川夏纪。担任副部长的她，和久美子一样担当次中音号的演奏。原本对社团活动不那么上心的她，这一年间也改变了许多。短短的头发也变长了一些，已经零星有一些头发垂到了肩膀上。她和部长的优子作为水火不相容的两人，经常拌嘴也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啊，不好意思，谢谢」

久美子接过传单，夏纪扬起嘴笑了笑，隐约可以看到露出的小虎牙。

「欸，北中有什么不错的孩子来么」

「哈？」

「你中学时期的后辈有什么要来北宇治的人么？要是有什么不错的孩子能接过上低音号的大任就好了呢」

多多指教，夏纪排排久美子的肩膀随便回答着，朝着优子旁边跑去。那边优子正在喊着「禁止闲聊」，夏纪则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话不能说这么简单啊」

丽奈在旁边小声嘀咕着，吓得久美子抖了抖肩膀。那边丽奈正忍着笑，久美子感到很难为情，轻轻踢了丽奈的腿肚子一脚，看着前面的丽奈假装不知道，也还了久美子一脚。

「时间表够了么，没有拿到的请举手」

前面的优子正在确认大家是否都拿到了时间表。写着日期的网格里填满了今后的日程。

「临时入部期间参观学习是可以的，一年级学生很多都是来练习看看的，他们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要用温柔的语气回答他们」

「是！」

「乐器的分配会在正式入部以后进行，人数不够会很麻烦，但是反过来忘了乐器的数目收容了太多人也是不行的。自己的部门的容许人数要牢牢把握住，也请详细确认希望入部的学生自带的乐器」

自带乐器是学生个人所有的乐器。使用学校准备的基本款乐器的人很多，请父母帮忙买自己的乐器的人也有不少。

「有问题的人看起来好像没有。那，各部门准备练习，散会」

优子一声令下，部员们开始向乐器室走去。音乐室的一角，优子正表情严肃地和三年级学生们谈话着。站在中间的优子的存在，有一种很严厉的感觉。新的体制（应该是指新的部长，副部长等职务的安排）已经实施了几个月，优子对部长的职务已经相当得心应手了。

「优子前辈和二年级相比变化了不少呢」

丽奈点了点头

「嘛，香织前辈毕业之后就是那样了吧」

「好厉害呢，那时候的优子前辈」

「她那么喜欢香织前辈呢，总是说着很憧憬她」

去年那些话已然全部称为了过去式。教室和走廊里再也没有了前辈们的身影，要说不寂寞那一定是假的。但是，一昧地沉浸在感伤中也是不行的。

「我啊，总觉得优子前辈很适合当部长啊」

丽奈用说着，用手拨了拨头发。修建整齐的长发和久美子的不同，有着笔直的发尖

「不管好坏都一往无前，前辈这种蛮干的地方也是挺不错的呢」

「总觉得丽奈说话很有说服力」

「是么」

「嗯，像是很有经验的人说话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啊」

久美子稍稍扭过头去，逃开丽奈的目光。陈旧的音乐室的墙上挂着防音用的毛毯，墙壁一角装饰着的相框里装着去年全国大会的合照。全日本吹奏乐大会，空白处写着这样的文字。原部长小笠原晴香微笑着抱着奖状。铜奖，和部员们的期望相去甚远。

设立在音乐室旁的乐器室,狭窄的空间里陈放着备用的乐器。装次中音号的盒子藏在大号盒子的后面,比起去年次中音号的数目已经少了一台。

「明日香前辈」

久美子蹲下来，指尖滑过乐器盒的表面。比自己大两级的前辈,田中明日香，自带乐器,身兼数职,是社团核心的存在。学习,美貌,演奏实力,各方各面都是超凡绝伦,在周围的人看来属于特别的存在。虽然为人处世之道有些不同常人,但对次中音号的热情绝对是真心实意。她手中的银色的次中音号某些瞬间甚至能让人产生爱情。此时,久美子又回想起明日香学姐演奏的柔和的旋律。

打开乐器盒,久美子取出自己的乐器。和夏纪的一样,久美子的次中音号闪着金色的光。学校里的次中音号都是金色喷漆,因为已经有了年岁,表面的漆已经剥落了一些。轻轻按压活塞,乐器空灵的声响久久回荡在体内

「噢!」

冷不丁传来声音,久美子回头一看, 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生藏在大号箱子里。黑发编成三股扎在一边,齐眉的刘海挂在前额上，可能是戴着半框眼镜的缘故,怎么看都给人一种朴素的感觉。

「啊,对，对不起!」

注意到久美子的视线,她慌忙把头埋到箱子里去。吓了一跳的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恢复冷静

「没有没有没有,你这样子躲起来会很麻烦的哦」

把次中音号放在衬垫上,久美子望向箱子里。试图躲起来的少女埋着头蹲在那里「那个喂喂喂?」

久美子敲了敲她的背,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是个一举一动动作都很大的孩子呢

「哇呀,擅自进来实在是对不起啊!完全没有要麻烦前辈的意思啊!就是想看看乐器室是什么样子但是大家感觉都很忙的样子啊! 」

她一副焦虑的样子,不停地来回挥着手。前辈,挺不习惯的称呼呢,久美子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

「难道是来参观的新生?」她激动地点点头「是，是!"

「来乐器室参观的话,应该是有经验的人吧,是演奏什么乐器的呢」

她动了动嘴,僵在那里,镜片背后的黑色的眼睛大大地张着

「啊,是不是问了奇怪的问题」,久美子急忙问

后辈一言不发地摇摇头,低着眉毛的她有点困惑地摸摸自己的刘海

「啊,并不奇怪,完全不奇怪。果然呢」「什么意思?」

「啊，刚刚的话请不要在意'她抬起头来说

「刚刚的问题,我初中时是吹奏部的,演奏小号,然后高中的话会是什么呢」

「是在烦恼要演奏什么乐器么"

「也有,实际上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加入吹奏部」

她看向墙壁上挂着的奖状。金奖,银奖,铜奖。京都大会,关西大会,全国大会。整整齐齐排布的奖状展示着北宇治的历史。

「其他的同级生也有为了加入吹奏部而来到北宇治的,应该是想进军全国吧。但是,我并没有这种打算。就是很害怕去没去过的社团,就觉得吹奏部也不错吧,这样子」

她说着说着,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情

"用排除法看，我想加入吹奏部的理由嘛。很想继续演奏?也不是这样子。大家都来了所以我也要来,有这种意思吧。但是看着周围的同学的样子，又觉得这样子想是不是不太好呢」」所以就来参观了?」

久美子的话语里混着笑声。眼前的后辈就和一年级的;自己一样，就和那个没有确定的想法,只知道随波逐流的自己一样。

「前辈为什么到高中要继续吹奏乐呢」

「我也一样哦，随波逐流什么的吧」

刚进校的久美子并没有一定要加入吹奏部的想法，最后还是被叶月和小绿按着头勉勉强强加入的。

看着衬垫.上的次中音号,久美子的指尖滑过它的曲面,像牵牛花一样的管口反射着被拉长的自己的脸「但是,社团活动就这么继续下去了，真的萌生了想去全国大会的想法,然后每天练习,也不会想着当时不应该入部什么的了, 想法慢慢就改变了吧」

说这种话总觉得很难为情,久美子啪啪地拍着自己通红的脸颊

「总觉得在说些自以为是的东西呢,真是抱歉」

「没有没有,自以为是什么的不存在的啦,不如说十分感谢你这番话呢」

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微微颤抖,低下去的目光在尽量避免和久美子的目光交错

「那个.加入吹奏部的话,我也会改变的么」「啊?」

「向前辈那样, 我也会改变的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深蓝色的裙子,裙下的过膝袜没有商标，纯白无暇,隐约可见下面包裹着的肌肤的颜色

「这大概还是要看个人的吧」

这样冷冰冰的话脱口而出,这种时候应该温柔- -些吧，久美子开始有点后悔了。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然后慢慢笑了起来。

「前辈你不太会说谎呢」

「啊，不，那个,确实不是很擅长呢」

久美子的确不太会说谎,这样笑着评价自己的大概只有叶月吧。自己也没有故意想说谎,周围的人也总是这么说自己。

眼前的后辈有些腼腆地开了口

「但是,总觉得松了口气呢,和黄前前辈聊天真好呢」「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决定加入吹奏部了么」「没有,还没有呢,但是有这方面的倾向了吧」

「还有时间呢，慎重考虑再做决定吧。当然,如果要入部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如果入部了的话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哦"

久美子突然感觉像是脖子拧了一下。一连串的对话戛然而止,这种时候确实会觉得很奇怪,久美子一下子没回过神来,脑子里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难受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久美子急忙点点头,回应了几句社交辞令。她又两手轻捻裙边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道别的话。久美子挥挥手,道了句「再见」，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乐器室,久美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糟了, 忘记问名字了」

急急忙忙跑出去,后辈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正式的社团活动时应该会再见的吧。后辈的事情招新之后再想吧,现在要好好练习春之演奏会了。走向练习室,打击乐部员的节拍声一阵阵传了出来。

练习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在染成蓝色的天空之下，被阴影遮蔽的山间隐约可见其轮廓。春风吹过，带着一丝微凉，下垂的柳叶轻轻颤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京阪宇治站下车，引入眼帘的是一座木制的桥。六四六年，元兴寺的僧人道登最早修建了这座桥，命名为宇治桥。现在的样子则是一九九六年时修缮的，依照传统的形状在木制的高栏上装点了凝宝珠（一种葱花形状的宝珠装饰物）。

久美子用手扶着栏杆，静静地看着水面。快速流淌的水流间并排放置着几根等距的柱子。这些被称为木防桩（木除け杭）的柱子，用来守护桥墩不受（因为台风等原因产生的）漂流的树木的冲击。在一根木桩上停着一只羽毛雪白的鸟。那是什么鸟呢，久美子刚想从栏杆探出头看看，就被拽着制服一把拉了回去。

「你想干什么啊」

回过头来，一脸惊愕的秀一正在俯视着自己。秀一，姓冢本，担当乐器为长号。亲戚关系很好的他们也连带着从小就一起玩到大。现在，秀一也是久美子的恋人。

「没有，那里有只鸟」

「鸟？」

「嗯，在那呢」

秀一顺着久美子指向的方向看向水面。和身材高大的他相比栏杆实在是太矮了，看着总有一丝不安。秀一没有注意到，久美子正悄悄地拽着他的衬衫。

「比想象中大呢，吃的挺好的吧」

「天冷了毛很厚的缘故吧」

「啊，也是呢」

随口回应着久美子，秀一把包递了过去，久美子急忙松开手站在他旁边。秀一身高太高了，一直看着他的脸脖子会很痛。

「欸，你分到几班了？我是六班」

「我是三班哦，今年也是美知惠老师当班主任」

「真好啊，我是学生指导部的大居，最差的一个」

「哇，好像他检查校规超严的？」

「嘛不过跟泷川是一个班的，运气还不错，啊，你知道泷川么，吹萨克斯那个」

「就是一直和你呆一起那个？」

「是是」

「没怎么和他说过话，看起来好像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嘛，看着是个好学生，实际上就是**一个」

「怕不是哦」

「不不不，真的是个**」

走过平等院，两人向纲代木路走去。生长繁茂的树木间透出街灯的光。河川边放置着一些长凳，慢跑的人一般会在这里休息。景观打理的很好的这条路，是散步的绝佳选择。

「说起来，今年低音部要招多少人啊」

久美子耸了耸肩

「多少人呢。乐器本身倒是充足的，有人来倒是不太指望的上。希望最少每种乐器能有一个人吧」

「低音提琴什么的一个人还是挺辛苦的吧」

「真的，现在小绿负担实在太大了，要是有有经验的人能来就好了呢。考虑到明年的情况，大号最好能有两个人吧。长号那边呢？」

「这边去年毕业的人太多了，人数实在是不够。至少三个，可以的话最好能有四个吧」

「现在连三个人都没有了么」

「首席，次席，第三席，能各有一个人就好了，嘛，如果有一个人因故缺席了就太麻烦了呢」

秀一说着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即使是吹同一个乐器，谱面不同，演奏者担当的职务也完全不同。首席负责高音域，次席负责中音域，三席负责低音域，这样的分工方式十分常见。

「一年级会来多少人呢」

「不知道啊，说实在的没人来可就麻烦了，今年的三年级学生比去年少多了，这部分差距一年级学生很难补上的吧」

「去年的三年级学生是三十五人，今年三年级只有十八人，二年级是二十八人，两个年级的学生加一起五十个都不到。嘛，虽然比普通的学校还是多的哈」

「强校超过百人也是稀松平常的。招的人还要有水平，只多也是不行的」

「所以要努力劝诱新人啊」

面向一年级学生的演奏会，社团面谈，要多多抓住这些劝诱的机会，效果会是什么样的呢。

斑马线红灯亮起，久美子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向秀一的脸。两人的目光交错起来，秀一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慌的大叫着的久美子的内心，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她。久美子被吓得心脏噗噗直跳，不由得有点恼羞成怒的久美子轻轻敲着秀一的背。

「你敲我干什么」

说着这番话的秀一，果然好温柔啊。这样的表情实在是让人困扰啊，突然觉得应该做些恋人之间的事情吧，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久美子双手捂着有些发烫的脸颊

「啊，都是秀一你不好！」

「所以从刚刚开始你到底怎么了」

绿灯亮起，红绿灯发出滴滴的计时声，久美子踏上斑马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秀一一定在后面追着自己吧，相信着这一点，久美子便能够继续前行。

除了吹奏部以外的各个社团都要进行招新活动，体验入部期间学校到处都热闹非凡。平时练习的音乐室里陆陆续续出现了前来参观的学生。希望入部的学生大多来自强校，为了加入吹奏乐部而来到这所学校的人也有不少。

「好，注意——」

站在黑板前面的优子拍了拍手，她手上拿着的是希望入部者的名单。在十天的犹豫期之后，音乐室的中间此时站成一排的是决定入部的一年级学生。人很多，久美子对招不到人的担忧看来完全是杞人忧天。

一年级学生周围，教室的边上站着的是二、三年级的学生。丽奈站在久美子的旁边，看着手里抱着的小号。

「大家早上好」

「早上好！」

前辈部员们齐声回应着优子的问候，被这份气势感染的一年级学生们也一齐回应着。优子扫视着周围，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着。很多新生在这份压力下，背部不自然地僵直着。

优子举手投足间，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踌躇了一下之后，优子向前迈出一步

「各位已经决定加入了吹奏乐部，我非常高兴，感谢大家的到来！」

优子终于不在板着脸，而是咧嘴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一年级学生也松了口气，互相看了看周围。

优子拍拍手，大家又看向正面。此时的优子表情和先前相比已经放松了许多。

「那首先，先进行一下自我介绍。我是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部长，吉川优子。担当的乐器是小号，同时也兼任该部门的部长。喜欢的食物是炸牛肉饼，尤其是红薯馅的。"

「呀，喜欢吃的东西啥的不重要吧」

一旁的夏纪插嘴到，一年级学生都笑了起来。优子在一旁一边说着「什么啊」一边嘟着嘴，夏纪没有理她，对一年级学生说到。

「我是副部长，中川夏纪，乐器是上低音号。我是高中开始才加入的吹奏乐部，部里这样的学生有很多，所以如果有初学者也请不要担心。」

「大部分基本的社团活动都请听从我和夏纪的指示行动，负责新生指导的前辈也有很多，有什么困惑的地方请不要一个人藏着，放轻松地找他们讨论吧。」

「是！」新生们充满精神地回答着。优子满意地点点头，翻着手里的名单。

「顺便一提，今年的新部员有四十三人，我实在是吓了一跳。和其他的年级的学生相比，实在是压倒性的领先。大丰收啊！」

四十三，听到这个数字，前辈们也议论纷纷。难怪音乐室显得如此狭窄

「那接下来是乐器的介绍。这里应该有初学者，所以要进行一次例行的乐器介绍。这次介绍之后请大家决定想演奏的乐器。一开始就说了，各种乐器的数量都是有限的，如果某种乐器希望演奏的人数太多了，我们会按照一定的方式把一部分人移动到其他乐器，希望大家记住这一点。那首先是小号的介绍」

优子一声令下，丽奈把手中的小号立起来放到身前。哇，美女前辈啊，新生们议论纷纷。不禁令人想起去年香织登场的时候部员的反应。

「我是二年级的高坂丽奈，现在我手里拿着的就是小号。小号拥有金管乐器中最高的音域，外观和音高都很出众的小号，犯错的时候也会非常引人注目。但是我认为所有的乐器中小号是最棒的，想要演奏小号的同学请一定来我们部门」

部员们施以掌声，纷纷讨论着关于乐器的事情。

「好，我明白你们的兴奋之情，现在我们继续，下一个」

介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长号，圆号，之后，优子看向久美子

「下一个，上低音号」

「是!」

因为紧张的缘故，久美子有点走音，前辈们都笑出了声。久美子红着脸接过夏纪手中的乐器，站在新生面前。大量的目光一齐头像久美子，那一瞬间久美子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啊，那个"

准备好的说明文字忘得一干二净。首先先是乐器介绍，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着？久美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一年级学生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不管怎么样先说明一下乐器吧，久美子这样想着，脑海里回想起去年的时候明日香流畅地说话的声音。谈论着上低音号的时候，她总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久美子抱紧手里的上低音号。先别想什么特别的，先把想到的东西说了吧。

「我是二年级的黄前久美子。那个，乐器是上低音号。虽然知名度很低，但是其柔和的中低音也十分有魅力。独奏，旋律，伴奏，和弦，上低音号都能运用自如。低音部除了上低音号还有大号和低音提琴，前辈们都是温柔可靠的人，欢迎大家来演奏上低音号」

久美子慌慌张张地鞠了一躬，传来了啪啪地掌声。久美子赶紧逃到丽奈的旁边。

「辛苦了」

「好紧张啊」

「嗯，说的很好呢，我这边才是看的心脏直跳呢」

「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问题，都是普通的东西」

久美子这边正和丽奈小声交谈着，乐器的介绍也在进行着。轮到了木管乐器，首先是单簧管，萨克斯，接下来是长笛。希美拿着自己的乐器，娴熟地站在大家面前。她快活的神气一下子让周围的空气明朗起来。

「我是演奏长笛的三年级学生，伞木希美」

啊，希美前辈，来北宇治了啊。声音来自南中出身的学生。

伞木希美是去年回到吹奏乐部的三年级学生，和优子，夏纪，霙一样都是南中出身的学生，中学时代担任了吹奏部的部长一职。久美子上一级的南中学生很多，因为大家对社团活动缺乏热情，发生了很大的冲突，大约十人的部员一齐退部，希美也是其中之一。她在社会上的乐团里呆了一段时间，然而去年的夏天，在很多很多的事情发生后，还是回归了吹奏乐部。

「我现在手中的乐器就是长笛。长笛不使用簧片，属于无簧乐器，发音原理和大家上课学的竖笛一样。长笛和竖笛，因为横着吹和竖着吹的不同，属于两种乐器。现在所说的竖笛以前也叫长笛（日语是片假名词，表面上看不出吹奏方式的不同），直到十八世纪中叶都是这么叫的，那之后才区分开来，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不光新生，前辈们也由衷的发出「原来如此」这般的感想

「听到声音就能感受到其魅力，长笛就是这样的乐器。我认为亲自去吹的话，能一百倍地感受到长笛的好。非常欢迎大家来吹奏长笛，有兴趣的人一定要来我们部门啊」

果然长笛很有人气，听到希美的说明的女学生都性质昂扬。明星乐器不需要特别的宣传也能有很多人希望演奏吧。

「接下来是双簧管，有请霙」

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铠冢霙，北宇治高中唯一的双簧管演奏者。自从她入部，双簧管就没有超过两人。性格温和的她，演奏水平也是数一数二。

音乐室另一边，希美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霙站在黑板前，轻轻把簧片含进嘴里，然后吹了短短的一小句。啊，是charamela，有人小声说。就算没有听过实际的演奏，这首曲子不知为何也是十分有名，广为人知。

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看得出霙很满足的样子。她把簧片从嘴里取出。的确是很棒的演奏，但是为什么是这首曲子啊，不止久美子有这样的疑问。

「我是三年级的铠冢霙，这是双簧管，请多多指教」

说完霙就下去了，优子赶忙拦住她

「等，等一下啊，还有好多要说的啊」

「什么」

霙有点莫名其妙地歪着头，黑色的短发间露出了耳朵

「不是，首先这是什么曲子啊」

「这首曲子大家都知道啊」

「不是，确实是有人知道啦，那什么，charamela是吧」

「嗯，是的。charamela是双簧管的同类，都是双簧片乐器，祖先是一样的」

优子睁大了双眼

「欸，charamela也是乐器的名字么」

「嗯，以前的拉面摊师傅就用这个东西招揽客人」

「啊，这么一来拉面的印象也会更深刻吧」

「嗯，这些，都是一些关于双簧管的琐事吧。就像之前希美说的那些东西一样大家觉得有趣么」

霙还是面无表情地问到。一年级学生察言观色地回了句「是」，优子苦笑着说

「哎呀，今年一年级的好孩子真多啊。双簧管现在只有霙一个人，还在犹豫不决的孩子们如果对双簧管感兴趣非常欢迎的。然后接下来是同样是双簧乐器的巴松管」

前辈部员们搬过来一台巴松管。去年演奏巴松的两位前辈已经毕业了，现在北宇治没有演奏巴松的人了。优子指着巴松管代为说明着

「这个长长的乐器就是巴松管，高度大约一米三五，长长的管道被折成两折，伸长大概有两米六。英语的音译就是」巴松「。音色有很多特征，用一个可能不恰当的形容词，我认为有些妖艳。因为对演奏者要求很高，希望能有有经验的人来演奏。」

接下来乐器的介绍继续进行着。打击乐，低音提琴，全部乐器介绍完毕，之后就是乐器的选择。新生们交流着想要演奏的乐器，等不及地蜂拥而上。

「我们已经为大家把乐器分类好了，请到想要加入的声部那里集合。想演奏同一种乐器的人太多的话会按照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的感觉分去担当别的乐器。」

乐器的选择也是一种心理战。根据想要演奏的乐器的竞争率不同，新进部员们必须改变自己的战略选择是坚持自己想演奏的乐器，或是选择避开竞争改变乐器。而有演奏基础的人则应该正烦恼着是否应该选择以前演奏过的乐器，要不要和朋友选择一样的乐器，或者该不该放弃有中学时代就认识的不擅长应付的前辈所在的声部之类的问题。挤满了音乐室的一年级的学生们，现在脑海里想必已经纠结了各种各样的思绪。

「也有可能会出现不能担任自己想演奏的乐器的情况，但是我觉得每一种乐器都有他们各自的魅力，即使现在暂时不喜欢它，但只要可以坚持演奏下去就一定有会喜欢上它的一天。所以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也请大家不要有怨言。那么，现在开始去想要演奏的乐器那里集合。」

乐器早已在准备好的地方排列好，一年级生们开始朝着自己想加入的声部移动。

低音声部的大号，上低音号，低音提琴这些乐器因为尺寸很大所以相当的引人注目，但是与之相反的是人气都很低，完全没有什么想要加入的人。

「低音声部明明这么帅，居然一点人气都没有，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来啊…」叶月看着人多到连夏纪都不得不去帮忙的小号那边，垂头丧气的发着牢骚。

包括其他的像长笛，萨克斯，长号之类知名度高的乐器旁边也无一不是人站的满满的盛况。大概是觉得找到同志了，单簧管声部的人一副闲的无聊的样子轻轻朝这边挥了挥手，久美子一边也朝着她挥了挥手一边深深的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去年低音部不也是完全没有人来。」

「啊，这么说起来久美子你还和明日香前辈有联系吧，要不要请教一下关于招揽新人的事。」

「和明日香前辈商量这种事真的好么……」

「不不，这可正是明日香前辈擅长的事啊。」

「好像是啊。」

一个一年级生在试吹小号，丽奈站在一边指导着她。虽然从这里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可以看出来那个笑的很开心的后辈似乎很快就稍稍掌握了一些了的样子。

「啊……」叶月用力的仰起头。「要不用些策略什么的吧！」

「才不会有人被骗来啦，再说了，什么样策略？」

「加入大号声部就可以得到点心和礼物的活动之类的？」

「不不不，再怎么说贿赂是不行的，不如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等没能被选进最想去的声部的人吧。」

「好不容易想到的好主意……」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着的时候，后藤卓也前辈和长濑梨子前辈推开了音乐室的门走了进来。沉默寡言的后藤前辈和温柔敦厚的梨子前辈是担当大号的三年级生，他们两人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交往了。

「有想要来大号声部的人了么？」

「还没有呢。」

「是么…那除了等着也没什么办法了。」梨子前辈扶着脸颊，非常温和的说着。她身边作为低音部首席的后藤思考着似得抱着胳膊。

「大号，明明很帅的啊。」

「后藤前辈也这么觉得吧！我也正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加入我们呢。」

「因为乐器的体积大所以会给人很重的印象吧，而且大家都比较中意知名度高的乐器。」

如果按照这个道理来说的话，比大号知名度更低的上低音号这边恐怕更加不会有人来了，久美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既然如此的话，果然只能主动劝诱新人了吧。

「啊！美铃！」

忽然发出的欢呼声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一个萝莉体型的女孩正紧紧抱着一个高个子的女生。他们两人的身高差距相当大，大概和小绿和明日香前辈的身高差相近。

被叫做美铃的那个女生非常露骨的冷淡态度相对的，那个小个子的女生一直兴奋的说个不停。

「我都不知道美铃也到北宇治来了，好开心！」

「啊，恩。」

「美铃也是选大号吧，和我一样！果然在管乐器里最帅气的还是大号啊，不愧是美铃，明智的选择。」

「不，虽然我不觉得大号有多帅吧。」

「又来了又来了，美铃是因为喜欢大号才来这里的吧~」

两人正说着，叶月忽然乱入了他们欢快的进行着的对话里。「等——等！」

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前辈吓了一跳，他们两个人瞬间睁大了眼睛。叶月一边说着不许逃一边向两个人一步步逼近的样子，从一旁看来也确实有些吓唬人的意思。

「两位……是都准备选择大号的对吧。」

「啊，不是…」

「是的！」

像是要把高个子的女孩的回答盖过去一样，另一个女孩十分精神的肯定了。虽然他们两之间似乎并没有达成共识的样子，但是叶月完全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非常痛快的指着二人。「发现了想要加入大号声部的人，录取！」

「耶！被录取啦！」

和小个子的女生仿佛捧哏一样有趣的反应相比，个子高的那个女孩则丝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尴尬和不悦的神色。感觉再这么下去就麻烦了的久美子不动声色的插进了两个之间。

「好了好了，我能理解叶月你现在兴奋的心情，但是稍微冷静一下。我们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呢吧。」

「啊，是啊。有点开心过头了不小心忘了。」

说着，叶月尴尬的挠了挠头。一旁的梨子前辈用非常温柔语气开口问道：「如果可以的话，做个自我介绍吧？」

先张口的果然是小个子的那个女生。她的个子比小绿都要低上不少，系着发梢绑成圆球的双马尾，绑着两边头发的头绳上也有一个不大的球，也就是说是两边各系着两个球的有趣发型。整体看来是在高中生里本应绝然见不到的非常稚气的形象。

「我是铃木五月。初中在东中担任大号。」

「诶？你也是东中的？和我一样！」

听到叶月的话五月一下子跳了起来。

「哇！真的么？」

「诶呀呀，居然是同一个初中的后辈啊，太开心了。那个英语老师，花村，知道么？」

「当然了！那个人当了我们两年的班主任，平时明明是很普通的话却一定故意要用英语来说对不对，像什么water（水）和oil（油）的关系什么的。」

「他还在坚持那种奇怪的说话方式啊，太好笑了喂。」

融洽的聊着天的两个人在旁人看来甚完全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子，看起来相性很好。

而站在旁边的另一个女生从刚才起就一副不开心的表情。她的身高看起来有将近170的样子,双腿修长。留着斜刘海的短发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人而不是高中生，可以说是和像个小孩一样的五月完全相反。

「这边的同学也是想加入大号声部的么？」

「……嘛，似乎现在是了。」被卓也前辈这么问着，她像是死心了一般点了点头。

「我是铃木美铃，在南中吹了三年大号。」

「南中…也就是说是和夏纪前辈优子前辈同一个学校呢。」

「我虽然不知道中川副部长，但是吉川部长……嘛，姑且还是认识的。虽然之前不是一个声部的，但是毕竟是同一个社团的。」

「毕竟夏纪中学的时候是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嘛，所以尽管是一个学校的也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吧。」

听了梨子前辈的话，美铃淡然的点了点头。虽然宇治市内按东南西北划分有四所公立高中，但是因为位置的原因，来北宇治高中的东中学生压倒性的多。

总觉得铃木五月和铃木美铃这两个人隐约有一些相像的地方。久美子歪着头看着两人。

「两个人的姓是一样的诶。难不成也是亲戚什么的？」

「不是啦，我和美铃上的是同一个小学。那时候因为姓氏相同所以大多数时候座位都挨在一起，然后就自然而然的成为朋友了。那时候老师也经常叫我们double铃木什么的，总而言之一直是好朋友。」

和浮现出天真无邪的微笑的五月相对的，美铃不怎么开心的皱起了眉头。但五月完全没有看见她令人介意的神情似得继续说着。

「虽然后来因为和美铃去了不同的初中一直没有再见过了，但是进了同一个高中，而且还担任同样的乐器什么的，真的太有缘分了。我之前都不知道美铃也在吹奏乐部，今天在音乐室看到她真的是吓了一跳。」

「嘛，虽然我也被吓了一跳吧。」美铃用自己修长的手指把鬓角的头发理到了耳后，她的指甲稍有些尖锐。

「不管怎么说，两位有吹奏基础的人加入真是太好了。因为大号一直不怎么能招到人，有人愿意加入我们真的是太开心了。」梨子松了口气似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也很开心，从昨晚开始就想着一定一定要入选大号声部了。我先赶紧和美铃一起去向吉川部长报告已经选好乐器了哦，等会见。」

「以后请多关照了。」

已经决定好自己加入的声部的人要向优子报告，美铃一边保持着距离一边跟在兴奋的蹦蹦跳跳的五月身后离开了。

大概是因为已经确定有加入大号声部的人了，叶月得意洋洋的朝着这边比了个耶的手势。

「新入部员，get！」

「没想到居然被大号赶超了……」

「哈，哈，哈。这才是大号的真正实力！这样下去说不定只有上低音号会没有人加入了哦~」

「不不，低音提琴还在我这边……」

「诶？想来低音提琴吗？真的？小绿我好高兴。」

回过头，绿辉正抓着新入部员的手激动的摇晃着。

低音提琴居然也……久美子不甘的看向小绿，而小绿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而后久美子转了个身，朝着站在绿辉身前的一年级生投去了目光。

那人看起来也是非常小巧玲珑的身材，最多只比小绿高上一点。头发长到刚好能遮住后颈的程度，额发留到眉梢。皮肤白到会让人感觉到诧异，从立领和头发的空隙可以隐约看见纤长雪白的后颈。

「骗人吧，居然是男孩子？？」

叶月会没忍住说出这种话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他颇具中性美的五官看起来比他身边的女孩子们都要可爱上不少。久美子要不是看见了他穿着男式的校服也一定会把他当做可爱的女孩子。

「啊，后藤前辈。低音提琴声部也确定有人加入了！」

小绿朝着后藤敬了个礼。而那个少年却像个十足的大人物似得，一边被前辈们注视着一边打了个哈欠。

「有演奏基础么？」

「姑且有一些。一直是演奏低音提琴的。」

「中学是哪里的？」

「龙圣中学，私立的来着。嘛，我觉得什么中学毕业的都一样啦。」

总觉得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叶月歪着头。

「龙圣中学？倒是听说过是个橄榄球强校，你是那个学校的初中部毕业的？」

回答了这个问题的不是这个少年而是一边的小绿。

「完全正确~龙圣学院是我初中时就读的圣女学院的男子分校，因为都是男生所以运动类的社团很厉害。也是那种可以从初中直升大学的学校。」

「哦哦。那既然是圣女的分校的话，吹奏乐部也很强咯。」

「并没有。不如说很弱。因为大家都去了运动类的社团。」

确实，在久美子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学校很厉害的印象，甚至可以说是对这个学校的吹奏乐部几乎完全没印象。

绿辉开心的笑着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因为在圣女待过，所以听到龙圣学院总觉得有种亲近感啊。确定就选低音提琴就好了么？」

「嘛，都行……只要是乐器，什么都行。」

如果只是为了掩饰害羞的话这种语气实在是有点冷淡过头了，他总是朝下看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活力，死气沉沉的。

「你叫什么名字呢？」

梨子想了想，用着非常温柔的语气问他。但他却像是嫌麻烦一样，看着地板嘀嘀咕咕的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月永求……嘛，也不是什么有趣的名字吧。」

「月永？」

绿辉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我虽然只是稍微有点好奇，但还是要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亲戚之类的在从事吹奏乐……」

「没有。」

求用有些暴躁的声音打断了小绿的话。和迄今为止有气无力的回答完全不同，他非常坚定的否认着。绿辉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咽了口口水。

「对不起。」求立刻朝着绿辉道了歉。

「吓到你了对不起。」

「没事，我也应该道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像是掩饰自己的动摇一样，小绿笑着。

「低音提琴去年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你能来我很开心。一起加油吧。」

「嘛，嗯……」

求的反应稍微有些迟钝。绿辉因为是比较宽容的性格所以还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对上下级关系很严格的学长的话，现在的音乐室里恐怕已经是电闪雷鸣了吧。

「那，你先去和部长报告一下吧。」

「部长？哪位？」

「就是刚才在前面讲话的那个啊。」

「啊……我不是很能分清女孩子的脸。你说的是哪位？」

看着歪着头的求，即使是绿辉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如此反反复复的折腾和劳烦绿辉，堪说是个令人生畏的后辈了。

「既然这样的话，我和你一起去部长那里。」

「啊，」

「这边。」

小绿强行抓着求的手腕，向优子那边快速走去。愕然看着他们的叶月长叹了口气。

「总觉得，今年的新生是不是都太有个性了？」

「比起这种事，似乎只有低音部聚集了一帮有些奇怪的新人，其他声部都很正常的样子」

看了一圈周围，不管哪个部员都在一片和和睦睦的气氛下和新生们亲切的说着话。就连去年一度气氛让人非常不安的小号声部都非常安定。

「嘛，从有有趣的人加入的这个角度来看今年真是大丰收了。」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久美子苦笑着，忽然被梨子拍了拍后背。

「久美子，似乎有想要来上低音号的人了哦。」

「诶？真的么？」

随着久美子猛地站起身，椅子一下子往后倾斜了。啊，糟糕。正如此想着的一瞬间，一只手扶住了椅背。抬起头，一个没见过的女生正站在久美子的正后方。她扶起了险些要倒的椅子，直直的朝着久美子看过来。

「真危险呢。」

这么说着，她笑了。那是个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的，孩子一样可爱的笑容。她留着齐颈的短发，左右两边的长短和脸庞一致。正好留到不会遮住双目程度的稍长的额发更强调了她的眼神给人的印象。

「我是想要加入上低音号声部的久石奏。请多关照。」

「啊，好的，十分感谢。」

看着向自己恭敬的鞠躬的后辈，久美子慌慌张张的也朝着她点了点头。那女孩清爽的黑发上系着红色丝带绑成的蝴蝶结。

「前辈，去年的全国大赛您出场了对吧？记得是和一个带着红框眼镜的前辈一起。」

「啊，恩，是啊。」

「果然是呢。刚在音乐室看到您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当时看到的人。全国大赛的那天我去名古屋的会场听了哦，后来也买了DVD，自己在家的时候也看了许多遍，因为一直想有朝一日和北宇治的前辈们一起吹上低音号，所以能顺利的进入北宇治高中真是太好了。」

「别这样…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久美子被她直率的话语夸的浑身不自在，心头上却也涌起了些许的掺着喜悦的羞涩。

「这么说起来，那位用银色的上低音号的前辈不在呢。」

「啊啊，明日香前辈已经毕业了哦。」

「那真是太遗憾了，本来十分想向她请教的。」

奏将自己的双手的十指交叠放在身前，失落的搭拢了肩膀。放在别人身上看可能是有一点做作的动作，由她来做的话却再自然不过，这让久美子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小奏中学的时候也是吹上低音号的么?」

「是的，只吹过上低音号。今天本想着直接来上低音号这边的，但是被朋友拖去了别的地方所以稍微来的迟了点。还担心上低音号会不会已经满人了，不过还好没有。」

「你来了我也松了口气啊，因为一直没什么想要演奏上低音号的人嘛。」

「一定只是因为大家没有发现上低音号的魅力啦。」

但是。奏停顿了一下。她那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柔嫩触感的唇瓣勾出一抹仿佛在蛊惑人心的笑容。

「这样不是更好。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有种特别的感觉。」

久美子的心脏猛的跳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看到了那孩子的瞳仁里透出的不同寻常的愉悦。那看起来似乎十分开心的神情，总让久美子觉得有一丝像猫儿的地方。

「恩，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小众也是我喜欢它的理由之一。」

「呼呼，我就知道前辈会这么说。前辈让我有种以后必须得努力了的直觉。请多指教了。」

和刚才的月永求正相反，礼貌的奏相当的招人喜欢。上低音号的后辈是她真是太好了，久美子这么想着。当深切体会到了自己的幸运的她几乎快要热泪盈眶的时候，音乐室的前部传来了优子的声音。奏稍有些慌张的回过头看了眼。

「那我先和部长报告去了哦前辈，等会见。」

「恩，等会见。」

奏朝着挥着手的久美子轻轻点了头。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孩子，久美子有些敬佩。

「小奏真是个好孩子啊。」

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两人对话的叶月一把搭上了久美子的肩膀。梨子和卓也也点了点头。

「不仅很喜欢上低音号，还很憧憬北宇治。」

「而且感觉很可靠啊。」

似乎其他的从部员也对她的举止非常有好感的样子。

「总而言之，上低音号来了新人我就放心了。」

这句不意间说出口的心声在也在周围人的笑声里被大家忽略了。低音提琴一人，大号两人，上低音号也是一人，加入了低音部的新生全都从中学时期开始就有吹奏基础，可以依赖的同伴增加了，如此判断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今年的选拔恐怕也会非常辛苦吧。」

叶月说的这句话相当的意味深长。

「……是啊。」

人数增加了也就意味着部内的竞争也会变得更激烈。小号那边，夏纪前辈还在一刻不停的忙前忙后。

乐器的分配终于结束了，部员们再次在音乐室里站成了队列。站在黑板前的夏纪的侧脸上已经能看出些许疲惫。但是从还在活泼伶俐的说着话的优子身上则完全看不出丝毫疲惫的神色。

「乐器已经顺利的分配完成了。首先恭喜去了自己想去声部的同学们。然后其他的新生们，只要坚持每天演奏的话你们也一定会渐渐喜欢上自己的乐器的。有演奏基础或者没有演奏基础都一样，既然已经成为了这里的一员，今后请大家好好相处，认真练习。」

「是！」

「那么接下来，大家一起来决定我们部明年的目标。」

优子这么说着的时候，音乐室的门在非常恰当的时机里被打开了。

「迟到了对不起，职员会议稍微延长了一会。」

始终仿佛有些困扰着似的笑着的泷老师，一进门就被新生们发出的欢呼声淹没了。

说起来，去年好像只有最开始的时候看见大家看到泷老师也是这个反应来着。周围的前辈们向一年级生们投去了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一样的目光。

「我是吹奏部的顾问，泷升。去年才开始在这所学校执教。吹奏部还有一名副顾问，松本美知惠老师。今后将会由我们指导大家，请多关照。」

那帅气到几乎让人窒息的爽朗性格，冷静的声音以及端正的容貌让他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气息。但是在见过指导合奏时的他的部员们看来，他那柔和的样子简直就是欺诈。

仪表堂堂的泷老师在女生里极有人气当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大概是因为这一年里在合奏时留下了相当的心理阴影的缘故，吹奏部员们已经无论如何都没法再用那种天真的向往着似得目光看他。

「啊啊啊，居然真的是泷老师！」

「我能来北宇治真是太好了。」

喧闹的气氛没有平静下来，新生们窃窃私语些着什么。从这个反应来看，今年的新生里恐怕也有着不少不少以泷老师为目标的人吧。想到这里，久美子猛的回过头朝着丽奈的方向看去。只看见她直直的盯着泷老师，仿佛出神。她这个样子想必是不会听见周围人的在说些什么了吧。

「话虽如此，人还真是多了不少啊。今年我们部有多少人了啊这是。」

「加入了四十三人，合计八十九人。」

虽然有优子为其做出了补充，但他还是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样摩挲着下巴。今年入部的一年级学生和二年级加上三年级的部员几乎一样多。有这么多人加入了的话，部团迄今为止的气氛也会为之一边也说不定。如果只是杞人忧天就好了，久美子这么想着，瞥了眼部长。因为她俯身看着手里的名单，所以没能看清楚表情。

「有这么多人加入了的话，乐团的声音也会厚实许多吧。我很期待今后的合奏。」

说着，泷转过身，拿出一根粉笔用力的点在黑板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接下来进入正题吧，虽然去年我也说过一样的话吧。我一向以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为宗旨。你们自己的目标由你们自己决定。我这不是在纵容你们，也不是置你们于不顾，只是说，我认为这是对大家来说最合理的方法。」

合理。久美子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体味了一翻，一阵凉意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冷战。

「正如刚才吉川部长所说，现在在场的有八十九个人。大家看待部团活动的方法和会投入的热情想必各自不同。但是，吹奏乐是集体活动，我们不得不把在这里的全员集中为一个整体。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大家的觉悟不处在同一个高度就一定会产生摩擦和冲突。」

久美子的脑海里不时闪现出已经毕业了的前辈们的身影。齐藤葵。她为了集中精力应考而退出了部团。自己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责备这个选择的打算，不管是谁的决断，自己都决然没有责备的权利。

「请用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思考来决定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如何度过。我服从大家的选择。选择以更高的水平为目标的话，当然要求也会变得高。相反的，如果只想轻松愉快的进行社团活动的话，我们就没有必要进行严酷的训练。我认为这两种都是正确的部团活动的方式。」

泷动手在深绿色的黑板上写下了白色的字。一如既往的，泷写的字如同是机器输入的一样异常的工整。

全国大会出场。

那是过去的一年里无数次的映入眼眶，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的一句话。

「这是去年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目标。今年的目标是什么，我交由大家判断。」

看着那六个字，没有一个人发笑。每个站在队列里的一年级生都严肃认真的听着泷的话。啊。那一瞬间久美子终于意识到。新生们想要加入的北宇治早已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北宇治，而是现在的，吹奏乐强豪北宇治。

「老师，粉笔，能借我用一下么？」

站在一边的优子用手指了指黑板。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的泷深深的点了个头。

「恩，当然。」

泷的手和优子的手稍微接触了一下。久美子扫了眼丽奈，她像是在抗议着一样紧皱着眉头。果然一如既往啊，久美子在心里小声的嘟囔。丽奈喜欢泷老师，借用她的话说，并不是like，而是love那种喜欢。

优子从讲台上拿起了黑板擦，气势十足的开始擦黑板上的「出场」两字。粉尘在空中飞舞，白色在空气中弥漫而开。

「好了，」

看着还残留着擦痕的黑板，优子满足的点了点头。一年级的部员们并没有隐藏对部长的行为的疑惑。丝毫没有在意发出了嘈杂声的人，优子猛的转过身朝着部员们。她的手里握着刚刚从泷那里拿到的粉笔。

「今年才入部的大家可能对过去一年的北宇治吹奏部没有什么印象。在泷老师的帮助下，弱小的北宇治忽然成为了吹奏乐强校……在外人看来可能是这种印象。但是，如果由拼命努力过的我们来说的话，那更本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问题一度堆的像山一样多，每次遇到难关都无比懊恼。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情况也遇到过。也无数次的觉得后悔或者想要逃避。」

忽然又回归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优子的声音，她的声音里蕴含着某种力量。某种能吸引人心的力量。

「前年，北宇治的目标也是「全国大会出场」，但是实际上却没有被执行。我们只是喊着没有意义的口号自我满足而已。但是，那种不准备真的被执行的目标，不管定多少个都没有意义。我们既然要干的话就必须认认真真的干，大家决定的目标到最后也绝不能放弃。所以，现在在场的全员，少数服从多数决定。我们的目标是努力的向前还是轻松的享受部团活动的乐趣。」

这声音直接刺激着头脑，去年的此时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那时明日香前辈富有余裕的样子，掩盖不了困惑表情的小笠原前辈，还有在巨大的压力里大家勉强举着的手。那时候举手的学生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想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的呢。那原本只是催人向上的口号又是什么时候真的变成大家的目标的呢。

「那么接下来，同意这边的同学请举手」

优子握着粉笔的手稍稍颤抖着在「全国大会」四个字的后面，又写上了些什么。笔划落尽，她缓慢的回过身看向部员们，直截了当的，用严肃的口吻询问着部员们的真意。

「全国大会金奖。同意把这个作为今年的目标的人。」

瞬间，部员们一齐举起了自己的手。那时的光景真是精彩至极。刚刚入学的一年级生也好，去年就在的前辈们也好，站在这里的全员都带着丝毫不迷茫的表情笔直的举着手。站在黑板前的夏纪仿佛如自己所料似得撇着嘴角笑着。

「看起来，今年不需要书记啊。」

「……真的啊。」

优子点了点头，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她说不定一直在担心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大家的意思我了解了。把手放下来吧。」

听从老师的指示，部员们逐渐放下了他们举起的手。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将近九十个学生一齐举手的时候音乐室是多么的狭窄。久美子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绿辉的手。「啊，抱歉。」像这样小声的抱歉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摇了摇头。优子吸了口气。

「今年的目标确定是「全国大会金奖」了。从今天开始的一年里，想必我们大家会吃上不少苦头。但是我相信，在这里的八十九个人一定可以跨越所有的难关。以后的练习，拼上命加油吧。」

「是！」

这声音整齐而有力。被屋里的暑气包含着，但凡只要站在这里的人就一定能感受到大家的想要努力的心情。站在优子一旁的夏纪注视着空气里飘动着的粉笔的灰尘。

——来年，大家一定要进全国啊。

全国大赛的早上，梨子前辈微笑着说出的话，久美子至今都非常清楚的记着。来年，来年！久美子他们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持续积累着这无形的约定。能否触及那顶端的光辉，能否达成全国大会金奖的目标，全部由我们自己的努力决定。像是要握住缓慢流动着的空气一样，久美子握紧了拳头。

叶月正在熟练地系着橘黄色的运动鞋的鞋带，在这个时间，通向车站的放学路人迹罕至，没有人留意到蹲在路边的叶月。夕阳缓缓地沉入山后，将天空染成一片红，久美子用手遮住额头向远处望去，电线穿过广阔的天空，就像没有画音符的五线谱一样。

「叶月，你买了新的运动鞋？」

绿辉问道，叶月兴高采烈地回答着

「嗯，超便宜的，你猜猜多少钱？」

「欸五千块左右？」

「不不不，正确答案是一千五百块！简直是物超所值！」

「噢，买的很便宜呢」

「是吧，买到好东西了呢」

叶月系完鞋带站起身来。她健康的肤色被夕阳映照成了橘黄色，因为白色的鞋底很厚的缘故，叶月脑袋的位置比平时高了一些。

聊的火热的两人身后，久美子和丽奈慢悠悠地走着，低音三人组加丽奈，四个人一起回家这件事早已经成为了日常。

「丽奈好像从来不穿运动鞋呢」

久美子问道。丽奈一脸严肃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脚下的黑色皮鞋光泽明亮，从一年级起就已经是丽奈的标配了。

「体育课会穿，仅此而已吧。从早到晚都要系鞋带实在是太麻烦了」

「嘛啊，确实啊」

「但是也挺可爱的啊，像优子学姐经常穿的那样」

「啊，那双粉色的吖」

说起来去年的时候，优子确实经常炫耀她那双被香织学姐夸过好看的粉红色运动鞋。因为偏重款式设计，运动这方面的功能反而不怎么样了。

「今年的一年级学生也要参加行进吹奏呢」

从运动鞋的话题联想到这个，叶月这样子问道。丽奈用指尖拨弄着头发，轻轻点了点头

「有经验的孩子应该会很习惯这个吧。低音部都招了些什么样的人呢？」

「小绿那边来了一个叫求的男孩子哦，听说是龙圣学院出身的」

「欸，龙圣」

丽奈睁大了眼睛说。似乎这所学校和北宇治并没有什么缘分的样子。

「一开始看到这孩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呢，还以为是女生」

叶月的话里充满了兴奋感。久美子也对此深表赞同，单论长相，求大概可以称得上低音部第一可爱了。

「小绿很不擅长和男孩子打交道，但是求君就完全没问题！」

「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好相处，但是总觉得他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后藤前辈也有一些对他敬而远之的意思，感觉他是那种，怎么说，无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人？而且，感觉看起来也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确实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呢，但是干劲是绝对有的！如果要问到他的干劲我一定会给他投一票的，因为，他的手指很特别哦」

「手指？」

久美子问到。绿辉坚定地点了点头

「求君的手指上的茧非常的厚呢，这不也正是他努力的证明么？」

「哇，不愧是小绿，这种小地方都看得出来」

叶月用手遮住额头，好像是在模仿一般，丽奈也摆出相同的姿势。赤色的霞光从手指的缝隙间洒落，人的侧脸的剪影在霞光中熠熠生辉。

「大号组的两个人也很厉害呢，好像还是青梅竹马」

「啊，是double铃木么，第一志愿就是大号是最好的！尤其是小五月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确实呢，叶月好像也和她们很合得来」

想起聊过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久美子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她们两人口中东中的奇闻轶事，在北中出身的久美子眼里实在是非常新鲜。

「上低音号那边呢？有很多部员加入么」

丽奈问道。对此久美子倒是自信满满

「那当然，可是有第一志愿就是上低音号的孩子加入呢」

「她叫奏，是一个过分礼貌的人呢。总有种，理想的后辈的感觉吧，大号还有低音提琴的后辈和她相比，总觉得缺乏一点冲击力」

「不不不不，冲击力什么的才没有呢，普通的，普通的！」

看着慌乱摆着手矢口否认的久美子，丽奈一副严肃地神情说着

「确实啊，这样的孩子才更‘上低音号风’呢」

「上低音号风？那是什么」

「久美子你不是总在说么？‘也许这就是上低音号吧！’什么的」

「什么鬼」

丽奈一改常态地戏谑让久美子也不禁笑了起来。确实很上低音号风呢，走在前面的叶月也拍手赞同着。

「奏她为了听我们全国大会的演出似乎还特地来了名古屋？据说DVD版本的演奏也听了好几遍，可以说是相当热烈的北宇治粉丝了呢」

「好像是因为非常喜欢泷老师，为了得到老师的指导才来到北宇治的呢」

绿辉虽然言出无心，丽奈还是皱起了眉头，多半是因为又多了一位情敌的缘故吧。久美子赶忙切换话题

「小小号那边怎么样，有有很多新人么？」

「算是吧」

「有很厉害的人么？」

「大概算有吧，虽然没有我这种水平的就是了」

这种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也是丽奈的一大强处吧。这既不是自负也不是狂傲，更像是一种对自己至今为止积累的实力的认同。

「丽奈那种水平的人到处都是的话世界会陷入混乱的吧」

「真那样的话不觉得会超有趣么」

绿辉对叶月天然的玩笑倒是兴致勃勃。啊，丽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说到

「说起来，比其他人厉害的孩子倒是有」

「欸，难得丽奈你会夸人呢。是什么样的孩子？」

「叫小日向梦。和我们是同一所中学的，姑且也算是旧相识了吧」

「同一所中学那不就是北中的么，久美子也应该知道的吧！」

被这样问道，久美子扭了扭头。小日向梦，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一些印象，但是细细回想，相貌，身高，却一样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些短暂的接触，那份记忆似乎也靠不太住

「嗯，什么样的孩子呢，低音部和小号部都没有什么接触呢，更不用说后辈了」

「但是，她说她都见过你了，在体验入部期间和你碰过一面，还说很感谢你提的各种建议」

「乐器室？」

这个单词一下子唤醒了久美子的记忆。好像是和编着麻花辫的少女说话的经历

"欸，难道是那个小日向？额，戴眼镜那个？」

久美子不太确定地问道，丽奈慢慢点了点头

「嗯，就是她」

「欸，和初中比变了好多啊！她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么？」

「长相是变了不少，身材倒是没怎么改变呢」

丽奈言下之意就是看身材也应该认得出来，久美子瞬间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失态。当时梦的各种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也逐一串联起来了。

「啊，糟糕了，我完全是当成第一次见面在说话！怪不得我问她有没有经验的时候她一脸微妙的表情」

「被中学时期的前辈给忘记了，那样的表情确实会很微妙呢」

叶月耸耸肩脱口说道。绿辉也稍有些苦恼地低眉说着

「被好久没见的前辈当成第一次见面，应该会很受伤的吧。小绿的话，果然还是会觉得寂寞的吧」

「啊，请你们不要再刺痛我的良心了！」

「她也说’黄前前辈对我没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话了，没问题的吧」

「丽奈这么说了当然是没问题的了吧」

无论如何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不对。久美子还在抱头懊恼着。叶月用力拍了拍久美子的背鼓励道

「嘛啊反正久美子稀里糊涂的也不是没人知道，没关系的啦」

「叶月你这补充说明太奇怪了啊！」

虽然叶月的话没有恶意，久美子的心里依然就好像被反复地刺穿一般无法原谅自己。倒不是因为朋友们的玩笑，而是因为对伤害到他人的自己感到愤怒。就算对方的容貌发生了变化，当时问一下对方的学校，甚至起码问一下名字，大概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情了。看到久美子意志消沉的样子，绿辉悄悄摸摸地从口袋里拿出来几块柠檬味的糖

「下次见面的时候好好说清楚就可以啦，梦应该是个好孩子吧，没问题的啦」

她小小的手把糖塞到久美子的手心握住，手掌上传来的她的指尖的触感有一些粗糙，一层层厚厚的茧，正是绿辉努力的证明。

「唔嗯，谢谢」

久美子点了点头，绿辉脸上立刻又迸发出了漂亮的神情。从第一次见到她起，久美子就对这张笑脸毫无抵抗力。

第二天的课后练习是从各部门在自己的练习室中的介绍环节开始的。三年三班，这间乐器室旁的教室正是每年低音部使用的地方。

「低音部有很多很大的乐器，所以我们选的位置也尽量离乐器室近一些」

久美子在说明的时候，低音部的一年级生的反应也是各有千秋。有不管什么都随声附和着的奏和五月，有一脸认真地盯向这边的美玲，然后还有从刚才起就一脸厌烦地眺望着窗外的求。

三年级的学生没有参会，在场者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和一年生坐在一起的叶月在那里舒展着身体，站在久美子身边的绿辉则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不停地看一张印着字的纸。

「欸，首先，平时的部门练习都会在这里进行，个人练习的话去其他地方也可以，但是在小测前和模拟考期间制造噪音会引起大家的不满的，大家请务必注意这一点」

奏举起手来提问

「平时的练习一般是什么时候呢」

「平时的练习从六月份开始会持续到18点半，十月之后应该会提前到18点。铃一响就准备收拾东西比较好。最晚离校时间之后的练习是需要许可的，到时候只要事先跟前辈们说一声就行」

「原来如此，明白了，谢谢前辈的说明」

对方的敬语仿佛和一般的敬语不太一样，久美子听了感觉心里传出一阵畏惧感。要是能坦率点就好了，想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等到对方向自己打了个招呼才勉强以一句「多谢关心」作为回应。没办法啊，久美子又继续说起刚才的话题，

「休息日是大约九点开始合奏，大家请早点来学校调好音。嘛啊，大概八点半要到吧。早上来学校晨练的同学也有很多，想（回家）多练一会的学生也有。低音部的乐器拿回家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大多数人能的话还是尽量会把练习时间都放在学校里」

中低音的上低音号还好，加上箱子差不多有十五公斤的大号和差不多两米高的低音提琴，很显然是几乎不可能长距离搬运的。

「那那，前辈们一般也会早上来练习么？」

五月兴奋地拍着桌子。是这样的吖，叶月把手背在脑后得意地说。

美玲轻轻举起手问道

「晨练和晚上加练是必须的么？」

「不，当然不是，想练的人就练罢了」

「这样子啊，那就好」

美玲小声嘟囔着低下头来，遮住右眼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一块影子。

「久美子，说明结束了么？」

衣角被拽了一下的久美子急忙向那边看去，绿辉爽朗的笑脸浮现在面前。好像是在炫耀一般，她「锵」地一声，扶了扶挂在自己鼻子上的那副红框眼镜。

「小绿，那眼镜是怎么回事啊？」

「在百元店买的哦！伊达眼镜！」（武田，伊达眼镜给了你多少钱，我宝丽来给你十倍）

「这，这样」

比起在哪里花多少钱买的这种事情，久美子还是对她带这眼镜是想表达什么意思更感兴趣。绿辉已经兴致盎然地走上讲台，开始在黑板上画起了关西地图。

「大家刚进高中，对大会啊，周围的强校啊这些都不太了解。所以小绿决定对这些做一次解说！总之希望我能接过明日香学姐解说担当的衣钵就是了！」

「啊，所以你才要戴眼镜？原来是在致敬明日香学姐」

「没错！」

绿辉用力点点头，用粉笔尖敲了几下黑板。求这会正托着腮，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大家如果是有经验的人的话应该自己也知道这些东西，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从头好好说明一下。首先，我们吹奏乐部的部员们的目标，就是从夏天开始进行的全日本吹奏乐大赛，这是创自1940年的全国最大的音乐大赛，分为初中，高中，大学，职场/社会，这样四个部门，参加这项比赛的团体全国加起来大概会有上万个，实在堪称一场盛宴」

在府县地图的旁边，绿辉流畅地画了一个三层的金字塔的图

「参加大会的队伍要经过一系列的选拔，取得优胜的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一般要经过地区大会，都道府县大会，支部大会，最终才能进入全国大会。京都的队伍不用参加地区大会，直接从京都府大会开始。显然大会的结果会分成金，银，铜三种，注意这些奖项并不是指比赛的前三名。前年的北宇治在京都府大会上只得到了铜奖，这种奖就有种感谢参与奖的感觉。为了进入下一阶段的比赛，只拿到金奖也是不够的，只有前三名的学校才能进入下一阶段。拿到了金奖却没能晋级，这种情况我们叫做’废金‘。」

久美子初中的最后一次大赛的结果就是废金，想起那时候的场景，时至今日心中依然会泛起一丝苦涩。绿辉就读的圣女中学则是快刀斩乱麻般连续三年夺得全国大会的金奖（查了一下，这种情况下第四年就不能出场全国大会了，叫三出休息），出身超级豪强的她几乎是和这些苦涩的事情完全无缘。

「从京都府大会选出三所学校参加关西大会，又从关西大会选出三所学校参加全国大会。关西的强校非常多，其中大阪的学校的实力压倒性的强大，哪怕是全国范围内也是如此」

绿辉用粉笔指着地图上大阪的部分说明着，久美子也对这些去年曾经听过的话题深有同感。

「明静工科高校，大阪东照高校，秀塔大学附属高校。这三所学校是全国大会的常客，也就是所谓的’三强‘。去年北宇治正是取代了秀大附中进军了全国大会，实在是堪称令人眼前一亮。明工去年换了顾问，实力也有所增强，东照也是一如既往地强大，秀大附中感觉也很不错，所以观众完全没有预料到去年北宇治的突围。然而正是颠覆了这些过往的判断，我们一路杀入了全国，虽然结果只是一个铜奖，实在是令人非常懊悔的一件事情。所以今年我们的目标就变成了全国大会的金奖，大家明白了么？」

是！五月充满元气地回答着，美玲静静地点点头，奏端坐着回答道「明白了」，而求则前仰后合地打着瞌睡。

叶月赶紧站起来敲了敲求的桌子

「喂，起床了好吗？」

求也不回话，就这么抬起眼皮看着这边，浓密的睫毛轻轻摇动着，遮盖着无光的眼睛。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叶月，慢慢把脑袋歪到一边

「怎么了？」

「不是，你看起来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没睡着，就是闭目养神罢了」

求低着头嘀咕着。听了这话，奏眯了眯眼，一副觉得很好笑的神情

「还真是大胆的狡辩呢，真不愧是月永君」

月永，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奏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发音。之前一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的求一下子就浮现出不愉快的神情

「请不要这样叫我，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呀，又不是外号什么的。月永君」

「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求气冲冲地顶着奏，奏却在那偷偷笑着。两人的眼睛对视在一起，仿佛随时要擦出火花来。是两个人存在什么前世因缘？还是求突然不高兴是有别的理由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部员们都僵在原地。最先打破屋子里满溢的异样气息的是绿辉明朗的声音。刚才还戴着的红框眼镜也被取下来拿在手里了。

「停！不许吵架！」

绿辉冲到两个人中间挥着手说

「求君，说话架子不许这么大！奏也是，不许用人家不喜欢的方式称呼人家！不喜欢自己名字的这种心情，小绿也是很懂的！」

说到这里，绿辉看了奏一眼

「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说不出口（道歉），小绿也会有的！」

好像明白了小绿的话，奏睁开眼睛，用手遮住嘴角，一副抱歉的样子耸着肩。这些举动是否发自内心，久美子也完全看不出来。

「川岛前辈既然都这样子说了，那我就遵照她的指示。我，一方面尊重川岛前辈，另一方面，我对未来的伙伴说了有失礼节的话也是事实，这确实是我的不对。请问今后叫你求君可以吗？」

这番话后半部分是对着求说的。殷勤无礼（表面笑哈哈内心草|尼|马的意思），这个成语刚一出现在久美子脑袋里就被久美子急忙赶了出去。不不不，奏绝对不是这种人，久美子劝着自己。当然这对于久美子来说比起推测更像是一种愿望（久美子性格真的糟糕）。

求把头歪向一边，随口答着

「就这样吧。尤其是被你这样的人叫名字，真的是太恶心了」

「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别人不喜欢的东西非要特意强调的」

「这是求君你想多了吧」

莞尔一笑，这个词用来形容此时奏脸上完美的笑容再合适不过了。这是不给别人一点余地的恐怖的笑容。这种感觉总觉得和谁好像，明日香学姐突然从头脑中冒出来，说着「欸，一点都不像哦」，脸上挂着的就是这样的深不见底的笑容。果然很像呢，久美子更加确信地想着。

已经受够了争吵的叶月想强行转变话题

「好啦，都说了吵架是不许的了。说起来我们还是做早点去选自己的乐器吧，double铃木都已经等不及了呢」

叶月指向身后，慌忙回过神来的五月和美玲一脸等了很久已经厌倦了的神情

「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快去乐器室吧，毕竟这才是今天的主要活动呢」

叶月咧着嘴笑着，五月一下子高兴地跳了起来，美玲耸耸肩，依然呆在教室后面。求还一副提防的样子顶着奏，已经被绿辉拽着手腕强行带走，就好像汪汪叫着的狗狗被主人带走一般。被盯着看的奏反而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冲着久美子微笑着。

「低音部有趣的前辈们真是多啊」

「是，是的呢」

「欸，特别是川岛前辈，就我的理解来看，是个一点都不会大意的人呢」

「那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我个人的一点感受罢了」

奏用指尖卷着贴着脸颊的头发，她极富攻击性的性格在充满战意的上扬的嘴角里一览无余。理想的后辈，奏初次见面时在久美子心里建立的形象仅一天就悄然分崩离析。

乐器室虽然已经收拾整齐，七个人站在里面还是显得有些拥挤。叶月正站在并排放着的大号箱旁边说明着每个乐器的主人。大号有活塞式和圆盘式两种，换气阀门的系统设计不同而导致它们现状的不同。北宇治的大号统一了样式，原因是为了防止因为喇叭口朝向不同而导致的意外事件。

「这是梨子前辈的，这是后藤前辈的，这是我的。还有三台，你们选自己喜欢的吧。虽然有点旧了，有一些划痕在上面，但是是完全不影响演奏的哦」

丰富的乐器储备，也是北宇治豪强时期的遗产。五月和美玲一脸认真地逐一确认着每个盒子里的乐器，终于一脸满足地抬起了头，

「我选这个」

「那我就选那个好了，总觉得有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呢」

两个人的选择过程没什么负担，大号的乐器挑选工作算是顺利完成了。五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刮着猫的钥匙圈，悄悄地绑到乐器盒的把手上。乐器室里款式相同的箱子堆在一起，为了和别人的乐器区分开而做上一些标记的人也有不少，夏纪的乐器盒的把手上也有一只稍有些年岁的黄色的熊。

「这个感觉挺不错的呢"

叶月指着五月的箱子说。垂在把手上摇摇晃晃的毛毡缝成的猫就好像手工艺品一样精致。猫的眼珠更是用了两种颜色的纽扣缝上去而做成的。

「很可爱吧？初中的时候同一个组的朋友帮我做的」

「欸，她的手真是巧呢」

「还做了其他好多东西呢，这个是大会前做的护声符，是我非常重视的宝物呢。她后来去了立华读书，现在就是分隔两地了」

「立华，那，她应该知道梓吧」

叶月的目光投向久美子。立华高校，是全国有名的比赛强校，北宇治在府内也和他们共同演出过几次。久美子的朋友佐佐木梓，也是为了加入吹奏乐部才前往立华读书的。

「但是，立华的人非常多吧。这些刚进校的学生梓也不一定会认识呢。」

「确实也是呢」

「嘛啊但是五月的朋友既然去了立华，那还是有机会在演奏会上见面的吧」

「啊，那个，不用叫五月也可以的」

听了久美子的话，五月有些害羞地摆了摆手。一旁的美玲拉着她的手腕，对她突然的举动还感到有些惊讶。

「叫我小五就可以了（P.S. 其实这个音有很多种翻译方法，我现在有些后悔翻译成五月了TAT）。从以前开始他们就是这么叫我的，因为都叫铃木的话太麻烦了，就叫我小五，叫她小美就行了」

「小五和小美？感觉像是那种搞笑组合一样」

「请不要这样子」

美玲用强烈的语气回应着开怀大笑着的叶月，从五月身边挣脱开来，似乎有些焦躁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区别的话，叫五月就可以了。我的话请不要用那种方式叫我」

美玲的变化毫无预警，五月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为什么啊，小美这种叫法不是挺可爱的么」

这明显是火上浇油的一句话，五月自己却毫不自知。美玲咂了咂嘴，转过身去

「乐器也选好了，我也没必要呆在这了。我先回练习室了」

「欸，等一下啊小美」

五月匆匆忙忙追了出去，叶月一脸困惑地皱着眉，说了句「我去看看情况」，也跟着出去了。总之，大号组的未来想必也是多灾多难了。久美子感到一阵头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而奏则在旁边翻着白眼看着这一切，那对瞳孔就像猫的一样又细又长。

「吹大号那两个人真糟糕呢，都是高中生了还要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起争执」

「也不能说是无聊的事情吧？毕竟人家自己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嘛」

「呼呼，黄前前辈真是温柔呢，才刚见面的后辈的事情都这么放在心上」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说啦」

受不了奏的这种称赞，久美子把脸别到一边去。和其它的低音部后辈比起来，奏简直就可以称为是模范生：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对前辈也有对前辈该有的态度。她那些精心编织的言语在久美子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响，经久不衰。

「前辈，我应该用哪一个好呢？」

奏蹲下来，指着剩下的那些乐器箱问道。放了很久的乐器箱，表面已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边的都没人用，你可以随便挑哦。箱子有点脏了，需要清洁一下就是了」

「前辈你是用的四活塞的吧，这些里面有四活塞的么？」

「啊，那个应该是的哦」

久美子指着最边上的那个说。箱子的把手堆满了灰尘，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蕾丝边的白色丝巾，轻轻擦了擦被弄脏的把手。材质看起来很高级的白色丝巾一下子被染成了黑色。

「那，我就选这个了。我可以把它带回家保养一下么？」

「可以是可以，你不打开检查一下么，万一有问题什么的」

「不用了，能出声就行，我也信赖黄前前辈您」

斩钉截铁的话语间，奏把箱子提了起来。箱子虽然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弄脏她崭新的制服裙子。奏也选好了乐器，剩下的只有低音提琴了。

「小绿，好了吗？」

没有回答。低音提琴比其它乐器更难拿，存放的位置也在乐器室比较深的地方。低音提琴只剩两台可以选了，要说的话求挑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一点。走到被篷布遮住的角落，久美子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欸，上低音号选好了么？」

发现了久美子们的绿辉转过头来，并没有求的身影。察觉出久美子们的目光里的疑惑，绿辉苦笑着说

「求君先回去了啦，他说乐器随便什么都可以」

「把前辈一个人留在这？还真是没有礼貌呢」

奏不服气地咂了咂嘴，这种一副前辈口吻的话语，大概是在对求发起攻击吧。不知道奏话里的意思，久美子在一旁沉默不动。把低音提琴摆放整齐之后，绿辉摇摇头说

「求君有自己的想法，奏你也别这么指责人家啦。大家以后还要好好相处的」

原来如此！奏重重点了点头，双手合十，用她标志性的那副腔调说

「川岛前辈对后辈们真是宠爱啊，这些，都是求君限定的么？」

「不是哦，我自己倒不会觉得很宠爱什么的哦。不过，求君就像是那种全身湿透了的被丢弃的猫咪一样，就会让人特别担心他。你懂我意思么？是那种虽然有着血统证明的高贵的，但是还是被丢掉了的那种猫」

「小绿，你是这么看待求君的么？」

「欸，久美子不这么觉得么？」

小绿瞪着眼睛看着久美子，气氛一下子变得怪怪的。奏喉咙微颤了一下，还是指着自己问道

「川岛前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奏的话就是那种很明白怎么讨主人喜欢的家猫吧」

「我也是猫？那黄前前辈呢？」

「久美子当然是狸猫！我从好久以前就这么觉得了！」

「欸，为什么啊」

这预料之外的答案，久美子有些想不明白，本来还以为会是狗或者兔子这类的。绿辉一脸平淡地回答

「有什么为什么的，就是很像啊」

「是长相么？我长得很像狸猫？」

「也不算吧，应该说是哪里都像！」

哪里都像狸猫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久美子一脸怅然的样子。奏继续问道

「那低音部的其他人呢？」

「其它人？那个，小五绝对是狗狗，那种和蔼可亲的小狗狗，美玲的话就像那种警觉心很强的刺猬一样」

然后呢，绿辉掰着指头继续说到

「叶月的话是野猪，后藤前辈是大象，梨子前辈的话嗯，有点像鲸鱼，然后夏纪前辈像狐狸」

绿辉一一列举的动物里，没有一个和狸猫有什么联系的。说到野猪的时候，奏肩膀颤了一下，仿佛被点到穴位一般。

「小绿你自己是什么动物呢」

「小绿？小绿果然还是蜥蜴吧，眼睛什么不觉得很像？」

说着绿辉用力睁大着眼睛。虽然觉得说像有些牵强了，但是既然她自己这么说了那就是这样吧。擦了擦溢出来的泪花，奏一本满足的哼了一声，好像已经笑够了一样。

「所以我们是有血统证明的被丢掉的猫，擅长撒娇的家猫，平易近人的狗狗和只会吓唬人的刺猬咯」

提起乐器箱，奏冲着久美子微笑道。歪向一旁的瞳孔仿佛满满的都是嘲讽（大概是这样子的？）

（→_→）

「那这样的话，我对今后的社团生活还开始期待起来了呢」

哪里有什么期待的啊，久美子突然有一种扎心了的感觉。

第四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前篇 第二章 孤独的着重音

柔和的春光透过纯白的窗帘照射进来，伸出手去就能感受到早晨的阳光的温暖。向窗外望去，透明的空气中飘散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忍耐不住困意的久美子斜仰着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一种肌肉得到了拉伸的感觉。

「啊，早上好」

向餐厅走去，传来了母亲明朗的声音。「早上好」，久美子有些迟钝地回应着，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厨房里飘来的烤面包的香气让久美子的胃开始快速地活动起来。

「爸爸，早上好」

桌子周围有四张椅子，穿戴整齐的父亲正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用优雅的姿势读着报纸。马克杯里的咖啡加了一点牛奶。从久美子小时候起，父亲就对黑咖啡以外的一切咖啡表示拒绝。

「今天没有睡懒觉啊」

「我一直都不会睡懒觉的啊。开学典礼那天是意外啦」

「这样啊」

对话戛然而止，这样子却也不会感觉尴尬。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也不是现在才有的事情。

「久美子要什么啊，玉米汤还是洋葱汤」

「玉米吧，还有鸡蛋要半熟」

母亲往马克杯里加入汤粉，用开水冲化，这就得到了一杯简单的速食汤。摆在汤旁边的则是火腿蛋和烤吐司。父亲总是喜欢在煎蛋上加酱油，久美子则是盐党。

「我开动了」

久美子双手合十说到，随后用筷子尖戳开蛋黄。黄色的内容物从薄膜中流出，在蛋白上扩散开来。作为全熟党的父亲皱了皱眉，这种场面完全不可能不放在心上，（说起吃蛋，我和久美子倒是意外地一模一样），不过这对于久美子也是完全无法让步的事情。

「啊，这不是小泉家的孩子读的那学校么？前不久才给我看了照片呢」

正把杯子从桌子上搬走的母亲对着电视里播放的学校说着。画面中的是关西的本地情报节目，播音员正跟随着录像镜头在学校里到处逛着。

「这所龙圣学园高中部作为橄榄球强校十分有名，此外游泳部和剑道部这些运动社团大多也是具有相当的实力的」

「龙圣学园？」

听到这所学校的名字，久美子停下了拿着筷子的手。龙圣学园的初中，高中，大学部有保送直升的制度。如果求没有选择北宇治而是选择了内部进学，恐怕此时的他也会是这所学校中的一名学生吧。

「此外，从去年起，文科社团的活动力度也得到了加强，今天让我们也来听一听其中的吹奏乐部的同学们是怎么说的」

播音员一打开音乐室的门，稀稀拉拉的乐器声立刻停了下来。因为是男校，屋子里也全部都是男生，他们一见到女性播音员，都齐声喝起彩来。从并排放着的椅子数量来看，部员的人数大约有五十人左右。

「龙圣很强么？」

正在把草莓酱涂在吐司上的母亲随口问到。切成五片的烤面包的表面，混杂着黄油的黄色和草莓酱的红色。

「唔嗯，一般吧，上一次的大会也没有见过这所学校，也不怎么了解吧」

「这些学生都是男生，要是去合宿什么的会吃很多饭吧，怎么办才好呢」

「这不是老妈你该关心的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录像已经播到了末尾的部分，镜头给到了意气昂扬的部长，部长对着播音员递过的话筒说到

「去年加入了两位新的老师，龙圣的音乐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此外为了一直支持我们的家长，也为了每天努力指导我们的特别顾问源老师，今年的龙圣一定能演奏出令人刮目相看的音乐！各位敬请期待！」

作为对部长宣言的回应，身后的部员一齐鼓起掌来。看着这群人一团和气的样子，久美子不禁叹了口气。真羡慕啊，久美子嘟囔着，母亲意外地回过头来问到

「怎么了，久美子不是和社团的孩子们关系挺好的么」

「新加入的一年级的同学们相处的不是很好呢」

「这种事情一开始在哪都是一样的，突然把不认识的孩子们凑到一起，要让他们和睦相处也是很困难的把」

「是这样子的么」

「是这样子的哦。比起那个，要再来一杯牛奶么」

久美子深感烦恼的问题，被母亲三言两语地带过。虽然有些事情让她生气，但她也没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帮助过久美子。

「嗯，再来一杯」

将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久美子把杯子递给母亲。杯子刚才放的位置留下了一小滩水渍，久美子用指腹压下去，抹平了那些在光照下闪闪发亮的小水滴。

「黄前同学啊，没有人说过你是个过分认真的人么？」

「哈？」

刚一下课，久美子就被前辈的部员叫到了走廊上。一年级的同学都已经开始在音乐室里集合了，走廊上也能听见他们愉悦的谈笑声。

面前站着的三年级部员，是小号组的加部友惠。和部长的优子关系很好的她，极具特性的刘海用发夹别到两边的发型正是此人的注册商标。

友惠和久美子在去年的会议上被任职负责一年级学生指导的工作。可说起来，两个人至今为止都没有过什么接触，甚至实际上就连说话也就是刚刚才开始第一次。首先是先让久美子把印有今后的安排的文件从文件夹中取出的时候，冒出了这么一句台词。

「哎呀，今天不是两个人初次一起工作的纪念日么，那就应该先随便聊几句吧」

「但是马上就要开会了」

「没事，迟到了就让他们等着就是了。迟到又不会死是吧，别想太多~」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么乱来的言论，久美子听了也觉得吓了一跳。

「但是随便聊几句是要聊什么呢？」

「欸，其实我也不知道欸，黄前你一般都会聊什么呢？啊，说起来你好像和我家高坂关系还挺不错的吧？」

「我家」，这种说法让久美子总觉得有些在意。恐怕应该是「我们组的」的大胆的简称吧。友惠的笑容看起来表里如一，似乎也没什么深意。

「我和丽奈初中就认识了，到了高中也因为这个才说上了话。现在我们的关系倒是挺不错的，刚进来那会还挺有距离的。」

「啊，原来是这样。好好儿。嘛，黄前你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呢。去年夏天那会我们组的气氛实在是糟糕的不得了啊，我们这些B编成的也插不上手呢。」

「前辈你和优子前辈关系挺不错的吧。实话说，你对去年那件事是怎么看的呢？」

对久美子的突然发问有些不明所以，友惠只能打着哈哈看向一边。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困惑地神色。

「这你也要问么？黄前，看不出来你还挺敢说的呢。」

「啊，也不是一定要回答，完全没关系的」

随便聊几句，结果已经聊到这么深的地方去了。看着有些慌乱的久美子，友惠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啊，你这样子我反而很困扰了呢。也不是不能问的问题啦。」

「这这样。」

友惠点点头，久美子松了口气。以后还要相处很久的前辈，可不能就这样把关系搞僵了。

「高坂和香织前辈的事情嘛当时闹得挺大的，我也挺害怕的，被吓了一跳呢。」

「当时的我觉得，独奏是一定要让丽奈来担任的，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夏天合宿的时候和优子前辈说上了话，也听到了很多前辈们的声音。总觉得，大家都有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呢。」

「哈哈，黄前你还真是认真啊。」

「怎么会，也不能这么说吧。」

空气有些凝滞，久美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那么多，什么事情正确什么事情不正确我也不清楚。但是香织一定是非常想去独奏的吧，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看着她很努力的在练习了。」

「这样，也是呢。」

「啊，当然也不是说高坂不好，但是怎么说，对自己身边的人有点偏心眼也是人之天性嘛。就是很单纯地想要为香织学姐加油，这样的心情吧。我的话遇到这种事情还是会遵循自己的感情吧。所以能和黄前你共事真是太好了呢。」

她轻盈的语调和率性而为的聊天着实让久美子惊讶。友惠此时也向前越了一步，

「所以啊，我们不是相性很好的搭档么？过分认真的你，和意气用事的我，绝对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可以做的很好的！」

「是啊，加部前辈你能这样说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

友惠伸出手掌捂住久美子的嘴，明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仿佛要把久美子吃了似的。

「什么加部前辈啊，不觉得太客气了点么？」

「欸？」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久美子不禁张了张嘴。还需要注意这种事情么，久美子正想着，友惠先开了口。

「很有距离感啊！对这种感觉要深恶痛绝，绝对不能再有了！要用那种有特别感的称呼！」

「特别感吗？」

「对对，好不容易变成搭档了嘛。那么，以后多多指教了噢，黄前。」

「啊，是，多多指教，那个」

看着友惠期待满满的目光，久美子忽然感到压力山大。该怎么称呼面前的前辈好呢？脑子转来转去，不知怎么地浮现出了今天早上看到的电视节目。小源老师，久美子于是顺便也用上了这种亲昵的昵称，

「啊，小加部学姐」

友惠看起来对这个憋了半天的名字感到很满意，

「总觉得挺蠢的，但是好可爱啊。」

「欸，一点都不蠢好不好。」

「也行吧。毕竟是饱含着黄前的爱的名字呢，那，从今往后就多多指教咯。」

啪，友惠用力拍了拍久美子的后背。久美子一下子绷直了背，余光看到了友惠戴着的手表。「差不多该走咯，」，友惠指了指音乐室。说起来，该去开会的人现在还没到齐，久美子正担心着这件事，友惠却意气洋洋地走了进去。真是个任性的人呐，久美子想着。但是，久美子倒也不讨厌这样的任性。

今年新加入的部员有四十三人，其中七人没有经验。音乐室被排成上课队形，一年级学生没有足够的桌子，于是多出来的同学按照惯例排成一排靠墙坐在折叠椅上。有像奏和五月这样为了听清楚要领坐在前面的人，也有像求这样塞在折叠椅里缩在后排的人。

「各位好。」

友惠向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也回应着。因为有经验的人占多数，因此新生部员大多都热情高涨，和去年完全不一样。

「我是三年级的加部有惠，和部长一样属于小号组，从今以后由我负责指导初学者，如果有不明白的事情请放心尽管问，接下来是二年级的黄前，」

poi，友惠伸手指向久美子，久美子慌忙走向前。不擅长在人群面前发言的她在友惠身边也稍微缓和了一些紧张感。

「乐器介绍的时候已经和大家打过照面了，我是二年级的上低音号组的黄前久美子，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将会辅导大家，请多多指教。」

按照部长优子的决定，友惠负责指导初学者，久美子则是负责有经验的同学。初学者们对这一切尚还一无所知，因此需要前辈们的悉心指导。在优子心里，友惠正是适合这一工作的人选。至于久美子只是个马大哈前辈，只要和她呆久了自然都会明白这一点。

「接下来下发通知单，上面印有部规和今后的时间安排。基础练习用的乐谱各组内的前辈会发给你们，请妥善保管。」

「是！」

「还有练习用服装的申请书，不要忘了下下周提交尺寸采集结果。接下来的通知一共九张，不够的同学请举手。」

夏纪已经整理好了足够的通知单，久美子和友惠把通知发到第一排传下去。确认了部员都已经收到通知，久美子开始一张一张地细细说明通知的内容。

因为每一条规则都解说的很细，讲完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会议刚开始充满活力的部员，现在也多少有些倦怠了。

「欸，下面是之后的安排，一年级学生第一项要参加的活动是，五月份的桑菲斯。」

桑菲斯，正式名称为日升祭（SunriseFestival），是今年已经第24次召开的一场吹奏乐祭典，因为祭典会场设立在太阳公园而得名。京都府内的各个高中齐聚一堂，在会场内游行庆祝。参加的学校中也包括了赛场豪强立华高中。

「桑菲斯要进行游行演奏，时间很紧，还要在运动场上进行列队行进的练习。初学者会安排去走舞步，到时候小加部学姐一定会照顾好大家的。」

「到时候我会手把手地教你们的。」

久美子认真说明着的时候，友惠在一旁挥着手接着话，这种在后辈部员面前从容不迫的应答，总觉得有种微妙感。

咳咳，久美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接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吹奏乐大会将从八月初的京都府大会开始，关西大会是八月底，全国大会则是十月下旬。然后还有一些其他的活动和演出，我将逐一说明。」

一直说话的口干舌燥的久美子，吞了一口唾液润了润嗓子。她感觉到异常地发热，大概是因为不擅长在人们面前发言吧，

「还有一件事关今后的重要的事情，因为有初学者所以我会说详细一点。是关于大赛前的竞选会的事情。」

竞选会，这个单词从久美子口中说出的那一刹那，部员们的神色都开始紧张起来。被强烈的目光盯着，久美子轻轻收了收下巴，

「吹奏乐大会有多个部门，京都的话，有A，B，小编成部门三种，我们北宇治高中参加的是A部门和B部门。」

A部门，换言之就是大编成部门，是参加团体最多的部门。高中组的每个学校参加人数上限为55人，参加队伍要在12分钟内演奏一首规定的课题曲目和一首自由曲目。以全国大会出场为目标的学校要参加这个部门的比赛。

此外的部门各个都道府县的名称不同，规则也不同。京都的话，B部门只需要演奏自由曲，只举行到府大会。同一所高中可以同时参加A，B部门，一般很多情况下都是不能参加A部门的部员出演B部门比赛。

小编成部门，是针对人数较少的队伍的比赛，府大会之后还可以参加关西大会。小编成部门没有全国大会，所以关西大会就是最终的目标了。

「A部门规定人数是55人，今年北宇治吹部部员共89人，单纯考虑到人数超过的问题，都将有一部分不能参加A部门的成员去参加B部门的比赛。为此就要进行竞选会，类似于面试，在顾问的面前单独进行演奏，独奏成员也会在那时选出。」

去年，越过前辈部员的夏纪，久美子成功进入了A编成。也就是说，竞选会的结果是完全由实力来决定的，后辈和前辈争夺一个名额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这里的全体部员，既是伙伴，也是对手。

「那么，有什么问题么？」

教室的后方举起一只手，是美玲，

「请。」

久美子说罢，站在那里的美玲一脸严肃地开了口，

「决定（A编成）成员的时候，会考虑实力之外的东西么？」

「那是什么意思？」

预料之外的问题，久美子的表情显得有些勉强。似乎是为了补充说明，美玲前面的奏举起了手，

「应该就是说，A编成成员的决定是否会考虑学年和人际关系等，的意思吧。更具体的说，应该是，高年级的部员优先级是否会更高，的意思吧。」

「嗯」

擅自解释自己的问题，美玲脸上露出不服的神色，叉着腰轻轻点了点头。久美子像是被奏的补充击中了一般，面露难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友惠。「不是的，」她耸耸肩，向前迈了一步，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这样的问题相信大家也都会存在，这是很自然的，是否要说出口呢，所有人应该都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去年关于这个也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久美子的脑海中又回想起了会议之前和友惠的对话。丽奈和香织，一年前的独奏资格之争，在水面下的部员们也分门别派，引起了一场大骚动。那时候，部员们也很难说信服泷老师：突然出现了新的年轻老师，自己的活动内容发生了变化，大家面对这样子的情况，自然会自发地去抵抗泷。因此，这一年间在北宇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刚的问题我可以胸有成竹地回答你，不会，大赛成员是完全根据实力来选拔的，因此大家可以专心于磨练自己的演奏技术，如果你们的技术能够超过前辈部员，是绝对不可能出现无法入选的情况的。」

友惠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答也让奏的面容稍微舒缓了下来，在荧光灯下，她艳丽的黑发勾勒出一张天使的容颜。

「非常感谢，听到您的话我就放心了。」

放眼望去，其他的一年级部员也都一脸安心地看着周围同学的脸。真是的，久美子看着坐在后面的奏。友惠能从中调解真是太好了，如果她是那种会对这个问题感到敏感的前辈，现在奏恐怕就要成为她的眼中钉了吧。这么考虑着，久美子又想了想她刚刚的一举一动。奏也有可能是为了让矛头指向自己，其实奏不是在妨碍美玲，而是在保护美玲啊。

「不，是我想多了吧。」

久美子轻声嘟囔着，友惠一脸讶异地看着她。意识到自己自言自语说出了心中想的事情，久美子慌忙用手遮住了嘴巴。

「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卓也发给低音部部员们的，是去年泷老师准备的用于基础练习的乐谱。短乐句上各自都标上了数字，在基础合奏时，代表会用号码决定练习的地方。

「演奏的话要有基础。或许有人会觉得有点无趣，但我认为，只有像这样一点一点打好基础，演奏技巧才会长进得快一些。」

皋月和美玲对梨子的话语点头赞同。奏拿了乐谱，对着桌子上的节拍器的刻度重复着长调。

分部练习的第一天，在比久美子预想中更加平稳的状态中度过。大家奏出的乐声在空气中回响，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对于有过演奏经验的一年级新生不需多加说明，他们不遑多言，就直接对着基础练习的曲谱从头练了起来。

「现在休息十分钟。」

卓也指了指墙上的钟，下达了指令。叶月把大号竖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皋月给她捶起了肩膀。

「那个，叶月学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嗯？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选了圆号，她跟我说了迷之舞步的事，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我很在意。」

「哦，那个啊——」

两个人脸凑近了，像是在谈什么高兴的事。美玲瞥了她们一眼，手里拿块帕子，快步走出了教室。梨子一脸担心，目送着美玲的背影。

「刚刚的会议是第一份工作吧。不知道友惠怎么样了。」

刚才为止一直在练习运舌的夏纪，向这边看了过来。久美子取出了口中的吹嘴，把乐器放在了膝上。

「虽然没什么自信，不过我觉得是可以做得很好的。」

「我也这么觉得，黄前学姐的演示非常好懂。」

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参与进了两人的对话。久美子有话但又咽回去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渐渐察觉到奏这个人不好对付。奏是一个很不错的学妹，至少表面上如此。

「加藤学姐在去年的比赛中没有上场啊。我在DVD录像中没有见到她。」

「啊，友惠很我一样，去年被分到b组了。」

「这样啊，a组选拔与年级高低无关，看样子是真的了。黄前学姐和川岛学姐都是一年级就进了a组的。」

对于这件事，夏纪并不想提及。久美子连忙把话题岔开了。

「小奏在初中时是什么样的呢？有去比赛吗？」

「西中也不是什么强校，大家一般都是觉得练的差不多就行了。虽然有部员有意改变吹奏部的现状，但三年来也就拿了银奖而已。」

「哦，一般都是这个样子吧。」

夏纪点头，一脸「我理解」的样子。她消沉的语调夹带了一丝苦味。奏把头歪向沉默不语的久美子一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把气氛弄的有些尴尬，像是要掩饰什么，夏纪笑了笑，以缓解一下气氛。

「话说，奏为什么要用敬语呢？我年级比你高，所以你用敬语还可接受，为什么连求君面前都要说敬语不可呢？」

「也对哦。」

奏迎着两人的视线，似乎是故意的一样，睁大了眼睛。

「这有什么不妥吗？」

「不，不是不妥，就是稍微有些生分的感觉。我们想和一年级新生好好相处，你也不必顾虑什么，稍微放开一些不也挺好的。」

「哦，学姐怕是搞错了。」

奏仿佛早已预料到夏纪会说这番话一样。久美子把奏所说的「搞错」两字重复了一遍。奏的眼瞳如同玩弄猎物的猫一样，慢慢地缩起来。

「我并非在所有人面前都使用敬语的。我只是没有随意到可以在不熟的人面前，不用敬语说话罢了。」

「噢……也就是说，只要对方是处不来的人的话，你就不会放弃使用敬语了？」

「正是如此。不过我对学姐们使用敬语自然不是这个原因，只是因为我从小受教导要尊重比自己年长的人而已。」

奏露出了无可指摘的灿然的营业式微笑。和明日香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虚与委蛇的笑容不同，这是极尽展现自身可爱的笑容。

奏想必也知道自己有一副迷人的面孔。久美子猜测，奏的一言一行都是计算好的，用来将自己与他人划分出一道明确的界限。

如果是明日香学姐那样可以娴熟地玩弄人心于掌中的人的话，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处理呢？久美子不知道用什么话应对眼前的这个笑吟吟的学妹才好，不禁轻咬嘴唇，心中无故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真、真厉害！」

后方突然传来了喧哗声。久美子不多想，就转过头，看到求激动的肩膀震颤不已。从刚才为止他和绿辉一直在聊些什么，他的脸因为兴奋露出了红晕，眼睛也张得大大的。

「那个，学姐，能麻烦你把这首曲子也演奏一下吗？」

「完全没问题！」

绿辉手中所握着的琴弓在弦上轻柔地拨动，拉出的低音非常圆润。大概因为绿辉用单手加上了颤音的缘故，绵长的弦音中感觉得到深邃的余响。她揉弦的左腕微微地上下摆动。

绿辉演奏的曲目《爱的问候》是英国人爱德华艾尔加所作，题赠新婚妻子的一首曲子。它在日本颇具名气。

舒缓的乐曲将演奏者的实力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旋律虽有些单调简约，但是绿辉演奏的音色却很丰富。在优雅的旋律中，心中的涌动感情也混杂在一起了。稍微侧耳倾听，意识仿佛就要瞬间消散一样。

「好牛掰！」

皋月都有点惊呆了，忍不住发表感慨。奏也一旁咂嘴。

一年级新生被惊到也不奇怪，绿辉在高中入学之际吹奏水平就已经是新生中出类拔萃的了，加上一年的磨砺又更上一层楼了。

绿辉把弓放下，像是训诫一样对求说：

「刚刚的演奏，和求君演奏的一样吗？」

「那、哪里。我怎么可能与学姐相比。音色差得太多了。」

「自己明白那最好。不准再说什么，低音提琴谁弹都一样的话了。绿觉得这种话不是对自己的贬低，而是对周围人的侮辱哦。」

绿辉少见地用这么强硬的语调说话。语句中隐含的一丝怒意立刻让求低下了头。很难想象在这之前他会这样识趣地顺从。

「实在是对不起，是我的不对。」

「会好好反省吗？」

「一定会！」

「那就没问题啦。从今以后好好努力吧。就先这样吧。」

绿辉于是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软乎乎的样子，拍了拍低着头的求的肩膀。求如同咬紧牙关了一般，小声地应承。看到他这么顺从，周围的部员毫不掩饰各自的诧异。奏歪了歪脑袋，小声打趣道：「变化真是大呀。」

「对、对了！」

求突然抬起头。他脸红到了耳根，与平时的精神状态相比明显大相径庭。绿辉歪着头，一脸茫然。

「不会是要告白吧？」

一旁卓也的嘀咕代表了大家的心声。

「那个，绿前辈，我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我……那个……」

求咽了口唾沫。他攥紧了拳头，然后下定决心了一般，说道：

「请让我拜学姐为师！」

周围一直看着两人的部员们见到这种意外的展开，心里面都是哭笑不得。当事人自己倒是一脸严肃。绿辉睁大了眼睛，最后高兴地破颜一笑。

「绿还是第一次收徒弟呢！绿当老师能行吗？」

「绿学姐一定行！」

「呦吼！绿现在是老师了！」

今年的低音提琴声部怕是由这两个奇葩占着了。夏纪看着这两人的对话，四肢无力似的望着天空。

「他们刚刚都搞什么呀！」

梨子掩住嘴，像个老母亲一样笑了出来。她原本就心地善良，自然忍不住替在低音部格格不入的求暗暗操心。

美玲在外面走廊休息够了，便进来了。尚未弄清楚状况的她，察觉到教室内气氛的异样后，虽有一瞬间紧蹙了眉头，但立刻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找到放着乐器的座位坐下了。

奏瞟了一眼美玲紧绷着的脸，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语：

「我也能理解那种崇拜优秀学姐学长的心情。」

她这句话言外之意是什么呢？久美子虽然想诘问她，但是她刚要开口，沉默寡言的低音组组长就宣布休息时间结束了。

从次日的练习开始，求的突然变化简直不可思议。

「绿学姐，能劳烦你给我指导一下吗？」

「哪里需要纠正吗？」

「请问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怎么做才能拉出这种音呢？」

面对连珠炮似的请教，绿辉不厌其烦，一一回复。这种不加掩饰的崇拜，与其说是像猫倒不如说是像狗。

可爱的两人如此亲密的互动，在旁人眼里就好像是女孩子间嬉戏玩耍一般。考虑到性别的话，久美子觉得，这两人走这么近，是不是有些不大合适？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似乎更像是同性之间才有的，自己往歪处想反而有点奇怪。

「归根结底，求君的手指力量还是不够，尤其是无名指和小指。首先是要每根手指要均匀发力，要能流畅地拉奏。绿把初中用过的练习曲目拿给你，你可以拿那个试试看。」

虽然绿辉的指导内容是久美子所无法理解的，但是求的演奏技巧确实在短期内有了立竿见影的改善。细想一下，久美子她们尽管目前为止对绿辉演奏水平很高这一事实心知肚明，但究竟高在哪里确实不是很清楚。管乐器和弦乐器构造终究不同，低音提琴和其他乐器相比是有些被冷落。

「求君，你初中莫不是完全靠自学的吧？」

「是的。那时高年级的也不是很懂。我就自己看书之类的。」

「所以你才养成了不良习惯啊。乐器是有专业的练习方法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自己练好的。练习方法错了，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是不会进步的哦。」

虽然教诲的声音很可爱，但是内容却是严肃的。

求挠了挠头，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说：

「对不起，拖了绿学姐的后腿。」

「你也不必道歉呀。从现在开始改就行了。求君不是孤身一人的啊，不用客气，包在绿身上尽管放心。」

「学姐所言极是！」

大概是因为感激，求兴奋得全身发抖。看到他高兴不已的样子，久美子只有苦笑。

这个学弟像极了一条小狗，在人面前摇忠诚地着尾巴，绿辉则口中说着「乖乖」，摸着求的头。

绿辉看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钟。

「现在这个时间泷老师大概在办公室，我去问一问是否要来低音提琴指导一下。求在这里继续基础练习吧。」

丢下这话，绿辉健步如飞的离开了教室。求坐回座位，把低音提琴架起来，根据刚才绿辉的指导默默地开始练习。离他最近的，出乎意料地居然是卓也。

「……状态如何？」

这时，刚刚还满脸欢喜的求，双眼已经没有了感情。

「嗯，在努力。」

「是吗。除了川岛，这里还有其他学姐学长。你呢，有困难都可以和我们讲。」

「哦，一定。」

求微微垂下了脑袋。看样子一和绿辉以外的人说话，就会变成这种冷淡的态度。恐怕与绿辉同处时的样子并不是他的常态，现在的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

「翻脸是不是翻得太快了？绿学姐面前明明那么小鸟依人的，怎么跟我就说不上一句话？」

一旁看着这一切的皋月，像赌气一般撅起嘴来。「算了算了」，梨子在一边劝道。

「或许，对求君来说，小绿就是这么特别的存在吧。」

「因为绿很了不起呀。既然学的是同一种乐器，那他对这一点的认识应该比别人更深啊。」

对于叶月这番话，皋月似乎并不认同，她不服气似的鼓起了脸。

「我是想和所有低音组的一年级搞好关系的，不仅是小美，求君和小奏也是。」

「这样子的话，阻碍不会很大吗？」

「就是因为阻碍大，所以才会想把它克服啊。」

「不愧是小皋，说的好！」

大家正在聊到兴头上，结果被卓也一声咳嗽终止了。叶月和皋月忙把乐器拿起来，基础练习重新开始。不远处坐着美玲，她根本没有休息，一直默默地沉浸于练习。

杂以半音的长调已经向高音域逼近。叶月目前还是无法吹奏出这种高音吧。美玲的演奏已经有相当的水平了。

「黄前学姐，有些地方还想请你教一下我。」

因为被扯了袖子，久美子回过神来。虽说是在进行基础练习，可她的精神却不是非常集中。看着因为心事重重而头昏脑胀的久美子，奏露出讶异的表情。

「学姐，你现在抽不出时间吗？」

「不是，怎么会。你说吧，有哪个地方不懂？」

「是关于第四十一号乐谱。这个地方的连音怎么吹都无法平滑过渡过去。」

「噢，这个啊——」

奏认认真真地把久美子的教导抄在乐谱的留白上。奏这个人很会拜托人，一有不明白的地方立刻就会找久美子交流。二人的交流学习，坐在一起的夏纪全都看在眼里。而且，夏纪恐怕此时已经察觉到了——入部以来，奏至今为止从未向她讨教过。

音乐教室内，合奏的站位已经就绪。因为八九十个人聚在一起，音乐教室虽然大，但也仍嫌拥挤。久美子抱着金色的上低音号，静静地环视四周。去年的三年级毕业后，音乐教室就总有些萧然。现在有了一年级的加入，教室里才再次焕发了生机。感觉就像，缺失的东西找回来了一样。

「好，接下来是音阶练习。」

「是。」

在泷的示意下，大家翻开乐谱。周末的合奏练习基本上都是非常基础的。泷一般情况下基础练习会让学生担任指挥，但考虑到一年级可能暂时无法适应合奏，所以今天一开始便由他担当指挥。有过演奏经验的一年级巴不得快点参与合奏，初学者则被安排坐在高年级的身边。虽然是为了让她们能够更好理解合奏，但这排场还是有些夸张了。

「三、四、」

配合着整齐划一的打击乐，久美子把气息送进了吹嘴。音阶练习就是按高低顺序排列排列一串音。练习时，依音阶向上一点点攀升，演奏出的音向下一个音转变。各个调子的音阶反复练习，耳朵对音律的把握就会逐渐敏感起来。

「基础练习中如果只是漫不经心地吹奏是无法掌握技巧的。运气，音色，周遭的气氛，认真感受这一切，音乐是由一个个乐句组成的，这点要好好记在心里。」

「是。」

「和声练习也一样。请记住自己所担的职责。例如这里，会过渡为和声看到了吗。」

泷孜孜不倦地在乐谱上指指点点。叶月吓得肩膀都有点抖起来了，她对这些理论的东西很头疼。皋月也同意似的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坐梨子身旁的美玲对这俩人丝毫不理睬，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泷的侧脸。

「首先是根音，这是和声的基础音。基本功要练好。心中要铭记把这个音完整吹出来的同时，把第五个音吹出来。特别要注意将第三音与根音和第五音融汇在一起。除了音一样的部分也要好好听，首先是是否协调，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我们的目标是让耳朵能够磨砺到那种敏感的程度。」

泷的指导基本上是基于理论进行的。发下去的基础练习乐谱便是这一方针的极致体现。

久美子提起脚尖，身体仰靠在了椅背上。泷是个才华横溢的指导者。在场的一年级应该很快就可以在合奏中派上用场了吧——就像去年聚集于此的久美子她们一样。四十三，想到这个数字的久美子不禁汗毛竖起。

如果想取得成绩的话，部员多一些也不是坏事。久美子把心中来历不明的不安放在一边，朝着乐队指挥的方向看去。

练习结束了，久美子去盥洗台把吹嘴洗干净。空中悬着的太阳仍然还在很高的位置，田径场上足球部的部员们在踢练习赛。球场上舞动的紫色球服是久美子没见过的。或许是其他学校来踢友谊赛吧。

「哎，这不是龙圣吗？」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能看到丽奈，她和久美子一样拿着吹嘴。她用白皙的手拧开水龙头，水就涌了出来。

「丽奈，你对校际足球比赛感兴趣？」

「没兴趣。不过前一阵子电视里放过。

「噢，是不是在早上播的那个？我也看到了。」

光是想想自己和丽奈看了同一个电视节目，久美子就有些喜不自禁。丽奈关了水龙头，轻启丹唇道：

「最近和冢本怎么样了？」

「欸——好端端怎么提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们处得好不好。」

丽奈用淡红色的手帕把吹嘴包起来。久美子的眼睛被丽奈仿佛收纳珠宝一样的手法吸引住了。银色的吹嘴上附着了珠玉般的水滴，丽奈用帕一擦，帕子便因为吸水而变色了。

「这个嘛，一般般吧。最近不怎么待一块儿。」

「人家看样子也挺忙的。他不是学年代表吗？优子学姐还表扬了他，说多亏了他照顾一年级的部员。」

「嗯，他确实从前到现在就一直很会照顾人就是了。」

「要不是这样，或许他就不会陪在你身边了吧？」

久美子笑了笑想敷衍过去，她感觉自己的脸略微有点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向前走了几步。

丽奈被睫毛盖着的眼瞳有像黑曜石一样的光泽。

「欸——」

突然听到响声，丽奈朝走廊的一侧望去。这声音既不是久美子也不是丽奈。修长的双腿在地板上踱步所叩出的跫音，隐约没过膝盖的短裙，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来的纤瘦的身形。视线上移，才认出站在那里的是一脸困惑的美玲。现在正是放学的时候，她正背着书包。

「美玲！」

听到久美子的招呼，美玲眉头一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一动一动的，然后她有礼有节地问道：

「那个，会不会太近了点？」

「你指的是？」

丽奈疑惑地歪着脑袋。拂动的长发散发出甜甜的幽香。美玲脸一红，窘迫地低下了头。

「不是……我是想说两位学姐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这个嘛。」

「不是很正常吗？」

确实两人比平时说话时要靠的近些，但双方都是女孩子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看着彼此相视的两个学姐，美玲像是放弃了一般，把头转向一边。

「学姐觉得没事的话就好，那我失陪了。打扰到你们万分抱歉。」

「怎么会是打扰呢？美玲你这就回去啦？」

虽说练习结束了，外面天还亮着。留下来练习的一年级也很多，音乐教室还挺热闹的。

「是的。练习已经结束了。」

美玲重新把包揽到肩上，朝久美子她们看去。垂散在前额的长刘海下，是一双冷峻的眼睛。高冷的外表和可爱一词完全不沾边。

「练习辛苦了。我先失陪。」

「嗯，辛苦了。明天见。」

美玲鞠躬行礼毕，沿着走廊快步离去了。转角隐去的纤细背影，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折断一样。久美子的心悸动不已，为了掩饰口中弥散的苦涩，她大声说道：

「美玲她总是回去得很早诶。」

「平常也这样吗？」

「嗯，不过去年为止大家也都是这么早的。所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吹奏部明确规定了参与活动的时间，此外的时间部员可以自由支配。有人一大早自觉地过来练习，也有人会议开始时才急急忙忙赶来的。社团活动并非校园生活的全部，这一点谁都清楚。

「但是你很在意吧？」

丽奈往久美子耷拉着的脑袋看过去，捕捉到了久美子眼睛。久美子苦笑了一下。丽奈面前她无法隐瞒任何事。把手搭在窗框上，久美子交叉双腿。手中握着的吹嘴残留着自己的体温。

「小皋她呀，就是那种会留下来练习的人。她本来就讨人喜爱，刚入部就和叶月打成一片了。再来，她留下来和其他在练习的部员们也相处得很融洽……这自然是好事，只不过……」

「你是说，这样下去，刚才你那个学妹会很孤立？」

一意识到事情的微妙，丽奈就立刻抢白。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孤立」二字，总有点令人不安。

「不管是叶月和小皋她们，还是梨子学姐和卓也学长，都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吧，总有种只有美玲一个人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我有点担心。尽管我觉得，只要她在低音组有一席之地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她对我们这些高年级似乎戒备心太重了。像我就不怎么跟她处得来。」

「既然这样，拜托其他人不就行了吗？低音组除了吹大号的以外，不是还有别的一年级在吗？」

听到这样直截了当的建议，久美子不自觉地并起膝盖。确实如此，不一定非要纠结于吹大号的这几个人的关系。皋月不行的话，那就拜托一下奏吧。

「谢谢你，丽奈。我好多了。」

见久美子这么认真地道谢，丽奈不禁莞尔。

「也没什么，我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丽奈温存的话语让久美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向丽奈讨教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久美子正感慨，丽奈一把攥过她的手。刮向窗外的春风将她乌黑的长发飘扬起来。

「走吧，该去练习了。」

熟悉的深蓝色短裙在空中舞动，她胸前的丝巾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

新人入部后已过去了10天左右。一年级们逐渐习惯了社团的活动，刚开始不熟悉彼此的部员之间交情也越来越深。但同时一些无凭无据的八卦也开始时不时就吹入耳中。比如说，据传，长号组一年级中有谁谁喜欢冢本秀一之类的。

「学姐，你脸色好难看啊！」

混杂着逗笑的嘈杂声不断钻进久美子的耳朵。注意到身旁的久美子不对劲，奏立刻凑近前来。久美子猛地把身体往后仰，奏看到后从容地说道：

「把我叫过来的是学姐，怎么至于吓成这样子？」

「不是，是我没注意到你。」

「没想到学姐陷入沉思到了这种程度，都不回我，学姐还是睡一觉为好。」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情。」

久美子把奏叫出来见面的地方，是离音乐教室有点距离的楼梯平台。往上走就是楼顶，但门是锁着的，所以没什么人会经过。这是为了讲话避免有人听见而专门准备的地方；往下走就是单簧管的练习教室，但是她们只会听到附近不知是合唱部还是什么部的歌声；或许她们正在进行基础的读谱练习。

「那就请讲吧，我该如何为学姐效劳呢？特地挑分部练习的时间节点喊我出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吧？」

「嗯，关于这件事吧，是这样的——」

「难不成，是冢本学长的事？」

奏丢出的话题是久美子始料未及的，她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欲言又止，嘴巴像觅食的鲤鱼一样无意义的翕动。此时，奏一边保持着笑容，一边欣然地打量着久美子的神情。

「为——」

「为？」

「为什么奏要提起这个？」

对于久美子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这句问话，奏淡然答道：

「我在走廊上，不小心听到吹萨克斯的泷川学长跟冢本学长说笑，他说，一定要对黄前说出口哦。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学姐和冢本学长是这样的关系啊。」

「不对，就算你这么说——」

奏笑吟吟地看着慌了神的久美子。

「学姐只管放心。我口风很严实。另外提一下，传言中的一年级的叶加濑满喜欢冢本学长的事纯属造谣。」

「啊？造谣？」

「没错，是造谣。」

久美子松了一口气，顿觉浑身无力。「这都什么呀！」久美子瘫坐在台阶上。奏在她身旁展开了一块蕾丝花边的手帕，好像不想直接坐在台阶上。

「作为一个吹奏者，她确实很仰慕冢本学长。但并没有把他当作恋爱的对象。她明确表示了，不是这回事。」

即使有多方的否定，久美子心里仍有些不痛快。胸中涌动着五味杂陈的感情，自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平复下来。为了转变心情她伸了个懒腰。然后她向奏说：

「谢谢你提供给我这么珍贵的情报。不然我今晚恐怕会彻夜难眠。」

「哪里，能为学姐效劳我不胜荣幸。」

「不过，那个叶加濑同学的事你是怎么得知的？从朋友那里吗？」

「不是，是她本人。别看我这样，交际圈还是很广的。」

亏她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真是个棘手的家伙。通过这十天来的相处，久美子也沉痛地认识到奏这个人的性格非同一般。

「话说回来，黄前学姐一开始想吩咐我的事是什么？莫非真的是为了冢本学长的事才把我唤出来的吗？」

面对奏略带疑惑的目光，久美子当即否认了这种说法。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说到底，现在秀一无论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也对。知道学姐不是那种因为私情而随便支使低年级的人之后，我如释重负。那么学姐究竟有何吩咐呢？」

「是关于美玲。」

话还没说，机灵的奏仿佛早已猜出了大概。

「原来如此。」奏扬起了嘴角，把双手叠在膝盖上。

「虽说社团活动都参加了，可是美玲却仍然没有融入低音组。你也察觉到了吧？小皋虽想和美玲要好，但是她本人却不大高兴的样子。小奏可不可以帮一把她呢？只要有个能说话的朋友，美玲说不定就能过得开心一些了。」

「简而言之，就是让我和美玲同学成为朋友，对吗？」

「嗯，硬要说的话是这样的。」

台阶下方有单簧管的声音传来，这首神圣庄严的曲子是巴赫的《主啊，人们所期望的喜悦》。这是泷老师发的基础练习曲目中有许多是choral，也就是所谓的赞美诗。赞美诗练习是为了让部员强烈感受乐句与和音的联系，对提高音乐的感知很有作用。

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映照出奏的身形轮廓。令人怜爱的笑颜，就像慈悲的天使一样，但又像是隐瞒自己企图的恶魔。

「我明白了。就依学姐所说的做吧。我原本就想和美玲能亲密无间的，如果能帮到学姐自然是一举两得。」

久美子刚刚脸色舒缓了，奏便竖起了食指。她一字一顿地说：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奏大方地点了点头。下面的教室仍能听到赞美诗的曲子。奏把身体靠过来，像是要看穿久美子心声一样，注视着她的眼睛。近处一看，奏的眼瞳如同朝霞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样。

「什么条件？」

奏的瞳孔缩成了杏仁形。富有光泽的嘴唇吐出了混杂着呼吸的话。

「条件就是——」

「今天学姐特地抽出时间来，我很荣幸。真是谢谢学姐了！」

银色的调羹浸在了散发出香味的肉末卤中。 奶酪拉抻后露出了一根根丝线，姜黄色的断面上有很多细孔。面前的这个学妹，把一勺鱼贝鸡米饭含进嘴里后，闭着眼睛一脸幸福的样子。

「哪里，这个只是小菜一碟。」

剑崎梨梨花是双簧管小组的一年级部员。她垂至胸前的柔顺长发呈螺旋形，前额的头发全部随意地梳到脑后，别住了。接近棕色的头发虽然是烫过的，但却如同与生俱来的一样。她的五官分开看虽然不精致，但是放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匀称，俨然一个美少女。

「剑崎同学和小奏关系不错吧？」

「哎呀，说什么剑崎同学呀！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叫我梨梨花就够了，或者叫梨梨也是可以的。」

「噢……嗯……那，就叫你小梨梨好了。」

「喔吼——感觉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好高兴！」

看到展开双手的梨梨花，久美子有些疲劳感。自从踏进这家餐厅到现在，就一直被这个学妹的节奏牵着走。

「对了，刚刚学姐说什么来着？」

「我刚刚问，你和小奏关系是不是很好啊。」

「噢——正是正是！要好得不得了呀！本来就是一个班的，小奏交际又特别的广，吹奏部的一年级新生基本她都认识了个遍，一开始和我搭话的也是她。」

久美子不禁感叹奏的惊人交际能力。看样子奏说的话不假。

「话虽如此，不成想奏居然真的把久美子学姐带到我面前。虽然我确实斗胆奢望过与学姐聊天是了………奏这小蹄子怕不是用了什么小伎俩吧？」

「小伎俩怎么会！与低年级的交流是我们这些学姐学长的责任。而且我也要负责指导新生。」

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来这还是因为奏的原因。吃着东西，久美子一边想着自己与奏的交易。奏帮自己开导美玲，交换条件是与剑崎梨梨花谈话。就这样被近乎强迫地带到这个场合，但关键人物梨梨花本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烦心事儿的样子。看着大快朵颐的学妹，久美子好奇这人这么瘦，吃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言归正传，梨梨花想找我谈什么呢？」

「这个嘛，是有关铠冢学姐的事。」

「霙学姐？她怎么了吗？」

霙学姐现在是兼任双簧管小组和巴松管小组的组长。这两个都是双簧乐器。去年三年级毕业后，巴松管就没人了，现在也只招了一个新生。把吹双簧管的霙学姐和梨梨花算进去，三年级一人，一年级两人，总共三人。平日就是她们三个一起进行分组练习。

梨梨花停止吃东西，扬起眉毛。她把嘴唇舔了舔，仰头叹了口气。

「我和铠冢学姐老是处不好关系。」

「……噢，是吗……」

之所以回应这么随便，是因为久美子顾虑太多了。梨梨花大概对久美子的回应不满意，鼓着腮帮子。

「学妹我可是认真的哟，这是非常非常严肃的问题。对我们小组来说，铠冢学姐说唯一的前辈，双簧管吹的又好，练习又非常认真，简直就是完美无缺！但是对我们不怎么上心！」

听着梨梨花绘声绘色的倾诉，久美子把手放在嘴边。不能掉以轻心，一不小心就会说漏嘴。

「她很冷淡是吗？」

「也不能这么说就是了。就是气氛有些怪。和她搭讪也不怎么应我。莫不是嫌我太烦人了吧？练习时基本上我们也挺尴尬的。不过学姐本人倒是对我们倒是不怎么在意。该不会，我被学姐讨厌了吧」

「不会不会，没有这回事。她不可能会讨厌你们的。」

「可是……」

「她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是这样吗？」

梨梨花的神色略微畅快了一些。久美子把窗玻璃上的冰花剥下来一块含在嘴里。送进体内后，一阵凉丝丝的感觉。

「学姐她呀，比较怕生。她戒备心有点重，也不大懂如何表达自己的善意。但是只要梨梨花一直和她说话，她一定会渐渐打开心扉的。想和霙学姐培养好关系需要的最重要的东西，大概就是耐心吧。」

「这是久美子学姐的经验之谈吗？」

她的问题没有什么言外之意，只是基于单纯的好奇心。久美子两手支着脸，有点难开口。

「嗯，这么说也没错。」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只要努力一点就会有希望了是吗？太好了！」

梨梨花立刻仰面倒在坐榻的靠背上。虽然放心还早了些，但是看她正在高兴，久美子也不想说丧气话。

「多亏有学姐，我才能对自己重拾信心。找学姐谈心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看着喜形于色，哼着小曲儿的梨梨花，久美子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个，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学姐说什么？」

「就是那个，为什么找我谈话。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学姐们在啊，特地请我过来说要谈事，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如果是指导一年级，三年级的友惠应该更加合适。再说木管乐器和铜管乐器基本没什么交集。久美子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叫自己这个铜管组的，而且还是吹上低音号的人去和木管组的梨梨花谈事情。

「噢，是吉川部长说的。」

「啊？优子学姐？」

真是意想不到的幕后人。久美子眼有点花。梨梨花笑着点头。

「关于铠冢学姐的事部长推荐我来问学姐。中川副部长也点头了。她们对学姐办事都挺放心呢。」

「哪里有，说是放心倒不如说更像是把我当手下使唤……」

「绝对没有这回事！这是部长们对学姐信赖的凭证啊。」

「谁知道呢。」

久美子无法释然。梨梨花不理她，自己把留下的食物通通消灭了。吃饱喝足之后，梨梨花像撒娇一样看着久美子。

「以后如果还有为难的事情，可以再来找学姐商量吗？」

梨梨花一脸期待的神情。久美子欣然地答道：

「当然可以，随时都欢迎你。」

「哇！太好了！学姐，真是感激不尽！」

学姐这个称呼总觉得有些与自己不搭。原来自己，已经二年级了。久美子自己总算是切实体会到了这一事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四月就过去了。所谓的黄金周对部员们来说只不过意味着练习的日子增多了而已。

四分音符，三连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全音符。依照久美子的指挥，音每四拍变化一次，这样每做一组，向上提一个音。如果只有一年级合奏的时候，久美子一般都会采取这种方式练习。

「再来，第十七。」

「是。」

音乐教室里的一年级都是有吹奏经验的，初学者则在另一个教室里由友惠负责教授读谱练习。去年初学者是各个声部各自内部教学，今年则聚在一起统一由由友惠指导。这样所有人都照顾到了，效率也提高了。

「三、四、」

配合着久美子的手势，打击乐部员挥起双槌敲起了小鼓。纤细的响弦横置在鼓面，一旦施加压力就会震动。与富有节奏的乐音相合，音色每隔半个音变化一次。上升，下降。在用八分音符吹奏的阶段，用的全都是断奏的演奏技巧。

「请体会音的形象。在需要的时候是否能随心所欲地吹出想要的音，各个音是否好好地编织成一体了。不能吹得马马虎虎，大家要好好体会练习曲目中一点一滴的用意。」

「是。」

一年级遵从久美子的指令，老老实实地翻出指定编号的曲目开始演奏。久美子原本一在人前说话就会紧张，但现在现在因为经常指挥经常暴露在众人面前，所以已经习惯了。往低音组的方向看去，她发现奏正在聚精会神地读谱。

目光投向眼前，一年级新生似乎很高兴。发现自己注意到她们，她们立刻端正坐姿。

「再来是，《故乡》。」

「是。」

部员们一齐翻动乐谱。指挥台高出地板一些，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泷平时所看到的就是这种景致。朝小号组望去，小日向梦正紧张地扶眼镜。

久美子瞥了打击乐小组的成员一眼。她把手举过头顶后她们立刻摆好架势。在空中游散的双眼集中在了一个地方。空中弥漫着的紧张气氛让久美子抿紧了嘴角。

「来，这边是铜管组的。在量尺寸之前报上小组名和自己的名字。」

听见友惠干练的声音，一年级的应声凑了过来。特地借来的第二视听教室是为了给一年级量尺寸。日升祭的进行乐服装每年都是三年级决定的。今年北宇治高中标志性的蓝色短上衣仍然保持原状，女部员是白色短裙，男部员是西服裤，大家的帽子都是白底带条纹的西点军帽。衣服是量了尺寸才发的，所以久美子也没有见过实物。

「只负责游行的人来这里。」

初学者部员朝挥手的久美子走去。先确认好衣服尺寸，鞋子的尺寸，再来是帽子的尺寸。帽子尺寸比想象中要重要，如果太大，在游行中掉下来会很碍事，太小就戴不了。不仅仅要美观，还要考虑到实用方面是否合身。

男部员们在第三视听教室量尺寸。负责人是秀一。不知道他组织得怎么样了。

「嘿！黄前辛苦了！」

量完尺寸的部员依次回到各自的练习教室。久美子随意看了看顿时清静下来的教室。汇总好部员们的尺寸数据后，友惠向久美子招了招手。

「哪里，我一点也不累。加部学姐才是最累的吧？」

「啊呀，小菜一碟。我还挺喜欢做这种事情的。话说今年的新生真的是多啊，没想到花了这么久！」

「果然收集这么多人的尺寸数据实在太费时费力了。来年部员要是更多该如何是好呢？」

「到时候我早就不在这了。这也无所谓了。」

友惠半开玩笑的话让久美子有些触动。大概是因为友惠性格大大咧咧的，她看去并没有身为三年级的自觉。

「学姐来年就要毕业了啊。」

看到感慨着的久美子，友惠笑了出来。

「别呀！现在难过还太早了些吧！才五月而已。」

「说是这么说。但我无法想象吹奏部没有学姐们在的样子。」

「也对哦，这种情形我也想过。我刚进高中时也觉得香织学姐会一直都在小号组，这很正常。所以一旦学姐学长们都不在了，总觉得不自在。」

友惠自嘲地耸了耸肩膀。看到友惠寂寥的神情，久美子沉默了。

打破教室沉寂的是友惠的叹息。她抱着尺寸数据资料，用爽朗的笑容看着久美子。

「不过嘛，最后一年高兴的事还是很多的。你也不用担心学姐我，服装的事本来就是学姐们决定的。」

「不过这样也太为难你了，指导一年级也是全部学姐负责的。」

虽然久美子也指导一年级，但是她作为有吹奏经验的部员，分派的指导任务并不多。尽管前一阵子被委派指导一年级新生进行基础合奏，但是一周最多就一次。反观友惠，她既要与各个小组组长开会，又要整理一年级部员们的各种繁杂的资料。忙这又忙那。久美子也在一旁帮过她一点，但基本都是她一个人处理的。

「黄前你啊，真的很爱操心呢。我真的没事儿。我还是很喜欢在背后默默支持大家的。我觉得自己挺适合的。」

「如果那样自然最好。万一忙不过来了，不用客气只管吩咐我。」

久美子的话让友惠有些吃惊。她笑着拍了拍久美子的背，虽然有所留情，但还是疼啊。

「你说什么呢！黄前你不是一直都在帮我吗？」

学姐是个可爱的人。能和她一起共事真是太好了。久美子很佩服友惠。

日升祭用的曲谱三天后才发下来。夏纪把印刷的谱子交给各个小组组长。低音部是周末分组练习时拿到谱子的。

「嚯！今年是《I want you back》啊！绿好激动！」

最先对曲目发表看法的是绿辉。求把脑袋探过去。

「我从来没有听过。请问这是什么曲子？」

「听过杰克逊五兄弟吗？这首曲子是1969年作为单曲发行的，它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后来获得了格莱美奖。名字翻译过来就是「希望你回来」，你只要听一下绝对就会明白。」

夏纪听到绿辉的话现场就唱了一段。她的发音很好，歌声也很嘹亮。

「夏纪还是一如既往很会唱英文歌呢。」

「也只不过唱的时候发音标准一些罢了。」

夏纪对卓也的指摘很不屑。

「管它这么多干什么！我只是单纯喜欢所以经常听而已。」

「这对英语听力也有帮助吧。」

「并没有，对英语听力一点都没有用。只是会唱。」

对于久美子的话，夏纪反应很冷淡。她和平日一样，两腿交叉，两手支颐，「呼」地发出了倦怠的叹息。

一直盯着乐谱的皋月拍了下手掌，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夏纪学姐刚刚唱的是什么曲子了。经常在广告中听到，我妈妈有时也在车上放过。」

「小皋也是吗？我爸就经常听，塔好像很喜欢迈克尔杰克逊的音乐。」

「那叶月学姐也会常常听英文歌吗？」

「一点儿都不听。根本搞不懂唱的是什么。」

「就是呀，听不出来讲的内容。不过我喜欢歌的调子。」

「我懂这种感觉！」

美玲远远看着这两个情绪高涨的人。她又求助似的瞥了奏一眼，却发现奏正在悠闲地端详着曲谱。

「话说求君以前进行乐的时候是什么位置？绿每次都是护卫。」

绿辉仰着头，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况。低音提琴无法在移动的同时一边演奏，所以在进行乐的时候只能负责别的岗位。在这种情况下，绿则充当护卫。所谓护卫，是要挥舞旗子之类东西进行肢体表演的岗位。

「我也是护卫。旗子也舞过。此外还有各种……」

求回忆当时的眼神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此外究竟还有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绿的好奇心触碰到求的忌讳，求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眼神。绿辉合掌欣然地说：

「那这次日升祭就和绿一起担任护卫吧！绿有同伴一起好高兴！今后我们一起加油努力！」

学姐的话让求脸都红了。刚才无神的眼睛又重新焕发出光彩。

「是，我一定不会拖累绿学姐，好好努力的！」

一旁瞧着绿和求的叶月也松了口气。像是为了抑制心中的亢奋，她把手放在胸口。

「每年在北宇治，初学者部员都会被安排拿着手摇花踏迷之舞步，像我去年就是做这个。不过今年则能和大家一起吹进行乐，我挺高兴的。」

「就是啊，叶月去年日升祭没有吹奏呢。」

「你当时练习舞步，不是摔了吗？」

「后藤学长为什么要提起这件难堪的事情啊？我不想让新部员知道这种黑历史啊！」

看着慌张失态的叶月，皋月笑着插话道：

「这没什么呀，不论叶月学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哈哈，你能这么说我也挺高兴的。」

叶月感激地展开双臂，激动地喊道：

「小皋！」

「叶月学姐！」

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卓也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两个人关系真好啊！」梨子笑着说。她接着朝美玲望去。突然被视线盯着，美玲身体抖了一下。

「美玲有进行乐的经验吗？」

「是的，初中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机会。」

「那今年大号组的新人都能上场吹奏了呢。能和美玲一起参与进行乐真是太好了。」

「梨子学姐……」

美玲那紧绷的脸稍稍放松了些。抿紧的嘴唇也隐隐地松开了。这时一旁的皋月兴冲冲地说：

「我也觉得，能和小美一块参加进行乐真是太好了！」

一瞬间打开的心扉又在一瞬间紧闭上了。美玲那双细长的凤眼顿失温情，避开了皋月的脸。这么不留情面的拒绝让皋月很是发愁。

「美玲。」

发出这声抚慰心灵一般的呼唤的，居然是奏。她把散在脸颊上黑发捋到耳后，视线从曲谱上移开。她不慌不忙又不失风度的举止，称之为优雅也不过分。美玲微收下巴，说：

「对不起。」

美玲的道歉究竟是为什么呢。困惑的众人都不做声，只有奏一人继续说话。

「你不用说对不起的。话说回来，我们今天一起回去吧。我有个地方想去。」

平日里无时不刻不使用敬语，礼数必周的奏，现在却用这么随意的口吻说话。她给人说敬语的形象太深了，以至于现在一用日常的的说话方式就有种严重的违和感。奏之前在久美子面前讲过，与同届的部员说敬语是为了保持心理上的距离。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对面前的美玲就可以不设防呢？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久美子拜托她开导美玲，她就可以做出这种改变吗？

「作陪的话……既然奏这么说了……」

美玲点了点头。她脸上的红晕应该就是说明同意奏的邀请了吧。

「咦？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看着嘟着嘴的皋月，奏毫不在意地答道：

「很久以前就如此了。」

「骗人！小奏，和我你就不能不说敬语吗？我讨厌被当成外人啊！」

「这也无妨。」

「你还用这种方式说话！都说不要用敬语了。」

看着皋月的眼神，奏仿佛屈服了一般，叹了口气，但她的笑容仍然未变。

「我明白了。和皋月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说敬语。」

「真的？一言为定哦！」

「嗯，一言为定。」

仿佛难以置信一样，皋月反反复复地向奏确认这件事。然后皋月又向美玲道：

「我也想和小美好好相处，就像小学时一样。」

皋月的眼神非常真诚，毫无城府。可美玲却只是躲避着，把视线支开。皋月毫无保留的示好似乎让美玲十分畏惧和反感。

「我知道。不过我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美玲放出的话绝不是单纯的拒绝。其中似乎包涵着旧日的相好，如今的嫌恶、害怕、嫉妒，还有些许自责。美玲的真实想法被深深地裹挟在其中。

叶月大概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开玩笑似的说：

「美玲也别说的这么绝嘛！你们毕竟是从小就一块的——」

「这与叶月学姐无关！」

美玲刻薄的话当即让叶月住了口。她胡乱地弄着自己的刘海，深深呼了一口气。

「十分抱歉，我刚才失言了。我出去清洗一下吹嘴。」

美玲站起来，抛下众人离去了。奏贴到久美子耳边说「我跟上去看着她」，然后拔腿就追出去了。

夜晚的公园阒无一人。路灯下的长椅上，久美子和秀一靠在一起坐着。虽然两个人开始交往了，但是在社团活动时的会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因为担心两人的关系被部员察觉，所以他们约好在社团活动时要控制与彼此的接触。

「今天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你妈妈。」

「不会吧。她说了啥？」

「没啥，就是些日常寒暄。不过总觉得被发现了。」

秀一说着话，一边拉开了一罐果汁。久美子没有把两人的事告诉给家里，原因很简单，因为太难为情了。

「话说秀一，长号组好像传出了有关你和一个学妹的八卦啊。」

久美子突然想起这件事，就说了。秀一猝不及防，自己被果汁呛到，还洒到身上了。

「你够了！」

久美子皱着眉头，拿自己的纸巾给他。秀一老老实实收下，擦着湿掉的衣服。

「你刚才那样子，该不会心里有鬼吧？」

「没有没有，是因为你突然问了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是，大家就是这么传的啊。」

「这不摆明了是瞎说吗。」

「这我已经知道了。因为部里有个厉害的一年级告诉我了。」

久美子不动声色的话让秀一很是后怕。

「可怕！我中了你的招了！」

「是你要中的。」

「所以说可怕。」

久美子一掌打在秀一大腿上。「疼！」 明明不痛，他却夸张地把身体往后仰。

「低音组厉害的一年级，是低音提琴那个吗？」

「啊？不是求吗？」

「秀一认识求君啊？」

「当然认识啊。毕竟都是部里的男生。」

话说丽奈先前说过，秀一作为学年代表，统领男部员的事务。男部员量尺寸的时候，也是单独使用一个教室。秀一认识求也不奇怪。

「你直呼其名的吗？」

「因为那小子一叫他的姓就特别拽！」

「秀一也不行吗。看样子求君是不想别人提起他的姓了。」

「川岛她怎么样？」

「她不算，她这是特殊情况。」

人对自己姓名的看法一定是各不相同的。既然本人讨厌的话，也不能强求。

「求这个人，各种意义上说都很难接近啊。虽说长得不错。」

「他长相真的很漂亮，和女孩子一样！」

「要是当着他面这么说估计会不高兴。」

「是这样吗？」

久美子这么问了以后，秀一为难似的挠了挠头。

「他可能想更有男子气概吧。他对身高似乎也耿耿于怀的样子。一提起身高，就跟要把人吃了似的。」

「对哦，求君和小奏的身高差不多诶。」

「我跟他说以后还会长高的，但他似乎根本不信我。」

看着苦笑的秀一，久美子想象着两个人对话的情景。除了绿辉以外的人，求都是一副毫无生气的冷淡面孔，秀一估计也不例外。

「秀一经常和求君聊天吗？」

「这当然，因为在一起共事啊。」

看着脸色沉重的久美子，秀一有些吃惊。久美子感觉秀一的毫不在意的心态和自己完全不同。自己恐怕永远学不来的吧。

日升祭临近，操场练习开始了。久美子除了学校的运动服，有时还会穿件黑色T恤。因为在此期间，每天都要室外练习，学校的运动服经常换洗，不够用。所以很多部员会穿T恤或运动休闲装过来练习。

「五米走八步，随时注意自己的步幅。前后左右的人，队伍的行进都要好好观察。」

「是！」

脖子上挂着哨子的优子严肃地指挥着大家。部员们不带乐器，在田径场的跑道上行进。她们分三列并排，像行军一样整齐划一地迈步。游行吹奏练习最重要的是步伐的统一。五米走八步，这是行进的基本规则。部员们要让自己的身体深刻铭记这一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部员们两首手抱拳举到嘴跟前，随着哨子的声音喊着拍子。上臂和前臂保持着三角形的样子。脸朝向正前方，手保持着在嘴前的位置，同时手腕不能动。迈步前行时脚跟先着地。眼观周围，保持自己与别人肩膀在一条直线上。

「哔」的一声哨响，行进练习暂停。有人是疲惫不堪，也有一年级的人觉得还不够的样子。或许她们是强校出身的吧。

「好了，大家休息十分钟。等会把乐器带过来在这里集合。」

「是！」

优子发话后，原本列队整齐的部员们作鸟兽散。久美子伸手去摸酸痛的背部。蔚蓝的天空中的云朵，仿佛一吹就会四处散去一样。

「等会要一边拿着乐器啊。我手都快抽筋了。」

夏纪慵懒地眯着眼睛，一边甩着自己的手腕。

「上低音号又土又笨重，干脆扛在肩上吧。」

「是那种携带式的吗？那个太吓人了，和反坦克火箭筒一样。」

「北宇治没有这种的，不过我小学的时候倒是见过。」

「基本都是坐着演奏啊。」

把吹口设计成既能携带又能坐着吹奏的乐器也有。一般的乐器只能用手的力量拿在手上，但这种乐器可以让左肩分担一部分的重量。

「热得要死啦！」

瘫坐在地上的夏纪不停地翻动着T恤衫的前摆，似乎想扇出风来。解开的领口隐约看到的内衣的肩带。从额头淌下的汗滴打湿了她的睫毛。久美子坐在她旁边，屈着腿。

「在那练习的是优子学姐吧？」

久美子指着一楼穿堂的旁边。夏纪皱着眉头。白色的指挥棒在空中来回上下挥动。这种指挥棒是专门给drum major用的。

「那货竟然还在练习，自己都说休息时间了！」

「优子学姐既要忙部长的职务又要吹小号，和去年的明日香学姐那样。」

所谓drum major，就是行进管乐团的指挥。在进行乐的时候，走在最前面，挥舞指挥棒引导和协调乐队。

「都跟她说了不要勉强自己，她就是不听。」

夏纪叹着气，把自己的头发都挠乱了。

「唉！」夏纪仰头望着天空。

久美子把手撑着地面，也抬头往天上看去。干燥的沙粒扎的掌心有些刺痛。

「那货也不懂得求人的，不管好歹，只顾往前冲。等她极限到了，就是打一架我也要让她停下休息。」

夏纪听起来并不是开玩笑，她神情很严肃。久美子想象着夏纪和优子之间可能如青春剧里演的一样，是从小打到大的。如果那样，她们俩或许真的做的出来。

「话说丽奈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优子学姐是那种一往无前的性格。」

「哦，是高坂同学啊！」

尽管是休息时间，在田径场的一角，小号组众人却集中在一起。其中不仅有丽奈，还有北中出身的小日向梦。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这边的人在看，小日向微微低下了头。久美子向那边挥手，只有在小日向旁边的丽奈做出了回应。当时久美子在音乐教室里见到小日向梦时，以为彼此是初次见面。久美子还没有当面向她道歉。

「对了，久美子你跟友惠招呼过了吗？」

「学姐这种说法我就不吐槽了。我可是经常受加部学姐的照顾的。」

「你不觉得，她最近变了吗？」

「诶？」

和久美子相处时，友惠一直都是个爽朗的学姐形象。她的吊梢眉毛随着她的一颦一笑也跟着动，如同反映着她的心声一样。随和的语调，活泼的性格。从四月到现在，久美子眼中的友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也感觉不出什么太大的不同……难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事发生。久美子既然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我搞错了吧。」

夏纪把粘在身上的沙子拍干净。她穿的名牌裤子挽到了腿肚子的位置。夏纪站了起来，她一伸直双腿，柔顺的布料上的褶皱就消失了。

「加藤，落后了！」

「不好意思！」

听了卓也的批评，叶月把头低下，乐器跟着放下了。自从分组练习开始以来，叶月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批。久美子把上低音号喇叭口朝地面，放下了，因为担心擦到地面，所以所以用鞋抵住了喇叭口。圆形的喇叭口隔着鞋子压在脚上，虽然有些疼，但为了把乐器支起来也只能这样。

「铃木皋月也是，要把喇叭口朝下放，知道吗！」

「是！」

「苏萨号单独再来一遍。」

跟着卓也手拍出的拍子，四个人开始踏步向前。缠绕在她们身上的巨大白色乐器就是苏萨号。普通大号无法一边行进一边手持演奏，因而室外演奏往往使用苏萨号。虽有乐团会使用黄铜材质的，但很多人考虑到重量，还是会使用强化塑料制品。前者约12公斤，后者也重达9公斤左右。

大概是没习惯苏萨号，叶月动作很笨拙。在抬起大腿踏步时，容易受演奏的节奏影响，提脚落脚时的位置经常会偏移。皋月的问题是，演奏越往后，她的脸就会往下低，喇叭口也跟着往下斜。喇叭口的移动即便细微也很容易看出来。

和吃力的叶月和皋月相比，美玲却进行得非常顺利。她演奏非常稳定，步伐也很稳健。含着吹嘴的侧脸是她一如往常的样子。

「练不好的分开来练，加藤和铃木皋月，你们俩来这里！其他人和上低音号的一块练！」

卓也的命令混杂着叹息。叶月和皋月无精打采地走到卓也身边，接受一对二教学。梨子和美玲则与上低音号组一起，共计五人，练习行进演奏。久美子抱起了上低音号。梨子把苏萨号放在专门放乐器的地方，慢悠悠地说：

「那现在，就我来打拍子，大家加油哦！」

「是！」

梨子看似柔弱的手掌拍出的声音却很响。

「五、六、七、八、」

「八」的拍子响起，久美子高抬起左腿，到了下一拍「一」时，脚跟就要一分不差得着地。左、右、左、右。视线正视前方，两腿交互迈进。梨下令喊停后，部员们稀稀落落地停下脚步。

「夏纪，你失误会不会太多了呀？乐谱记熟了吗？」

夏纪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梨子把手插在腰上。

「你呀！我也知道你忙，但是可不要给学妹们添麻烦啊！你看小奏和久美子都做的很好啊。」

「对不起，我有去记的，但走着走着就会漏掉一些东西。」

「明天可不能再这样了哦！」

「对不起嘛，我一定会记得滚瓜烂熟。我保证。」

一年级的关注着三年级这两人的对话。不知她们究竟如何看待夏纪。不过久美子感觉得出来，她们对夏纪的印象并不好。

「夏纪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继续，好，再来一次。」

梨子再次开始打拍子，久美子她们重新开始了反反复复的练习。踏步如果一次过的话，接下来就边演奏边行进。尽管难度逐渐攀升，奏和美玲却毫无失误。上气不接下气的夏纪拿自己的手腕去擦汗涔涔的额头。久美子在一旁悄悄观察。

放学后的练习中，夏纪把这次的曲目重新记诵。久美子看着夏纪一次又一次把乐谱合上，把曲子从头到尾过一遍。但夏纪失误仍然频发，因为她没有掌握如何一边走动一边演奏的方法。

「中川学姐，请无须着急，不妨稍微冷静冷静。你只是偶尔走音而已。」

奏把吹嘴从口中取出，笑着对夏纪说。她的话语并无恶意，只是，并没有对学姐说话时应有的敬意。

夏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蛋，老老实实点头道：

「我知道了。」

「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之间的交流，仅仅只有这些而已。

「大家辛苦了！」

最后一遍行进练习结束后，钟声响彻整个田径场上。没有其他活动安排的部员们纷纷向楼梯口走去。天色渐暗，月亮隐隐地在空中浮现出来。日升祭还有一周就开始了，吹奏部特地向上头呈交了延期离校的申请书，这样放学时间过后仍然可以继续练习。虽然强制要求的练习时间是到放学为止，但也有不少部员过了点会继续练习的。

「咦？这就回去吗？」

叶月看到美玲把苏萨号从身上卸下来，问她道。美玲眉头紧锁，冷冷答道：

「嗯，练习已经结束了。」

「这样啊，辛苦了！」

看着招手作别的叶月，美玲微微颔首。此时在低音组，「辛苦了」这句临别叮咛此起彼伏。目送了美玲，叶月把头转向皋月。

「小皋你呢？」

「我要留下练习。我还一点都没学会。」

「嘿！那我也留下来，我们一起特训吧！」

「好啊！」

看着斗志昂扬的两个人，卓也对梨子说：

「我也待着继续练习吧。留她们俩在这怪担心的。」

「……一大堆东西不会啊……」

「那我也不回这么快。练习的量还不够。」

夏纪听见这对小两口的对话，耸了耸肩膀。

「大家一起加油哦！」

皋月兴奋地说。久美子不管众人，往美玲的方向看去。昏暗的光线下恍惚看得见她显瘦的背影。按时回去的她一直都是形单影只的。

「黄前学姐，你不去那边吗？」

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久美子。奏所指着的是皋月她们哪个方向。

「嗯，应该吧。」

久美子不知如何回答，就随便用话敷衍着。夜色吞噬了光线，浸染着地面。鞋子轻轻摩擦脚下的沙子便发出沙沙声。手中的上低音号比平时似乎更沉重了。

「那我也待在这里好了。」

说着话，奏仿佛想要和久美子肩并肩靠在一起似的，向她紧紧凑过来。

突然缩近的距离，吓得久美子猛然抽身。奏还不放弃，伸手抓住久美子的的指尖。抱着上低音号的左手由于按捺不住激动而抖了一下。一边是冰冷的乐器，一边是她温暖的手心。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她的手轻轻抚摩着久美子的指甲。

「……不行吗？」

奏歪着脑袋问。

好可爱。除了这种感觉再无其他。她一言一举，尽态极妍。饰以长睫毛的双眸中，似乎藏着璀璨的星辰，深不可测。

「怎、怎么会！也不是不行……」

脸好烫。久美子觉得自己身体有些发热。像是看穿自己的想法，奏莞尔一笑。她薄薄的嘴唇像花朵一样绽开笑颜。

「学姐慌什么？」

奏在叫「黄前学姐」时，一字一顿，发音拖得长长的。「这谁不会慌啊！」久美子心中骂道。她到底要试探自己什么？久美子脑袋里藏着这个疑问，思考也迟钝了。

奏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有一事，一直以来都想请教久美子学姐。」

附近传来的大号的声音很模糊，大概是因为大家的乐器声音混杂在一起的缘故。别人与自己隔着一面看不见的膜。这种荒谬的想法是不是在久美子脑海里浮现。

在这暧昧的小世界里，奏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

「皋月和美玲当中，学姐更喜欢哪一个呢？」

「好端端的，为什么问这个？」

久美子意识到奏是让自己做出选择。对于自己不置可否的话，奏的笑容失去了温情。

「可能我提问方式不对。请容我换个说法。依学姐看，皋月和美玲究竟哪一个更热衷于社团活动呢？」

不能回避。这句话不停地在自己耳边回响。久美子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两头为难。奏锐利的视线似乎在探寻自己的想法。

「……老实说的话，应该是相处时间久的更容易产生好感吧……」

「也就是说学姐更喜欢皋月是吗？」

「从人际关系上说也许是。但是从社团活动中来看，出色的演奏水平也很可贵。一个人在规定时间内能够取得成果，就说明他的能力足够强。所以，没有更喜欢谁一说。她们俩我都喜欢。我觉得皋月和美玲都是非常可爱的学妹。」

「学姐的回答会不会太投机取巧了些？」

「你这么想也没关系。不过，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

久美子不打算再让步。怀着这样的决心，久美子以眼神回击奏。两人的目光互相交接，然后便是数秒钟的沉默。奏最先打破僵局。

「十分抱歉，我不该刁难学姐的。」

奏付之一笑。久美子看着她杏仁一样的瞳孔，全身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下。

「也没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在意吗？」

「不愧是学姐，心胸果然开阔。」

对于奏刻意的恭维，久美子只是冷笑。奏似乎对久美子的敷衍不放心，像使小性子一样撅着嘴说：

「这可是我的真心话！久美子学姐确实是个可敬的人。」

「久美子学姐」这句话在耳边挥之不去。就算自己质问奏，她恐怕也不会如实回答吧。

担心手中的上低音号滑落下来，久美子又把它重新抱紧了。金色乐器映照出了自己模糊的身影。

天空响晴。辽阔的天空中没有任何遮蔽阳光的东西。田径场上部员们早已汗流浃背。为了防止禁不起晒的单簧管产生裂痕，部员们拿毛巾把它们重重包裹着。乐器表面光亮的涂漆把太阳四处散射，晃得人眼睛迷离。

「视线向前看，要记在心里。小号的，手腕往下！」

日升祭迫在眉睫，优子学姐的指导也更加卖力了。全体练习和分组练习交互进行不仅是顾及到大家的体力，也是为了避免对细节的忽视。进行两轮的全体进行乐练习后，再开始分组练习。

低音提琴组的绿辉和求作为护卫队员，与其他人分开练习。虽然比不上苏萨号，但上低音号也是有相当大的重量的。长时间手持演奏的话，会很容易累。

「小皋，看清楚周围，你出界了。」

「对不起！」

梨子批评皋月后道。皋月体格小巧，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其他人步伐一致。况且室外练习是十分消耗体力的，要求体力不支的皋月作出满意的动作未免太苛刻了。连平日里练习起来毫无疲惫之意的小奏和美玲，走起来都没有了神采。

「五、六、七、八、」

久美子她们听到指挥又开始了行进练习。因为一直紧紧抵在吹嘴上，嘴唇好酸。为了缓解，久美子趁休止符的间隙，嘴唇一张一合。

梨子下令后，队伍停下来。确认演奏暂停了以后，久美子担心地向夏纪小声说：

「学姐，刚刚太靠右了。」

「真的？我下次注意！」

夏纪慌张得踮踮脚尖。队伍行进需要保持每列之间的距离，只要一个人位置偏移就会干扰到别人。

「美玲。」

叶月把苏萨号套在身上，向美玲身边走去。她不假思索地用食指指着美玲的苏萨号的喇叭口。惨了！久美子嘀咕着。烂好人的叶月又要踏进美玲的雷区了！

「从刚才开始，你的喇叭口就歪了。」

美玲立刻眉间拧在一起，奋臂把叶月的手劈开。

「学姐不说，我自己也清楚！」

美玲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叶月打了个趔趄。感觉到情况不对，皋月慌张地劝道：

「不要啊小美！你跟学姐那样说话——」

「说了多少遍不准这么叫我！」

美玲粗暴地打断了皋月的话。她的声音与平时的冷淡大相径庭。细长的吊梢眼闪烁的愤怒的光。她似乎不打算压抑自己的感情了。现在练习还没有结束。美玲抛下部员拂袖而去。

「怎、怎么办呀！我把小美给气走了！」

「你这么说，气走小美我也有份，怎么办？去道歉？」

看着惊慌失措的两人，卓也怏怏不悦地说：

「道歉？道什么歉？」

「这个……」

卓也平静地摇摇头。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继续练习！」

「卓也！」

梨子的劝慰并没有改变卓也的心意。

「那个一点就炸的管她干什么！」

卓也斩钉截铁地抛下这话，重新举起乐器。梨子牵挂地低垂着眉梢。叶月和皋月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看着这场骚动的夏纪，向另一边招呼道：

「喂！你们两位，我有事要你们帮忙。」

她叫住的久美子和奏。夏纪把手搭在头上，一脸严肃地摇头。她的脸上仿佛写着，「事情这下可麻烦了」。久美子勉强地笑了笑。问了不让大号组的听到，夏纪压低声音说：

「那个一年级的，就这点不好。我也不好怎么说，大概就是不大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吧。要是能坦率一点就好了。」

「关于那个，夏纪学姐也一样吧？」

对于久美子针锋相对的话，夏纪仿佛故意似的把眉头皱着：

「现在我的事就先别提了好吧！总之你们俩现在去看着美玲。你们俩演奏也练习得不错，翘掉一些也没事的吧？好了赶紧！」

夏纪推着两人的肩膀。于是她们俩就去找美玲。把乐器放下后，身体顿时感觉轻盈了不少。与团团转的久美子形成鲜明对照，奏立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奏，你有头绪吗？」

奏慢慢抬起头。她托着下巴，然后向教学楼内音乐教室的方向指过去。

「去看看吗？不过我不敢保证。」

久美子点点头。现在别无选择。

在楼梯口换好鞋子，久美子向音乐教室奔去。两人经过之处，鞋底与地板的敲击发出了「踏踏」的声音。跟着久美子的奏，步伐一丝不乱。走尽教学楼的长廊，久美子总算到达了音乐教室。本应无人的教室漏出了几缕灯光，把门把手一拧，两人闯了进去。狭小又空落落的教室中，美玲只身一人。她正踉踉跄跄地把苏萨号装进收纳的箱子里。她修长的身影唤起了久美子曾经的记忆。长发飘飘，笑容满面，这就是明日香。她不动声色，拒人千里，因而比任何人都要洞明世事。久美子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她的面具产生裂隙的瞬间。

超过一米七的明日香，与面前的美玲差不多的身高。但美玲的头发并没有她长，没有戴着红框眼镜，更没有手持银色的上低音号。她只是个普通的一年级女生。

「美玲，你要回去？」

听到奏的呼唤，她转过身。高鼻梁让她看去很成熟。

「是要回。」

「为什么？」

「待在这里又能怎样。」

她吐出的这句话带着些许颤抖。久美子知道美玲戒心重，内心踌躇不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尽管大脑焦急地运转，却想不出一个主意。

能听到奏在说话。或许是说了什么触动的话，美玲喉咙的地方一起一伏。奏与自己擦身，走到美玲的身旁。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轻轻的足音。黑色的长袜所包裹着的腿肚子显出了平滑的弧线。在美玲面前，奏露出一脸坏笑，拿食指恶作剧似的戳着美玲的锁骨。

「皋月被大家宠着，被学姐们惯着。可是自己怎么能做到呢？明明自己比皋月吹的好，大家却只把她这个吹的一团糟的当做宝贝。自己既无法变成皋月那样，也不想变成她那种鬼样子。但是却对活泼开朗的她十分嫉妒。

我说的对吗？」

奏看着美玲的双眼。奏踮起脚尖，光是这样两人的脸便靠近了不少。

「……没错。」

美玲仿佛死了心，微微点了点头。「哼哈」，奏笑的越发灿烂。她缓缓举起手，抚着美玲的脸。

「但，我还是更喜欢美玲。」

奏的话语让美玲身躯为之一震。颤动的烟波中漫溢着的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我和久美子学姐都是为了你而追到这里的。不是为了皋月，而是为了你啊！」

奏把手从她脸上放下，又攥住了她的手。

「把话说出来嘛，好吗，我们一定会站在你那边的。」

「可是……」

美玲不尴不尬地望着久美子。看来自己还没有获得她的信任。意识到自己应该回避，久美子胡乱的挥着两只手解释道：

「呃…那个不是…没问题，我这就走。你们俩慢慢来不急——」

「这怎么行。久美子学姐必须要待在这里。」

奏拉住了想要想避嫌的久美子。

「学姐该不会忍心将可爱的学妹置之不理、自己扬长而去吧？学姐做不到吧？学姐昨天不是还说过自己喜欢美玲的吗？」

自己并没有把喜欢的对象限定为美玲一人。但是现在根本不是应该澄清这事的时候。

久美子把话咽进肚子里，抬头看着转过身来的奏。此时奏的表情肯定是美玲所见不到的吧。一脸得意向这边抛眼色的奏所表现出来的是美玲不知情的一面。

「美玲，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请把话说给我听吗？同为低音组的成员，我也想尽自己一份力。」

奏又向美玲看过来。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和久美子面前一脸狂样、笑容轻薄的少女判若两人。对于奏影后级别的演技，久美子心里暗暗咋舌。奏把自己的手越攥越紧。

「久美子学姐绝对值得信赖！其他的一年级不也这么说吗：有烦恼就来黄前咨询处。」

「没错，不必客气来找我……不对，等下，我不记得自己开了什么咨询处啊。」

奏坦然答道：

「学姐说什么呢！梨梨花不就亲身体验了一把向学姐咨询的感受吗？梨梨花可是对你十分感激的呢。说多亏学姐才能想通铠冢学姐的事。」

「剑崎同学她？」

从美玲嘴里竟然冒出梨梨花的名字，久美子很是意外。有着天使般的笑容的奏拍了拍美玲的背。

「和学姐说一下吧。说不定会帮到你的。」

美玲的视线从奏身上移开，转向久美子。她心境的变化，奏究竟计算到了何种程度呢？美玲摸着墙上照片的外框，照片是去年关西大会的合照。

「我一直很仰慕高坂学姐。」

丽奈和美玲两人应该毫无交集啊。看着自己疑问的神情，美玲自嘲似的说：

「我在DVD里看到了。去年北宇治进军全国的时候，中学都沸腾了，上一次京都代表出席全国比赛都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把全国大会的演奏都看了一遍……高坂学姐身为一年级却担任独奏，名正言顺，我觉得她很了不起。」

久美子能够理解她的想法。演奏时的丽奈永远是那么英姿飒爽。那一天，从金色的小号中吹出来的乐曲充满了她对自身的信心。

「初中刚进吹奏部时，原本想选择小号的。但因为身材较高，被安排去吹大号了。我和皋月不同，我并不喜欢大号。」

「那你为什么高中不重新开始学小号呢？高中入学后换门乐器的人并不少见啊。」

「因为我忍受不了。」

美玲清清楚楚、毫不犹豫地说。

「我说过自己原本是南中的，吉川部长，希美学姐，她们都是大我两届的学姐。我初一时，南中在府大会拿了银。后来，留下来的部员们大家一起决心要重振旗鼓再战，在我初三时就拿了京都大会的金奖。不过是废金就是了。从初一到初三我一直都是A组，同年级的都在分在B组了，也只有我是A组。」

演奏水平不仅取决于学习乐器的年数，还取决于本人的乐感，练习方法，努力程度和周围环境。演奏者的水平受众多因素影响。因为初一的美玲进入a组，而被挤出参赛名单饮恨不已的高年级肯定也存在。

「所以我害怕从头开始学小号会被分进b组。同一所中学过来的是a组，自己却是b组。我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所以我继续吹大号。初中三年积累下来的东西我不敢放弃。」

久美子心里暗暗一惊，因为她联想到自己了。久美子目前为止从未放弃过吹上低音号，她没有放弃过自己积累下来的东西。

「我看着叶月学姐和皋月，心里就总是不痛快。像叶月学姐，不是我说，她吹得有我好吗？可是却每天自在得不得了。我天天来学校里，是想提升自己的吹奏水平，不是来打打闹闹交朋友过家家的。我想要一个能够全身心投入社团活动的环境。可是每天却都被搅得心烦意乱的。我也知道自顾自地生闷气是自己不对，所以我一直都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刚刚我不知怎么，实在控制不住。」

沉重的自尊心把美玲束缚住了。仅仅几个月之前，她还是个初三学生。她是在众人之上，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既没有人把她当学妹对待，也没有学姐学长可以依靠。但高中入学后，她又从一年级开始做起了。年级变成了最低，要被当成学妹支使来支使去。一方面自己比学姐能力高，另一方面自己也是想被学姐喜欢。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是美玲心结的根源。

「抱歉。我明明知道不能给乐队集体添麻烦，却还是干扰到大家的练习了。」

美玲勉强自己扬起嘴角，压抑着自己的真心，像个大人一样强颜欢笑。

「美玲不需要道歉呀。」

奏的话嗲声嗲气到了恶心的程度。自己算是明白了，她苟合取容的言行都是刻意为之的。但没有人会不被这样的人吸引吧。

「难道不是吗？加藤学姐啊其他的学姐啊，都只知道喜欢皋月。美玲明明这么努力，可是你的努力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就因为你不留下来？就因为看不到你在努力？美玲分明比皋月厉害，却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不被认可，这不公平。这么想有什么不对！」

「并不是不认可你！」

久美子打断了奏滔滔不绝煽风点火的话。看到奏不服气似的扬起眉梢，久美子不加理睬，继续开口说：

「现在的北宇治是认可有实力的学生的！连是否能参与全国大会都与年级无关。美玲每天刻苦练习，大家都看在眼里，也都知道美玲比叶月小皋吹的好。美玲可能不知道，大家可是早就认可美玲你的实力了啊。」

「黄前学姐……」

美玲轻轻咬住嘴唇，低下了头。似乎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她用力擦了擦眼睛。看到美玲这么烦恼的样子，久美子也为自己的不足感到羞耻。

与爱和人交流的皋月相比，美玲与人很隔膜。不袒露想法，不接受别人的施与。她难以相处的个性很容易与周围人产生冲突。要是能早点把她的想法暴露出来就好了。对于高傲的美玲来讲，向别人表达自己的诉求恐怕难于登天。

「大家都想和美玲好好相处的，只是你有些不好接近，不知道怎么和你搭上话就是了。」

「………果然大家都觉得我是个不好接近的人吗？」

「呃，对不起。」

自己似乎提了不该提的东西。

久美子不知如何回应。美玲低头不语，鼻子抽抽嗒嗒的，抬起头来看，双眼都红了。

「我应该如何是好？」

美玲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用好似要快消失的声音般问道。挨着她的奏只是笑着。

「什么也不用就可以了，美玲又没有做错什么！」

奏的言论就像煮青蛙的温水一样令人沉湎。保持现状就行了，无须改变什么。久美子警惕地察觉出，奏这话里的意思无非是逃避现实。她的一言一句如同恶魔的低语。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奏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但美玲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略有平复，向久美子问道：

「那学姐以为我应该如何做是好？」

「那个嘛……我想想……对了！你让大家叫你小美，怎么样？这样气氛轻松多了吧。」

「小…美……是吗？」

美玲眼睛一眨一眨，有些摸不着头脑。久美子也因为自己一脸正经提出这种建议而有些羞耻，手忙脚乱地解释道：

「你想啊，用诨名的话不是一下子觉得好亲近多了吗……哦还有，小皋也会喜欢的。她好像一直都想和美玲成为好朋友的。」

「这件事呢，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怎么说呢，我下不来决心。」

美玲用左手食指和拇指连成圈，像手环一样套在右手手腕上。她凝视着自己的手腕，仿佛想着什么。随后几秒过去，她猛然抬起头，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

「那就请从黄前学姐开始叫吧！」

「诶？」

「我想先适应一下。」

她这么请求自己，久美子也无法拒绝。小美…试试吧。久美子把这个稚气未脱的爱称放在舌间掂了掂，然后就硬着头皮上了。

「……小美！」

「是！」

虽然应了自己，但是美玲一脸嫌恶。

「如果实在不情愿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啊。」

「没事，请继续，喊到我习惯了为止。」

美玲在某些情况下实诚得有点意外。既然本人如此，久美子只能奉陪到底。

「那我继续了？」

「嗯，请吧。」

久美子两手围在嘴边，大声喊道：

「小美！」

「请再来一遍！」

「小美！」

「one more please！」

「小美！」

后半段简直是灾难。音乐教室中，学姐学妹一起一呼一应的情景，在旁人眼里不必说会有多滑稽。扑哧一声，久美子笑岔了气。从嘴里迸出来的笑意终于把美玲也感染了。

「噗哈哈！感觉和傻瓜一样！一脸正经的，说着……噗…」

「你已经习惯了被叫小美了吗？」

「也不是习惯，就是畅快多了。觉得为了些不大丁点儿的事闹情绪。」

「我觉得这么叫你很可爱哟，和小美很合适！」

「是吗。」

美玲羞怯地笑了。这是如同春风拂面一般清爽的笑容。她把装着苏萨号的箱子抬起来，用脚灵巧地把盖打开。美玲向这边回过头。

「学姐还有奏，真是谢谢你们！我这就去找大家道歉。」

「嗯，加油吧，小美。」

「是！」

美玲打起精神，离开了教室。

久美子原地跳了起来。话说，自己把奏的存在给忘了。蹲在一边的奏双手支颐。从她炯炯的目光可以明显看出，奏是想与久美子理论一番。

「学姐开导人真的是得心应手呢！居然能把美玲调教成这样子。」

「哪里哪里！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听小美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只是听吗？真的是如此吗？哎呀，真是失败。我原本是想看看学姐会如何处理，才特地待在这里的。」

「不不不，就算你说这种话……不管奏是怎么想的，小美既然能够想通不就很好了吗？」

「我完全不这么认为啊。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美玲非要改变不可呢？」

奏像撒泼似的撅着嘴。她的话有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却绵里藏针。奏站起身来，向墙上的照片走去。她抬起的手在镜框上投下阴影。

「我以为美玲根本无须迎合任何人。美玲既然没有错，那她凭什么不能保持故我呢？为何她非得要向加藤学姐道歉不可呢？为什么连被叫小美都可以不在意了？她明明不用特意讨好别人啊。」

「小奏不喜欢这么叫她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奏使劲摇头。这和她平日做作出来给别人瞧的样子不同，非常粗暴。不管是蛊惑人心的恶魔般的笑容，还是掩盖居心的天使般的笑容，都从她脸上消失无踪。剩下的就只有小孩子家任性怄气似的神情。说不定，这就是奏的原形。

「我初中的时候就遇过和美玲一样的状况。那是初二的时候。吹上低音号的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她非常刻苦努力。清晨最早来学校练习的是她，因为练习而留到最晚的也是她。我只有社团活动规定的时间内才会练习，别人眼中看来，我或许只是个没有干劲的部员罢了。可是，我上低音号就是吹得比她好。她根本没有乐感。」

「有你这种说法吗？」

「那我就换个说法。她犯了根本上的错误，她的练习方法毫无效率。」

奏直言不讳。她把那个学生的练习方法完全否定了。话语中的轻蔑仿佛自从初中以来就毫无些许改变。被过去所束缚的不仅是美玲，奏也是。

「乐器并不是一个劲地练习就可以长进的。甚至可以说，把精力白白耗费，反而不能保持自身的最佳状态。她一天到晚长时间待在学校用苦功，结果就在学姐们口中得了个「勤奋」的评价。但她这样真的是对的吗？在较短时间内，进行高效率的练习才更能提高吹奏水平啊。学姐她们不该根据练习时间长短，而该根据实力的高低来选拔参赛选手才是。可是她却被选进了参赛全国大会的a组里。大家都众口一词，说什么，这位同学一直都很努力。」

奏握紧的拳头竟在发抖。久美子也不敢说奏的说法就是错的。乐器有着漫长的发展历史，先人们在此期间开创出了有效率的专业练习方法。就如同绿辉说的，不管花费再多时间，练习方法错了便毫无意义。

奏不爽地踏着木质的地板。

「什么是努力？难道是为了讨好

学姐学长，留下来装作认真练习的样子就是努力吗？我认为美玲只要保持自己原本的样子就行了。她根本不需要为了其他什么人改变自己。因为她没有错！」

平静的教室里只有奏的叫喊。久美子感觉自己第一次触及到奏的真实面目。

——学姐更喜欢美玲和皋月中的那一个呢？

久美子赫然想起奏的这句话。奏一定是把美玲和以前的自己重合在一起了，明明两个人是如此地性格各异。

奏凝视着一言不发的久美子。她突然垂下眼，优雅地用双手掩着嘴边，笑吟吟地把眼睛眯成了弧线。

「……没什么，我刚才太多嘴多舌了。久美子学姐果然很擅长倾听啊。好了，是时候回去练习了，大家都在等我们。」

奏说着，拧开了门把手。她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难得抖露出的心里话被她用多嘴多舌给敷衍过去了。所谓自己很擅长倾听，根本不是原因。奏刚刚之所以毫无顾忌地倾诉，是因为长期以来对过去自己一直不受重视这件事无法释怀。想要别人认同自己，想要别人承认自己是没有错的。久美子偶然地成为了她压抑许久的心事的倾泻口。

「我认为小美是希望自己能改变的。」

奏转过脸来，别着红色发带的黑发也随着拂动。

「美玲自己吗？」

「嗯。我想，她应该心底里是希望和小皋好好相处的吧，还有叶月和大家。只不过是她太高傲了，所以不敢听从自己的内心。所以我想，她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与大家走近的契机。」

「契机就是'小美'吗？」

「称呼的改变不是最好理解的吗？给人一种敞开心扉的感觉，叫起来也方便。就像小奏有时用敬语有时不用一样。」

奏打开了门。新鲜的空气瞬间从打开的门的间隙中涌进来了。晚春的空气氤氲着甜甜的幽香。久美子拿手指理了理乱掉的额发。

「刚刚有奏在实在太好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小美是不会和我说那些话的。」

奏的眼睛瞪的大大的。有一瞬间她歪了下嘴唇，接着又转过头去。

「学姐不用说这些。」奏说道。久美子脑补奏想说的是「学姐不用说这些安慰话的」。

「美玲乐意的话，就依她吧。」

奏说完就走出了教室。她坚持不使用「小美」这个称呼，这一定是她的倔强使然。

两人回到田径场时，美玲已经重新把苏萨号扛在身上了。看样子她已经道完歉了。皋月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抱住美玲。一边看着的卓也神情复杂。美玲从刚才为止就似乎一直在让皋月摆布。叶月这时走过来说：

「小美想吃什么？咖喱饭？还是汉堡？」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今天不是大号联欢会的日子吗？果然还是去家庭餐厅吗？」

「不愧是叶月学姐，good idea！」

「耶！」

两人击掌庆贺。美玲在旁耸了耸肩。她神情非常恬静。一旁相视的卓也和梨子也安心地笑了。

「你们俩也都辛苦啦！」

看到久美子和奏，夏纪走了过来。太阳光透过她的褐色发丝，被分成细碎的光点，不停跃动。久美子眯起了眼睛。夏纪一边忙着扯T恤的前摆使劲鼓风，一边懒洋洋地侧着脸说：

「啊…话说double铃木这一对关系复合真快啊！你们用了什么魔法啊？」

「哪有什么魔法，我只是一旁听她说而已。」

「能让人把心里话说出来也是一种才能啊！你想，大家都很感觉很容易和你说上话啊！就是那个，所谓的人畜无害吧。」

「这算是夸我吗？」

「明摆是夸你啊！黄前咨询处名不虚传！」

「这哪里是夸人啊！」

夏纪不怀好意地笑着。她把手伸过来，放在久美子头上来回搓。

「哎！学姐干什么啊！」

「这是谢礼。」

夏纪又在久美子头上轻轻拍了拍，才把手拿开。虽然感觉出夏纪收手时有些恋恋不舍，但她毕竟不敢在学妹面前表现出来。

「真的是！」

久美子不高兴地说。她用手把被抓乱的头发理了理。

练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难得只有三人。绿辉，久美子，丽奈。三人并排走，狭窄的步道立刻就显得空间不足了。大概是因为周末，没有迎面走来的行人。四周夜色浸染，路灯悠闲地立在紫色的薄暮中。

「大号联欢会啊，绿也开一个好不好呢？」

绿辉挥起手说。今天从头到尾都是在田径场练习，所以三人还穿着运动服。绿穿着学校发的五分裤，她纤细的大腿隐约露出来了。裹住了一半腿肚子的带淡蓝色条纹的短筒袜上，点缀着星形的缝花。

「开低音提琴联欢会吗？」

绿辉欢快地点点头。

「没错！乐器聚会！」

「啊？两个人会不会太孤单了？」

「那就把上低音号的人都叫过来办怎么样？」

「呃，想想就胃疼！」

再说，今年的低音组的一年级部员并非是一团和气的。特别是求和奏这两个最为不合。自从入部以来两人种下嫌恶的苗头以后，久美子就再没有见过他们俩有过什么像样的交流。

「大号今天在开联欢会是吗？」

走在右边的丽奈穿着一身运动套装。这行头与她的容貌实在不般配，但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美丽。

绿辉有些泄气地说：

「对啊，叶月被大号组给抢走了。」

「目前为止一直都没搞过这个呢。」

「这个嘛，一言难尽啊。等把一年级的问题都搞定了，说不定就可以办一办这种活动了…………小号联欢会怎么样了？」

「嗯，差不多吧。有加部学姐给我们料理着。」

丽奈看得出有些愁容。大概是有什么事吧。久美子把装了水瓶的帆布袋背在肩上，问道：

「怎么了？小号组没什么麻烦吧？没听说过你们那有什么人际关系的纠纷啊！」

「纠纷什么的当然没有，只是我不太擅长照顾学妹们的事。」

「这种事我一开始就知道。」本来差点儿说漏嘴的久美子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绿辉仿佛想起什么道：

「难道是那个学妹，小梦的事情？就是那个和久美子同一所中学同一个吹奏部，但却被久美子忘的一干二净的小日向梦对吧？」

「好啦！别戳我的旧伤疤了。我还没和她道歉呢。」

「还没有道歉？绿是觉得要马上行动把事情做完才能放下心来呀。」

对于绿辉不可辩驳的话，久美子只有点头。久美子自己也是想早点和人家道歉的。她担任指导新部员，所以与其他部员相比更容易接触到一年级的人。只是吧，小日向梦一到休息时间就没了踪影，找不到和她沟通的时机。

「小绿猜对了。我想说的就是小日向梦的事。」

「果然。」绿拊掌道。久美子把头转向右边：

「可是怎么会？小梦和丽奈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啊？」

「此话怎讲？」

丽奈拿手肘捅了捅久美子。久美子慌张地辩解说：

「好啦好啦。」

「不过嘛，久美子说的也没错，我和小日向的确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小日向她啊，从来都不会在学姐面前回一句嘴。」

「丽奈去年一开始不是也没在学姐面前回嘴吗？只是脸上稍微表现出了一点自己的感情而已。」

「你确定只是稍微有点吗？」

「好啦，一码归一码，我在说的是这件事。」

丽奈耸耸肩膀。绿辉似乎想脱离三人的队伍，快步走在了前面。她踩着步道和车道分界上的白线往前走，努力保持着平衡。她的两只手像钟摆一样在身体两旁摆动。

「先前我应该提过，小日向是今年一年级当中最出类拔萃的。高音也可以平稳地吹出来，最重要的是基础非常扎实。」

「听丽奈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麻烦事啊。」

「问题是………怎么说呢，就是她太没有自信了。」

丽奈深深叹了口气。

「像那些主要的显眼的吹奏位置她都不敢上。日升祭结束后一年级部员们不是单独有一场演奏会吗？到时候难道她还要把独奏让给别人吗？我是觉得小日向应该担任独奏的。」

「丽奈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看样子确实是个腼腆害羞的人呢。」

「我真的弄不懂她为什么害羞，既然她选择吹奏，那希望把自己的音乐传达给别人不才是应该有的想法吗？」

丽奈不解地摇头。倒是久美子颇能对小日向梦的心态感同身受。处在显要位置的话，一旦失败也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尤其是独奏，如果一旦失误立刻就会被听众察觉。

「丽奈对小梦的事情真是操心啊！」

绿辉转向右边说。她浅色的蓬松头发像猫一样。在夜色浸染的世界中，绿辉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

「感觉丽奈也成了一位学姐了呢。」

「还好吧。」

丽奈垂下了眼神。透过她黑发的间隙可以看到她发红的耳根。

「拿到自己乐器的人，就开始调音。大家在这个广场随时待命，不要擅自行动。注意不能挡到其他学校的人，请大家不要向路边靠近。」

「是！」

日升祭当日，天气晴到令人发指。蓝色上衣缝了许多亮片，彼此之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把及膝的裙子卷起一段，将从帽子里披散出的头发好好整理一下。对于着装完毕的自己，久美子的欢喜异于平常。久美子确认了白袜子没有左右穿反，然后就把乐器收纳箱里上的低音号取了出来。前一天的练习中拿布擦了一遍，此时的上低音号正折射出油亮的光泽。

往吹嘴中送气，再轻轻地按住活塞。冰冷的乐器内部因为气息的进入而慢慢升温。乐器外部环境的温度是乐器演奏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影响要素。乐器温度温度越高，音调也越高。反之亦然。因此整体上来说，夏季音程容易上升，冬季则容易下降。

「学姐要用调音器吗？」

突然从一侧冒出来的一只手中握着一个粉色的调音器。这与久美子用的款式不一样，是新出的。

「好，谢谢你小奏！」

奏那对猫一样的眼睛笑吟吟地眯成一道缝。久美子先延长Bb的音，然后把调音管拔出来插上。这时，吹的时候不能有意让音去迎合刻度盘的中间，而是要让吹出的音自然地达到刻度盘中间的标准。

「不客气！」

久美子把乐器放下。

「奏也要用吗？」

「不，我已经弄完了。」

奏把头转过去的瞬间，道路对面一侧响起了喧哗声。身着水蓝色服装的学生们听从指挥开始了热身。这是被冠以水色恶魔之称的进行乐强校，立华高校。

「哇！今年依然这么威风！」

两手握住旗子的绿辉兴奋得活蹦乱跳起来。她的裙摆随风翻动，一旁的求慌了神，急忙把眼睛掩住。

「今年比北宇治先上场，所以就看不到立华的演奏啦。绿一直都期待着呢，唉呀，要是顺序掉过来就好了！」

绿辉沮丧地耷拉着肩膀。久美子一边安慰道：

「和立华一起同台演出的机会多得很，也不用这么难过嘛！」

「久美子是不会明白的！音乐是活的！同样的演奏是不会出现第二次的！现在立华的演奏也只有现在才能看得到！」

「好啦好啦，今年北宇治被安排到后半场，你就担待一下——」

「久美子！」

突然听到了呼唤，久美子抬头一望，就见到佐佐木梓正边挥手边朝自己奔过来。她胸部的轮廓仿佛比去年又有见长。久美子不禁低头看看自己的，依然是一马平川。应该是上衣设计的问题吧。没错，绝对是因为这个。

「我就想今天八成见得到，没想到会在这里。小绿也好久不见了，碰到你们太好了！」

说着，梓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与久美子来自同一所初中的梓是负责吹长号的二年级生。

「有好多人都没见过呢，是久美子的学妹？」

「是低音组的一年级新生。今年刚入部的。」

「咦！久美子也成了学姐啦！久美子以前就是很好欺负的样子我还担心呢！」

「你说什么呢！现在我好得很啊！再说梓不也成了学姐吗？和学妹们处得怎么样？」

久美子这么一问，梓就往身后的水蓝色队伍瞧去。其中有久美子熟识的面孔。因为北宇治和立华经常会在一场比赛中同台献艺，一来二去也就会有些面熟。

「唉——」

梓不可思议地搔了搔头。

「我是很想和小学妹们处好关系的，不过吧，总觉得她们和我保持着距离的样子。难道说我太瘆人了？」

「啊？哪有这回事！梓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啊！我是就是平平常常的样子对待她们的啊！像志保和亚美香啊都是，部里的人也说就算她们是这么想我，也只能随她们。说不准我确实像她们寻思的那样。」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梓演奏太厉害了，所以大家就觉得梓不好接近也说不定？」

「是因为这个吗？哎呀，再怎么寻思也没啥用！」

梓以前就是个有领袖气质的人。朋友也多。就算有人和她保持距离，也不会对她有太大的消极影响吧。看着笑容爽朗的梓，久美子也不禁颐。她阳光般的笑容光是看着就令人神清气爽。

「话说今天龙圣也要参加耶，我可是相当期待呢。不过北宇治是后半场，大概就是看不到了。」

「怎么提起龙圣了？你有熟人在那吗？」

没想到会从梓口中听到龙圣的事。从视野的边界可以看到，刚才还在耍旗子的求已经匆匆地走开了。

梓听了久美子的话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说啥话呢！我当然会关注啦！有传说龙圣是今年的黑马呀！」

「有这回事？」

「今年不是小源老师给他们当特别顾问吗？实力绝对会往上涨的！」

这么一提，小源老师这个名字确实是在电视里的专题节目中听过。久美子对各个高中的顾问并没有太多关注，但像梓这样热衷于吹奏的学生自然会去收集各个强校顾问的信息。只要平时对高校吹奏部相关的电视节目和书刊多加留意，自然就会在这方面比较了解。

梓抬头看看钟塔的时间，马上啊的一声叫出来。

「就快开始了，回头见！我会期待着北宇治的演奏的！」

「嗯，谢谢你。梓也加油哦！」

梓握着长号朝队友身边奔去。久美子正看着梓远去的背影，忽然这时后边有谁拉扯着自己的手。一回头，便看到奏盯着自己。

「怎么了？」

奏摇摇头。

「没事。只是觉得学姐和她关系真好。」

「今年我们总算又等到这一天了！」

顾问的慰问以这句话开始。今天担任drum major（进行乐指挥）的是优子，泷需要做的事很少。因此泷的穿着一如往常。浆洗得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衣下是淡茶色的修身西服裤。虽说是非常普通的穿着，但泷出现的瞬间还是引起了其他学校女学生们的此起彼伏的尖声惊叫，周遭顿时有些骚动。

「今年参加了日升祭的学校共有16所。包括进行乐强校立华高校在内的众多学校参与了这场赛事。见识其他学校的演奏和气场的机会也十分难得，希望大家不仅要顾好自己的演奏，也要吸收其他学校的值得借鉴之处，好好珍惜今天这次比赛机会。」

「是！」

看到大家精神饱满的回应，泷满意地点点头。旁边站着的副顾问美知惠两手抱臂，严肃地审视着部员们。

「因为期待北宇治高中的演奏而前来参观的游客也有很多。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美知惠穿石裂云的话语得到了部员们的热烈响应。远处看客们欢呼声是献给立华高校的。知名全国的立华高校吹奏部人气爆棚到了令粉丝狂热的地步。

「不知不觉就紧张起来呢！」

皋月拿手指划着地面，身体不禁抖了起来。顾问们说完鼓励士气的致辞后，部员们都重新各就各位开始待命。五架苏萨号并排一起还是有些吓人的。这是去年的两倍还多。纯白色的喇叭口和深蓝色的上衣还是挺搭的。

「你这么一说搞得我也要紧张了。去年我还只是走迷之舞步呢！」

叶月轻轻举起套在身上的圆形号管，开始了深呼吸。呼气之长，仿佛是要把肺里的气体全部抽出来一样。梨子一旁掩嘴而笑：

「能和叶月一起在正式比赛中上场真是太好了！」

「……你毕竟努力了这么久！」

卓也昂然说道。叶月扭扭捏捏蹑手蹑脚地把乐器举起来。似乎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一旁的并列站着的美玲也不觉咧起了嘴角。

「我也很高兴能和叶月学姐一起参与演奏。」

「小美！」

叶月激动得展臂求抱，但是乐器在身所以不得已作罢。美玲露出了毫无芥蒂的真心笑容。

「……久美子学姐也以为这样没有问题吗？」

奏把乐器斜靠身体一边，问道。一旁的站着的夏纪正在往号嘴中吹气。

「 '这样' 是哪样？」

「就是和她们混在一块。」

「 混在一块……你这种说法也是不是得改一下？」

「是吗。学姐吩咐了，那我就克制一下。」

尽管久美子这么批评她，奏也依然是笑容满面地回答。自从美玲融入了大号的团体中以后，奏就三天两头在久美子跟前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不知道是她信任自己呢，还是仅仅是拿话试探自己呢。久美子仍无法判断。

「差不多该开始了！」

夏纪的话把久美子从思索中拉回来。站在最前的优子吹响了哨子。她手中握着的指挥棒（major baton）高高挥向空中。蔚蓝的天空下，银色的装饰正闪闪发光。队伍前排的打击乐部员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敲起了鼓槌。合着架子鼓的鼓点节奏，长笛清扬的旋律与之融汇。随着高扬的乐曲，部员们向前迈着整齐的步伐。小号吹出的熟悉曲调融入了低音组的重音。抵住号嘴的嘴唇紧紧配合着身体的活动而吹奏。向前一步一步稳健迈进时，感觉身体与音乐似乎已经深深地联系在一起。轻快的乐曲仿佛把久美子的步履也变得轻盈起来。乐器的重量确实沉甸甸地坠在手腕上，但是却感觉不到难受。音乐的浸入感让久美子心潮澎湃。

与前一所参赛学校相比人潮明显增加。其中也有混入演奏完毕的其他高校学生的身影。

「不愧是北宇治！人家可是进军过全国比赛的！」

「泷老师是哪一个？诶！今天不在吗？」

「能看到立华和北宇治两个学校的演奏，今天的赛事真是阵容豪华啊！」

「北宇治的演奏开始啦！今天真是来对了！」

观众们的评价与去年大相径庭。他们对现在的北宇治期待不已。自己身上每个毛孔都感觉到了。高超的演奏，整饬的行进。北宇治所寻求的目标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越发高远。

婉转不已的乐曲，迈进不停的步伐。纯白的旗帜来回转动，像羽衣一样在空中飘扬。长号一齐吹响，紧随其后的小号也加入其中。持续的重音，掐准时间的断音。专注于每个乐句的起承转合，演奏出完整圆满的乐曲。

长时间持着乐器胳膊业已酸胀疲乏。好想快点卸下乐器！脑袋里回荡着这样的渴望声音，但是仍被高涨的演奏热情所压倒。耳边传来的拍子虽偶尔稀稀拉拉的，但久美子一直保持着笑容。自己不喜欢受人瞩目，更不喜欢被别人单方面地期待。不过作为集体的一分子时，这种厌恶瞬间就变成了喜爱。自己成了音乐的一部分，自己参与其中的集体演奏受到了大家的赞赏。这件事让久美子享受其中。

经过了漫长的行进路程，乐队终于到达了终点。身为进行管乐队指挥的优子将指挥棒挟在腰间，保持着笑容的同时向左右的观众不停挥手。看到观众们也毫不吝啬地报以热烈掌声，久美子有些受宠若惊。观众对北宇治的赞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自己都忍不住志得意满。

第四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前篇 第三章 说谎的渐速音

日升祭结束后，吹奏部直接进入备战全国大会的状态。京都大会在八月初旬。现在如从五月中旬算起的话，剩余的时间确实不算多。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发放大会上演奏的乐谱。」

在泷的指示下，优子和夏纪开始分发乐谱。黑板上写着乐谱分发四个字，旁边还写着今天的日期。为了这一天，自己已经在乐谱册中留出了大量空白空间。仿佛为了抑制砰砰的心跳，久美子的脚趾缩成了一团。

「给，这是久美子的。」

「谢谢你！」

夏纪递过来的乐谱挺有分量的。今年的自由曲目似乎会很长。眼睛随意一扫，就看到了四个乐章。

《利兹与青鸟》

五线谱上印刷的题目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上低音号的谱子上虽然没有第一第二这种明确的区分，但是在有些地方会把上下的音分开来。虽然有时只有四小节，但课题曲的情况下也有独奏。

「这不是全国大会的常用曲目吗。三年前的全国大会就使用过呢。」

「小奏，你知道这曲子吗？」

「还行吧，毕竟是名曲。听还是听过的。」

总有种暗暗嘲讽自己孤陋寡闻的感觉。久美子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奏抚摩着下巴，拿食指敲着乐谱上的一处道：

「上低音号也有独奏呢。双簧管的不知怎么好长一段。」

「就是说啊。虽然肯定是要剪掉一段的。」

在吹奏大会的A部门，有个限制就是课题曲和自由曲合在一起不得超过12分钟的时间。如果超过限制则立刻判为不合格。因而许多学校会为了符合比赛规定的时间长度而进行自由曲的编曲。这时候因为迎合时限而损害音乐性的编曲就很容易成为减分项。选择什么样的曲目，使用什么样的编排方式，如何进行编曲。吹奏大会的竞争从这些方面就已经开始了。

「各位都已经拿到自己的乐谱了吧。」

确认每个人都有了乐谱，泷郑重开口道：

今年的课题曲是《larimar》，自由曲是《莉兹与青鸟》。两者都是高难度的曲目，但我以为以大家的水平是可以胜任的。」

吹奏大会要在规定的五支曲子里选择一支进行演奏。泷所选的第四曲是五支曲子里最短的，仅有三分钟。泷的用意很明显是想从课题曲中多分点时间给自由曲。

「参赛人员选拔会在你们考试那周前花两天进行，评审是单个单个进行的，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参赛名单包括独奏在内会在选拔后产生。」

此刻泷两手握在一起，静静舒了口气。他那双祥和地眯缝着的眼睛中，投射出了若有若无、不令自威的压迫感在空气中弥漫。

「A部门的参与人数上限是五十五人。但是，当我发现无法达到参赛全国大会水平的人数量较多时，我会相应减少出赛人数。希望大家不要侥幸，认真投入练习。」

「是！」

看到部员们整齐迅捷的回应，泷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从现在开始请大家各自开始进行分组练习。我人就在办公室里，如果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通过小组组长向我反映。」

「是！」以此为信号，当天的会议就此结束。部员们带好自己的新乐谱，匆匆回到各自的分组练习教室里。

久美子无意中往后一瞄，发现小号组的友惠和小日向梦正在交谈。她们俩已经关系这么亲密了吗？察觉到久美子呆站着不动，奏虽然心里奇怪，但也只是笑着轻推了推久美子的背，道：

「久美子学姐，我们也快点过去吧！」

「啊……嗯。」

久美子被奏催促之后，慌张地把乐谱册在腰间夹紧了。她把刚才看到的友惠那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抛开，忙与奏离开了音乐教室。

回到分组练习教室后，就看到戴着一副红色平光眼镜的绿辉，站在讲台上摆好了架势。她手中拿着打印好的材料，一脸迫不及待要讲解的样子。

「久美子你们总算来了！来来！赶紧坐好坐好！」

离讲台最近的位置早已经被求给占据了。求身后并排坐着叶月、皋月和美玲。久美子找了靠中间的一排和奏一块坐下了。

「我把CD带过来哦！很好很好！大家都好好就座了呢！」

「川岛怎么了这么有干劲！」

卓也和梨子把CD播放机抬进教室里，跟在后面进来的夏纪蓦地把头探到梨子肩上，问道：

「搞什么呢？你们是要开一二年级联合会议吗？」

绿辉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跟演话剧似的夸张地扶了扶眼镜框。

「学姐们也请就座！现在开始绿要对乐曲进行详细的说明！」

「既然绿学姐如此吩咐了，请大家赶紧就座！」

催促着众人的求一脸严肃。他唯绿辉马首是瞻的处事方式，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三年级的学姐学长们找到教室里靠后的空座位坐下了。

确认好低音组全体成员来齐了之后，绿辉仿佛是为了掩饰身高的劣势，踮着脚尖撑着讲台把上身伸向了前方。

「那么现在，就由绿将这次的曲目仔仔细细地给大家解说一番！」

绿辉说着，卓也按了下搬来的CD机的开关。放出的音乐是larimar，今年的课题曲。

「今年的课题曲中绿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知道北宇治要吹奏这首曲子后，绿高兴得不得了！作曲的是清水金彦先生，他是北海道的作曲家。larimar是一种矿石的名字，学名是blue pectolite （蓝色针钠钙石）。清水先生从这种矿石中获得灵感，写出了这首进行曲larimar。似乎还受到了阿伊努族传统音乐的影响。不古朴的主旋律是其特点。中段的上低音号独奏也非常引人注目。如何处理好众多的打击乐也会是重要的一关。」

不知什么绿辉时候调查的。她自己仍然滔滔不绝地继续讲着。她用手在CD机上操作了一下，又换了首不同的曲子。大概就是此次的自由曲。

「接下来。」绿辉说着把手里厚厚的材料又翻了一页。

「自由曲莉兹与青鸟是由吹奏部的人都知道的，卯田百合子女士作曲的。虽说很多名曲可以选择，但是我们却选择了这首知名度相对较低的。这是一首基于童话《莉兹与青鸟》而创作出来的，故事性较强的乐曲。第一乐章至第四乐章共计有十二分钟之长，所以泷老师砍去了相当的一部分内容。这首曲子的精华，毫无疑问是第三乐章的双簧管独奏。后面与长笛的合奏部分更是美妙的不得了。这部分曾一度单独拿出来在广告中使用。」

「哦！你这么说我确实听过这个曲名！难怪曲子我虽然不懂，但是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以前在绘本里读过这个童话。」

台下抱着双臂的叶月会心地点头。久美子刚刚看到曲谱题名时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皋月听完还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我没有看过这个故事呀！小美你呢？」

「故事我也没有读过，不过曲子倒是听过。三年前琦玉的一所学校在全国大会上演奏过。」

听到这话的奏扬起了嘴角。她用指尖咚咚咚地敲着桌面，把美玲的注意吸引了过来。

「不愧是美玲！我一开始看到乐谱时，也想起了那场演奏。」

「奏也是？」

美玲冷艳的双眸流露着喜悦的光芒。夏纪用手支撑着腮帮子，小声地问求道：

「求怎么样？演奏过这个曲子吗？」

求板着脸孔，冷淡地摇摇头。

「嗯，大概接触过。初一的时候。」

「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字面意思，难不难啊？」

夏纪问了他后，求便陷入回想似的把眼睛往上瞟，纤弱的手托在了下巴上。

「在龙圣负担很重。正式比赛中表现得也不怎么样。」

「那现在在北宇治怎么样？能行吗？」

「再看吧，我也不是很了解。有现在的顾问在的话，应该就没问题。」

好像是想到什么歉疚的事，求垂下了视线。他朱唇轻启，略微叹了口气。夏纪抬起头，也附和着叹了一声。

绿辉为了驱散沉闷的气氛，用力敲了敲讲台。

「看样子听绿说了之后，还是有很多人对莉兹与青鸟不是很了解呢。不过绿是这么想的，难得选了这首曲子吹奏，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呢？……所以呢，绿就准备了这个！」

绿拿出来了三本书。书是很薄的文库本，三本都是一个标题。

「弄得像电视里的邮购节目一样。」

梨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莉兹与青鸟的文库本共三册！我从家里带来的。绿已经看过了，带来是要借给还没看的人的。」

「绿为什么要三本都带来呢？」

久美子冒冒失失地吐槽道。

求义不容辞地为绿辉辩护道：

「绿学姐当然是为别人着想啊！不仅是对自己，对别人也这么照顾，不愧是绿学姐！」

「咦！我就说怎么眼熟呢，一年前不是有个谁，跟现在的求一个样子吗！」

夏纪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她暗中所指的，大概就是现任吹奏部部长吧。绿辉咳了几声。

「其实前一阵子，绿的妹妹在她小学的文艺会演里演了莉兹与青鸟哦！」

「你说的是**妹琥珀？」

叶月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去绿辉家玩的时候见过琥珀一面。但久美子则不曾与其谋面。

「没错，是琥珀。于是乎，绿就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这是一个讲什么的故事，立刻就去了书店把书买过来。结果回到家才知道爸爸妈妈都买过这本书……」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三本一样的。」

梨子会心地合掌道。

「正是如此！」

绿辉用强有力的语调说。

「不过，在听说自由曲是莉兹与青鸟之后，绿就想或许是上天要把这本书借给大家看。绿是想把书借给大家轮流翻看的，首先就从三年级的学姐学长们开始怎么样？」

梨子和卓也相互看了看。夏纪则一个劲地摆手道：

「我就算了，家里都有。」

「……我也已经从图书馆借了一本。」

「我想等卓也看完，再向他借。」

三年级都已经各自有看书的安排了。绿辉沮丧地耷拉着肩膀。这时，叶月兴冲冲地举起手。

「这里这里！我还没有读过这本书，给我一本！大号组内部可以相互传阅。再借一本给久美子她们，在上低音号组内部传阅。」

「还有一本呢？」

「给求君不就行了吗！低音提琴也分配一本嘛。」

「真的可以吗？绿学姐真的要把自己的书借给我用吗？」

叶月的提议让求变得两眼放光。

「这小子真是婆婆妈妈！」

卓也喃喃低语道。

「来，久美子，这个给你。」

绿辉把其中一本从讲台上传到久美子手中。书的封面非常光滑，字体优美的书名下画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少女。一个是亚麻色头发，另一个是天蓝色头发。两个少女的面孔配色很淡，又加上两人的脸相互微微贴着，所以看不清楚表情。

「封面还挺可爱！」

奏说着，把脑袋探到久美子手中的书跟前。

「我看完后，小奏要看吗？」

「不用了，我已经拜读过了，所以不必在意我。久美子学姐看完了，再把书借给美玲皋月也未尝不可。她们也应该没有读过。」

「哦，好。我会的。」

「我说前面两位，借书的事先放下，把乐谱的事情商量一下行不？」

打断久美子和奏的是坐在后面的夏纪，她拖着椅子嘎吱嘎吱地走到两人跟前。她拿手指敲着自由曲的乐谱，一脸为难地撅着嘴。

「自由曲是分成上下两部分的，我想咱们先分配一下职责。你们想吹哪个部分？」

久美子听言，又浏览了一下刚刚发下来的乐谱。上下分开演奏的地方仅有几处，上部的音要高些，对夏纪来说或许负担太重了。久美子停下翻乐谱的手，怯生生地瞟着夏纪的脸。

「请问，学姐又打算选择哪个部分呢？」

「这个嘛……久美子先说嘛。」

夏纪用问题回复了自己的问题。久美子皱起了眉头。说实话，自己哪个都无所谓。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夏纪才会征求自己的意见。

夏纪意味深长地笑着，她嘴间的缝隙露出了小虎牙。久美子于是就伸出手，指着乐谱上的八分音符的位置。

「那我就选上部。」

「那就说好了！我和奏就选下部。」

夏纪连忙把自动铅笔的笔头抵在乐谱的白边上，来回摩擦，磨尖了笔头之后，她轻轻把细腻光滑的墨粉吹散了，再提笔在乐谱上记下分配给自己的部分。

「这么说我要和中川学姐一块了呢。」

一直在静观久美子和夏纪的奏，把手放在嘴唇边说道。

「不乐意？要是有意见可以提呀！」

「哪里，怎么会。只是心里既然有数，还是选择这个部分演奏，未免算盘打得太好了！」

奏见到别人看着她，就亮出笑容满面的样子。夏纪脸色立刻就变了。

「什么算盘？你想太多了吧？」

「没有自然最好。实在对不起。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心眼比较多。」

奏嘴上虽然很在道歉，但是脸上却没有一丝歉意。为什么奏要这样针对夏纪呢？奏一开口放出这样夹枪带棒的话，久美子变得就忧心忡忡。大家都是上低音号组的，久美子当然希望两人能够好好相处。

夏纪把乐谱拿起来，竖着放在桌上轻轻抖了两下，把乐谱边角对齐。咚咚的声音在三人之间回响。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没在意。」

夏纪说着，站了起来。她那胡乱扎起来的马尾似乎下一秒就要散开似的。

当天晚上，久美子泡完澡后回到房间，倒在了床上。虽然头发仔仔细细用吹风机吹过了，但是后脑勺的头发末梢仍然冒着湿气。久美子把脸埋进枕头里，两手胡乱地撕扯着被褥。

「啊！——」

因为自己的叫喊而呼出的气体被枕头弹回了自己脸上。久美子把皱成一团的被褥踢到床的角落，慢慢地仰躺下了。由短到长，渐渐吸气。进去的空气似乎缓缓地沉积在肚子附近。憋五秒钟，然后一口气全部呼出来。如此重复好几次，感觉心中的瘀积的负面情绪就被释放出来了。

「……OK！」

久美子奋然起身，拿出绿辉借给自己的书。书脊上浸染着无尽的天蓝色。久美子不禁觉得，书面上的画真漂亮。她翻开了这本书，一行行的文字映入眼前。——莉兹与青鸟，这个故事对久美子来说还并不熟悉。

看完了最后一行字，久美子合上了书。

「不是很懂诶！」

久美子无意识地自说自话道。既然是童话，那就应该蕴含着教育意义才对。但这个故事却没有让人感觉到它想传达的教训。既没有惩恶扬善的内容，也没有讽喻世事。难道是自己读得不认真把主旨信息给漏掉了吗？久美子叽叽咕咕地喃喃着。上了一天课实在是累，她泄了气一样地叫苦道：

「啊——不想了不想了！」

久美子早早地放弃了思考，打算哪天找人给自己解释这个故事。她把书立在桌面上，打开了电脑的播放器。确认音乐响起后，她把乐谱册摊开在床上。其中的曲目自然是自由曲《莉兹与青鸟》。

曲子和绿辉日间所说的一样，分为四个乐章。各个乐章对应了各个阶段的故事。只要把握好故事的来龙去脉，就很容易可以预测要表现的情景。

把刚才看的童话概括一下就是，莉兹与青鸟成为家人，接着又彼此分离的过程。第一乐章是《平静的日子》，讲的是莉兹与少女邂逅以前的日常生活。第二乐章《新的家人》，讲的是莉兹与青鸟伪装的少女的生活。第二乐章的开头部分旋律非常活泼昂扬，就像暴风雨一样。在金管乐器演奏出的跌宕的旋律中，混杂着呼呼的风声。此处乐谱上指定的乐器是风声器（wind machine），顾名思义是能够再现风声的乐器。

第三乐章是《因爱而决绝》，大半都是双簧管独奏。因为节奏慢，所以仅仅这一个乐章就有四分钟。所以这部分很可能进行大刀阔斧的裁剪。第三乐章的后半部分主要是双簧管与长笛的双人独奏，两种乐器互相唱和。双簧管明晰响亮的独奏，与长笛的呢喃细语交相辉映。在双簧管的带领下，乐曲走向寂静。然后便终于转入了第四乐章《飞向远空》。正如题目所预示，青鸟从莉兹身边展翅飞走。恢弘壮丽的旋律将两人的分别描绘得淋漓尽致。向后半段逼近时，曲调越发热烈，最后迎来了终曲。就像夜空中缤纷绽开的烟花消散了余烬一样，曲终无声之时，空气中仿佛残留着演奏的余韵。

第四乐章的曲调虽典雅，却很昂扬。久美子闭上眼睛后浮现出的情景，是与刚才读书时所联想到的是不一样的。作曲家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写出这个部分的呢？难道是描绘别离的感伤和憧憬未来的旷达吗？久美子把音乐关了，拖着身体往被子里钻。

丽兹与青鸟，飞身远去的青鸟，和目送其远去的少女。故事的这个安排，让久美子想起了两位学姐。

「和霙学姐跟希美学姐有点像呢。」

两年前，希美把同为一年级的霙抛下，离开了吹奏部。原本只要有希美在，霙就是幸福的。可是希美却完全没有察觉到，霙这个小小的心愿。希美和霙对彼此的感情似乎永远都是不对等的。

青鸟已经离开了丽兹。她展开了美丽的羽翼，向外面的世界飞去。无奈地望着青鸟离自己远去的丽兹的脸庞，与霙的神情又是多么相似。

雨转多云。天气预报说得很准，从早上开始下的雨在放学时就停下来了。雨后的田径场泥泞不堪。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学生们像水蜘蛛一样快步地穿行其上。天空中覆盖着密不透风的厚厚的乌云。教室里有些昏暗。

久美子忍住哈欠，在办公室里把印刷的一摞材料抱在怀中。手中的纸因为刚刚出炉不久，所以残留着热度。

「加部学姐，材料我印刷好了。」

因为两手被怀中抱着的印刷材料占用了，久美子用脚推开了家政课教室的门。里面有六个灶台位，等距隔开了。在最右边的灶台边，友惠正在打瞌睡。久美子慌忙闭上了嘴，蹑手蹑脚地把门悄悄合上了。

「……真的睡着了。」

友惠两臂叠在桌子边，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了。大概刚才指导过的一年级忘了回来，友惠身旁的椅子从一排椅子中分开了，单独摆放在那。久美子把印刷材料放在桌子上，自己轻轻坐在了木质的椅子上。虽然椅子摩擦地板发出了嘎吱的声音，但友惠却仍然没有被吵醒。

到底要不要叫醒她呢？久美子眼神四处巡视着，无意间扫到了桌面上放着的一本翻开了的笔记。久美子的好奇心被激起了。笔记本上字似乎是用很大劲写的。第一行开始写的是圆号组入部一年级中初学者的名字。

四月十三日 终于能够吹出声音来了。吹长一点的音还是不行。

四月十四日 时不时就会忘记按键的指法。或许应该书面测试一下。

四月十五日 吹出的音平稳了不少。吹高音要是也能维持四拍以上的时间就好了。

四月十六日 对音程这个概念还没有切身体会。和音练习还是推后再来吧。

四月十七日 希望基本的音阶都吹得出来。好好干吧！

每一行后面都有可爱的颜文字和图解。日期是到今天为止。越翻越发现内容的详细。吹出的音域，乐谱上吹不出来的部分，以及吹奏部中与人际关系相关的烦心事。一翻到设计部员隐私的内容，久美子就下意识地把笔记合上了。这些内容不是自己应该偷窥的。

久美子把笔记摆回原先的位置，然后轻轻摇着友惠的肩膀。

「加部学姐，快醒醒！」

闭着眼睛的友惠嘴里念叨了什么模糊不清的话，嘴角的口水渐渐溢了出来。久美子扬起眉梢，把脸凑到她耳朵跟前。

「学姐！」

「啊！！」

友惠发出的叫声，猛然惊醒。确认友惠发现自己在旁边后，久美子从她跟前退开。

「学姐似乎累坏了。没事吧？」

「嗯，没事没事！」

「学姐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半点事都没有呢…………」

久美子投出怀疑的目光，但当事人自己却似乎毫不在意。友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两手高举，伸了个懒腰。久美子默默看着她把原本蜷缩在一起的身体伸展开来。

「哦，你帮我把打印的东西搬过来呢。谢谢啦，多亏有黄前！」

看着笑容爽朗的友惠，久美子不尴不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学姐，嘴角有口水。」

「诶？不会吧！真是羞死人了！」

她慌忙站起身来，在水槽中拧开了水龙头。

「加部学姐一直都在做这些工作吗？」

「你说的是什么？」

友惠不解地说。久美子指了指桌上的笔记。

「这个。」

「啊？你看了指导笔记吗？」

「一开始翻开看了，但后面没有。」

「哦？是吗？黄前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好了。只是擅自看人家的东西可不值得鼓励哦。」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社团活动的笔记。」

「哈哈，我并不是生你气。只是里面有些不好拿出来讲的事。仅此而已。笔记里面好歹也有些个人的隐私……你看到了那个月的。」

「啊，只看了四月份的。学姐记得好真是好详细啊！」

友惠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没有啦，我自己也没打算记这么多的，但是记着记着就喜欢上了这种工作。」

「这个该不会你们所有组员都有吧？」

「只有初学者而已。也就只有七个人而已。也不是太花时间。」

「怎么会不花时间，学姐明明看着真的很累的样子！原本只要学姐一句话，我就可以帮你分担了！」

「你说什么呢！黄前不是也要负责指导非初学者吗？怎么能再麻烦你呢？」

久美子确实要指导非初学者，但也算不上负担，也就只需要安排练习内容以及在基础和奏中负责指挥罢了。自己自然无法像友惠那样时刻跟进部员的学习进度。自己是否应该像她一样如此频繁地与一年级新生接触呢？是否自己应该也对一年级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现在你可不能把精力分散到我身上，我说真的。」

「可是！」

「黄前你真是爱较真，我都让你吓到了。你刚才是在反省自己吗？」

「也不是啦，只是想自己是不是该像加部学姐一样一对一指导部员。」

「说什么傻话！我这么做是因为初学者只有七人。」

友惠摆手的动作就像街头巷尾的大妈一样。

「而且实在地说，我这样细致地做着这份工作只不过是因为自我满足。我没有说黄前也得给自己添加这么多负担。如果明年有谁接替了我，我也不希望她跟我采取一样的做法。一般来说是不需要做的这么细致的。」

「那学姐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说了是自我满足啦。我之前说过，我一年级进吹奏部的时候，对吹奏一点都不懂，自己手忙脚乱的。当时帮助我的就是香织学姐和优子。优子别看她争强好胜的样子，但却很会照顾人。香织学姐呢……拿优子的话说就是，一直都是个天使。她确实像个天使一样爱护学妹们。」

久美子依然记得香织学姐迷人的微笑。学姐她确实很受周围人的欢迎。

「可是，我一年级的时候——其实不跟黄前说你也该知道——南中出身的一年级和部里的三年级产生了争执。希美退出了，其他好几个人也走了。香织学姐和优子也不容易，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当时只能一旁看着。我吹奏又不行，很多事情都只能置身事外。」

友惠自嘲似的口吻，和提及旧事时的夏纪非常相像。

——赎罪是我自愿的。

一年前关西大会的时候，夏纪口中的这句话袭上心头。大自己一届的学姐们，原本应该把不堪的过去抛在脑后的，可是她们却至今仍然没有摆脱过去那些事件的影响。希美如此，夏纪如此，面前的学姐亦如此。

「你看吧，吹奏部里面，一般都是擅长吹奏的人更有发言权不是吗，比如说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学姐。」

「……也确实是有这种倾向。」

久美子苦笑道。

丽奈和明日香学姐之所以能够这么有影响力，说到底是因为她们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天天因为社团活动而碰面的部员们，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传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间的实力都会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较。要是吹的是同一种乐器，则更是如此。这个人吹得好，这个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于恶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产生对别人的评判。

「所以那个时候作为初学者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们的事情。为什么双簧管只有一个人啊？为什么有的组座席不变有的组要换座席啊？吹奏大会的a部门和b部门有什么不一样啊？要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水平啊？为什么大家都一脸难过的事情啊？为什么香织学姐要低着头？为什么优子发火？希美究竟为什么会和高年级的产生争执？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离开吹奏部了。」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来。然后继续道：

「不过吧，现在我已经对这些问题都不在意了。」

「诶？真的吗？」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你看吧，吹奏部里面，一般都是擅长吹奏的人更有发言权不是吗，比如说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学姐。」

「……也确实是有这种倾向。」

久美子苦笑道。

丽奈和明日香学姐之所以能够这么有影响力，说到底是因为她们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天天因为社团活动而碰面的部员们，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传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间的实力都会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较。要是吹的是同一种乐器，则更是如此。这个人吹得好，这个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于恶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产生对别人的评判。

「所以那个时候作为初学者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们的事情。为什么双簧管只有一个人啊？为什么有的组座席不变有的组要换座席啊？吹奏大会的a部门和b部门有什么不一样啊？要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水平啊？为什么大家都一脸难过的事情啊？为什么香织学姐要低着头？为什么优子发火？希美究竟为什么会和高年级的产生争执？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离开吹奏部了。」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来。然后继续道：

「不过吧，现在我已经对这些问题都不在意了。」

「诶？真的吗？」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似乎为了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友惠故作轻松地说道。

「总之，那个时候我之所以搞不清状况，就是因为我存在许多不足。像实力啊知识之类的。像我这样的人很难对自己有信心。即使有什么在意的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所以我不想让一年级的初学者也遭遇同样的烦恼。」

「所以学姐才会担任一年级初学者的指导工作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友惠盘起腿，换了个坐姿。

「怎么样？是不是更加喜欢学姐我啦？」

「学姐已经认定我是喜欢你了吗？」久美子尴尬地笑道。

「诶？黄前你喜欢我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也不是想否认。」

友惠听了这话，噗哧笑了起来。

「不过，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我很担心学姐会勉强自己。要是花太多心思指导一年级，学姐自己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

去年友惠作为b组参加了吹奏大会。她的吹奏水平若实事求是地评价的话，确实是令人不敢恭维。因为小号组有丽奈和小日向梦这样优秀的学妹们在，友惠虽然是三年级，进入a组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友惠一度张开口想说什么的样子，但终究还是没出声。

「其实，我有事想先告诉黄前——」

友惠刚想说什么，钟声就响了。

「糟了！都这个点了！

友惠急忙站起来，把翻开的笔记收好。

「加部学姐？」

「怎么了！」

「你刚刚好像要说什么来着？」

「噢……」

友惠停下来思考着什么。

「算了，也没什么。并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再说吧。」

「学姐确定？你这么说我反倒更加在意了。」

「诶！你就这么想知道？那我还是不说了吧。」

「可是为什么？」

友惠咯咯地笑着。久美子也知道友惠的为人，不再追问下去了。她抱起桌上的那摞打印出来的材料，用脚把椅子顶回原来的位置。

「我也该把这些东西搬过去了。是不是该首先去优子部长那里？」

「哦，没错。我刚刚睡着了把这些事都忘了。」

友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突然她眉头皱了起来，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她手放在了左脸腮帮子上。

「学姐怎么了？」

友惠把耷拉着的肩膀勉强地撑起来，像个被揭穿了把戏的小孩子一样。

「难道是虫牙？」

「……你说对了。」

「学姐还是找个时间看看牙医比较好。放着不管会越来越疼的，而且说不定还有其他病症。」

「没事的。已经有个长期给我家看病的医生了。」

「希望学姐早日康复。」

课题曲和自由曲安排好了以后，周末练习的内容大半都是个人练习。为了符合参赛条件，此次编曲的乐谱果然大幅度削减了第三乐章，也就是双簧管独奏的部分。自由曲的第二乐章也有一小段小号独奏。这一段并没有改动，仍然保留了原来的样子。

久美子在发下来的完整乐谱上，用蓝色荧光笔划着标记。自己在乐谱上划出蓝色的笔迹的同时，一边用余光瞄了几下周围与自己同样在乐谱上划标记的部员们。

「小美总是进行基础练习啊，是喜欢吹长音吗？」

紧张的练习时间中，忽然响起了叶月这句话。组内成员大都在为了选拔进行准备，但美玲却一如既往地把基础练习的曲谱放在最前面。

美玲听言，把号嘴从口上移开。

「并不是因为喜欢才这样做。只是这种练习是最容易得到成效。」

「哦。练习的时候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我觉得应该把理想的音先在心里想象好。还有就是，有意识地增加音的变奏。轻奏（piano），强音（forte），尖细的音，平滑的音……在诸多不同的吹奏条件下，吹出与之符合的音之类的。」

美玲侃侃而谈。一边坐着的皋月瞪大了眼睛。

「小美每次都考虑这么多东西吗？真聪明啊！」

「这和聪明不聪明无关。如果只是一味重复自己喜欢的练习种类，到了实际吹奏的时候不就无法应对了吗？所以我觉得平时的练习就要打好基础。所谓的乐曲，其实说到底还是由一个个基础的音组合而成的，只要在基础练习中把这些掌握好，大部分吹奏的曲目都是可以较快上手的。」

「哇哦！好厉害！不愧是小美！」

「别再这么说了，这不过是些很普通的想法。」

叶月这时像是看出来了什么内情一样，托着下巴。从这副架势来看，她肯定不会说什么正经的话。

「哈哈！小美害羞是瞒不住的！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哦！」

「没有，我才没有害羞！」

美玲红了脸。皋月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我知道了！小美，我们一起来玩那个吧！那个'爱死你' 游戏！」

美玲眉头紧蹙。叶月问道：

「爱死你游戏？那是什么？」

「这是最近一年级新生中流行的。说是，吹奏好的话人缘也不会差！这原本是南中吹奏部流行的游戏，先相互拥抱，在说出对方令人喜爱的地方。」

皋月展开了双臂说：

「就像这样！」

美玲满脸嫌弃的表情，但还是依照皋月所说放下乐器。皋月于是紧紧抱住了身材修长的美玲。

皋月因为体型娇小，手在美玲背上摸了半天，好像探到肩膀都很吃力的样子。美玲叹了口气，微微俯下身子。她毫不费力但又不太情愿地搂住了皋月的腰。

「小美一直都很勤奋刻苦，体育又很好，太了不起了！我爱死小美啦！」

「我也是，觉得皋月很坦率这点……呃，并不讨厌。」

「要说爱死你三个字！」

「我不要，和傻瓜一样。我才不说！」

「为什么？」

美玲低着头，满脸通红，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因为好羞耻。」

「哪里有！只是把心里想的用平常的语气说出来而已。」

「那我更不想说了！」

「诶！」

「诶什么！好啦你也该放开我了。」

美玲把两手抽开，挣开了皋月的怀抱。

「加藤学姐，你搞清楚刚才的状况了吗？真的是，这叫什么游戏！把人当傻子耍。」

「OK！我明白了！看样子最应该玩这个的，就是后藤学长和梨子学姐了呢！」

叶月此话一出，一年级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奏原本是在改变节拍器的频率，见状马上停下问道：

「为何要请他们两位呢？」

「这还用说，后藤学长和梨子学姐可是我们低音组引以为傲的最佳情侣啊！」

叶月若无其事的爆料，让在场的一年级们变得和石头人一样一动不动。求呆住了，连手中的弓掉了都不去捡。还是奏开口说话了：

「原来两位学姐学长在交往当中啊！怎么不早些告知我们呢？」

面对大家不约而同投来的目光，卓也和梨子如坐针毡。梨子讪讪地笑道：

「本来也不是想瞒着大家的。」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拿出来讲的事。」

夏纪察觉到两人之间弥散开的恋爱酸臭味，一脸腻烦地打断道：

「我说你们俩，这种场合就别给我秀恩爱了行不？」

「夏纪你也是，都在说些什么呢！」

梨子脸越发地红。卓也同样无地自容似的缩着他壮实的身体。

「真好啊！绿好羡慕后藤学长和梨子学姐！」

求原本盯着犯痴的绿辉，现在却把眼神移开了。他的手依然机械地拉着琴弦，但拉出来的音完全乱了。久美子此时放下乐谱，低头自语道：

「爱死你的拥抱……」

奏听到了久美子的低语，将目光窥向她。久美子为了遮挡奏的窥视，故意把乐器竖着放在膝上。爱死你拥抱游戏。这在南中曾经流行过，那么几年前的希美和霙是否也彼此怎么做过呢？

自由曲第三乐章的谱面上，到处都是停顿。在一个个名为小节的牢笼内，禁锢着为数不多的音符。上面频繁出现的延长符号无神地望着自己。

夕阳奄奄沉西山。一天的练习结束了，走廊上只逗留了几个学生。久美子一边清洗吹嘴，一边望着窗外。天边的红霞像浸染了落日余晖的薄纱一样。

「……学姐辛苦了！」

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是求。他胳膊上搭着一块看着很贵的毛巾，走到水龙头跟前，看也不看久美子一眼。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过能老老实实和自己打招呼已经是可喜可贺了。久美子从兜里掏出手帕，把吹嘴包起来。

「辛苦啦！怎么样了？曲子练习有进步吗？」

「嗯，还好吧。毕竟有绿学姐的提点。」

「绿是不是有点要求太严苛了？虽然她嘴上说对学弟的能力很有信心。」

「我一点也不觉得。」

「是吗？那就好。」

「嗯。」

久美子又试探地问道：

「那个吧，话说我有一件事想问一问求。」

「一件事？」

求眉头皱了起来。久美子见气氛陡然凝重，慌慌张张地寻找着措辞。

「呃，不是！如果不想的话也可以不用回答的！说认真的，求难不成是喜欢绿吗？」

「当然喜欢。绿学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求脱口而出，毫不掩饰。他的回答和久美子想象的略有不同。久美子有些不知所措。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想与绿交往是不是？」

「不是，并不是学姐所想的那样。我只是对绿学姐高超绝伦的演奏技巧和高山景行非常叹服而已……再说，像我这样的人如果妄想与绿学姐成为一对，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我希望绿学姐能够找到一位完美无缺、温柔体贴的男性和她共度一生。」

求难得说了这么多的掏心话，但也就此打住了。似乎只要是绿辉有关的话题，他就会异乎寻常地话多。

「是、是这么一回事啊！」

求依然冷淡地搓着双手。看到他手上都是泡沫无法开水龙头，久美子替他拧开了。求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向久美子低了抵头。

「……绿学姐就类似于姐姐一样。」

求喃喃道。他之前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什么姐姐。

「原来求君有个姐姐呀，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讲。」

「呃，是吗。」

身为弟弟的求既然都有这副容貌的话，那他姐姐会是什么样子的美人呢？

「对我来说，绿学姐是特别的。我对她的感情并不是那种肤浅的世俗恋爱可以随随便便概括的……她更像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噢—— 所以刚才你才会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没错。」

求洗完手，把手帕塞回口袋里。

「这些话，希望学姐不要与其他人说。」

「哎呀！总算是看完了！弄得我困得要死！」

周末练习结束后的午休。久美子，叶月，绿辉和丽奈和往常一样一块吃起了午饭。午休时间基本上是可以随意支配的，所以大多数部员都是和自己要好的朋友一起度过。卓也和梨子在低语组的练习教室内相邻坐着吃午饭。离这个他们不远的一处地方，一年级部员们聚在一起。分别是，美玲，皋月，奏，还有双簧管组的梨梨花。其中奏和梨梨花关系尤为亲密，经常见到她们在一起。求不在，是因为他去了教室外男子部员聚集的中庭，很可能是和秀一在一块。副部长夏纪，她大概是和其他三年级干部在家政课教室开会。

「叶月平时不怎么看书呢。」

「就是啊！唉！光是看到国语课本我就犯困！下次的考试一定很恐怖！」

进入六月，期中考试逼近。久美子不擅长理科，数学考试恐怕会苦战了。叶月和绿辉或许也有着同样的忧虑。

一直安静吃着饭的丽奈问道：

「这个该不会就是丽兹与青鸟的童话书吧？」

「没错，绿的家里有许多书，所以就带来借给久美子和叶月。」

「虽说是多亏绿特地借给我书，但我还是没怎么看懂。感觉好像是个happy end 但又好像不是。」

「绿倒是挺喜欢这种伤感的故事。」

「诶！先不说伤感的问题，丽兹一个人真的好吗？既然喜欢对方的话，一直在一起不就好啦？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决定。」

「我确实也不能说自己完全理解这种感情。故事的结局里，青鸟在丽兹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彼此成为了家人，可是最后又让她离开自己，我没说错吧？」

「虽然有些简略，但基本就是这样。丽奈怎么想？你学习不错，应该更容易弄明白吧？」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我觉得这是个以幸福悖论为主题的故事。」

「幸福悖论？」

叶月一头雾水。久美子也不解。

「那是什么？」

「获得幸福的人，会有一种类似于想要把幸福从自己身边赶走的心理。不过这个叫法吧，是我自己生造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说法。这种心态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目前过于幸福，而恐惧这种幸福的状态会有朝一日消失，所以就因此内心处于重重矛盾当中。与其一直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担惊受怕，不如自己亲手来把这一切幸福给了结掉。」

「好不容易获得幸福，却要自己把它毁掉？这种想法不是太奇怪了吗？真的会有这么想的人存在吗？」

「绿并不觉得奇怪哦。想让自己不幸的心理并不少见。」

想成为悲剧的主人公，这种扭曲的愿望在人们身边确实存在。明明是自己把朋友抛弃的，却因此而感到孤独寂寞的女孩子。明明有不错的女朋友，却自己花心把人家气走，自怨自艾的男孩子。诸如此类人际间的绯闻轶事，大多都成为了人们口中的消遣谈资。即便是这些置身事外，妄自将其视作笑谈的人们心中，恐怕也潜伏着与之类似的扭曲愿望吧。至于会不会把它付诸行动，还要因人而异。

丽奈把筷子放在饭盒上，拿湿纸巾擦拭着手。

「青鸟就是象征着幸福，丽兹将它从手中放走。我认为故事要表达就是，即使真的获得了幸福，也无法将其永远握在手里。」

「丽奈想的好深奥啊！」

叶月半懂不懂的说。

绿辉撅起嘴说：

「绿觉得吧，这个故事描绘的是无偿的爱。」

「无偿的爱？」

久美子听言停下了吃东西。

「没错。丽兹把青鸟看得无比重要，可是对于青鸟来说，真正的幸福应该是回到同伴的身边才对。我觉得，丽兹在心中，把自己的幸福和青年的幸福两者权衡后，选择了成全青鸟的幸福。为了自己珍视的人能够过得幸福，而牺牲自己的感情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我觉得故事就是讲的这个。」

「也就小绿能够得出这种解释呢。」

丽奈满足地说。她的眼神柔和了起来。即便是同一个故事，解读也是千差万别。丽兹与青鸟，两个最终彼此分离的少女。自己到底能够从中获得什么样的见解呢？

当天晚上，久美子和秀一一如往常在源氏物语博物馆前的公园会面了。因为忙着社团活动，两人上次独处已经不知多久以前了。

立在一旁的路灯吸引了虫蛾盘旋。为了躲开它们，久美子向长椅的一端移去。秀一拿着自己刚买的罐装果汁，扒开双腿坐着。

「出赛选拔会不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机率啊！」

「小号组有什么担心的，总共就七个人。」

「也是。不过小号和圆号人很多，感觉会起争议啊！」

「像去年那样吗？今年气氛不是安定多了吗？」

久美子因为负责指导一年级，所以对新部员们的动向还是有所了解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数有四十三之多的缘故，今年的一年级新生们没什么凝聚力。各种各样的小团体派别林立。彼此间互不干涉地共存着。好的说是兼容并包，不好的说就是互不关心。但就是这种微妙的距离感造成了吹奏部现在的稳定。

「今年一开始就是以实力至上，选拔结果大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安安份份地接受的。应该不会再产生纠纷了。」

「这个嘛，应该没有太严重的对立情况，但是小争执还是会有的吧。像上低音号组，不就情况不妙吗？」

「依据是什么？」

「只要看到中川部长和久石同学，不想看出来都难。我可是合奏的时候在后面都看在眼里了。」

「这是因为……」

秀一的话让久美子非常意外。久美子对两人关系心中有数。

「小奏她似乎不认可夏纪学姐的样子……要是可以和大号组一样和睦相处就好了。」

「能够做到的就只有久美子了，你不是有黄前相谈室的名声吗？」

「你从哪里听过来的说法？」

「嗯？吉川部长不是说过吗。」

「怎么又是她？」

能被信赖虽然是好，不过这个称号实在担不起。

「我本来也不擅长谈话。」

「一年级新生当中好像还挺有知名度的。求和我说过，双簧管组的剑崎同学就称赞你呢。」

「啊？梨梨花吗？她这么有影响力啊。」

一年级的梨梨花性格活泼，朋友也多。一年级当中如果有什么众口一辞的谣言的话，那么源头一定是梨梨花和奏。两人是一年级新生当中的核心人物。

「要是大家都表现好一些就好了，但不太可能啊。」

低下头看到裙子下自己的大腿，似乎比以前又粗了。

秀一晃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打发时间。

「做些什么呢？」

说着，秀一就执起了久美子的手。这是一双大手。久美子还是挺喜欢被这手抓住的感觉的。要是此时自己抓住他的手，秀一会是什么表情呢？如果此时向他凑近，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如果那样的话，万一那样的话，会是如何呢？

脑子里的妄想让久美子害臊得用手遮住了脸。为了掩饰，久美子慌乱地跺着脚。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真的吗？」

秀一呆望着久美子。为了让自己清醒清醒，久美子两手摁了摁自己双颊。

「真的没什么！」

「那就好。」

秀一又拿起罐装果汁喝了起来。看着面前的秀一，久美子心中浮想：世界上的恋人都是如何共度时间的呢？

秀一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县里的祭典你有打算吗？」

县祭典是在每年的六月五日至六日举行的县神社的祭礼活动。基本上和一般的祭典没什么差别，但是因为会在深夜没有灯火的时候，抬着名为梵天的神轿，所以也被叫做暗夜的奇祭。

「要是你今年也打算和高坂同学一起的话，那我还是和泷川一块。全部看你怎么安排。」

秀一笑着说。他似乎明白久美子心中丽奈占着多么重要的位置。

久美子有些过意不去，看着眼前恋人的脸说：

「秀一觉得没问题吗？」

「交往嘛，也不是说非得时时刻刻呆在一起。」

「我知道了。我去问问丽奈什么打算。」

「嗯。」

周一早上，时间似乎过得比以往要慢许多。每十分钟一班的红色电车里挤满了人。久美子一边注意着自己不被人潮吞没，一边向车门前的空间慢慢挪动。握着吊环才几分钟，下一站六地藏站就冲到了久美子面前。停车时久美子身体不自主地向前倾斜，用手腕抓住她的是身旁的丽奈。

「谢谢。」

「没什么，不用太在意。」

车门打开，丽奈继续攥着久美子的手，两人走进了人群稀少的车站。平日里北宇治高中的学生在这里熙来攘往，今天却清静了不少。平常的晨练都是限制在校规所规定的时间内的。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运动部员们晨练的身影。

「久美子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丽奈在楼梯口把鞋换好，先一步上了走廊，向久美子这边招着手。

「上低音号不是有独奏吗？久美子肯定会担任这个的吧？」

「诶？」

「久美子现在不是上低音号组吹的最好的吗？」

丽奈这样若无其事地肯定久美子的实力，久美子有些受宠若惊。

「嗯…大概是吧。」

见久美子不置可否，丽奈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觉得对不住夏纪学姐吗？」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倒是很想和久美子一起和奏呢。久美子不也是这么想吗？」

「你知道还问！」

丽奈笑了。

好想和丽奈站在一个高度。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她分庭抗礼。丽奈自己是否知道自己心中这热切的愿望呢？

久美子默默地走着一级级台阶。三楼的音乐教室离楼梯口有些远。先行一步到达的丽奈脸上没有一丝汗迹。她看着教室里面。

「怎么了？」

「嘘—」

丽奈把食指抵在嘴唇上。侧耳倾听，隐隐有微弱的乐音传来。连什么乐器都不需要猜测，就能立刻明白是什么人在吹奏。会在这个时间练习的人只有她。

丽奈耸起肩膀。

「单簧管的声音…霙学姐还是来得一如既往地早啊。」

「平常就来得好早。家里住的近，好羡慕啊。」

「有什么的，家里也练习不了啊。」

「丽奈家里有隔音装备吧？真好！」

「哦？下次要来吗？」

「可以吗？」

「不过要等社团活动结束以后。」

「那可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向音乐教室越走越近，乐器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双簧管单调机械地重复着复杂的乐句。即便是急促的部分也毫无失误。

「不愧是霙学姐。」

丽奈佩服低语道。霙学姐埋头于基础练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上来的比谁都早的她，大部分时间都拿来花在基础练习上了。但也由于她稳扎稳打一点一滴的努力，大部分乐曲她一眼见到就能立刻吹奏出来。

丽奈打开门进去，就望见了希美。

音乐教室的桌椅布置还是和上课时一样，霙和希美并坐在一起。

「学姐早上好！」

霙放下乐器，向这边微微点点头。希美则与往常一样，爽朗地笑道：

「早啊！你们俩也好热衷啊。」

她们身后座位上，夏纪和优子对着日历，似乎在核对着什么。部长和副部长这一对难得在晨练时见到。丽奈和久美子踏进了原本只有四人的教室。两人向四周打量了一遭，终于在靠左的空座位上一起坐下了。久美子把提包放在椅子上，去乐器室取上低音号。再回来后，就瞧见夏纪和优子又如同往常一样吵了起来。

「我说你啊，时间日程表安排成这样是要干啥呢？是脑子哪里出问题了吗？」

夏纪拿手指狠狠敲着日历。优子吊起了眉梢。

「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你当我是什么人？部长大人吗？」

「啊？这种话你还好意思说出口？别的不提，合宿的事情给我另外找人干！你难道要一个人包揽所有的事情不成吗？智障！」

「我不是说这点事难不倒我吗？去年明日香学姐也是这么干的！」

「我刚才不是说啦，也就明日香学姐那样才做得到这样！」

「你是说我不如明日香学姐吗？」

「起码脑容量就不如人家的一半吧！好好掂量掂量自己不行吗？再说了，明日香学姐是副部长，你较劲的对象就不对！」

「我哪有较劲！」

「那就别耍小脾气！听听我这个副部长的话！」

优子不甘心地咬着牙。两人大概在合宿一事上起了争执。她们不会出事吧？

仿佛看穿了久美子的担心，希美拍了拍久美子的肩膀。她悄悄坐到了久美子面前的座位，指着夏纪和优子道：

「她们俩，最近都是这个样子。这大概也是明日香学姐的诅咒吧。」

「什么意思？明日香学姐的诅咒？」

希美摇摇肩膀，苦笑道：

「也不是说人坏话啦。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一直以一个有能力的人为目标而努力经营着的话，等那个有能力的人不在了，自己就会越来越心余力绌。」

「我觉得优子学姐也是有能力的。」

丽奈虽然面无表情，声音却有些不满。希美一瞬间惊住了，随后又灿然笑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说优子怎么了，只是明日香学姐实在太出色了。虽说优子追赶明日香的心情我能理解就是……不过夏纪以前就很宠着优子，现在苦口婆心劝她也不奇怪。」

「你说谁宠她啦？」

「啊！这都让你听到了！」

见夏纪的目光瞪了过来，希美连忙掩住了自己的嘴。优子鼓着腮帮子，一点都不藏着自己的不满，在日历上写着什么。估计是迫于夏纪说她，不情愿地改动了原先的计划吧。

一边写着字，优子还撅着嘴说：

「啊——，什么鬼模拟考！烦得要死！为什么暑假还要考这个！我本来想专心吹奏部的事的！」

「没办法有升学考试嘛！光是暑假就有三场考试，真是可喜可贺！」

夏纪拍着手叫好，故意惹优子恼。刚刚才不声不响读完谱的霙见状，不明情况，也跟着拍手。

优子嫌恶地摇着脑袋。

「可喜可贺个鬼！唉！和夏纪居然同一个志愿学校，真是活见鬼！」

「上大学也要永永远远做朋友哟！」

「咦～～什么鬼！鸡皮疙瘩掉一地！」

「能和我上一所大学，你难道不该是十分荣幸吗？」

「谁稀罕啦！」

久美子坐在桌旁听着两人打情骂俏，忽而又看向希美。

「嗯？」希美歪着脑袋。

「学姐想好以后要走的路了吗？」

「我吗？我还在犹豫着呢。我是想要考音大的。不过我也清楚，到了高三才决定实在太晚了就是。」

「学姐打算考音大吗？」

丽奈突然夺过话题。一直以职业乐手为目标的她，从小就决定了要读音大。

「还没有确定。」

说罢，希美回身指着身后的霙道：

「霙说她也要考音大，现在我们俩志愿是一样的。」

「诶？霙学姐她吗？」

久美子往霙瞧过去，霙把吹嘴从唇间拿出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嗯，考。」

「为什么学姐也考音大？」

「希美考的话，我也考。」

久美子心想，霙学姐这未免也太过依赖了吧。一旁的丽奈神色也很复杂。希美似乎察觉到两个学妹神情有些奇怪，哈哈哈地尬笑着。

「哎呀哎呀，别太当真嘛！霙说着玩的呢。」

希美无论何时声音都这么爽朗。霙则继续一声不吭地读谱。把霙的话当作说笑的只有希美而已。优子看着希美的眼神带着些许不安。室内的气氛十分凝重。

「话说回来，祭典就快到了。」

说这话的是夏纪。希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夏纪突兀抛过来的话题。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呢。最近太忙了，完全把这茬忘了。」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六月份了。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得好好计划计划——」

「你就不能稍微把部里的事情放一放！」

夏纪打断了优子的话，但优子却不理会她，像是在考虑什么，自己口里念念有词。

「霙有什么安排吗？」

「我？我没有……没什么安排。」

「那就一块去玩吧。」

希美晃悠着从桌上垂下的双腿，用轻柔的语调问着霙。

「呃，嗯。就依希美的。」

「不过两个人还是少了些，把夏纪和优子也叫上吧。」

与希美相比，霙笑得有些僵硬。她似乎隐忍着什么，勉强地抿着她薄薄的嘴唇。希美仿佛完全对此没有察觉这种异样。夏纪把双手抱在脑后，仰着身体，用体重把椅子往后倾斜，苦恼地说：

「今年好不容易这么多人去玩，只是有这货跟着实在晦气！」

「啊？这话该我说才对吧！」

优子视线停驻在了霙身上。夏纪瞥见此景，便一把抢过优子手中的标记笔，拿在手里转着玩，一边挑衅地看着优子。

「你干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在欣赏你的傻样。」

「谁比得上你啊！」

为了躲开两人针锋相对的斗嘴，希美悄悄从坐着的桌子上下来。她把裙子上的褶皱扯了两下，向霙身边走去。希美把手放在谱面台上，俯身望着霙道：

「霙还有其他想要邀请的人吗？只要是霙乐意，无论是谁都可以叫过来哦。」

「……没有。」

霙垂着视线，静静摇摇头。

「这样啊。」

希美简短的回应中带着些许失落。总是含着快活笑意的双唇也自嘲似的扭歪着。为什么希美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练习结束了，久美子一行人离开了音乐教室。离课外教育活动开始还有五分钟。离打铃还有一段时间，走廊上聚集了闲聊的学生。因为走廊拥挤，久美子只得跟在丽奈身后。楼梯口间的平台上簇集着彼此说笑的女生。

「晚上一定会很漂亮。」

「你说烟火？可是准备水桶好麻烦。」

「在家附近玩不就行了。」

「那县祭典结束后来我家怎么样？」

「可是我想看神舆啊。」

「那个算了吧，根本不可能。神舆出来的时候还在外面逗留会被骂的。」

「那我还是放弃吧。啊，当天就有铃铛蛋糕卖呢。」

「你真的是好喜欢吃那个！」

身边经过的这对女生有着同样的发型，带着同样的发饰。她们口中的话不知不觉就流入久美子的脑里。

「久美子怎么安排呢？」

「什么事情？」

「县祭典。不是就快到了吗，六月五号。」

「啊？哦，对啊。」

「要和冢本一块去吗？」

久美子低着双眼，下意识地揪着衣服的下摆。心跳有些加速，额头不觉间渗出了汗珠。久美子想起了一年前丽奈说的话。

——我觉得如果是久美子的话，一定能理解我的。

那天在大吉山上看到的夜景美不可言。不想去迎合碌碌众生，想要做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想要成为特别的人。久美子对丽奈的抱负深有共鸣。但现在又如何？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不论好与坏，两人终究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你这什么表情？」

丽奈呼了一口气，神情严肃，一边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黑发。

「噢，没什么，只是吧……怎么说呢，我还没决定好呢……」

「你还是和冢本一起去吧，好不容易走到一起。」

「可是——」

「我知道。等祭典回来如果还有时间，就来我家吧。」

脚掌抵着地板，有意识地鼓动着腹部，深深把一口气送出去。三秒后停止，气息通过号嘴从喇叭口出来，发出自己所能吹出的最大音量。像大象叫声一样的号音，虽然有气势但音程却杂乱无章。接下来要减小音量，先保证音品，吹极强音（fortissimo）。实际演奏时，这个水平的音品恐怕只是最低要求吧。滴答，滴答，滴答。跟随着节拍器的拍子，接下来是弱音（pianissimo）。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号嘴大的缘故，很难把声音吹得太响。低音，高音。久美子依照音阶的顺序不停重复着长音（long tone），以此方式来探寻自己现阶段的极限在哪里。如果不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就无法对症下药，无法找到努力的方向。

「这里的节拍不是嗒——嗒嗒嗒、嗒——，而是嗒——、嗒嗒嗒、嗒——才对！明白了吗？好，现在用手打拍子吧！」

放学后，分组练习教室。教室里的一个角落，梨子正在指导叶月和皋月课题曲。一旁的座位上，美玲已经能流畅地吹出自由曲了。梨子，美玲和卓也三人第一次见到曲谱就已经能够照着吹奏个大概了。

「实在对不起！占用了梨子学姐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真的对不起！」

「你们不用在意。照顾低年级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嘛。」

梨子笑着说。高难度的曲谱让叶月和皋月苦战不已，所以梨子一直在身旁贴心指导她们。教室靠窗位置坐着的夏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乐谱出神。她练习自由曲时，稍微练一会儿就停下来，间间断断，反反复复。对于极不擅长高音的夏纪来说，伴奏（obbligato ）简直就是难于登天。她的成功率可能还没有到百分之三十。离夏纪不远的座位上，奏正在悠然自得地演奏第一乐章。这段旋律难点之一是，有一个骤然升高的音。但她似乎对此游刃有余。但奏无视了连奏的指示，似乎是太警惕高音了，所以导致音之间不能平滑过渡。讲台旁边的空间和往常一样，绿辉和求并排坐着。她们俩胳膊间立着巨大的低音提琴。

拉着弓弦的求忽然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乐谱。

「学姐，我有个可能有点失礼的问题。」

「什么问题？」

绿辉拿着弓的手在不发出任何声响的同时，放了下来。求扫视了一下教室，他的视线有一刹那停在了夏纪身上。

「为什么在吹奏乐里面，会有低音提琴存在呢？」

久美子被这个问题分了神，吹出的长音不自然地涣散了。一边的奏迅速地瞥了她一眼。而其他离得稍远的部员们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我从以前就在想这个问题。低音提琴真的有必要存在吗？自身的声音在演奏时轻易就能被其他乐器盖住，根本就无法传给听众。」

奏的手指剧烈地在乐器活塞按键上跳动，虽然是快节奏（up-tempo）乐句，但每个音都处理得很好。相形之下，奏的身后传来的却是吹得一团糟，提不上去的高音。夏纪于是干脆跳过高音。久美子出于消遣，一边吹着号嘴，一边轻轻按着活塞。

绿辉像看着小动物一样怜爱的眼神望着求。

「求君以前有从外面听过演奏吗？」

「外面是指？」

「不是演奏的这一边，而是听众的这一边。绿觉得低音提琴有和没有，在这里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绿辉戏耍地拉了一下提琴，「嗡」的一声，空气中传来低沉的震动。

「低音提琴的重要作用，并不是在于音量，而是给合奏增添音响和立体的效果。再有，构造和演奏技巧也与管乐器不一样，所以能奏出独特的音。它能够改变演奏整体上的氛围。这就是低音提琴所拥有的独一无二的魅力。」

绿辉露齿笑道。她头上祖母绿颜色的发夹埋在了松垮垮的卷发里。求蹙紧眉头，像是忍受着疼痛。

绿辉继续拉起了提琴。

「乐器没有优劣之分。作曲中也不会存在可有可无的部分。这个，就好像是金字塔一样。最上面的塔尖虽说受人瞩目，但在下方支撑的基础也是不可或缺的。低音提琴的作用，就是在不起眼的暗处默默支持着整场演奏。」

绿辉继续道：

「所以，绿觉得把自己当作可有可无的角色是一种非常荒谬的思想。」

绿辉的话似乎戳中了痛处，求肩膀为之一颤。他四处游弋的眼神再次停驻在夏纪身上。

哦！久美子似乎想通了什么。她大概猜到，为什么绿辉会和求说这些话了。求心里在担心。他可能担心因为自己而让其他人进不了参赛名单。

今年一年级新生部员有四十三人。低音组今年多了四个新人。而人数增加就意味着，选拔刷掉的人越多。

去年进入吹奏大会参赛a组的有，大号两人，上低音号两人，低音提琴一人。今年后备部员增加了，低音提琴和大号上场的人就会增加。上低音号很可能与去年一样仍为两人。三人中选两个的话，身为三年级的夏纪会被选上吗？刚才求对自己的乐器持有那样的消极观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希望除了自己，其他乐器组的三年级都能进入a组。对低音提琴引以为傲的绿辉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对不起！」

「没关系的。」

「唉！久美子学姐！」

突然传来的爽朗的招呼声，让久美子停下脚步。奏原本忙着把收纳进箱子里的乐器塞进柜子里，闻声也反射性地转过头来。在狭窄的乐器库中挥着手的，是双簧管组的梨梨花。

「啊，是梨梨花。你怎么来了？」

「也没什么特别事要找学姐。没有重要的事，是不是就不能打扰学姐了呢？」

「怎、怎么会！没有这回事！哪里的话！」

「我就知道！」

梨梨花两手合起来，满意地说。正在收拾乐器箱的奏，不无惊奇地看着梨梨花。

「梨梨花，不要用那种语气和学姐说话！」

「诶！我这么说话怎么了！和平时不是一样吗？对吧，学姐？」

「啊？嗯…」

久美子敷衍地回道。见了久美子的反应，奏深深叹了口气。

「久美子学姐觉得没事的话倒也罢了。不过学姐还是稍微注意一下和学妹交流的度，别太不顾自己的威严了。」

「抱、抱歉！」

「学姐别太委屈了自己。我猜梨梨花她一开始和学姐认识的时候，估计也是这副德行……梨梨花也是，多对学姐持一点敬意不好吗？」

梨梨花一点都没把奏的话放在心上的样子，上来就一把抱着奏的手臂不松，毫不忌讳地把身体往她身上贴，用带着鼻音的调应道：

「嗯！」

本来嘴角间恢复了笑意的奏，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说起来，这比奏满嘴都是敬语不知道好多少！像奏这么说话，把人当傻瓜都是明摆的事！相比之下，当然还是我这种倾注了爱的说话方式更讨学姐喜欢啦！」

看着矫揉作态的梨梨花，奏嗤之以鼻道：

「戏精！」

「彼此彼此！奏不就喜欢我这样吗！」

「这个嘛，我也不否认。」

「哇！大胆！我明明也喜欢奏的！要不要亲一口？」

「这还是算了。」

「奏和我扭捏什么啊！」

两人快节奏的对话根本没有久美子插嘴的余地。久美子不知如何应对，不自在地转动着身体。梨梨花和奏非常要好。只要注意一下午餐时间两人在练习教室里的说笑打闹的样子，就很容易察觉到这一点。

奏在不同的人面前总是带着不同的面具，而唯一示以真面目的就只有梨梨花。不对，这个说法说不定也有问题。倒不如说是，在与梨梨花一起时，假戏与真意的界限很模糊。在梨梨花面前流露出来的随意放达，也很有可能是奏有意识表现出来的。

「你们俩还是那么要好呢！」

久美子姑且说了一句不得罪人的套话。梨梨花心满意足地说：

「正是如此！卿卿我我恩爱得不得了！」

「梨梨花这种话真是对谁都说得出口呢！」

「难不成奏吃醋啦？哎呀，放心！我心里只有奏一个！」

「谁知道你心里藏着谁！」

「奏是我独一无二的好朋友！真的！」

「是吗？我还是头一回知道！」

「奏好坏！」

梨梨两手蒙着眼睛，仿佛当真要哭起来。这俩的对话根本没有第三者插足的空间。与刚才一样，真假难辨的话交织混杂在一起。

「话说，你和霙学姐处得怎么样了？」

久美子想起以前两人谈话的内容，因而问道。梨梨花一改刚刚不正经的态度，认真地点点头。

「那件事实在太感谢学姐了！经过我努力，终于能和霙学姐正常聊上话了！」

「正常？」

「像天气啊喜欢的食物啊，这些话题。也就是世人所谓的寒暄！霙学姐她好像是喜欢苏打口味的软糖哦！霙学姐真是可爱呀！」

「哦…」

对于梨梨花若无其事地说出口的情报，久美子只是简短地应承着。梨梨花所提及的拉近了距离，应该不假。

梨梨花眨了眨眼睛，用窥探的目光看着久美子。她的眼皮分不大清楚是单是双。

「话说中川学姐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为什么好端端提起夏纪学姐？」

大概久美子声音中的警觉让梨梨花察觉到了，她立刻换了玩笑的语调回答道：

「别呀学姐！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三年级学姐们的兴趣爱好而已。奏不是也很想知道吗？」

「我可是一点都没兴趣。有兴趣我也会自己去问。」

「真是的！奏在这些事上真是嘴硬！我可是一直觉得中川学姐是个了不起的人呢！心又好！还是副部长。」

梨梨花有一瞬间向久美子使了使眼色。久美子完全弄不清楚梨梨花在搞什么花样，而且也没有什么需要否认的东西，所以就顺着梨梨花的话往下说了。

「确实没错，夏纪学姐的确是个心地不错的人。」

「不过，为人和演奏水平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奏话里带刺地说。与平日里的圆滑不同，她的口气十分冷淡。

「我也不是对中川学姐有什么意见啦。真的一点都没有。学姐她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人。她虽然是三年级，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参赛选拔的结果。再说，久美子学姐不是也没有从夏纪学姐那得到任何教益吗？」

「真亏她说得出口！」久美子心中暗道。

平常的奏明明可以像外交辞令一样的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前是自己可以畅言无忌的朋友的缘故，奏完全剥下了自己平日笑吟吟的面具。她还很青涩，但却自以为能够自如控制自己的情绪。奏言语间流露出的傲慢让久美子稍稍放了心。这种年少轻狂才是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应有的样子。

梨梨花笑得越发露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奏的胳膊。

「虽然这么说，奏其实还是很在乎学姐吧？你平时开口闭口说讨厌讨厌，其实还不是喜欢我。」

「这么说的话，梨梨花平时动不动就说喜欢喜欢的，原来是讨厌我了？」

「怎么会呢？喜欢就是喜欢！」

「我怎么感觉不出来啊！」

「用嘴表达不出来，那我就写情书给你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又心血来潮了！你还想给我写那种奇怪的诗啊！」

「你怎么忍心这么说人家写的东西！这可是人家牺牲了整整一节数学课才完成的！」

「哦！所以里面才全是sin，cos，tan吧！」

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不知所谓，最后居然聊起下次数学课测验会是那个老师出题目。被撂在一边的久美子陷入了只能唯唯连声的窘境。

「久美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给久美子解围的，是突然走进乐器室的丽奈。

从丽奈抱着乐谱册的样子看，她应该是来把乐谱放回柜子里的。她的身影一出现，奏就立刻在脸上浮现出惹人怜爱的微笑。她明确地划分出了一条自己与他人的界线。她已经在人面前，完美地演绎了着学妹的角色。梨梨花兴奋地欢呼道：

「高坂学姐！练习辛苦啦！」

「哎，你也辛苦了。」

丽奈把有些倾斜的书挡扶正，然后朝这边看过来。

「学校也快关门了，久美子究竟打算在这磨磨唧唧多久？」

「我的错，我的错，就回就回。那你们俩，就明天见啦！」

总算找到脱身理由的久美子，欣喜地和丽奈离开了乐器室。到了走廊里，久美子虚脱似的舒了口气。她十指相扣，向前拉伸了一下双臂，然后扭了扭肩膀。

「你对那两个学妹真是上心啊。」

「我又不是有意对她们这么上心的。不过她们俩性格真的好强势，一不小心就被带着走了。」

「是吗？她们俩不是挺乖的吗？」

「在丽奈面前当然啦。」

练习辛苦了。身旁经过的一年级部员，用这句话纷纷向彼此告别。这一年来，吹奏部制定了各种规定。比如，社团活动结束前，必须要和小组组长打个招呼；用来盛装乐器内积水的小桶，必须要在使用后清洗干净；以及，见面离开要打招呼。

这些为了部内运营能够顺利进行的规章制度在不断增加。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为了在部里人数这么多的情况下保持秩序，这些规定是不可或缺的。只是……低着头的久美子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经过的一年级。

问候时应四十五度鞠躬。虽然没有谁明说，但一年级部员之间已经默默地遵守着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了。有人是出于自愿倒也无妨，只是这风气却逼得其他部员也不得不遵循照做。

「这种规规矩矩的问候方式，我并不喜欢。」

久美子凑近丽奈耳边低语道。

「我也不喜欢。」

「可是，一旦养成这样的风气，就很难改变了。」

「话说，久美子你和加部学姐关系不错嘛。」

「这个嘛，我们都是负责指导一年级部员的。为什么丽奈要说这个？」

「参赛选拔都逼近了，学姐她却根本没有练习的样子。好像是时间都花在指导一年级了，而且最近天天往办公室跑。」

「加部学姐以前就对一年级部员很关心啊。「」就算这样，也不用特地跑到办公室去啊。」

丽奈一脸正经地说：

「难不成，她是为了见泷老师才不厌其烦地往办公室跑吗？」

「怎么会！学姐和丽奈又不一样！」

听了久美子脱口而出的风凉话，丽奈一句话不说，往久美子脚上踩。

县祭典当天，不巧和天气预报所说的一样时阴时雨。潮湿的空气中混杂了土腥味。久美子撑开了白伞。

「下雨了。」

久美子和秀一在房子的穿堂大厅会面了。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久美子听得有些厌烦。

「还指望傍晚就会停的，果然不行啊。」

「梅雨天气嘛，有什么办法。每年这个时候雨水都特别多。」

「可去年没下。」

「去年运气好啊！」

沥青马路上蒙上了一层水膜。在路面走动时，鞋底会在积水上激起细微的涟漪。

「不知道吹奏部有没有别人过来」

「我们组三年级说过会来，可是现在雨下成这样，估计有人就不来了。」

「梨子学姐和后藤学长也说要来。」

「他们俩感情还是这么好啊。后藤学长不是去东京上大学吗？他们俩不就分隔异地了吗？」

「他们俩肯定没问题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说三年级都已经开始考虑毕业去向了，秀一你会不会感觉有点躁动？」

「嗯……焦虑肯定是会的。」

「我完全不清楚自己毕业后的去向。」

「我也一点都没考虑过这些事情。应该会去大学吧。」

「什么专业呢？」

「谁知道，我还没想好。」

「这样真的好吗？」

「哎，想做的事情可以现在开始找啊。」

久美子把伞移开，发现没什么雨，就收起来了。

「久美子想吃什么吗？」

「铃铛蛋糕。」

「你居然还好这口？」

「不是，只是突然想吃。」

「这算什么？」

秀一笑道。为了不跟丢他，久美子轻轻揪住秀一衬衫的下摆。原本被人群分开的来人，此时将手腕紧扣在一起了。恋人之间做这种事应该很普通吧。秀一腼腆地举起头，向路边的烧烤摊看去。

「咱们去吃那个吧！」

秀一从卖家手里接过肉串，立刻就往嘴里送去。

「有这么好吃吗？」

「嗯？你不尝尝吗？给！」

秀一把烧烤伸过来。久美子恭敬地接住，放进了口中。

「还不错！」

「我说吧！」

路两旁都是摊子铺子。两人跟着人潮向前踱着步。把所有地方逛遍，大概花了两个小时。

「对了，去买些果脯吃怎么样？」

向远处的摊子看去，那边摆着包括苹果在内的各种水果。包裹着薄薄糖衣的水果折射着宝石一样的光彩。久美子扫了一眼商品，指着橘黄色的果脯说：

「麻烦一下，请给我这个橘子的还有苹果的。要分开来。」

「为什么吃橘子？」

秀一兴味索然地问。久美子一边在钱包里搜着零钱，一边回答道：

「因为丽奈喜欢柑橘类的水果，所以我觉得还是买些好。」

「像我，就比较喜欢猕猴桃。」

「那你就买喽。」

「算了，我肚子已经够饱了，吃不下。」

秀一手里拿着的，是刚才在摊子上买的龙卷风薯条。这种东西对久美子来说太重口了。

「你现在是要去高坂那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呼——」

秀一和久美子各自把吃的东西装好。

「行吧，天色不早了，路上小心点。」

「秀一也去找泷川君怎么样？」

「为什么啊？」

「他说不定会高兴的。」

「好端端讨他高兴干什么？」

秀一不解地耸耸肩。久美子觉得如果能让朋友开心有什么不好，不过秀一却似乎不这么想。身为女生的久美子，不是很理解男生之间的友情。

「那我就走这啦。」

「要不我还是送一下你。」

「没事，就这点距离。」

「那随你吧，我要是过去高坂恐怕也不方便。」

「怎么会呢！」

「其实吧，我也不敢太靠近高坂。那家伙太可怕了。」

秀一的话里含有几分的玩笑意味。从以前开始，秀一在丽奈面前都是不敢仰视的状态。

「你至于怕成这个样子吗？」

「没办法，这是出于本能反应。」

「什么鬼！」

于是两人便就此作别。

「为什么丽奈会在这里？」

「这话我还想说呢。」

丽奈坐在长椅上笑道。她身旁放着的乐器收纳箱并没有淋湿的痕迹，手里也没有伞。她应该是刚来不久。久美子把包丢在椅子上，脱了鞋盘腿坐在丽奈身旁。

「坐相真差！」

「丽奈你啊，来这里的话事先打个招呼啊，还好我路上发现你在这里。不然我真的就直接往丽奈家走过去了。」

「不是，我没想到久美子真的会来。」

「什么意思，丽奈不希望我来吗？」

「不是啦，我以为你会当做玩笑话。」

「怎么可能！话说我发给你的消息你看没看？我是想先联系你的。」

「啊……我没有注意。」

丽奈有点过意不去地移开了视线。

「冢本呢？」

「他刚才回去了。」

「你怎么这样对人家？」

「一开始就说好，会来丽奈这里，所以没问题的。」

「这样我就欠了他一个人情呢。」

「什么人情？」

「没什么。」

丽奈用手指划着椅子，双腿悠悠地晃着。久美子拿出自己买的吃的。

「给，尝一尝。」

「哦，是橘子果脯。」

「我觉得丽奈应该会喜欢。」

久美子一边舔着苹果果脯，一手把橘子的递给丽奈。

「我说久美子」

「嗯？」

「久美子会一直选择音乐这条路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成为职业演奏家。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努力至今的，以后也会继续努力。」

「嗯，我知道。」

「我还想去国外。我还有好多东西想要学，我要和许多人一起演奏。不过那就意味着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丽奈停了一下，继续说：

「久美子会不安吧？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在一起的理由就越来越少了。」

「怎么会！」

对不可见的未来感到不安。距离毕业的这段时间，白驹过隙的日常悄无声息同时又无法挽回地慢慢流逝。五年之后，十年之后，未来与现在的界线是如此模糊，但久美子连自己毕业后的样子都无法想象。

丽奈把乐器放进箱子里，笑道：

「现在倒无所谓，都在一个学校，一个吹奏部。可是以后出去了又如何呢？我时常在想这个。不过再怎么想也没办法吧。」

「如果不选择音乐，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一想到久美子，就会考虑起这些有的没的。我有些害怕。」

丽奈说话的神情让人想起霙学姐。她之前说过，自己不想失去希美，所以才会一直练习。那个时候霙学姐的心情现在算是能够理解了。

「我才要害怕呢。丽奈不是一直都在向前进步吗？」

「久美子不也一样？。」

「我哪有什么进步。我才刚刚踏入音乐的领域。」

「你别胡说，与一年前相比，久美子变化很大呢。」

「这么说的话，丽奈不也是。」

「有吗？」

「当然啦。」

一年前的丽奈还是个孤高自许的人。即便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也要贯彻自己的正义。被丽奈的真性情吸引的肯定不止久美子。但丽奈选择了自己。她只选择了自己。

「……那个时候，北宇治管你叫丽奈的只有我一个人」

久美子的话中参杂了独占欲。丽奈笑出了声。

「吃醋啦？」

「我没有！」

「好了，为了久美子能打起精神来，现在我可以为久美子吹奏一曲。」

丽奈把小号拿出来。

「吹什么曲子好呢？」

「什么都行吗？」

「只要是我知道的曲子。」

「那就吹丽兹与青鸟第三乐章，双簧管独奏的部分。」

「改编过的可以吗？」」当然。」

丽奈伸了伸四肢。久美子对四周的夜景失去了兴趣，默默看着身边的丽奈。

丽奈把号嘴含进口中。这是为久美子一个人的演奏。

县祭典次日。因为要开集体会议，所以部员们全体聚集在了音乐教室。将近九十名部员齐聚一堂，教室的空间立刻就拥挤不已。优子和夏纪站在按部门分开站好的部员们面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分发打印的材料。久美子最先拿到手的是暑假的日程表。

「因为我们有许多计划和安排，所以现在暂且制定了大概的暑假时间表。请注意合宿期间不要有其他安排。考虑到三年级要准备模拟考，还要去考察志愿学校之类的，希望需要请假的提前与小组组长联系。」

部员们齐声回应优子的指示。虽然现在还是六月，但安排却早早定下来了。社团活动已经完全以参与吹奏大会为纲，众多部员已经开始为了进入a编成而摩拳擦掌。

「还有，还有一件对吹奏部至关重要的事要公布……友惠，上来吧。」

优子朝小号组轻轻招手。友惠听到后，从人群中的缝隙间向讲台移动，一边不住地跟周围人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为了让部员们集中注意，优子清了清嗓子。

「好了，大家安静下来！现在优惠有事情要公布。」

「就是这样，大家好好听着。」

友惠笑容可掬的脸上没有半点紧张的神色。她把头上的发卡又别紧了。她身后站着的夏纪神情复杂地把脸撇开。

「我，加部友惠决定退出吹奏部乐手的行列，不参加参赛选拔。」

友惠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哗然。尤其是小号组震动尤为强烈，一年级部员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三年级居然在参赛资格选拔正当前的时候，选择了退出。久美子心中浮现出去年葵的面影。

看到部员们的反应这么激烈，友惠有些慌张地解释道：

「大家安静下来，不用这么紧张啦，这并不是什么好伤心的事。」

友惠不好意思地摸着脸蛋。她轻松的语调和周遭的气氛十分不和。

「我并不是以后都不参加社团活动了，我只是以经纪人的身份履行自己的职责。虽然我不再参与吹奏，但我会以其他方式支持大家。所以大家以后如果有为难的事只管跟我说。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决定了，大家不必过于担心。还有就是，从现在开始请大家多多指教！」

优子最先开始鼓掌。部员们虽然都难掩心中的困惑，但也识相地鼓起了掌。优子于是平静地公布了下次会议的议题。

「下次会议讨论期末考试前社团活动暂时停止的问题。」

「以上就是全部，现在大家回去进行分组练习。今天的会议就此结束。」

「明白！」

部员纷纷回到各自教室。小号组一年级部员们则把友惠团团围住了。

「学姐，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不事先通知我们呢？」

「学姐以后不参加分组练习了吗？」

「学姐仍然是小号组的一员对吧？」

友惠认认真真地回答着学妹们连珠炮似的问题。久美子联系起之前的一切，便觉得友惠想退出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加部学姐，」

久美子的招呼让友惠有些局促不安。

「我有话想对学姐说。」

「我就知道。」

友惠低垂着眼神，苦笑道。久美子提议：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久美子和友惠站在了通往屋顶的楼梯平台上。友惠双手抱着手肘，静静地笑着。久美子心里知道这是友惠紧张的表现。

「学姐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久美子的话不自觉就变成了责备的语气。友惠越来越频繁地用脚尖踮着地面。

「哎呀，别这样嘛！我也是想说的，只是有些难开口。」

「我们俩应该是‘相好’对吧？既然这样学姐就不该瞒着我吧？」

「哎，黄前，今天有点凶哦。该不会生气了？」

「学姐觉得呢？」

「对不起！」

看着鞠躬的友惠，久美子只是叹气。自己也不是要她道歉，只是希望她把这种重要的事事先告诉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诶？」

「学姐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能再吹奏了？」

久美子指着自己的左脸颊。友惠沉默了。她放下踮起的脚尖，恬然长舒了口气，又把额发往后捋了捋。

「确认自己得了下颌关节炎的时候，是五月中旬左右。我一吹小号，下巴就好疼。去医院检查了，才知道。结果，大夫就让我不要再吹奏。」

「我啊，现在已经无法正常演奏了。口腔无法保持吹奏的状态。一开始，我以为没什么大问题，但一往高音域吹，下巴就疼得厉害。然后我就觉得这么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我就去找了泷老师商量日后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学姐可以转到其他组去啊！可以去那些不用动嘴的声部去啊！」

「这种建议，泷老师也提过了。他说可以让我调到其他乐器组。只是吧，说实话，我自己对于乐器并没有那种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的执念的。我原本小号吹得也不好，就算临阵磨枪去了打击乐组，估计也进不了a组。」

参赛选拔下周开始。而友惠已经是三年级了。以她的实力恐怕是无法抓住这高中的最后一次机会的。

「当我知道自己不能吹小号以后，我其实打击并没有很大。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心没肺了。我都搞不清楚自己一开始为什么会那么有干劲了。或许我原本就对吹奏乐就没有那么喜欢吧。我应该只是喜欢吹奏部，喜欢和大家一起。吹奏怎么样无所谓，我只要能明天和大家一块度过，就很满足了。我对吹奏大会的执着，或许就只有这么点吧。我要是和高坂说出这种话，大概会被凶一顿吧！」

「丽奈是不会这样做的！」

「真的吗？可是她不是一提起音乐相关的话题，就会特别认真吗？就算她讨厌我这样半吊子的学姐，我也无话可说。」

友惠舒了口气。

「只要北宇治能够进军全国就行了吧。我让我自己不一定非得进入参赛名单中，也不觉得自己还能继续为了参赛选拔而拼死练习。就算学妹成了a，学姐成了b，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能力的自然会奋力争取。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友惠停了停，继续道：

「可是呢，周围的目光还是不能不在意。说什么，明明是三年级却在b组真是可惜啦。我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可是却被别人擅自同情起来了。我讨厌这样。宣布自己不再吹奏的时候，其实我是如释重负的。我终于可以不用被受到别人多余的关注了……我是不是太坏心眼了呢？」

「我并不这么觉得！」

「骗人！黄前不是一直都很爱瞎操心吗？我说了这种话，你一定会不高兴吧！即便在b组也无所谓，你不是很讨厌这样的想法吗？」

「加部学姐内心深处，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学姐就没有一点憧憬过自己能进a组吗？对学姐来说，这不是最后一次吹奏大会了吗？」

「就算你这么说……」

友惠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学姐如果真的这么决定了，那我也不会说什么。」

「我就知道！还是黄前你好说话！我以后还是会作为你的‘相好’，继续一块共事的，你也不用担心。就算不参与吹奏，我也有许多能够帮到大家的地方。」

「我一开始就对学姐这方面很放心啊。」

「真的？就是嘛，相比于台前演奏，我还是更适合在幕后支持大家。我以要专心做经纪人的工作，这样我更能发挥自己的力量。」

友惠边笑着，边用手握紧了久美子。

「学姐？」

「嗯？」

「学姐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希望黄前能够努力准备下周的选拔，把我的信念传达给你。」

「啊？信念？」

「没错。'」

「学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嗯？这个可以边做边想嘛。首先，我想去分担一点优子的包袱。」

「这样的话……夏纪学姐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时有人打断了两人。

「友惠」

夏纪出现在了友惠眼前。她故意用不容易发出脚步声的轻步子友惠靠近。

「怎么了？」

「你不是说过今年要一起进入a组吗？」

「我打算当经纪人了，不行吗？」

夏纪摇了摇头。她凝视着友惠继续道：

「你帮了大忙了，虽然我知道这么想是太没心没肺了。」

「既然这样，那不就没问题了。」

「笨蛋！哪里没问题啦！」

「好啦，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友惠旷达地拍了拍夏纪的背。

「话说在前，我支持你的决定可不光是为了优子！」

回到低音组的练习教室，奏依然在用节拍器进行着练习，她身后的叶月被double铃木围住了。

「叶月学姐，既然这样，就由我们来把加部学姐带到全国大会上去吧！」

与斗志昂扬的皋月形成对照，美玲显得十分冷静。

「又不是退部了，用不着这么失落的吧。」

「振作起来啊！」

「话说回来，现在哪里是操心别人的时候，我觉得当前首要的事情就是为参赛选拔加紧练习才对。」

「小美，注意措辞！」

「诶？我难道说错话了？」

美玲掩住了嘴。

叶月在友惠宣布不参与吹奏之后，就变得异乎寻常地失落。

「你怎么一副苦瓜脸？」

夏纪轻轻用手刀袭击了叶月。

「夏纪学姐。」

「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你哦。」

「嗯……因为友惠学姐是三年级了啊。今年的吹奏大会怎么能没有她，去年明明约好要一起争取进A组的。」

「好了，友惠当经纪人，要也是为了让你们不至于太消沉啊。要是再考虑到毕业，她大可一口气退部，可是却没有这么做。就算不能吹奏，她也同样可以和大家一起为了吹奏大会而努力啊。」

「可是……」

「友惠也是深思熟虑后才下定决心的，瞎操心也没有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为了吹奏大会而努力练习。你说，为了这个目标，目前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为选拔做准备，认真练习。」

「你明白就好。」

久美子抱着一摞材料，走进了音乐教室。

「加部学姐，要我帮忙吗？」

「没什么，我一个人就行。现在也没有什么着急完成的事。你明天不是有选拔吗？有闲心帮我，还不如多加练习！」

的确，明天的选拔对一年级来说是第一次，对三年级来说是最后一次。久美子把材料放好，离开了音乐教室。

在分组练习教室，以往轻松和睦的气氛早已消失不见，被紧锣密鼓准备选拔的势头取代。久美子也拿出上低语号，开始计划最后一天的练习内容。这时——

「那个，学姐」

说话的人是奏。

「诶，怎么了？」

「黄前相谈所，今天方便吗？」

「啊？」

「今晚，学姐抽得出时间吗？」

「这个……也不是不行。」

「真是感激不尽！有这样温柔体贴的学姐，实在是三生有幸！」

奏夸张的措辞只换来了久美子僵硬的笑容。

「这家餐厅这周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呢。」

「小奏喜欢鸡米饭吗？」

「不是我喜欢，是梨梨花。」

「哦，所以你才点。」

奏点的东西和上次梨梨花点的一样。

「小奏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奏笑容顿失，握起拳头，锤在了桌子上。

「那人怎么这样！」

「你说的谁？」

「中川学姐啊！」

「发生什么了？」

「今天久美子学姐分组练习不是到的有些晚吗？」

「是啊，因为我去送材料了。」

「我当时和往常一样在练习，可是中川学姐却找上了我。结果……」

「结果怎么了？」

奏叹着气道：

「她让我教一下她，从f的地方开始。」

「也难怪你，夏纪一直练习都是磕磕绊绊的。」

「重点不是这个！」

「久美子学姐不觉得不对劲吗？高年级居然向低年级请教？」

「这说明夏纪学姐承认小奏比她的演奏水平要高啊！」

「就是不对劲，一般来说不是会在乎自己的面子吗？要是我的话，绝对是做不到向后辈请教。」

「或许对夏纪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分明就是！」

「小奏你究竟在生什么气？你讨厌学姐问你吗？」

「……也不是，我并没有那种想法。只是，学姐这么做会让我很为难。」

「为什么？」

「没为什么！」

「因为你无法让自己讨厌她吗？」

「学姐说什么？」

「小奏并不是真的讨厌夏纪学姐，而是想努力让自己讨厌她。对吗？」

「怎么会？」

「不是？真的不是？」

久美子看着奏，继续道：

「最初的时候，我感觉小奏和去年毕业的一个学姐挺像的。比如为人精明，喜欢观察别人之类。但相处久了，还是觉得相差太大。小奏还太嫩了。你的伪装太容易拆穿。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自私的人，难道觉得这样做很了不起吗？」

奏的脸瞬间红了。

"学姐居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学姐也有这么攻击性的一面，真是意想不到呢。「」我其实也不想这么说的，不过小奏未免太固执了。「」我可没有什么固执的地方。「」是吗？你不是把自己都弄得下不了台了吗？我觉得比前辈演奏的好，是一种很微妙的处境。如果对方是三年级则更是如此。你该不会是自己心里在为这种处境纠结，表面上却还是要硬撑着吧"

"硬撑是从何说起?我真的对中川学姐没有任何想法,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

"你这么坚决的否认, 我倒是觉得反而说明你很在意夏纪学姐的事 .小奏在别人面前不是一直都是八面玲珑的吗?可是一到夏纪学姐的话题时,你就说话很难听.你自己也该意识到了吧."

至少奏身边的梨梨花肯定是察觉到了,所以她在久美子面前才会提起夏纪.

"你其实很纠结夏纪学姐的情况, 对吗?"

奏长叹了口气.

"美玲的那件事中, 我就发觉了, 久美子学姐有这么个特点."

"什么特点?"

"平常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不经意间就会闯入别人的心扉. 大家都被学姐平时傻呆呆的样子给糊弄了, 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哪有傻呆呆的?"

奏拿起菜单。

「来一份大份的水果冰淇淋。」

「现在还点?小奏胃口真好。」

「说什么话呢!久美子学姐也要一块多吃点。」

「会吃不完的!」

「这是对学姐的惩罚。」

小奏愉悦地笑道。

「我原本只是想利用和学姐聊天，发泄白天的压力而已，现在看来我可能选错人了。」

「你还是别擅自利用学姐为好。」

「那下次我找皋月倒苦水好了。」

「你够了!」

「开玩笑啦!」

说着，奏点的东西端过来了。久美子这么大的量吓到了。

「明天是选拔，这样子乱来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才这么点。」

「真的吃的了？」

「两个人的话，肯定吃的了。」

两人开始解决面前的食物。久美子继续刚才的话说:

「小奏和夏纪学姐处不来吗？」

奏一言不发。久美子继续道:

「我初中的时候，自己进了a组，而水平不如我的前辈却没有进。那个前辈脾气很冲，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去年选拔的时候，我紧张得不得了，担心又会发生初中时那样的事情。不过夏纪学姐不是那种人，她很尊重努力练习的后辈。夏纪学姐是高中以后开始学乐器的，然后就一直都在b组。不过只要看一下周围人的反映，就知道她是个很有威望的人。所以她才能当上副部长。小奏可能很难正视自己的心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慢慢喜欢上夏纪学姐。」

久美子看着吃着东西的奏，道:

「夏纪学姐人挺不错的。」

「这种事不说我也知道。」

选拔当天是阴天。

「下一个，上低音号就绪。请进音乐教室。」

来低音组教室唤人的是经纪人友惠。

「啊，就开始啦!」

夏纪抱起上低音号。

「夏纪，加油哦。good luck! 」

夏纪后颈上的皮肤都晒黑了。二三年级的都知道，她这是因为天天和优子出去室外练习的缘故。

「黄前和久石也要加油! 竭尽全力!」

久美子往奏的方向看去，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僵硬。或许是紧张了。

「加部学姐也不要勉强自己，让自己太劳累了。」

「诶，这点事情我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我还是很喜欢这种杂务的。」

「上低音号完了，就是大号，再来就是低音提琴了。进去的顺序是夏纪，黄前，久石。等长号最后一个人弄完，就进音乐教室来。在那之前就坐在教室外面的椅子上待命。上低音号结束后，老师们要稍作休息。所以请大号组过15分钟后再进来，到时候我会提醒你们，所以也不用担心。」

「安排得挺像一回事的。」

「就是嘛。我可是个尽心尽责的经纪人呢。」

夏纪于是把乐谱夹在腰间，离开了分组教室。久美子看了看身后的奏。她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奏虽然肤色白，但今天脸上却比平常更缺乏血色。

「小奏，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因为选拔而紧张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没想到平日里目中无人的奏也会和众人一样紧张。

「放轻松，小奏只要把平时的水平发挥出就行了。」

奏默然地点点头。

「谢谢老师!」

几分钟过后，夏纪从音乐教室出来了。久美子嘴唇一张一合。

「你什么表情!」

夏纪笑道，一边把手轻轻拍在久美子肩上。

「接下来就是久美子了，打起精神!」

「是。」

久美子咽了口唾沫，拿起乐谱推开音乐教室的门。

「老师好。」

「请坐吧。」

教室里和去年一样，泷和美知惠并排坐着。

「请报上自己的年级和名字，还有负责的乐器。」

「二年级，黄前久美子，低音组，负责吹奏上低音号。」

「你吹自由曲的哪个部分?上部还是下部?」

「上部。」

「好的。」

泷在纸上记录着。

「那么，先从课题曲开始吧。」

久美子遵从泷的指示，开始吹奏曲目。

「你挺冷静的。」

听完久美子的演奏，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一旁的美知惠也点头表示同意。

「希望你在正式比赛上好好表现。」

「谢、谢谢老师!」

「黄前同学今年是负责指导一年级对吧？在基础合奏的时候指挥，感觉如何?」

「嗯，一开始站在一大伙人面前，还是有点紧张的。不过慢慢就习惯了。」

「指挥台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吧?台下的人在做什么，全都能收入眼中。其他领域中，像这样引人瞩目的地方并不多。」

众多吹奏者的视线被久美子一个人的举手投足吸引着。这种感觉确实在其他地方是感受不到的。

「那么，接下来就请演奏一下课题曲的独奏部分吧。」

久美子从音乐教室出来，就看到夏纪两手搭在窗靠着。

「轮到小奏了。」

奏默默站起来。在打开音乐教室的门之前，她转头瞥了瞥夏纪的背影，然后就毅然踏进了教室。

目送完这一切的久美子站到了夏纪身边。

「夏纪学姐还呆在这呢。」

「嗯，只是单纯想呆在这。」

「开始下雨了呢。」

「是啊。」

夏纪一边无精打采地回应着，一边看着远处出神。一墙之隔的音乐教室内，奏正在接受着筛选考核。耳畔略微传来一阵旋律。

夏纪的耳朵突然产生一丝颤动，她整个人也随之敏感地转过身来。从窗子里飘荡出的旋律本应该遵从曲谱，可现在却混入了莫名的的音符。

「出局了!」久美子心想。

「那个笨蛋!」 夏纪气不过，啧啧咂嘴道。

现在吹错的部分，奏在练习当中都从未失误过。久美子确信这是放水。夏纪手脚并用，撞开了教室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久美子傻了，道:

「学姐，等会，你这是……」

看到这位闯入者，奏有些震动。

「不行不行，夏纪学姐，你这也做得太过了!」

夏纪硬是攥起奏的胳膊，拖着她，让她站起来。久美子不知如何是好，也跟着进来了，然后就看到了两位老师严肃的脸。

「中川同学，黄前同学，现在可是在考核当中。」

泷的话并没有让夏纪松手。

「久石同学现在身体有些不舒服，麻烦老师能不能让她等会再参加选拔?」

「学姐胡说些什么?」

奏扭动着手臂想挣开。

「我身体好得很。这些话只是她擅自说的，无凭无据，请老师继续刚才的考核。」

「我以副部长的身份，认为现在应该中断对久石同学的考核。刚才的演奏与她平时的水平大相径庭。」

「学姐哪里清楚我的演奏水平! 紧张是人人都会有的，刚才的演奏就是我的真实水平。请学姐不要无理取闹!」

「泷老师想必也一定听出来了。现在这货脑子还不清醒，能否多给她一点时间呢？」

夏纪在老师面前居然还这样说话。久美子想，就算自己阻止夏纪，恐怕也无济于事。

泷神色凝重。沉默许久，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破一次例。久石同学的考核就在打击乐组之后进行吧。」

「谢谢泷老师! 如果出什么事了，责任我来负。」

「夏纪学姐负得了什么责任!」

「奏你过来和我稍微谈一谈。其实只要你一开始就不干蠢事，也犯不着闹出这么大动静。久美子你帮忙拿一下奏的乐器，不然等会其他组过来会妨碍到他们。」

夏纪继续拽着奏的手腕。奏最后向泷看了一眼，求情道:

「老师! 这样真的好吗？」

泷平静地回答道:

「久石同学，我打算把你下次考核的成绩视为你的真实演奏水平。请慎重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做。」

奏还在反抗。她抓着窗楞的手被夏纪硬生生扯了下来。转眼间教室里只剩下两位老师和久美子。

「诶?额，那老师我就先走了。」

久美子逃似的溜出了教室。

久美子把乐器放好，朝那两个人追过去。夏纪和奏对峙的地方，就是以前久美子和奏一起谈过话的楼梯平台上。夏纪抓着奏的肩膀，把她摁在墙上。两人现在挨得非常近。久美子没见过这场面，失声叫道:

「夏、夏纪学姐? 」

夏纪和奏眼神对视着。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讨厌我。」

夏纪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对别人其实十分宽容。几乎从没见过她真的生过气。

「请不要理解错了! 现在我也依然讨厌学姐！」

「那你干嘛要放水?」

夏纪把奏的肩膀越抓越紧。奏疼得脸汗都渗出来了，但却硬是保持着笑容。

「夏纪学姐又怎么断定我就是故意放水的呢？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好——」

「所以说啊。」

夏纪打断道:

「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但你还是放水了。虽然不知道你图的是什么，但你恐怕是打算即便牺牲自己的机会，也要让我进a组吧?」

「学姐自我意识过剩了! 」

「要是拿出全力的话，你一定能吹得很好。所以你就故意放水，故意吹走音，故意吹得这么差。你知道这么做对他人有多么不尊重吗？」

夏纪粗暴地松开手。

「要是等会你还干这种蠢事，我就直接退出a组的竞选，不参加吹奏大会算了。」

「学姐你说什么呢?」

久美子被夏纪的言论吓到了。

「退出比赛?开玩笑也别这么开啊！」

「就是玩笑啦。她这分明就是瞧不起人。就算这样做让我进了a组，又能怎样? 像个傻子似的沾沾自喜吗？牺牲了后辈换来的机会，我难道可以心平气和地收下吗？之前的努力难道都白费了?我难道要庆幸有后辈让着自己吗？这些事情都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糊弄过去的。」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退出比赛? 那我所做的这些……」

「奏究竟在想什么?我只是想听一听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

奏低着头。

「学姐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放水是吗？我这么做……」

奏停下来，吸了口气。

「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是三年级! 差劲的前辈，其存在自身就是罪恶。就算本人不在乎，奈何周围人却不能不在乎。大家都希望中川学姐能够进a组。不管是久美子学姐，川岛学姐，还是优秀的后辈们，都期盼着学姐能够加入他们。但是学姐却没有用实力回应大家对你的期待。今年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万一因为我而让你进不了a组的话，会怎么样，学姐心里真的明白吗？」

窗外雷雨交加。

「我知道学姐人不坏。又是副部长，声望又好。练习也很上心。大家提到你，都说你非常努力。要是学姐都落选了，周围肯定会替你打抱不平，说什么，明明这么努力，为什么没能进a组呢。为什么勤奋上进的三年级落选了，这个一年级还能问心无愧地进a组。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会这么想。我可不想被周围人排挤，不想给自己树敌。在选拔时故意犯错，并不是为了学姐你，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夏纪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奏把脸转向一侧，她的双眸似乎笼上了一层水雾。

「学姐，你说，究竟什么才叫努力。不管我付出了再多，我想大家还是会希望中川学姐进a组的。那我又应该怎么做? 我要如何应对这些对学姐持有好意的人?我也努力练习了，可是却没有谁对我有任何期待。我的努力根本不算努力，只有被忽视的份。既然如此，还不如我自己把名额让出来，那还算保全了大家的体面。所以说——」

奏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说，我没有错。」

窗外雨仍然不停。

「小奏，」

久美子走到奏面前。

「果然，小奏还是太嫩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即便小奏故意失误，夏纪学姐能不能过选拔还是未知数。对于水平不足的人，泷老师会毫不留情地筛选掉。尤其是上低音号对人数有限制，要求严格一些也不奇怪。小奏所做的事情，只会是白白葬送自己参赛机会而已。」

奏的手紧紧捏着校服的衣摆。

「你故意去给自己拉仇恨，真的伤到别人后，自己又心里过意不去。奏以后不要再装出一副讨人嫌的样子了。」

「我哪有装成——」

「这里并不是小奏以前所在的初中。现在小奏脚下的地方，是北宇治。」

久美子伸出手指，把奏散乱在前额的头发捋到一侧。

「大家都想要提升自己。当然，大家也很希望和夏纪学姐一起参加吹奏大会。但是即便如此，绝对没有人会希望小奏落选。大家每天朝夕相处，一块练习，听着彼此的演奏。一天天地这么度过，没有人敢说小奏不努力的。」

久美子握起奏的手腕。

「小奏一直都很努力哦。」

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终于从她白皙的皮肤上淌下来。

「久美子学姐……」

奏身体前倾，把脸靠在了久美子肩头。

「感觉回过神来，好话都被久美子说完了。」

一旁的夏纪释然地笑了。她走到两人身边，一手抚着久美子的背，一手摸着奏的头。久美子惊道:

「学姐做什么呢？」

奏从久美子肩头举首张望，却被夏纪弹指敲了一下额头。

「学姐这都是做些什么?」

「没啥没啥，我也没做什么。不过，你现在难道就没什么话应该对我说吗？」

奏板着脸，不情愿地似的小声说道:

「……对不起」

「孺子可教! 」

夏纪玩笑般说道。

「真是的，夏纪学姐究竟哪里好了。」

「你明明心里都知道。」

长达一周的测验终于过去，走廊上学生们的神情总算是舒缓了。久美子一向不擅长数学，这次却写得异常顺手，竟有些期待考试的结果了。她哼着课题曲的调子，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前面的叶月则无力地趴在书包上，看样子是成绩凶多吉少。

「啊！完了完了! 要不及格了! 」

「所以小绿之前就说过，那个公式还是背一下比较好。」

「我以为不背也行的……」

「那样计算量太大了，时间就不够用了。」

「啊! 惨了，数学肯定要挂! 到后面还要被老师叫去谈话! 」

一年级刚开始绿辉和叶月成绩是差不多的。可到了现在两人差距已经拉得挺大了。据本人说，绿辉学习这么用功是为了获得志愿大学的推荐名额。

「久美子除了数学，其他都都没什么问题。难不成就我一个人孤军奋战?」

「稍微考砸了也没太大关系。暑假的时候补习一下就可以了。」

「要是那样子，感觉会好丢脸。」

「那，就从这次考试开始好好学习吧。大家一块就不怕了! 」

「相比于考试，暑假期间的课题不是应该更重要吗？」

「说的也是，既然如此，那就专门为了叶月开一个作业辅导班吧。」

「这名字好吓人。」

今天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同时也是选拔结果公布的日子。

音乐教室里，八十九名部员齐聚一堂。天气炎热，而空调的使用许可还没下达，只有风扇头顶上转着，因此室内温度根本降不下来。

美知惠用锐利的眼神眼神扫视着全体部员。她手中的黑色文件夹里面，就有选拔的结果。

「那么我现在就公布一下a组的名单。没有叫到名字的人，则进入我负责指导的b部门。b组部员从下次合奏练习开始，请到第二视听教室集中。」

「是! 」

「合格者共有55人。叫到名字的人，要清楚地回应! 」

「 是! 」

「另外，本次选拔结果不容许任何异议，没有进a组的人，也有其相应职责要履行。即便不满意结果，也不要灰心丧气，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明白吗？」

「是!」

「很好，那现在就公布名单。首先是小号组。」

今年的小号组除去友惠，共九人。其中，三年级两人，二年级三人，一年级四人。其中至少一半人会刷掉。

「三年级，吉川优子。」

「是!」

「三年级，泷野纯一。」

「是! 」

「二年级，高坂丽奈。」

「是!」

「二年级，吉泽秋子。」

「是。」

「一年级，小日向梦。」

「额…是!! 」

大家视线不约而同朝小日向集中。她很是难堪。若是换做别人，大家大概会哗然一笑。只是现在因为是小日向，就没人会这么做了。美知惠咳了几声。

「以上就是小号组入围的五人。接下来是圆号组。」

随着名单的公布，a部门成员全体逐渐浮出水面。其中二三年级占大多数。有人因为入围了，安心地松了口气。也有人没能得偿所愿，哭出了声。教室里弥漫着悲喜交集的复杂气氛。

「下一个，长号组。」

秀一也在入选之列。虽然一开始就不怎么担心，但确认了结果之后，久美子还是觉得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就算去年进了a组，也不能保证今年一定会进。演奏水平是会一直浮动的，只要有人进步，部内的排名序列就会相应改变。

「接下来，低音组。首先是上低音号。」

身旁的夏纪握紧了拳头。奏十指相扣，像是祈祷着一般。在第二次考核中，她展示了自己全部演奏实力。这究竟会对结果有多大影响，尚无法知晓。

「三年级，中川夏纪 」

「是!! 」

夏纪激动地回应着。

「二年级，黄前久美子。」

「是!」

「一年级，久石奏。」

「是!」

「以上就是上低音号出赛人选。」

「太好了。」奏难以置信似的松了口气。

「下一组，大号。」

美知惠继续翻着名单。

「三年级，后藤卓也。」

「是。」

「三年级，长濑梨子。」

「是!」

「一年级，铃木美玲。」

「……是!! 」

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刹那，美玲挺拔的身躯似乎一下子缩了起来。叶月在旁边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样的! 」

「接下来，低音提琴。二年级，川岛绿辉。」

「是!」

「一年级，月永求。」

「是。」

「以上就是低音组。接下来木管组——」

绿辉和求对自己应该都颇为自信，所以对这结果并不是很触动。

「——以上就是a部门的全体成员。京都大会仅剩一个月，大家要不留下遗憾地度过每一天，明白了吗？」

「是! 」

美知惠强有力的发言在教室回响。

epilogue

「唐突把你叫过来，真是麻烦你了。我有件事很想和铠冢同学谈一谈。」

站在霙面前的，就是新山聪美。她是顾问泷老师的老熟人，同时也是一名长笛演奏家，是木管乐器的专家，去年开始就多次参与对北宇治木管的指导。霙仍然不清楚来者的用意，默然颔首。

「铠冢同学，请问你考虑好了毕业后的去向吗？」

「……去向?」

「没错。从高中毕业后，你有何打算吗？」

霙从未考虑过这种事，因此她只是老老实实地摇头。这么一说的话，她在四月底，也就是一周之前左右，提交的毕业去向调查表也是白纸一张。未来这种词汇根本不在霙的关心范围内，因为她对其毫无兴趣。之所以来北宇治读高中，也只是因为希美选择了这所学校而已。对霙来说，只要毫不偏离地追随希美的足迹就足够了。

「我并不是要强迫你做决定，这只是单纯我的个人给你提出的建议。」

新山从小包里拿出一本关西地区音乐大学的宣传册。

「如果铠冢同学有意去读音大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要是需要双簧管的指导老师，我会替你介绍，音乐理论方面，你可以求教泷老师。怎么样？你有这个意愿吗？」

「……为什么？」

「你所说的是?」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为我考虑到这么多? 」

霙非常困惑。新山老师的确在独奏上给予了自己不少帮助。但两个人的交集仅此而已，平日里彼此也并不亲近。老师这样做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我从铠冢同学的同学的演奏中，感觉到了可能性。」

「……可能性?」

「当然，选择读音大确实需要慎重，尤其是如果想从事这一行则更是如此。不过，如果铠冢同学没有其他什么特别想要选择的道路的话，那我希望你还是放手试一试。你的才能如果就此埋没，未免也太可惋惜了。」

霙不明白新山在说什么。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才能。自己对音乐的热情，坚持音乐的动机，和新山根本毫无共通之处。霙所期望的，仅仅是自己能够被容许待在希美的身边。如果没有希美在身边，去音大对她毫无意义。

新山看霙一直保持沉默，就把宣传册递给她。

「这个你可以带回去，自己试着看一看。如果铠冢同学有兴趣，我还可以把其他学校的宣传册也带过来给你看。」

「谢谢老师? 」

「好啦，你不必这么恭敬。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是……这样啊。」

霙点头回礼。平日里匆忙不已的新山竟然为了和霙谈话，特地跑到学校里来。光是因为这个，就不能不和她道谢。

和新山告别后，霙立刻回到练习教室。双簧管兼巴松管组新加入的两个新生都挺不错的。虽然霙担心他们和话少的自己一起会太沉闷，不过他们一年级之间既然能玩在一起，那自己也不需要太在意。

「诶，霙?」

从走廊远处过来的人就是霙唯一的朋友，伞木希美。她踏着轻快的步伐，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的笑容。

「怎么啦?霙居然社团活动迟到，真是稀奇啊!」

希美手中握着她的长笛，应该是刚才在练习。

「诶?这是什么？」

「这个?宣传册。」

「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宣传册。我只是想知道内容是什么。可以给我看看?」

「嗯。」

霙迟疑地把册子递给希美。希美原本就很关注音乐方面的出路，因此立刻就看得入迷了。看着她兴奋的表情，霙就像自己得到了什么好处一样，高兴了起来。

「这是音大的宣传册，霙你要去读音大吗？」

「这是新山老师给的。问我有没有兴趣。」

「……哦?」

霙一提到新山的名字，希美翻动册子的手就停下来了。霙见希美有些异样，变得不安起来。

「希美?」

希美回过神来，低垂的双眼终于又露出了爽朗的笑意。

「我就去这边的音大好了。」

霙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还不是很确定就是了。」

希美用轻快的语调说着。宣传册上印着音大的校舍，希美就要去那个地方了。霙非常兴奋。她想跟在希美身边，两人永远在一起，无论在哪。只要自己继续吹双簧管的话，这个愿望就该能实现了吧。

「那我也去。」

「诶？」

希美张大了双眼。霙伸手紧紧捏着希美手中册子的边缘。

「既然希美去那里，那我也去。」

霙选择音大的动机，仅此而已。

(波乱的第二乐章 前篇 完)

第四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前篇 插图

第五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前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wheem

制作：SavvyM

校对：SavvyM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穿过黑发把垂落的头发用手束起来。接着用左手抓住头发，右手用嘴里叼着的红色橡皮筋把头发紧紧绑起来。

用没什么感情的视线看着镜子中往常的自己，希美咧嘴一笑。从弯起的嘴角可以看到洁白的牙齿。看到自己一脸高兴，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早！」

「早」

暑假第一天，和精神饱满的希美不同，霙一如往常没什么表情。希美看着霙黑发塑造出的脸的轮廓。白白的皮肤，薄薄的嘴唇，如海底深处般看不出感情的眼睛。每当被她用静寂的眼神看着，如同被牙刷滑过皮肤一种暧昧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心脏猛然一跳。对于控制不住发出呻吟的喉咙，希美唯有苦笑。此时霙的视线已经从希美身上移开了

「霙你暑假模拟考怎么样？报了几个？」

「就一个」

「你没报其他吗？普通来说要报3间学校吧，夏纪和优子就是」

「。嗯」

霙用钥匙打开门，和平时一样，希美抓住把手第一个走进音乐室，然后走向最边边自己的位置。放下包，为有自己一席之地呼了一口气

把长笛拿出来，偷偷看了下霙，她把乐器箱放在膝盖上翻着乐谱

「霙今年也是solo呢」

看了下自由曲《利兹和青鸟》（网易云已有，共4个乐章，加吹奏比赛的编成版本）的第三乐章，里面有长笛和双簧管的合同solo。双簧管感伤澄澈的音色加上便随其后长笛的低语，交错的旋律反映出利兹和青鸟各自的思虑。从第一次吹这首曲子起，希美就确信长笛这段solo非自己莫属，在这间学校里能配得上霙双簧管的，只有自己。

「希美喜欢这个solo吗？」

「嗯，超喜欢」

——长笛的solo哪有人不喜欢的

希美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对于每年都是solo的霙来说，她不懂争破头抢夺solo的感觉。

「能和霙一起solo超开心的」

希美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乐谱左右胡乱翻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照到塑料膜上一阵发白看不清谱，蹙眉，一把将窗帘拉上，影子退下，刚才充满朝阳的室内一下子昏暗下去

「我也开心」

言毕，霙伏下眼，薄薄的眼皮微微颤动。希美靠在椅背上笑着说

「总感觉我们就是利兹和青鸟，所以第一次听solo合奏的时候我就确信solo必须我们两个来」

一年前，希美退部的时候霙留了下来。希美不知道霙是怎样想的，只是从她愿意和自己练习这一点看，她没有讨厌自己。

如果希美是青鸟，肯定会再次回到利兹的身边，就算不能一起生活，偶尔见面何妨不可。至少希美认为悲剧不必以悲剧的形式结束

「我超喜欢这首曲子」

看着希美笑着说，霙微微垂眉。如同有什么高兴似的，她一页页翻着乐谱。希美吹响长笛掩过纸张翻动发出的干燥声，长笛哑咽而出的音色，如同是谁的悲鸣。

第五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第一章 憧憬的弱起

通往舞台厚厚的大门紧闭，从门对面传来不甚明晰的声音。久美子呆呆看着光亮地板上自己的脚，门对面的曲子是“白磁之月的辉宫夜”，吹奏的是此次京都吹奏大赛最后出场的龙圣高中。

贩卖的小册子上印着今天的日期，现在是八月初旬，在艳阳高照的户外到处可见穿着制服的学生。室内开着空调，久美子摸着凉凉的椅子慢慢抬起脸。屏幕上回放着刚才舞台的影像，在长方形的屏幕里，泷穿着白色衬衣挥洒着汗水大力挥动手腕。

选拔在6月，一眨眼便临近比赛的日子了。太阳在天上爬得越来越高，一不注意初夏已经过去了。远方传来小号的高鸣，阳光照在玻璃上破碎成万千金色碎片。久美子短短呼一口气擦去从下巴滴落的汗水。现在接近七月下旬，天气炎热，离京都大会不到一周

「夏纪前辈每次这里音都太高了，我都说多少次嘴不要闭这么紧了」

「抱歉抱歉，再来一次」

教室前方，拿着低音号的两人正面对面。奏一脸不满嘟起嘴，夏纪安慰奏似的笑着晃着手。

「不要用嘴硬挤出来，要丹田发音」

「okok」

「ok说一次就行了」

「好~」

在选拔时心存芥蒂的两人现在已经打成一片了。低音号3人今年全部进了A编成。很快就是京都大会了，大家目前在抓细节。

「美玲，刚才的强音能稍微降成开始时的样子吗」

「好」

「那从第四小节再来一次」

教室一角用节拍器练习的是大号。A编成的是梨子，卓也还有新入部的美玲。美玲个子高，外号是小美。

「求君，拨奏的时候要注意左手动作，每次都很马虎哦」

「是，我会注意的」

低音提琴那边是奇妙的师徒关系。绿和求同样是A编成。

久美子瞥了眼钟，翻了翻谱子，练习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往吹嘴吹气，按动按键，久美子以前就很喜欢按动按键弹起的触感。

今年北宇治的课题曲是《larimar》（虚构曲子，原文ラリマー），长度只有3min。作曲家为清水金彦，北海道出生。这首曲子中途有一小段低音号solo，由久美子担当。再翻过一页来到自由曲《利兹和青鸟》，由四个乐章组成，是作曲家卯田百合子根据同名童话改编而来。此曲的重点是第三乐章双簧管solo的部分，solo的后半段会加入长笛solo形成sori，在第二乐章开头有一小段小号solo

「好痛—」

在门打开的同时传来一阵悲鸣和乐器撞到门框的顿音。皋月赶忙检查大号的情况，后面的叶月担心问情况。她们两个是B，练习在别的教室。皋月看了下情况后安心呼一口气

「幸好没伤到」

「大号这么难搬，要小心别撞到哦」

「好，抱歉」

美玲一脸无语看着皋月。美玲和皋月的姓都是铃木，大家称她们为铃木组，低音部门里外号分别是小美和小皋。

「合奏辛苦咯」

拿着琴弓的绿精神地对两人说。叶月把大号放在地上，挥着右手放松肌肉

「累死人了，美智惠那个斯巴达」

「一天比一天严格，要死人了」

看到两人一脸颓，夏纪笑着说

「今年B的曲子是《组曲 小丑》（组曲 道化师 より）来着？美智惠超喜欢这首的，也难怪她火力全开」

「人越多越有气势嘛」

奏把手贴在脸边说。今年部员人数89，比去年多10，B的人相应增加

「是运动会经常放的那首《小丑的快跑》（道化师のギャロップ）吧」

绿听求一说脸马上发光，高兴地点着头开始了她的科普

「《组曲 小丑》是根据俄罗斯代表作家于1939所作的10首曲子抽取出来编成的组曲。大赛有时间限制所以只选取其中几首演奏。其中的第二首《小丑的快跑》和《天国与地狱》并称两首运动会必出曲目。就算叫不出名字，印象肯定每个人都有」

「这在发谱子的时候已经听你说过了」

看着喘粗气的绿，夏纪发出干笑，旁边的奏微笑感慨绿的热情。

「京都大会结束后就是合宿了吧？那时距关西大会也不过一个月，又是一年一度桥本老师和新山老师的魔鬼教室咯」

一边摆着大号叶月说。梨子轻轻呼了口气后说

「今年特训也要脱层皮呢」

「现在就说关西大会太早了吧」

卓也蹙眉，美玲离开吹嘴说

「可去年不是打进全国了吗？京都大会板上钉钉了吧」

「就是就是。怎么可能连京都大会都晋级不了吗，杞人忧天」

皋月点头说。求演奏低音提琴的音色盈满教室，奏两手放在下巴下，露出平常可人的表情说

「后藤前辈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京都大会上，傲慢可是兵家大忌」

「还真想见识一下能在泷老师前傲慢得起来的人呢，毕竟连我都遭不住」

「这话从夏纪前辈口里说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你是找架吵吗？」

「才没这回事，我只是感慨夏纪前辈为何如此优秀而已」

「信你就奇」

「可爱的后辈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你见过一个自称可爱的人靠谱的吗？」

对态度高高在上的奏，夏纪耸肩表示无奈。奏入部已经几个月了，此间她一次也没向夏纪问过吹奏相关的问题，而夏纪问奏的次数却与日俱增，因此奏的语气越来越随便，现在对夏纪完全没有对前辈的顾虑。

「久美子时间差不多了」

绿看了下钟说。久美子把装了乐谱的大提包挎到肩上

「thx，那我走了」

「慢走」

挥了挥手久美子离开教室走向第一视听室。

泷今天会给solo的人进行1对1指导。第二乐章有小号的solo，和泷单独在一起丽奈今早就失了魂，不知课有没有认真上。一边沿走廊走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突然，从窗外传来直击耳膜小号高昂的乐声，往外看到一女生。

直直向前的小号沐浴在阳光下发出淡淡光芒，目前吹奏的是课题曲的第一节。垂落到胸前的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带有点点茶色，两边三马尾加上简约设计的镜框，久美子一下子就认出是小日向梦。高音梦吹得一点都不吃力，在吹顺滑连接两音之间的延音时需要半按按键，而梦能完美掌握这纤细的动作，可知她技术过硬。

「在一年生里她吹得特别好吧」

「哇」

回头发现丽奈就在旁边。用手拨开长长的黑发，丽奈指着窗外

「小日向经常自己在那里练习」

「这，这样啊。对了丽奈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就刚才碰巧听到过来的。久美子呢？」

「我看差不多轮到低音号」

丽奈理解地点了点头。她长长的下睫毛粘在了如同瓷器般洁白的皮肤上，久美子用拇指轻轻拂去粘住的睫毛，丽奈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尔后露出微笑

「刚才看到希美前辈和霙前辈进去，低音号可能还要等会」

「看来挺花时间的」

「两个人嘛」

久美子把低音号放下手搭在窗框上。小号的声音此间没有停息，全神贯注的后辈丝毫没有注意到三楼两名前辈的视线。丽奈手撑住脸，半开的口短短吐气，如果称之为叹息力度貌似有点大

「今年的自由曲完全是双簧管的主场」

丽奈看着久美子的眼神冷静得可怕。眨了下眼睛，久美子缩了缩脖子

「戏份最多嘛，特别是第三乐章虽然最后加了长笛的solo，但双簧管还是太抢眼了，基本就是它的solo」

「双簧管去年有solo，今年戏份还要加码大概在泷老师眼中霙前辈是北宇治的第一战力吧」

「霙前辈和希美前辈可以称得上战力，但是不是第一我倒觉得不是」

希美和霙今年担任第三乐章的solo。她们实力有目共睹，加上是三年级，所以没有一人对她们担任solo表示异议。而对于知道事情渊源的优子，看到霙沐浴在后辈的祝福之中表情复杂。优子担心的只有一点，就是希美负责长笛solo。在旁人眼里，霙和希美对于互相抱有的感情的认识有很大出入。

「霙前辈技术无可挑剔，特别是这段时间进步越来越大，但至于这是否音乐悟性高就不好说了」

说到这丽奈突然停下来，绷紧脸，左右摇了摇头

「如果是泷老师的意见，那当我没说」

「丽奈不服气？」

「与其说不服气不如说接受不了吧。毕竟今年有挺多要考虑的」

说完丽奈指了指落下。梦的演奏按照乐谱流畅而出。久美子用食指按住刘海往下看去，梦戴着的细细镜框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觉得小日向应该吹第一音程」

「现在第一音程是丽奈和优子前辈来着？」

「嗯，分别课题和自由曲」

就算是同一种乐器，也有第一、二、三音程之分。根据乐谱的不同，还会更加细分。粗略总结，第一音程负责高音，第二中音，第三低音。第一音程负责的高音通常是曲子的主旋律，所以人选都是实力过硬的。

丽奈蹙眉，抬起的脚尖轻轻敲了下地板

「可小日向是第三音程，我没有看不起第三音程的意思，和音必须得第三音程的配合，在第一和第三间的第二同样重要。这些我都很清楚，可是将高音吹得好的人调去第三音程我觉得太浪费了」

低音号倒没什么音程之分，最多在曲子中途分个上下，大部分时候大家吹的都是一样的

「对了，为什么小日向去了第三，我不认为泷老师和优子前辈什么都不考虑就做这个决定」

「这个嘛——」

在丽奈开口的一刹那，小号的声音大大走调，久美子和丽奈不禁互相而视。往下看，小日向此时终于注意到这边，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看

「这么刻苦练习，辛苦了」

挥挥手如此向小日向说后，她礼仪端正低头致谢，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可距离太远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椭圆的镜片没法遮住任何东西，可戴不戴眼镜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在久美子的印象里，小日向给人的感觉更要活泼一些

「久美子，你时间差不多咯」

丽奈催促般轻轻推了下久美子的背。久美子回过神抬起头，看到希美和霙从走廊对面走过来

「哇，那我先走了」

拿起低音号久美子赶紧走起来。和两名前辈相错而过时久美子轻轻点头示意。希美露出平常的笑容回礼，霙则默默点点头。希美绑得高高的马尾，随着她每走一步大幅左右摇晃

「报告」

打了招呼拉开门。穿着奶油色棉质衬衫，双腿修长，仪容端正的男性是泷。在他旁边穿着绿色荷叶裙的女性是新山聪美，她是泷大学时期的后辈，时不时过来帮忙指导北宇治的木管

「黄前同学好久不见」

「a，老师也好久不见」

反射性回答的声音有些走调。为什么今天新山也在呢？看到眼前这对理所应当在这里的俊男美女，久美子的眼不知往哪放。新山轻轻把头发拨开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设计简朴的戒指

「见我在吓一跳了对不对。刚才伞木同学反应和你一样，还是光泷老师一个人比较好吧」

「不是这个意思，完全没这回事」

「听你这样说就放心了。我听泷老师要辅导solo的人所以就跟过来了，刚才听了铠冢同学的演奏」

「新山老师是过来帮忙辅导木管的，难得辅导一次黄前同学，就拜托她留下来了」

听了泷的补充，新山手贴在脸旁微笑。久美子露出暧昧的笑容把乐谱放在乐谱架上，打了声招呼后坐下来，脚与肩同宽，低音号放在大腿上。吹气，气流通过金管从喇叭流出

「请从solo最初开始」

「是」

久美子眼扫过乐谱，虽然低音号知名度很低，但solo却不少，因此久美子也有过几次solo的经验。可说到底大赛终究和一般比赛不同，一想到在那么大的会场里只响起自己的声音，久美子的心就咚咚直跳。

吸气，震动嘴唇，从喇叭传出如同吹过夜晚大海的风般平和温软的旋律。保持气息不乱，注意音色的感觉。solo不长，因此要竭尽全力

「刚才的吹得很好」

看到泷笑着说，久美子感觉脸部肌肉一下子放松下来，为了忍住脚底一痒一痒的感觉久美子弯曲脚趾抓住地面

「要注意的只有最后结束的地方，音的渐消再长一点，给多一点余韵」

说这话时泷的手握拳，每当他给对方讲述音的印象都会加上肢体动作。

久美子拿彩色笔在乐谱上记下泷的话，接着按他说的再来一次。练习过无数次的曲子早已刻入脑中

指导结束，久美子低头谢礼。正当要回部门教室时新山叫住了自己

「黄前同学能留下来一会吗？」

「啊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抱歉，有点事想问你一下」

新山摇晃着茶色的头发，嘴角微微抬起，白色的衬衣上有折纹修饰，胸口处显得更加华丽。

「黄前同学已经想好进路了吗？」

「什么？」

被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久美子反应不过来。新山用手掩住嘴，眉头稍稍垂下

「用得着这么吃惊吗？我只是想知道现在的学生什么时候想进路的」

「啊这个嘛，每个人不一样，我现在还没想，不过我朋友一年级的时候已经决定去音大了」

「原来有想去音大的吗？」

新山好奇般眨动眼睛，久美子点点头

「现在每天都要练习，不少人觉得音乐以后会继续下去，不过用这行吃饭的人倒不多」

「那黄前同学你会支持你朋友去音大吗？」

「如果是她自己决定的当然支持」

「嗯嗯，这就好」

虽然久美子回答得没自信，新山见此还是松了一口气。久美子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知道自己的回答如她所愿。

重新拿好乐器久美子看着新山。她微微弯曲的头发和久美子天生的章鱼头不一样，是精心弄出来的

「新山老师考音大的时候没人支持吗？」

「什么？」

「呃，没什么。我以为那时候没人支持所以才会问这个」

见久美子慌慌张张的样子新山露出淡淡的笑意。她的手掩住嘴，眼神别有意味

「我在高一决定了方向，然后花两年时候说服父母。那时好说歹说是说服了，不过现在嘛，也能理解当时父母的心情。不光是音乐，其他艺术类同样很难想象毕业后的前景」

「确实」

「我没后悔过选这条路，不过其他人我不敢确定，所以有点担心。抱歉问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她涂了指甲的手拂过裙摆，从裙子下露出的脚穿着米色丝袜，来宾的拖鞋稍稍有点大。在整体优雅协调的造型上唯独拖鞋不解风情拖了后腿

时间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是学校练习回家两点一线。同样的乐谱不知翻过多少次，演奏较之以前一点点在变化。乐谱空白的位置渐渐填满文字，在再也填不下的时候，迎来了京都大会

「——呼」

夏天清晨的空气很清新，从被子里坐起身来，久美子大大吸气。吸进肺里的空气凉凉的，对于温热的身体刚刚好。衣架上挂着冬季制服，大会上冬季制服就是北宇治的上场服装。绀色布料上的白色线条，如同蓝天之中的航迹云

大家把乐器搬进卡车里。打击乐器需要人数多，B的人也过来帮忙。刚抬起定音鼓，友惠就在旁边帮忙托起另一边

「早黄前」

「啊，早上好加部前辈」

加部友惠，三年级，和久美子一样是负责指导新生的。她原本是吹小号的，但由于喉咙问题目前在幕后帮忙。她工作认真，在大家中口碑很好

「昨天睡不睡得着？我有点紧张睡得不是那么好」

「一开始睡不着，但后面就睡着了」

「这样就好，毕竟黄前你是容易紧张那类，担心死我了」

「确实，我挺容易紧张的」

「嗯嗯」

定音鼓前方有轮子，在走廊可以抬起后方推着走，但楼梯就不好受了。两人抓住乐器下方

「1 2 3」

配合口号两人一同抬起沉重的定音鼓。铜质的锣鼓倒映出周围的景色。注意每一级楼梯，慢慢把乐器搬下去。要是在大会当天弄坏了，这个锅可背不起

「这次大巴的位置安排大家反应怎么样？座位表早上发下去了吧」

搬着乐器友惠问道。之前是随便坐，但今年人数多，所以是指定位置。发下去的座位表写着每人应坐的位置，那时窸窸窣窣听到几个人说“搞得像修学旅行一样”。位置大概是按部门安排的，久美子和奏坐，部长优子和副部长夏纪一起坐在前排。

「大家就吃了一惊吧，没什么抱怨」

「真的？这样就好。还担心把两个关系不好的人分到一起」

「确实，不熟的人也不知道她的人际关系」

「万一处理不好，还可以协调一下换位置」

「嗯，分部门坐我觉得是最佳的方式了」

「对吧。我一开始还纠结是分年级还是分部门，最后想了想以年级为单位人太多好像没什么意义就按部门分了」

下完楼梯，把定音鼓放下。接下来都是平路，推过去就行了。友惠调整了下呼吸，朝这边微微一笑

「剩下我来就行，黄前你先准备下自己的」

「可」

「这时候就别客气了，社团经理就是这时候发挥作用的吧」

豆大的汗滴从她脸边落下滴到夏季校服上染成斑点。今天除了A，其他人都身穿夏季校服，一眼便知谁要上谁不要上，由此分配各自的任务

「谢谢前辈，那我先去忙了」

低头谢礼，在久美子正要上楼的时候，看到朝自己挥手的友惠手掌上用油性笔写着什么

「前辈那是？」

停下，久美子指了指她的手掌。友惠一脸不明所以看了下自己的手后，不好意思挠头说

「啊，这是优子写的，很傻吧」

——89个人一起打进全国！

圆圆的字下方，画着一只戴着耳机的小狗，在耳机旁边还细心画上了和友惠一样的心形发饰

「黄前」

被叫到名字久美子端正姿势。通往卡车的道路平坦没有一丝坑洼，但仔细看还是有裂纹，搬运乐器的部员没有在意，若无其事地走在上面。正所谓的无知则不存

友惠拿起定音鼓的脚前倾乐器，然后以积极的语气说

「虽然我不上场，但在台下我会为你们加油的，要连我的那份一起努力哦」

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搭在了肩上，久美子紧紧握住渗汗的手，鼓起劲说

「是！」

「很好」

友惠露出笑容。握拳的手如火烧般发热。

把低音号塞进乐器箱，久美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汗水。走路的时候，长长的裙子都会碰到膝盖。在卡车的阴影之下，夏纪和优子看着文件夹在说些什么。紧绷脸的优子用圆珠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缺席者」

「没有」

「乐谱架」

「ok」

「乐器」

「ok」

「ok，准备好了」

优子呼了口气，因为今天比赛，她把头发往后束成一束。旁边的夏纪也把一些不够长的头发尽量绑起来。她去年的头发还不算长，今年倒长了不少。夏纪不耐烦把挡眼的刘海拨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好困，等下在车里补眠算了」

「昨天没睡哦？都多大了还像小孩一样兴奋得睡不着」

——幼稚园小朋友

看到优子哼着鼻子讽刺自己，夏纪不甘示弱

「昨天是谁说“明天要叫醒我”来着？」

「这叫有专业意识好吗，为了不出岔子多加几重保险不过分吧，而且在你打电话来之前我已经醒了」

「拜托人还能这副口气说话我倒挺佩服你厚脸皮的」

「什么话，倒是你一大早就能听到我这么美的声音感谢我都来不及」

「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看到两人又开始了，大家只能苦笑。在稍远的地方，双管（单簧管，双簧管）的人围在霙周围。把信交给霙的是梨梨花，她夏季制服袖口不到手臂一半，制服的白色在阳光下耀眼，久美子不禁眯起眼睛

「比赛加油霙前辈」

「嗯」

「注意在大巴里不要着凉坏了肚子，还有紧张的时候可以把台下的观众当成土豆」

「嗯」

梨梨花数着手指把要注意的事项一个个说出。这样子都搞不清谁是前辈谁是后辈了。在梨梨花说话的时候，霙无表情地老实点头。

「希美前辈，这是一年级给你的」

希美接过一年级手工做给自己的吉祥物。吉祥物是布质的按希美样子来的大头布偶

「希美部长我已经等不及听你的solo了」

看到红着脸的一年级，希美露出些许难堪的表情

「我早就不是部长了啦」

「啊，抱歉，初中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没事。今年一定要在全国有所斩获」

其他人经过互相对拳打气长笛部门的人旁边往大巴走去，奏逆流而上往这边跑过来

「久美子前辈快上车吧，我们位置在里面得早点上去」

「啊，好，现在就来」

久美子被奏拉着跟在后面。往小号瞥了一眼，刚好和嘴里叼着橡皮筋的丽奈对上视线，向那边挥挥手，丽奈露出满意的表情，光这样久美子就压抑不住兴奋的感情，不禁哼起歌来。

位置靠窗，坐下来后久美子往窗外看去。绿和求坐在前面，旁边是奏，再旁边是美玲。叶月和皋月是B，她们和美知惠一部大巴。

「今年北宇治是倒数第四啊，看不到最后龙圣了呢」

奏看了眼上场顺序不满地嘟起嘴。绿听后转过身，从座椅上方露出眼睛

「小奏也很好奇龙圣？」

「隐藏boss，当然好奇」

「龙圣是求君的初中吧」

只听到前面传来短短肯定的回答。龙圣是男校，可直升，橄榄球部最出名，其他运动社团也不错

「绿我在两年前听源老师辞了明工可吃了一惊。老师最后一场定期演奏会抢票可是挤破头了」

「那龙圣现在的顾问是明工的原顾问咯？」

声音不禁走调，就说源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奏看了眼吃惊的久美子无奈地说

「严谨来说是特别顾问。难道前辈现在才知道吗？」

连美玲都往这边投来吃惊的眼神，看来全世界不懂的只有自己。顿时觉得待不下去，久美子不好意思挠挠脸。座椅上方绿把鼻子也露了出来，兴奋得一口气说

「自源老师担任明工顾问以来，明工频频在全国拿金，名副其实的明星顾问。原本他是教社会的，为了当吹奏部的顾问听说他恶补了很多知识。在杂志上有一个“源老师的热血吹奏部课堂”栏目，里面详细记载了各部门的指导方法。之后还上了电视，一下子就出名了」

「之前听你们说我都没反应过来，原来你们说的是那个源老师啊」

在sunfes的时候梓也说过龙圣的事，既然梓特意拿出来说，说明龙圣实力不容小嘘。

「可源从明工去龙圣不是两年前的吗？那为什么从今年开始才当顾问？」

久美子一问奏也歪了下头。

「详细的不清楚，可能有他自己的原因吧，毕竟当顾问可不简单」

「确实，就不见泷老师休息过」

美玲同意点点头。奏大腿上放着翻开的乐谱，她手指划过乐谱，抬起嘴角说

「反正关西大会不轻松就对了，三强就够吃一壶的了」

久美子挨着窗户，不禁呼了口气。外面一片明亮，万里无云。有说有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看来京都大会对大家来说绰绰有余

一到会场就有一大堆工作。在部长指挥下，从入口把乐器搬进去，组装乐器，试音，调音。

「北宇治在那边」

「强校气场就是不一样」

「反正她们今年肯定关西大会没跑了」

「哇，她们顾问果然是大帅哥」

不时听到周围评论的声音，这是去年没有的。和其他学校通过的人打招呼，接着久美子紧闭嘴唇。只要出一次名，周围便会对这边倾注希望，要求取得更高的成果

「小笠原前辈！」

休息时听到萨克斯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久美子往那边看去，眼睛一下子定在某个人身上。

「小葵——前辈」

听到久美子急急忙忙换称呼，葵呼呼笑了。她身穿蓝色为基调的格子连衣裙，黑色半高跟鞋，头发绑在两侧，画了粉色的眼影

「我都毕业了，叫小葵就行」

她露出放松的笑容说。她拿着包的手指上没有涂任何东西，唯独这点和一年前一样。把乐器箱放在地上，久美子往葵跑过去。一年前，在选拔开始前，葵以专心学习辞掉了社团

「今天怎么来了？」

「和晴香一起来听演奏」

说着葵指了指小笠原

「小葵以前和小笠原前辈关系这么好来着？」

「高中一般吧，现在同个萨克斯社团，经常在一起」

「同个社团？可小葵不是和小笠原前辈不同间大学的吗」

记得葵去的是本地的私立。见久美子不解，葵笑着解释

「晴香的大学没有音乐系的社团，所以她来参观我们学校社团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就一起进了」

「小葵大学还继续音乐呢」

「嗯」

葵不好意思笑了笑。她此时的声音异常温柔

「葵」

小笠原从包围中解脱往这边走来。上大学后她们给人的感觉和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有了一种大人的感觉

「黄前今天有solo吧，加油哦」

小笠原轻轻拍了下久美子的肩。她没什么自信的眉倒和以前一样，久美子苦笑地说

「谢谢部长」

「就说了我已经不是部长了嘛」

她露出有话难说的表情。然而在久美子心里，小笠原是永远的部长

「本来明日香和香织也来的，不巧今天有事来不了，抱歉哦」

「没事没事前辈不用道歉，前辈有这份心情就够了」

「真的？」

「当然，看到部长就不那么紧张了」

「这是说我没威严吗」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久美子连忙否认，葵忍不住笑出来

「晴香你还是动不动就往坏处想」

「我唯独不想被葵你说」

「你就认了吧」

「不认」

从她们的话可知关系挺好的。高中时，她们一个高音萨克斯，一个低音萨克斯，三年间在互相身边，关系却不曾如此亲密，倒是上了大学才越走越近，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不可思议。既有从至亲到渐行渐远，也有从形如路人到敞开心扉。

「北宇治要走了哦」

前方传来优子的声音，大家听后一起动起来

「那不打扰你们了。期待待会的演奏」

「久美子加油」

说了谢谢后，久美子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穿了高跟鞋她们比印象中高了点。每走一步，高跟鞋便发出tata愉快的声音。久美子试着把脚跟抬起来，可不一会就累得放弃了

在最后能发音的彩排室，门对面便是连接舞台的通道。发音，调音，确认，程序走完后，泷停下指挥的手。把东西交给B的人保管，久美子深呼吸，深深吸气，然后慢慢呼气。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手里乐器的重量再次明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久美子面向顾问。身穿白色礼服的泷以温和的眼神看着大家说

「这天终于到了，这是我身为北宇治的顾问第二次站在这里。在决定课题曲自由曲后大家每天都非常努力练习，和刚把乐谱发下去时比，现在大家的演奏出色多了」

——然而

泷停顿了下，眼睛扫过每个人，接着柔和眯起来

「我想把大家演奏的质量带上一个更高的层次，为了得到这样的机会，请大家发挥全力」

「是！」

看到大家气势十足的回答泷满意点点头，接着他看向旁边的优子。摇晃着紧紧绑起来的头发，优子往前一步，她喉咙抽动一下，眼皮有力眨动，眼中蕴含着如阳光般熠熠生辉的光芒

「大家没吃坏肚子，没弄坏身体没睡不着觉吧？」

听到优子随意的口吻大家都笑了。胸前缎带一晃，优子抬头挺胸

「我很高兴看到今天没人因故不能到场。虽然不生病不受伤老生常谈，但却非常重要，好的演奏必须以好的状态。所以看到大家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只要正常发挥我们绝对能进关西大会，不必紧张，好好享受12min的舞台就行了」

「是！」

「那来哦，准备好了吗？」

听到这，大家开始准备，久美子把乐器放下来右手撑住。优子接着用力往天伸直手

「北宇治fight！」

「哦哦！！！」

大家的呐喊在室内回荡，骤热的空气灼烧每个人的皮肤。不必刻意压抑兴奋，大家紧紧握住乐器，全部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大门。这是一年生第一次参加大会，后面的美玲吞了吞口水。手放在门上的工作人员说

「北宇治的各位请」

门开了，前方是微暗的通道，潮湿的空气和寂静往脸上扑来。优子大大呼气第一个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此时是那么地可靠。

久美子坐在沐浴在光芒之中的舞台上。广播响起，接着传来观众的掌声。万千观众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的明灯。害怕，却不讨厌这种感觉，在恐惧之中有着一丝让头脑冷静的兴奋感。此时此刻，正是展现实力的时候

泷登上指挥台，轻轻抬起手腕，白色的指挥棒灵活摇曳。久美子架好乐器，嘴抵住吹嘴，眼睛好热。泷吸气，在这个瞬间，大家的乐声响遍全场。

最初的一音，是雷鸣般的强音。金管高亢的响声贯穿寂静，在木管浑厚的声音之上小号轻快的旋律在上奔流，木琴清脆的声音紧跟其后，鼓点和铜拨为声音增添层次。瞄准旋律到达顶点的一刻，久美子吹响低音号。自己的声音和大家的声音融合，轰鸣的低音震动会场的空气。

随着泷飞快的动作，金管的声音消退，木管代之而上。低音掩藏，重复单调的旋律。风铃作响，长笛从中跳出，轻轻的絮语如同星屑闪闪发亮。音量渐渐加大，重复特征旋律。到渐强的点，音量一口气增大。手上动作加快，接着戛然而止。低音的和鸣在寂静之中飘荡。泷看向久美子，他的手往久美子伸出。接下来是低音号solo，在这四小节里久美子是主角。脚用力抓住地板，吸气，让乐音融入空气般震动嘴唇。

低音号特有的圆和音色如夜晚风平浪静的海面，静静地，如同让意识融入其中。将至今练习的成果塑造成此刻声音的形状。看着泷的指挥，久美子把声音压下，接下来的渐消必须全神贯注，要把声音无极变小，以达到声音缓缓消融在空气中的效果。接下来是萨克斯的合鸣，全体木管加之其上，宁静再次被喧嚣取代，打击乐敲出轻快的旋律，接着是圆号的突鸣。

扬声器微微震动，长号刚好被摄像机照进去。在屏幕中依次显出大家的身影，接着焦点后移，把全体照了进去。穿着白色礼服的泷在画面正中央，他额头的汗珠在舞台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然后是自由曲，打击乐的人赶紧变换位置。

画面换成俯视，久美子自然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挺难为情的，久美子把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在泷摆好姿势的同时，大家架好乐器，画面聚焦在小号部门上，丽奈抬起的脸看得清清楚楚，久美子心动了一下

「嗯？」

旁边用手梳着头发的丽奈听到自己无意间的疑惑转眼看向自己

「怎么了光顾着瞧屏幕」

久美子指了指屏幕，屏幕中的是刚才北宇治的演奏画面。现在刚好照到小日向

「今天小日向没戴眼镜？」

架着乐器的小日向紧绷着脸，一脸难受。皱起的眉头更是强调了难受的感觉。平时挡住脸的透明镜片现在不见踪迹。相对于吃惊的久美子，丽奈一脸平淡

「一直都没戴吧」

「是吗，我印象中她是戴眼镜的，可能戴con了吧。可不对啊，今天坐车时她戴眼镜的」

「按心情来吧」

两人现在在会场外的走廊，厚厚的门对面传来龙圣的演奏乐声。在北宇治收拾好乐器拍好集体照时，龙圣演奏已经开始了。因演奏中禁止出入会场，所以大家在走廊打发时间。

「绿你又买了这么多册子，用得着吗？」

「你就不懂了，一本传教用一本收藏用。叶月你也要吗？」

「不用不用，都快结束了还要这些来干什么」

绿和叶月在卖周边的地方，那里还有其他人在兴高采烈挑东西。

「是霙前辈」

屏幕里映出霙的脸，是自由曲第三乐章双簧管solo部分。

「久美子丽奈龙圣快结束咯赶快准备下」

一脸满足两手抱着册子的绿往这边跑来，叶月往外面看去，夕阳西下，可外面还是亮堂堂的。久美子把滑下的长袜用手指勾起来。

「为什么唯独京都大会结果要在室外公布啊热死了」

叶月抱怨，绿则无所谓地说“场地原因嘛”

「下年这里要装修，来年横幅公布结果的传统可能就没了呢，一想想还有点可惜，横幅公布不多见了」

「其他地方怎么公布我们不清楚吧」

「关西大会就是常见的舞台公布，就喜欢听“gold金奖”后紧接的欢呼」

「我懂我懂，横幅公布还要找自己的学校，有一瞬间超尬的」

「绿我倒觉得有一段空白的时间比较好，久美子觉得呢」

话题抛到自己身上，久美子才紧忙反应过来

「啊，我？都行」

「只要拿金奖管他什么横幅公布还是舞台公布」

叶月把手抱在头后说，绿点头赞同。连接舞台的门已打开，大家开始往发表地点走去。久美子回头叫丽奈

「走咯」

可丽奈没反应，她透着光泽的黑色瞳孔紧紧盯着屏幕，屏幕里的是霙和希美双簧管和长笛互相交替的solo。丽奈无表情地看着画面中两人的身影

「丽奈走啦」

看她没反应，久美子焦急地抓起丽奈的手。丽奈此刻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抬起脸，她的嘴唇仿佛要掩饰什么上下张合。

「啊，抱歉，走吧」

「怎么呆住了？」

「没，就有些在意」

从久美子身上移开视线，丽奈站起来。丽奈会闪烁其词可不多见，久美子投去疑惑的视线，她见后露出自嘲的笑容

「就想些事而已，别在意」

「真的？」

「嗯嗯」

见此久美子没深究。丽奈一脸淡然摆弄起马尾来，在久美子看着她顺滑的头发时丽奈反抓起久美子的手，她的手被室内空调吹得凉凉的。

热气悄无声息在广场上弥漫，大家按列站好，为了打发时间聊着天。长裙贴在出汗的大腿上很不舒服，久美子抓住裙摆往大腿扇风，这样感觉好多了

「好热」

梨子用手往出汗的脸扇风，虽然太阳西斜，但还是很热，她的脸被阳光染上橙色

「龙圣是那边吧」

旁边的奏拉了拉久美子衣服，她手指的是身穿深绿色西装的男生集团，通常而言吹奏部女生比较多，所以全是男生的他们特别起眼。在龙圣正相反的地方，一水色集团列队站着，那是立华。

在场有40间学校，只有三间能晋级关西大会

「来了」

吵闹如波纹般扩散，从周围传来类似悲鸣的声音。抱着横幅的工作人员出现在大家眼前

「好紧张呢」

旁边的奏带着几分愉悦说，食指抵住嘴唇，她直直看向前方。叶月从刚才开始就做出祈祷的动作，美玲抱起双手一动不动。求无聊般低着头，他身后的梨子和卓也不安游弋视线。正当久美子四顾周围时，刚好和绿对上视线，她放松软绵绵的脸露出笑容，从中看出她满溢的自信。

横幅展开，沐浴在夕阳下的纸上写着各所学校的名字，久美子抓住胸口处的缎带眼从下而上在纸上扫过

——37号 京都府北宇治高校 金奖 京都府代表

看到这的一瞬间，久美子顿时脱力，脑袋晕乎乎的，按住太阳穴，才注意到刚才自己屏住了呼吸。轻轻弯曲渗满汗的手指，久美子当场蹲了下来。叶月和皋月开心地抱在一起。卓也温柔抱住擦着眼角泪珠的梨子的肩膀。一个人站着的美玲嘴角上扬

「晋级了前辈」

半屈膝盖的奏从上面看着自己，她的眼睛倒映出完全放松下来的自己。从她如同湖面漆黑的眼中透露出的感情有些许柔软，像吃面包一样咬一口，有种雉嫩的味道。

「嗯，松口气了」

「站得起来吗」

「没事没事，刚才脱了下力」

抓住奏伸过来的手，她便有意识露出无敌可爱的笑容

「呼~送口气松口气，还在想万一怎么办呢」

前方的夏纪大声说出心里话，旁边的优子得意洋洋哼道

「我早知道肯定能去关西」

「切，你刚才慌得不行吧」

「出了偏差你可要负责的，身为部长的我相信大家的实力」

「哇没见过有人这么厚脸皮的」

「不用厚脸皮，我这个人本来就是魅力爆棚的好不好」

丽奈穿过互相欢呼的人往这边跑来，裙摆随着她每跑一步而翻飞。每当黑色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影子便从之拉伸。

「晋级关西了」

「嗯！」

久美子点头，丽奈表情有几分僵硬。丽奈踮起脚，把脸凑近久美子耳朵

「龙圣和立华也去关西了」

「啊？嗯」

「可不能放松被她们打下来了」

丽奈一言让久美子灼热的头脑立马降温。她舔了舔嘴角，往后方看去，视线前方是欢呼着的龙圣学生。去年京都大会龙圣是铜奖，不禁让久美子想起来一年前的自己。

他们的情况和以前北宇治一模一样。

第五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第二章 独白和静默

叶月双手抓住吊环，身体随着电车行进一晃一晃。久美子坐在位置上，包放在大腿上用两手撑住，刚才下雨包上面有点湿

「真没想到燕的木琴这么厉害」

叶月后挺身子喘着气说。坐旁边的丽奈手一边摆弄头发点头赞同

「这么短时间里釜屋同学进步太大了」

「埋头苦练了这么久，终得寒梅扑鼻香」

釜屋燕，2年级，打击乐，和久美子叶月同班，和叶月玩得挺好，久美子和她不太熟

「今年B也拿了金奖，大满足」

久美子把心里话说出口后叶月不好意思挠了挠脸

「发表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我要是像绿一样淡定就好了。幸好最后是金」

「绿这方面学不来」

在学校最近的站，唯有绿电车的方向和久美子她们不同。久美子现在才发觉还真没见过绿紧张的样子，绿的心可能是钢做的，了不得了不得。

「感觉绿和求都是不容易紧张的那类人，低音提琴的人就是强」

「没有吧，只是她们两个比较特别」

「也对霍」

叶月松开吊环愉快地拍了下手，她的包挂着大号的垂饰

「B的任务结束了，接着是准备演奏会」

「百货商店的那个？」

「嗯嗯，这次我们B去去就回」

大多数时候演奏会是全员参加的，有时候根据场地和时间只会上一部分人，这次演奏会只有B的人参加。在B部门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可看到她们练习演奏会的曲子了

「哇，又下了」

叶月指了指窗外一脸难看，窗外乌云密闭，雨滴打在窗户上。久美子看了眼脚边的折叠伞，这种雨应该可以撑过去

「我不喜欢撑伞啊拖手拖脚的」

「叶月家不是离车站近吗，跑回去应该ok吧」

「近是近，但绝对落汤鸡」

电车减速，看到站台上黄檗的牌子。站在门前的叶月回头对这边说

「明天见」

「嗯，拜」

在挥手说拜拜的久美子旁丽奈撑着脸发呆，久美子捅捅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

「啊，抱歉，拜拜」

「累坏了吧，今天要早点睡哦，拜拜」

叶月轻快跳过黄线。站台到闸口间，人们撑起了伞。关门，电车再次启动，快到终点站，车厢里空空的。雨势加大，窗外的水珠如宝石般滑落

「想什么」

久美子伸直腿看着丽奈问。丽奈眨了下眼，接着低下头，她的膝盖仿佛要逃跑似的朝向了和久美子相反的方向

「什么」

「我看你一直想东西」

「就一些」

「社团的」

深究后，丽奈的喉咙抽动了下。落下薄薄的眼皮，深思地手抵在了下巴上。久美子一直盯着，终于丽奈放弃般大大呼了口气

「关于霙前辈的事」

「之前也听你说过，霙前辈怎么了吗？」

知道之前风波的人固然担心，但这段时间希美和霙没弄出什么事故，也没有去年那样霙疯狂从希美身边逃开的事件，目前她们两个的关系还算ok，所以久美子不知丽奈在纠结些什么

「果然久美子觉得目前还没问题吗」

「嗯，虽然希美前辈对霙前辈还有点影响但还在允许范围内。而且现在她们两个一起加油去音大，霙前辈也不像去年一样看着让人担心，我觉得没问题」

听了久美子的话，丽奈有话想说似的摇摇头

「不是说这个，我想说霙前辈演奏方面的」

「演奏？水平一直很高啊」

「真的？」

「不然丽奈怎么想的」

「水平高我承认，但是嘛」

「但是？」

丽奈身体往前倾交叉脚，流布而下的黑发把她整张侧脸挡住

「现在霙前辈的演奏是不是对得起她原本的实力呢」

丽奈口吻中带有些许叹息，其中没有批评，只是纯粹的疑惑。对此久美子回答不上来。

——————

第二天早上，久美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丽奈在走廊上走着，突然，一轻快旋律流进还没睡醒脑袋。声音在走廊上回荡，为这一成不变的日常增添一丝色彩。久美子停下脚步，丽奈则快步前行，久美子赶紧追上去。这乐声应该是钢琴

「霙前辈好厉害还会弹钢琴」

一开门就听到梨梨花大声感叹。透过撑开的琴盖和钢琴间的缝隙看得到霙的脸。

「早上好」

「早」

霙停下手短短回应。现在离练习还有相当一段时间，梨梨花和奏就已经来了。在和奏对视后，奏有礼貌低头打招呼

「早上好。原来前辈们真的这么早来练习」

「前辈这么早就练习了吗？超佩服！」

「你们两个也很早啊」

「就想练多点，B部门比赛完了没事干就只好基础练习咯，久美子前辈，有时间可以单独指导一下我吗」

梨梨花双手合十撒娇地靠近久美子。奏皱起眉头一把抓住梨梨花领子把她往后拉

「别给前辈添麻烦」

「才没有啦，前辈你说是不是」

「啊，嗯」

久美子迫不得已点头，奏见后露骨叹气

「前辈这样子怎么树立威严，梨梨花你也别调戏前辈」

听到奏批评，梨梨花不满嘟起嘴

「你一直这样还好意思说我，这双标让人叹为观止」

「我是看准时机才调戏的好不好」

「强行夺理。啊，我懂了，奏是看我和久美子前辈走近嫉妒吧，真是的，第一永远是奏你啦❤」

「我知道谢谢哦，我的第一也是梨梨花」

「呀~~！奏真大胆」

她们这段和平常没两样的话，叫旁人看得一惊一乍，搞不懂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旁边的丽奈轻轻抓住看着她们俩露出暧昧笑容久美子的手

「怎么了？」

「没」

说着丽奈把脸往后别去，仿佛逃避一样的视线前方是霙

「希美前辈今天不在？」

丽奈问后，霙无表情轻轻点头

「她今天休息，大学开放日」

「霙前辈不去吗？」

「我只有一间志愿校，希美她去别的参观」

不是同一间学校来着？久美子刚想问，梨梨花便大声掩过

「霙前辈说考试还要考钢琴，乐理也要考，音大果然不简单」

「我记得高坂前辈也说过要考音大？」

奏小小侧头特意露出可爱的表情。丽奈把包放在椅子上，没什么大不了似的给了肯定

「到三年级才决定考音大的人不多吧，大部分都是像高坂前辈一早定下来的」

久美子赞同梨梨花的话。对于外行人容易把考音大的人归为一类，但音大分了很多种。公立私立，学校等级，是专门音乐的学校还是包含音乐学科的艺术大学，另外还有短期大学还有专科学校。一言蔽之是音乐，但根据个人志向录取难度各不相同。

「其实三年级才决定的人也不少。只是不少人目标是报录比高的学校才早准备而已。特别是小提琴之类的要从小准备，根据学校要求有的还要考国语和英语笔试」

「哎呀，音大还要笔试啊」

丽奈平静说出的话让久美子着实吃惊

「基本权重是放在实操上的，可笔试太烂可能被刷。每间学校考的不一样，基本上是主修乐器技能，副科乐器钢琴，听音还要乐典之类的」

「要考这么多？」

「嗯，所以要早早把学校定下来做准备」

梨梨花不时点头一脸认真在旁边听着，倒是霙也不时点头实在叫人担心

「前辈以前练过钢琴吗」

霙点头

「去音乐教室时会练」

小时候久美子很多身边的小伙伴也跑去学钢琴，原因大概是能学到音乐相关基础知识。梨梨花手按在最边边的黑键上，发出特高音

「我以前也去过音乐教室，但家里没钢琴只好用电子琴练了。霙前辈家里有钢琴吗」

「嗯，和这一样的」

霙没表情指了指眼前的钢琴。磨得发亮的黑键倒映出梨梨花白白的手腕，上面放着的谱子是考试用的曲子。梨梨花听后睁大眼睛

「难道是大三角钢琴？」

「嗯」

「家里竟然有大三角钢琴说起来霙前辈双簧管是自己的吧，难道说霙前辈是大土豪？」

「没，就普通的」

「可双簧管不是很贵吗，我家绝对买不起」

和其他乐器相比，双簧管和大管是特别的贵，所以没这两种乐器的乐团并不少见。和诸如长笛萨克斯单簧管和其他木管相比，私人拥有这两种乐器的人要少得多。

「音大学费就不便宜吧，这样一想霙前辈果然是有钱人。好想去一次霙前辈家」

后辈这大胆的想法让久美子和丽奈不禁对视，梨梨花后生可畏。霙闭紧嘴唇想了一会后，点点头

「可以」

「真的？超lucky！」

梨梨花开心举高双手，奏露出无语的表情，按着太阳穴叹气道。

「霙前辈不必陪梨梨花闹的」

「奏别说多余的话啦，万一前辈改变主意怎么办」

梨梨花不满嘟起嘴唇，奏对此无视。霙手放在琴盘上摇摇头

「没事」

说完霙眯起眼看向长笛最边边的位置。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只照亮了那个位置。她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如太过耀眼般落下眼皮

「希美说要好好关心后辈」

听到“希美”这两个字，丽奈眼皮跳了一下，她按捺不住张开的嘴唇，到头来什么都没说

——————

「长号有点乱，一个个来，从冢本开始」

泷的手指敲了下乐谱。虽然室内开着空调，但人口密度高还是热。内衣紧紧贴在出汗的皮肤上，久美子从制服下摆拉了拉里面的背心下摆

长号的人随着节拍器一个个来。在轮到一年生的时候，泷摇摇头

「就是这里和下面的音接不上，要保持最初合适的节奏，再来一次没错，就是这样，记住这样的感觉。长号全部人来一次」

不断反复的节奏让久美子眼皮发沉，拼命忍住打哈欠拒绝和周公说你好。现在的章节低音号没事干

「小号第三个belltone的时候被盖过去了，第三音程声音要大点」

belltone，是一种像按顺序敲钟一样和别的乐器和音与错开一个音节附和音阶的表现形式。这个时候各个乐器的音必须均一，必须根据其他人的声音调整自己的。

「注意刚才我说的再来一次」

合奏就是时停时走，不断抓细节，一点点提高质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圆号声音处理方面要更加细致一些，不能一个个音断开，要一开始就把音大大吹出来」

「萨克斯注意别拉长伴奏的八分音符，声调统一一下，不然一直不齐」

「铜拨刚才那里来一次」

——将

高亢的声音让久美子清醒过来，赶紧调整好坐姿，在旁边奏往自己投来别意的眼神

「刚才的不错。记住不是用蛮力，而要留心能一直发出相同的声音。刚才右手有点僵硬，左手动作也要注意一下。不单要注意敲的时候，分开时同样要注意」

担任铜拨的三年生满头大汗。北宇治的铜拨单个2kg，两手共计4kg，要长时间keep住可不简单。

「下一段，全部人一起来」

部员架好乐器。对于自己不参与的章节，时间过得尤为慢。在小节小小四边形里的黑色带状记号上写着数字17，表示17小节自己也无事可干。一边注意别大意错过有低音号部分的小节，久美子把连接按键的管拔出来，把冷凝在低音号里的水倒在脚边的小水桶里

——————

「休息15min」

大家解散，久美子赶紧到走廊上补充水分。还特意把水半冰带来的，现在冰全融了温温的。

「哦」

抬起头，拿着水瓶的秀一往自己走来。绀色运动服加白T，胸口处写着“绝对要赢”。久美子记得这是初中体育祭作的衣服

「刚才长号被怼得好惨」

「连音后节奏一直跟不上。在部门练习时那里就一直过不去，不觉得那里节奏太快了吗？合奏时就赶节奏顾不上其他的了」

「也对，很多时候快节奏能吹出来就以为能行了」

「瞒不过泷老师耳朵就是了」

说完秀一粗暴抓起自己的头发，看来相当头痛。久美子刚想伸手摸摸秀一的头突然回过神来硬是把无意识抬起的脚后跟牢牢按在地面上，并加以清喉掩饰

「算了算了，下次努力点就好了嘛，还有合宿呢，进步空间大得很」

「关西大会不到一个月了，也没时间消沉」

「下周就是合宿了，时间过得好快」

每次大会前学校都会举办合宿，包下附近的会场，然后展开2天3夜的魔鬼训练。外部顾问新山聪美，桥本真博会分开给木管，金管，打击乐指导

「合宿前有于盆兰放假，秀一有什么打算」

「就放3天哪有什么打算，扫个墓回趟外祖父家呆两天，虽说都在京都」

「这样哦」

「久美子呢，第三天有空吗？」

久美子从包里拿出时间表看了眼，第三天没安排，可直接就这样告诉秀一感觉挺掉格

「那天还好啦」

「嗯嗯，那把那天空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

为了不让秀一看到久美子背过身去在框里写上“秀一”两字，在上面一栏写着京都大会，字是绿的。旁边是自己写的“代表决定”四字

——————

「从第三乐章开始」

放假前最后一天活动日，分配给合奏的时间很短。上午合奏就结束了，下午是全员大扫除。停下移动架子的手久美子看了眼手里的低音号，放假是要把它拿回家还是放在学校呢

「主角的双簧管这里再突出点」

「是」

听泷指出后霙无表情点头。自由曲《利兹和青鸟》以同名童话为蓝本。主人公利兹是无依无靠的少女，在城镇外自己一个生活。她的朋友，只有湖边生活的小动物，其中和利兹关系特别好的是一只青鸟。某天来了台风，台风过后利兹在湖边走着的时候发现一名倒下的少女。利兹把少女带回家，开始一起生活。利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然而开心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利兹发现了少女的真身是那只青鸟。冥思苦想后，利兹决定不再把小鸟绑在自己身边，而让她回归蓝天。注意到自己真身暴露的少女回归小鸟的样子，飞向了蓝天。

故事很简单，曲子就是按故事发展分为四个乐章。霙担任solo的是第三乐章《因爱的决断》，本乐章主要描写利兹对少女纠葛的情感。后半的双簧管和长笛相互交错的solo便是表示利兹和少女的谈话。泷视线从乐谱上移开，抬起手

「第三乐章开头再来一次」

霙抬起视线含住哨片。泷的手往霙伸去，以此为信号，双簧管澄澈的音色震动温热的空气。单簧管，萨克斯，大管，低音提琴在后面的伴奏如吹过草原的柔和夜风。随着乐曲进行，霙身体轻轻摇晃。《利兹和青鸟》的重中之重便是对高中生来说难度太高的需要超绝技巧的双簧管solo（YouTube上有人单独把双簧管solo复吹了一次，真的很动听）。瞄准复杂旋律渐渐消退的时候，希美的长笛加了进来。互相缠绵的solo，久美子闭目聆听。

希美的声音有种贯穿人心的凛然感。抑扬顿挫的演奏很好反映出感情的波动，每吹出的一音都包含惊人的力量感。然而霙的双簧管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的声音如同模板音源，少了自己的特色。

——现在霙前辈的演奏是否对得起她原本的实力呢

开始自由曲练习后丽奈几次含蓄表达对霙演奏的不满，只是久美子从没明确表示赞同。往眼皮用力，久美子把全部精力放在双簧管的solo上。把霙的solo单独抽出来，是高水准的演奏。然而和希美的长笛却不能融合，有一种违和感，两人的声音是各走各的，没有协调感。两者都没错，只是配合性不行。

虽然丽奈只提及霙一个人，但久美子觉得不光是霙的问题，希美同样有问题。演奏停后，泷指出需要注意的地方，此时他都会无意识用指尖敲乐谱架

「铠冢同学，再更多地把自己表现出来，像去年关西大会一样」

霙往希美瞥了一眼，希美注意到霙的视线露出笑容，她的嘴唇上下动着，大概在说“加油！”吧。泷再一次指示，霙眼中毫无表情，默默含住哨片。

——————

{以下补充《利兹和青鸟》的童话和各乐章的细节}

主人公利兹一个人生活在城镇外，双亲早亡无依无靠的她为了生计在城镇里的面包店打工。早上去打工，黄昏回家。365天每天如一。在家附近有一大湖，利兹经常在湖边分给小动物们面包店卖剩的面包。在那么多小动物中，利兹和一只青色的小鸟关系特别好。小鸟美丽的羽毛如同朝阳下的湖面。

平静的日子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打破了。在大雨打雷闪电中利兹瑟瑟发抖。透过窗户，湖面如同血盘大口黑漆漆，利兹只能蜷缩在角落静静等待风暴过去。

醒来，风暴过去，雨停了。停雨后的天无比广阔蔚蓝，颜色如同那只小鸟羽毛。沾着露水的绿叶在风中微微摇动。在阳光的照射下，露珠如同破碎的水晶球闪闪发亮。在湖边散步时，不见小动物的踪迹

此时，利兹突然看见了一名少女。她失去意识倒在湖边。利兹把少女带回家悉心照顾。多亏利兹的照顾，半天后少女醒来了。少女的双眸如同通透的蓝宝石。少女蓝色的头发非常美丽

少女说没有居身之所恳求和利兹住在一起。她吃得很少，只需些许面包屑便可。利兹答应少女的请求，便开始了和她两人的生活。对于一直孤身一人的利兹，能多一个朋友非常高兴。

「对我而言只需在你身边便足够了，请不要过多深究。如果你知道我的真身，我就不得不从你身边离开」

利兹唯有听从少女的话。对利兹而言，不管过去有何经历，现在少女就是少女。两人的生活平静安稳，睡醒旁边有人陪伴，对利兹而言就是无上的幸福了。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到底是什么呢」

在房间里发现的闪闪发亮的东西，毫无疑问是那只青色小鸟的羽毛。每当光线打在致密的羽毛上，就如同波浪改变颜色。那名少女，毫无疑问就是那只青色小鸟。如果利兹告诉少女知道她的真身，她就会离自己而去了吧。那样又变回自己一个人了

「呜呼，因我的爱夺取了她能飞往任何地方的美丽翅膀，神啊，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利兹很苦恼，如果为了少女的幸福，就应该让她重回蓝天，不应该让她美丽的羽毛在地面上白白浪费。然而要自己放手现在的生活，利兹做不到。利兹叹气，把羽毛藏在了抽屉里

「利兹慢走」

「好，我出门了」

那天利兹如往常去面包店打工，地面在朝阳下染成金色。天空中小鸟的啼鸣不禁让利兹抬头望天。只见天空中一群青鸟在飞舞。小鸟如同寻找伙伴，在湖面上不断盘旋

「我究竟是犯了多大的罪孽啊」

利兹此时决定让少女重返蓝天。利兹回头跑回家中。房间里青色的小鸟在椅子上休息。在和利兹对上视线的一刻，小鸟发出悲鸣

「哎呀利兹为什么你在这里？」

利兹从抽屉里拿出那根羽毛，递到小鸟面前

「你应该重回蓝天，你这美丽的翅膀能将你带往任何地方」

「对我而言能待在你身边就足够幸福了，为何你要假装不见呢？」

对小鸟的话，利兹轻轻摇头

「我是把你关住的鸟笼。小鸟不知何时会从鸟笼中逃脱，既然会在我意想不到时失去你，还不如让我亲手送走这份幸福。这就是我的爱，请让我能在最美好的时刻送走你」

对利兹的话，小鸟流下眼泪

「既然你这么说，我又怎么能拒绝。不过还请你能时不时想起我，想起这短暂幸福的日子，想起我爱着你这个事实」

青鸟有力扇动美丽的翅膀飞向远方。面朝青鸟消失的方向，利兹一直一直看下去。

自由曲《利兹和青鸟》，由4个乐章组成。

第一乐章《日常》，是利兹和青鸟相遇之前的日子。

第二乐章《新的家人》，是利兹和青鸟变成的少女共同的生活。第二乐章开头的风声是用风机模拟的

第三乐章《因爱的决断》，大部分是双簧管solo。慢节奏，长度有4min，如果要编曲肯定要砍很多。后半段双簧管和长笛互相合鸣的solo是重点。

第四乐章《飞向远方》，描写的是青鸟和利兹的离别。盛大华丽的音符充分烘托了两人的离别。

以下为丽奈对《利兹和青鸟》的解释：

——面对太过幸福的自己，会时常恐惧幸福的终结，既然一直担心受怕那样的日子来临，还不如自己亲手断绝。

——————

大扫除，各自去往自己的岗位。久美子负责音乐教室，第一件事是将椅子全移到走廊上。把铺在地板上的地毯拿开，将沾满灰尘的毛巾放在太阳下嗮。打开平常紧闭的上面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站在椅子上的优子用掸子把上面的灰尘扫下来。霙和希美在走廊隔着玻璃面对面擦玻璃，夏纪在拖地。久美子扫地，奏拿着垃圾铲在旁边等着。

「明天放假霙有什么安排？」

希美大幅度挥舞手擦窗，对面的霙则处理四角的泡沫。两人之间的窗户没多厚，声音听得很清楚

「没什么安排」

「真的？那后天去游泳吧，太阳公园的那里」

「游泳？」

霙停下手。“去嘛去嘛”希美隔着玻璃看着霙。霙拿着变脏的抹布，无表情点点头

「我去」

「嗯嗯，我要不要买新泳装呢」

希美踮起脚擦高的地方，尽全力伸直的手刚好够好上面窗户的下沿。霙看着希美，犹豫地开口问

「希美」

「嗯？」

「可以叫其他人去吗？」

希美指尖挂着的抹布掉到地上。希美捡起来，把变得黑黑的内面对折，用变成一半大小的抹布擦着，希美笑着说

「真没想到霙会叫别人，是谁？」

「剑崎同学，之前她说想一起去玩」

听到着在走廊打扫的梨梨花开心地说

「真的吗？超开心能和前辈去泳池」

手拿着扫把梨梨花开心跳起来

「那我可以叫其他人去吗？」

「可以啊」

回应的是希美。梨梨花打开刚擦完的窗户，一口气把身体探入室内

「奏一起去泳池吧！」

被叫到的奏手拿垃圾铲抬起脸来。久美子正费心把垃圾扫成一堆，纸片卡在垃圾铲和地面的空隙上不去

「久美子前辈也一起去吧」

「咦？又关我事？」

被突然叫名字久美子慌了手脚，扫不上去的纸片又散开了。梨梨花无视手足无措的久美子乘胜追击

「好啊好啊，久美子前辈也一起吧」

「可——」

久美子往霙看了一眼，她停下手，嘴唇微微一动，头小小侧向一边

「来吗？一起开心」

「既，既然霙前辈这么说了」

「有什么开心的事加我们两个」

听到有趣的事夏纪和优子走过来。优子被夏纪强行抱住肩膀，一脸不悦

「为什么我难得的休息日要和你一起过」

「那你别来咯」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

「那不就得了」

「搞得像你决定一样就不爽」

——对了

此时优子转头看久美子

「二年级光你一个挺尬的，拉上她们怎样？」

最先反应的不是久美子

「那绿我们也去！」

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绿一手叶月一手丽奈。完全搞不清情况的丽奈手还拿着黑板擦。

「就这样定咯」

说完优子指了指表，夏纪补充集合时间。就像往常活动一样她们两个把这次游泳安排好。

「真没想到这么多人去」

希美苦笑。霙对此睁圆眼睛

「希美喜欢多点人的？」

「人多热闹嘛」

「果然」

握紧抹布，霙露出浅浅的笑容。她的眼中只倒影出希美的身影

「祭典时希美叫我叫上其他人」

「所以才叫了剑崎吗？」

「嗯」

「这样啊」

希美开朗地回应。从她耳边垂下来的黑发看去，她的脸不自然地拉着。维持着开朗的笑容，希美抓住抹布的手加大力道，原本折得整整齐齐的抹布此时变成一团，刚才折到内面的脏脏一面此时重新露出来。

——————

穿过闸口，久美子和丽奈走上楼梯。今天社团早结束，天比平常亮不少。

「后天要去泳池啊」

刚过车站正面入口，丽奈停下脚步。久美子为了不被晒到后退一步躲在遮雨棚的阴影里。道路上冒起的热气扭曲了远方的景象

「泳衣怎么办，去年买的有点穿不下了，想买件新的」

——穿不下了

是那个意思吗？久美子隔着衣服手按住胸部，手掌摸到的只有胸罩上面的刺绣花纹

「我也想要件新的」

「那明天一起去买？」

「明天？行啊」

明天买东西，后天泳池，大后天和秀一，这个假期满当当。久美子包里拿出日程表，丽奈从旁边看了眼

「只分一天给冢本吗？」

「他头两天要回去扫墓」

「这样你们两个就去不成烟花大会咯」

「烟花大会？」

久美子反问，丽奈一脸无语

「明天烟花大会」

「真的假的完全忘了今年提早了？」

「好像是」

每到烟花大会，会场附近便拥挤不堪。久美子住的地方离会场近，在房间里就可以欣赏到

「啊，对了对了明天要不来我家过夜？可以看到烟花然后能一起去游泳」

「突然定下来不会打扰吗？」

「没事没事，初中经常这样」

「这样啊」

丽奈停口。如同追随时间的流逝她往后方看去。车站设置的巨大彩色玻璃隐藏在影子中，看着上面如波浪变化的颜色，丽奈眯起眼睛。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事，快回去吧」

丽奈走起来，她的身影融进了倾注而下的日光中。她穿着的黑色皮鞋反射着阳光，看着就热得不得了

「等等」

用手擦了擦渗汗的额头，久美子追了上去

——————

刚进公寓就看到熟人。久美子停下找钥匙的手，肩挎着大大的包秀一从电梯里走出来。久美子还穿着制服，秀一已经换上自己衣服了。

「哦」

秀一举手打招呼，久美子往秀一走去，他从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依旧没什么赘肉

「去哪？」

「补习，老妈一直吵着要我去」

「补习啊，辛苦咯」

秀一从一年级就开始上补习班了。秀一抱着手说

「久美子不用去补习吗？我补习的地方中川前辈也在哦」

「夏纪前辈？可她去年不是说要去预备校吗？」

「听说学校换了就去了补习班」

「哪听来的？」

「她说的」

「哦~在补习班跟前辈聊得这么开？」

听久美子一说，秀一一脸难堪

「就偶尔说说话啦，对了伞木前辈也在」

「希美前辈？」

「她说成绩什么的，好像要去统考，貌似和中川前辈一所大学」

出汗制服黏在了背上，室内空调有点强感觉有点冷，搓搓手臂，鸡皮一粒粒的

「希美前辈不是和霙前辈考音大的吗」

「改学校了吧，挺正常的」

「可这不就」

——背叛霙前辈了吗

久美子硬把后面的话咽下去。秀一理解自己的意思，叹气无奈地说

「进路每个人不同，怎么决定是个人的自由吧」

秀一说得没错，可久美子心中甩不掉的焦急才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抓住手腕，久美子瞪着秀一

「不用你说我也懂，可被希美前辈抛下的霙前辈怎么办」

「干嘛突然生气？再说我只是和伞木前辈说了几句而已哪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那为什么你最初不这样说，没根据就别乱说」

「周围这样传而已」

「很多误会就是这样来的好不好，之前不也有吗？说一年级的女生喜欢秀一」

「哈？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秀一拉高声音，他细长的身体无奈似的大大后弯，一脸震惊

「那都是其他人乱说的」

「你这不就早知道了吗，净说些没根没据的话只会给前辈添麻烦而已，这些话可别对其他人夸夸其谈」

「才没这么大嘴巴，是你才说的」

见秀一带有些许怒气，久美子便闭嘴不说了。他这话没给自己反驳的空间。见久美子怄气一脸不悦，秀一无奈地耸耸肩，重新挎好包，手放久美子肩上把久美子拉近自己。久美子一下子屏住呼吸弄不清发生什么身体僵硬。秀一迫近的脸，他的眼睛中有一种久美子从没见过的神色

「等，等等！」

久美子反射踢了秀一的脚，秀一喊痛后收回身子。见他眼中露出如往常的弱气，久美子安心呼了口气。脸热得发烫，血像沸腾一样

「突然干嘛啦」

「这话我说才对吧！你刚才想干嘛！」

「看气氛不错就上了啊」

「你哪只眼睛看气氛不错啦！」

「我们都交往半年也差不多了吧」

「一开始不是说了健全的交往吗？不，不准kiss，羞死了」

「吃斋也不用这么素吧」

秀一一脸失落，见此久美子良心一疼一疼的。可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要是真的kiss了，绝对紧张得心脏爆炸而亡

「我光和秀一一起就很高兴了，秀一光这样不够吗？」

「你这么说我怎么好意思说啊」

「总之还在社团这样的不许做，现在可不是为这些冲昏头脑的时候，我可不想因此打不进全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秀一往这边伸出手掌做出stop手势，虽久美子还有一堆想说的，考虑到对方最后只是鼓起脸便算了。秀一重新整理领子，尴尬摸摸脖子

「时间差不多，我走咯」

「嗯再见」

「哦」

难堪的气氛让秀一小跑离开，久美子漠然看着秀一的背影融入白光之中

——————

第二天，久美子比调好的闹钟早3min起来。拉开窗帘，阳光射进来，桌子上摊开着昨晚一点进展都没有的数学作业。英语和国语做完70%，唯独数学一点没动。早就知道把不想做的事一直往后推最后肯定很惨，但就是没办法。翻着纸时，闹钟响了。

「抱歉久等了」

刚到JR宇治站，就找到人了，坐在椅子上看着书的丽奈见久美子来了立马站起来。丽奈身穿无袖衬衫，扣子端正全部扣起，蓝色及膝裙。见丽奈讲究的打扮，久美子不禁审视自己的服装。条纹打底衬衫加黑色连衣裤。是有想着穿得时尚一点啦，可跟少女气场全开的丽奈一起，黯然失色

「才来没事。不过比起这个」

丽奈拉近距离，手指轻轻按住久美子下眼皮，被她温柔拂过背一阵发麻

「昨天没睡？熊猫眼出来咯」

「嗯，想一些事睡不着觉」

「社团的？」

「也有，反正挺多的」

丽奈没深究，她脚穿的高跟凉鞋让整体变高了点

「走咯，车差不多要来了」

「嗯」

透过围栏，可见快车快速穿过站台。在墙壁上，贴着烟花大会的海报。

京都站地下通道连着各大卖场。穿过八条口，来到女性卖场。从里面飘出的甘甜空气让久美子大吸一口气。虽目前还是盛夏，但服装店的主销已经换成秋装了。

「有这么多种」

刚到泳装店，丽奈就拿起最近的一件。简单设计的黑色比基尼和去年明日香穿的很像

「丽奈你要这件？」

「这件好看吗？」

「你穿都好看」

「好敷衍」

「说事实而已啦」

适当回着话，久美子开始找起自己的来。都很好看。久美子眼前是无脸假人，特别强调身体曲线。一排挂着的泳衣内衬上都有米色胸垫

「这个怎样？」

丽奈这次给自己看的是白色比基尼，设计和刚才黑色的一样

「丽奈喜欢这种？」

「也没，去年明日香香织前辈是这种来的吧，就试着一样的」

「想试这种吗？」

看着嘟嘴的丽奈久美子不禁嘴角上扬。丽奈不露娇羞，坦然点头

「感觉这种不错」

「也对，我也想试试」

「我就知道久美子会这么说」

丽奈满足笑了。从她粉嫩的嘴唇中可一窥洁白的牙齿。丽奈把比基尼递到自己面前，久美子赶紧伸手摇头

「呃，那个，泳装我有点受不起」

「为什么」

「就是那个啦，对我有点太早了」

不知是不是接受了久美子的说法丽奈将之放回去。泳装从可爱到性感一应俱全，能用这么少布料将女生魅力完全烘托出来，可不简单

「这和久美子挺配的」

丽奈拿了件在上方的。白色基调绑颈，上面有黄色小花，胸口有大大缎带，裙子有蕾丝装饰。可爱，久美子放松脸庞

「丽奈这件吧」

久美子选了旁边光颜色不同的一件，只是花的颜色变成蓝色，就一下子成熟多了

「ok，试穿下」

丽奈确认了下号数就快步走向试衣间，不愧丽奈做事就是干脆。一边看着林林满满的泳衣，久美子跟了上去。丽奈毫不犹豫选了最边边一间，拉开帘子脱下凉鞋

「换好了说一声」

「ok」

久美子脱下鞋也进了去。里面有点窄，有全身镜。在解连衣裤扣子的时候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久美子用指尖轻轻滑过镜子里自己身影

「久美子换好了吗」

「还没，等等」

久美子赶紧在内衣上套上泳衣，在脖子后打上结，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用手指捅了捅没料的胸部，布料和胸部间空空的

「换好了吗」

听到丽奈催促的声音，久美子只把脸从帘子伸出去。泳装丽奈正大光明把帘子全部打开，平时包在制服下的肌肤大胆露出来。看着她那诱人的身体曲线，久美子不禁发出感叹

「超级可爱」

丽奈害羞眼往地上瞥了眼，接着为掩饰脸红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久美子也让我看看」

「我？有点那个」

「害羞些什么」

丽奈穿上鞋子走出试衣间，接着一把抓住久美子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从上往下，只动眼睛无表情审视着久美子全身上下

「丽，丽奈小姐？」

久美子下意识遮住重点部位，丽奈忍不住笑出来

「不错啊，挺适合的」

「是，是吗」

「嗯，很可爱，就这件吧」

说完丽奈一把拉上帘子。久美子被丽奈一连串动作惊得反应不过来，接着一股笑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刚才吓死个人了，丽奈如狼似虎」

透过薄薄的墙壁，丽奈的声音和衣服的摩擦声一共传来

「有一说一而已」

「我才不可爱啦」

「什么，久美子你怀疑我的审美？」

「我不是这个意思」

脱下泳衣久美子把衬衣穿回去。白色的刺绣文胸是两年前买的，就算季节转了两轮，还是可恨得刚刚好

「我可不会拍马屁」

丽奈如无其事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虽然久美子有种冲过去看她现在做何表情的冲动，但看自己还衣冠不整便算了。只好一边把脚穿进连衣裤，一边斟酌丽奈的话

——————

把购物袋放在椅子上，丽奈咬了口可丽饼。现在过14:00，餐饮区没什么人

「幸好买到合心水的」

「嗯」

丽奈晃着脚尖看起来心情不错。刚做的可丽饼还热热的，淡淡的鸡蛋香勾起久美子的食欲，久美子咬了一大口

「什么味的」

丽奈指着这边。久美子用手指卷起拉长的芝士，把咬开的一面给丽奈看

「芝士，里面有生菜」

「没怎么吃过咸味的」

「你的呢？」

「提拉米苏巧克力士多卑利」

「好好吃的样子」

「要一口？」

「要」

久美子不客气咬了口丽奈递过来的可丽饼。外皮包着生奶油里面还有酸甜的草莓，加上碎巧克力，100分

「炒鸡好吃，搞得我也想吃甜的了」

「再买一个咯？」

「热量爆表免了」

「社团运动一下子就消耗了」

「吹奏算得上运动？」

「腹部要用力，算吧」

「不懂」

久美子喝了口冷水。丽奈用纸巾擦去嘴上的奶油，接着把背靠在椅背上

「久美子是不是有什么烦的？」

「呃？」

「今早就觉得不对劲」

「是，是吗？」

「不能和我说吗？」

丽奈手用力，可丽饼的包装变皱了。久美子苦笑

「不是啦，就秀一的」

「相处不好吗」

「也说不上相处不好怎么说，就我单方面想东想西」

吃到一半，包装很碍事，久美子把包装撕开放在桌子上

「一关系到秀一心态整天爆炸，一下子冲昏头一下子又冷静下来。和他朋友做了这么多年，还真想象不出成男女朋友后该怎样。虽然不是绿，但我也是不是只是想有个“男朋友”而已呢」

「和冢本一起不自在？」

「不懂。有时能和他一起就很高兴了，有时感觉心被抓住透不过气来。就一个人大起大落的」

绿所说的恋爱尽是闪闪发亮不见一丝瑕疵。然而当真正体会后才发现被感情逼到死角才是常态

「不是很搞得懂like和love啊」

把剩余的一口放进口中，然后咕噜吞下。感觉不够，久美子眼睛还留在菜单上

「不懂也无所谓」

丽奈手上可丽饼还剩一半，礼仪端正一口口吃着。她包装完美和可丽饼分开，和久美子撕掉的不同依旧保持原来的形状

「每个人的感觉都不同」

「可丽奈你对泷老师是love不是like吧」

「是这样没错，可和久美子情况有些不同」

「什么不同？」

丽奈让久美子帮忙拿着可丽饼，从包里拿出蓝色的笔，开始在纸巾上画示意图

「维恩图知道吗」

「什么来着？」

「数学课上的集合，相交相并之类的」

「那个啊，听过」

丽奈瞥了眼一知半解的久美子，便画上两个相交圆

「圆A表示like，圆B表示love。我认为符合like不代表符合love」

避开重叠部分，丽奈在两圆上写上字。like是朋友，love是泷老师，重叠的部分空白。然后丽奈再画一图

「久美子的情况是这个」

在相交部分丽奈一笔写上“冢本”

「久美子对他既有love也有like，你现在的情况是搞不清两者的界限」

丽奈把示意图放在久美子面前。久美子说不清解不出的纠葛在丽奈手下简单就暴露出来了

「丽奈一直把人的感情这样处理的？」

「也不是，只是难得学到点东西不应用一下太浪费了」

「了不起了不起，打死我都没想过能用数学解感情问题」

「谁叫你讨厌数学」

「这有关系」

「大着去了」

丽奈拿回久美子手上的可丽饼大大咬了一口。久美子把散乱的纸聚在一起，低头看着示意图。理性能接受图上的示意，感性却接受不了。心中大喊的“哪有这么简单区分开来嘛”正好反应自己的潜意识。不是区分不了，而是不想。这种纠葛的感情是特别的

「能再听我说一件事吗，突然想到的」

吃完的丽奈正用纸巾擦嘴。久美子把意识拉回现实。丽奈拿过刚才的纸，再在余白的地方画着

「喜欢和讨厌用这图表示不出来」

「怎么说？」

「喜欢and讨厌，喜欢or讨厌，既非喜欢也不讨厌这种表示不出来」

「感觉好复杂」

「我倒觉得挺好理解的」

久美子拿起杯盯着饮料，融化变小的冰百般无聊地在灯光下发着光

「把感情用图这样表示出来听瘆人的」

「为什么」

「一下子就看清了那些错综复杂东西的本质。搞得原本不应是这样表现的强行将之上纲上线」

「你的意思是把语言和思考主宾调换了？」

「虽然不是很懂，也可以这样说」

抬起脚尖久美子暧昧地笑道。

「真像久美子会说的」

丽奈把散开的纸一张张叠好

「差不多走了？」

丽奈指了指垃圾桶。久美子拿起两只空杯站起来，挎在肩上的纸袋比想象中的要轻

——————

到北宇治站已经看出拥挤的前兆了。大流方向，不时看到穿浴衣的人。为了避开人流两人绕远路回公寓

「人还是这么多」

丽奈把烦人的头发别到耳后蹙眉说。丽奈左手拿着刚才在小摊买的仙贝章鱼烧，浓厚的酱汁让人食指大动

「那个好好吃样子」

「久美子那个也不错，加了魔鬼辣椒酱的？」

「好像是」

久美子买的是蛋烧法兰克福香肠，里面加了魔鬼辣椒酱，但也不至于过辣吃不了

「还是边走边吃的舒服」

「我懂」

丽奈一咬仙贝断了。久美子抬头看慢慢变暗的天，咬了口香肠。群青色的暗幕间弥漫着夏天的气息。脚边的影子不知何时融入了黑暗中

「幸好今天是晴天」

丽奈洁白的肌肤稍稍染上蓝色。广播响起，低音撼动地面传来震动。灯饰亮起，垂落的金黄色充满了眼前

——————

「怎么回来这么晚，烟花大会都开始了哦」

一开门就听到母亲从客厅传来的声音。

「绕了个路」

「要吃饭吗，做了冷菜」

「吃~」

久美子身后丽奈在脱鞋，鞋带在她皮肤上留下红印

「今天打扰了，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

丽奈递过去的袋子上有老记号果子店的logo

「哎呀太客气了。等会大家一起吃吧。爸爸高坂同学带点心来了哦」

母亲笑眯眯对在沙发上坐的父亲说。爸爸一手拿着啤酒轻轻点头打招呼。大概不懂怎么招待和女儿年纪相近的女生吧。电视里放着最近经常出现的女主播，她以夸张的口吻报道着一家门店的招牌菜冷面

「爸妈吃过了吗」

「刚才吃了。我现在准备下你们两个先坐坐」

「好~」

拉开椅子久美子丽奈相对而坐。母亲把透明的玻璃碗拿出来，里面装着切丝的黄瓜，火腿，鸡蛋丝，上面还有小番茄

「这冷面好好吃的样子」

和丽奈的声音一起电视映出冷面。

——冷面？

久美子侧头，丽奈露出不解的表情

「不是冷面吗」

「冷菜吧」

「不是同种东西？」

「关西是这样叫的？」

「关东不是吗」

「关东完全是两种东西」

「才知道」

丽奈捂住嘴掩饰惊讶。这就是所谓的日本东西差异。只是久美子没想到宇治过去一点点的地方就区别得这么明显

「先不谈这些赶快吃吧」

「嗯」

每当烟花大会，黄前家必吃冷菜。母亲看着这边说

「有什么吃不了的东西吗？吃不了就别勉强哦」

「没问题，我不挑食」

「这就好，不然像之前秀一君吃不了番茄他硬吃了搞得身体不舒服」

「咳咳——」

醋弄到喉咙里面久美子呛到了。妈妈一脸无语

「看你吃这么急」

「不是啦，秀一在这里吃饭都多少年前了」

「没啊，对妈而言就不久前」

「按妈的标准来地球都不用转了」

看着久美子一脸狼狈丽奈低着头，肩膀笑得花枝乱颤。父亲把电视关了喝着啤酒看着窗外

「要添不用客气哦」

「好，谢谢阿姨」

丽奈礼貌点了点头。久美子大口吃着若无其事用脚轻轻碰了下丽奈的腿。丽奈用筷子挑起面，眼中带着笑意看向这边。窗外，响起烟花爆裂的声音

——————

承丽奈“睡一张床吧”的美言，久美子没打地铺。换上睡衣的丽奈眼困地揉揉眼，关灯，久美子钻进被铺。上一次朋友来过夜还是初中的时候。和朋友睡在同一张床上，聊八卦感觉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明天丽奈要叫醒我哦」

「如果我醒不来怎么办」

「手拉手一起迟到」

「前辈在还敢迟到」

「嗯嗯」

丽奈呼呼笑了。眼睛习惯黑暗，慢慢看得清周围。听着空调的声音久美子小小缩了缩身子。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第一次」

丽奈头发摩擦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

「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

不知怎么接话，久美子从仰躺改为侧躺，丽奈的脸比想象的要近。从她小小张开的嘴中听到呼吸的声音

「丽奈小学时怎样的」

「和现在差不多」

「感觉想象得出来」

脑中浮现出小小的丽奈背着红色双肩包和现在一样没什么表情的脸，久美子笑了出来。丽奈胆小懦弱的样子久美子想象不了，丽奈打从最初给久美子的影响力就是坚强美丽

「久美子觉不觉得一个劲供奉别人扼杀原本的个性装成周围人喜欢的样子很傻？」

「这听你说过几次了」

「我最看不起就是这个了，久美子呢？」

「同意。但不这样做会被排挤，可以理解」

「真有必要不惜掩埋真正的自己？」

丽奈紧紧抓住被子，白色被子发皱，浅浅做出的横沟盈满黑幕。久美子吸气，然后短短呼出来

「这样的人在学校很难过哦」

比如体育课组队训练或随机组队的修学旅行，这类集体行动对孤独的人可不友好

「说到底就是选择而已。要么自己一个，要么组队。最好的当然是能找到那种推心置腹的朋友」

「久美子就没为这些伤过脑筋呢」

「谁说的？」

久美子苦笑着否定丽奈。放松眉角，丽奈动了动舒缓僵硬的脸部。在被子中两人手相碰，丽奈恰到好处的体温将久美子意识拉向模糊。硬抬起沉重的眼皮，久美子忍住哈欠

「对这些问题我没想得这么深」

「嗯」

「我也不讨厌顺着其他人的意见，再说我这个人本来就不擅长表达自己观点」

「这点我没法和久美子一样」

「我也一样」

感觉变得暧昧，睡意如同波浪一波波涌来。连涌出来的眼水都懒得擦，久美子把身体交给睡魔。旁边丽奈的声音如隔着一层水膜，想开口嘴却没张开。丽奈睡衣发出的摩擦声，为这寂静加了点点波纹

——————

从更衣室出来，眼前竟有一美少女。蓝天白云，蓝色的水面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很适合啊」

和自己穿着同一款式的丽奈抬起嘴角说。她手指卷着头发，修长的双腿交叉。久美子此时多么希望能有一台相机将之记录下来。久美子低头拉着泳装下摆，从脚边拉伸的影子逃走似向远方延伸

「先玩漂流池！」

「叶月不用泳圈吗？」

「没事没事，靠身体就能浮起来」

「超劲」

叶月一马当先跑出去，套着泳圈的绿紧跟其后。丽奈笑着“还是吵吵闹闹的”，开始往前走。把久美子留下来的是梨梨花天真的声音

「久美子前辈，泳装是同款的吗，好可爱！」

梨梨花双手合十语气活泼。她上身是橙黄白渐变花纹蕾丝比基尼，下身是两侧有带状装饰的泳装长裙。大胆设计的泳装和体型健康的梨梨花很配

「很适合前辈」

她旁边的奏意味深长微笑着说。奏穿的是红白格子为基调，加以大量缎带装饰的款式，很好反衬出她的可爱

「这不科学」

见久美子一脸认真看着自己，梨梨花和奏都一脸不解。她们的身材凹凸有致，反观自己的一马平川，久美子不禁发出失败者的呻吟。以后这种问题还是别多想算了

「干嘛在这呆着」

希美兴趣满满看着这边。她穿的是粉色比基尼，设计简单却显得成熟，手上戴着的手环反射阳光。后面抱着巨大泳圈的优子指着夏纪说

「看看谁先吹好」

「不用比都知道吧」

「哈？你以为你肺活量赢得过我？」

「输给吹小号的？开玩笑」

「你直接开乐器炮？看我把高坂带过来收拾你」

「这么快就叫帮托说明你没实力嘛」

「让你知味道。霙来做裁判」

虽说她们两个吵得不可开交，泳装却异常相似。都是绑颈比基尼加热裤。夏纪是黑紫基调强调帅气，优子是渐变色强调可爱。款式差不多，强调点却正好相反

「好」

霙慢悠悠看了眼柱子上的钟。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风的吹拂下贴在大腿上。透过薄薄布料，可见她背部绀色的泳装带。霙慢慢抬起垂下的手腕，在优子还来不及发出惊讶的声音，霙的手便脱力般落下了

「开始」

「等——已经开始了」

「真的假的」

优子和夏纪赶紧含住泳圈的空气口拼命往里面吹气。不过这么大的泳装，就算她们拼命吹也要花很久。希美一脸无语。奏笑着说

「还是川岛前辈事前充好气聪明」

「不是不是，她们两个故意的，特意有个机会争个你死我活」

听到希美的话，优子鼓着脸抗议般瞪着希美。希美没放心上，轻轻推久美子的背

「别管那边瞎闹的前辈了，赶快去游泳吧」

「好~」

梨梨花和奏有礼貌回答。久美子担心被夹在夏纪和优子间的霙回头看去，可此时希美手加大力道。背后左右共5只手传来的热量让久美子后背发烫

「好啦快点快点」

希美露出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笑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久美子从她们走起来。在前方，传来绿高兴的叫声。

——————

小麦色的手腕从水面直直伸出，水沫飞舞，舔了舔嘴，叶月用力挥下手。球被击中划开空气直直砸向水面

「1分」

泳池边霙无表情举起右手当裁判。叶月双手举高，夏纪和丽奈击掌。优子不服气锤了下水面，奏和梨梨花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她。有点晒黑的叶月穿着橙色比基尼，她头发吸满水贴在后颈上

「还在玩，就玩不腻？」

听到声音久美子转头看旁边。在小卖店旁的草地上许多人在休息，在优子带来的垫子上放着大家的东西。久美子坐在中间看东西，给过来的希美让了让位置

「前辈喜欢吃这个？」

指了指希美左手堆得高高的刨冰。希美摇摇头

「没吃过试试」

久美子双手接过希美递过来的被子。深绿色刨冰顶端有馅和白团子。看来希美好好听了久美子想吃宇治金时的愿望

「抱歉让前辈跑腿了」

「没事没事，要我一直待在这里也闲得慌」

希美抓住刨冰上的樱桃梗把樱桃放进嘴中

「那是排球？」

「算不上吧，好像有自成一格的规则」

绿坐在泳圈上把球打回去。绿穿着薄荷绿加褐色斑点连体式泳装，胸前绑的大大蝴蝶结刚才解开了

「一年级的两人运动神经正好真好」

「奏和梨梨花都是全能型的」

「确实，都长着张精明的脸」

「是怎样的脸？」

对一笑的久美子希美只是眯起眼睛。在垫子上放松姿势希美把勺子往口中送去。

「去年我们两个也这样说过话，还记得吗？」

「记得」

久美子用勺子把白团子放进口中，挺粘牙的。希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泳池说

「那时给你添麻烦，抱歉」

「没事，我自己也插了一脚」

「还真谢谢你插一脚了，你看不是有的时候想跟别人商量一下的吗，但时常有些事情不能和当事人说」

希美此时才转头看自己。她露出洁白牙齿做出笑容。从她皱起的眉间久美子知道她不怎么懂假笑，假装没看见久美子用吸管吸底部的糖浆

「久美子和霙关系不错吧」

「是，是吗？如果霙前辈也这样想就好了」

久美子不好意思挠挠脸，希美摇摇头

「不用谦虚，看你和霙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以前可没这么外向，所以啊」

她把焦点放在远方。前方，在优子的引导下霙慢慢走进泳池，白色连衣裙像水母一样张开。旁边看着的梨梨花把刚才优子吹好的泳圈递过去。看来排球打完了

「看到霙和别人玩得这么欢就感觉很奇怪」

希美舀起刨冰，上面的糖浆透明眼看不见，冰粒在阳光下一点点消融。久美子不知作何回答

「我和霙一直是朋友，但以前和她不太熟所以不怎么懂和她相处。她的话很少，想了什么都不说出来，一直弄不太懂她。啊，我不是diss她别误会了，她是我一个好朋友」

希美赶紧摇手补充。久美子关注的只有一点，就是霙不过是希美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她平淡道出的这个事实，让久美子心一阵酸

「想和她搞好关系但总是不能称心如意。在和久美子优子你们相处时她挺放松的，可一轮到我，就感觉很见外」

「是，是这样吗」

「嗯绝对这样没错。solo时合不上调吧，最近就想是不是霙她不喜欢我——」

「我认为没这回事！」

久美子一下子冲口而出，被打断话的希美眼睛睁圆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搞砸久美子赶紧用手捂住嘴

「啊，不是，那个我觉得霙前辈不会这样。希美前辈叫她来泳池很高兴，而且第一志愿不是一样的吗？哪有人会和讨厌的人报同一间学校的」

「第一志愿啊」

希美停下手大大叹了口气。她含着勺子，用手拂去马尾，刚才湿掉的头发已经干了，稍稍摇头便可晃起来。突然，秀一的话闪过脑中。刨冰吃得太大口，脑一阵钝痛，硬吞下后久美子才看向希美。在影子下的她看起来比平常要小

「和霙前辈的大学是同一间对吧」

希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吃了一口冰。

「前辈？」

希美露出为难的表情，保持嘴角上翘，她夸张耸了耸肩

「我自己都弄糊涂了，以前还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吗」

「嗯。小时候梦想之类很容易就说得出来。有人说要开蛋糕店，我的话记得是和狮子结婚。毕竟那时觉得未来还远得很，梦想之类也光是说说而已，没现实感嘛」

「我懂」

小时候觉得一天很长，一年就感觉不得了了，关于未来的描叙只停留在空中楼阁上。然而长大后发现未来并非遥不可及，也懂得一个选择将会左右人生。

「升上高三才第一次意识到毕业离自己这么近，才认真思考将来。不是没有按自己兴趣靠这行吃饭的想法，但兴趣每个人都有，同时很清楚光靠兴趣养不活自己」

漂白液的味道窜过鼻尖，风吹过草地，孩子在面前欢快跑过，世界还是和平得恐怖。希美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自嘲地说

「我喜欢长笛，可实力够吗？又或者我真的想靠这行吃饭吗？乐器什么的当上白领也能吹，而且社会上还有别的乐团，到时一边工作一边享受吹奏的快乐就行了。靠这行吃饭和兴趣，我觉得完全是两回事」

希美一连串的话是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到底在她心里重复多少次了呢？久美子被她连珠炮的话压得插不上嘴，希美此时才反应过来，挠挠脸

「最近就一直想东想西的。四月要交的进路调查我交了白纸，虽然大家都是」

「霙前辈知道前辈纠结志愿的事吗」

「别突然问这些，这可不是特意能说的事」

「是吗」

「嗯」

黏在勺子上的冰融化滴落，希美发出伤脑筋的声音。久美子用吸管吸着融化的冰，抹茶味糖浆没什么味道

「总之万事学为先，不论怎么选都要笔试。对了对了你有听霙说她要考的那间音大是泷老师以前的学校吗」

久美子还是第一次听，希美看久美子的脸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霙一直对这些没什么兴趣。那是私立学校，报录比挺高的。很多人是从一年级开始准备的，霙这种情况算很晚的了」

「那希美前辈为什么选这间呢，音大不是有很多吗」

以前久美子也问过霙为何要报这间，她的回答很简单，就是希美报了这间。如按霙的话，那最初选这间的人是希美，霙只是盲目跟从而已。既然如此希美自然有选这间学校的理由

「这个嘛」

希美一下子绷紧脸，温度从眼中消退。见此久美子握紧手中的杯子吞了口唾液。脚趾弯曲，垫子和地面发出sasa恼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后希美还是开口了，她放下杯子挺直背，脚不讲究直直往前伸，笑着说

「就随性子选的」

久美子一听就知道她在说谎。刚才对自己未来想那么多的人绝不会因一时兴起而妄下决定。舔舔唇，唇上粘有的糖浆甜甜的。久美子眨了几下眼睛打起精神。远方玩累了的绿和叶月上岸往这边走来休息。杯里的冰完全融化，久美子一口气吸完。希美站起来朝两人大大挥手

「难得来一次泳池我们也去玩吧」

「好的」

久美子压扁手里的杯子，听希美的话先把垃圾扔了。她穿在凉鞋里面的脚尖涂着水色的指甲油

「前辈刨冰味道怎样」

久美子一问，希美回头，她拿起空空的杯子一脸为难

「对我而言有点太甜了」

红色的吸管在杯子里孤零零地咕噜转了一圈。

——————

放假最后一天，久美子忍不住睡意大大打了个哈欠，一伸直弯着的脚就撞到了秀一的脚上

「干嘛」

秀一一脸不悦，他的皮肤比几天前要黑，从袖子中露出的手界限看得很清楚

「没，闲得慌」

「有空就快动手，你还有几页没写？」

秀一扬了扬下巴指着久美子手中的习题册。手指夹着还有厚厚的英语语法练习，久美子嘟起嘴

「快做完了啦」

「骗谁」

「真的啦」

随便应付秀一，久美子拿起菜单。餐厅过了午饭时间还有很多人，在饮料区学生正乐在其中把不同饮料混起来

「你还吃哦」

「你管我，秀一要不要甜点」

「还有薯片没吃完」

「光吃咸的又想吃甜的」

「我说你啊」

秀一一口喝干饮料。久美子轻轻叼着吸管眼在菜单上扫过。夏季特辑是各种水果刨冰，一看到这又想起昨天和希美的谈话，心情一下子不好了，食欲也没有了。干脆喝喝哈密瓜梳打便得了。

「秀一这里怎么解？」

「过去式，想一下时态吧」

「你竟然懂？不科学，什么时候这么醒了」

「补课要花钱的好不好」

「不甘心」

「谁叫你不去」

秀一笑着探出身子。他往这边伸出手，刚好和自己的手撞上了。一下子久美子心跳加速，和羞红脸的久美子相反，秀一一脸平淡指着习题

「把问题区别开就好做了，这里是过去完成」

「没想到竟然有你教我英语的一天」

「不服气就教我数学啊，我数学很烂」

「被数学克死了好吗？到时填志愿选间不用考数学的」

「认命啦你，万一下年你想报的要考数学后悔都来不及」

「也对嚯」

撑住脸把铅笔往纸上贴。秀一开始认真做题，话也不说了，两人间只有写字的声音。他椭圆的眼睛扫过方程式，久美子同样看起英语阅读来，不过马上就腻了

合上语法练习，久美子翻开数学。题目里有大前天丽奈说过的维恩图。两个重叠的圆，然后填充上喜欢讨厌，过去未来，大人小孩，朋友恋人之类的。至于重叠的部分，究竟要填些什么呢

秀一是久美子初恋，同时是发小兼朋友，在那么多种关系中，重叠的到底是那部分呢。如果按秀一的想法考虑，那导出的结论不禁让久美子胃痛。自己没法当一个好恋人，对此感到愧疚和抱歉，并且与日俱增，觉得担子越来越重。

再说恋爱是什么，久美子当然很憧憬绿所描绘的如同漫画的恋爱，但实际完全不是那样的，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

「喂」

视野一阵摇晃，秀一的手摇久美子的肩。久美子赶紧抬起头，秀一慌忙指了指外面

「外面」

「？？」

久美子往外面看去，便和熟人打了个照面。有力翘起的长睫毛随着眨眼一上一下。落到胸前的黑发前段染成粉色，简单的白T加黑色热裤的悠闲装，细细的手腕拖着拉箱

「姐？」

久美子不禁走调。看到久美子赶紧站起来，麻美子愉快挥挥手，画了彩蜜的唇恶作剧般翘起

「为什么麻美子姐在这？」

「天知道」

两脸懵逼。麻美子比久美子大5岁，小学长号，初中因为考试放弃乐器。两家人玩得来所以秀一和她也挺熟。

「好巧」

麻美子不假思索来到久美子旁边一把坐下来，久美子一脸不愿意也只好往里面挤一挤。秀一把拉箱放到他旁边的空位。这个拉箱看来走遍大江南北，到处贴着贴纸，还有几处深深的划痕

「啊热死了，不知妆有没有花」

麻美子一边扇风一边按铃，然后点了个冰淇淋

「姐为什么在这？」

「我？去朋友家过夜，先过来打发下时间」

「都来这里了干脆回家不就好了」

「嗯新年再回去吧」

她耳垂开了耳洞，慢慢愈合的耳洞如同用手指捏出来的。注意到久美子目光，麻美子把头发往后别

「耳环不带了，留下奇怪的痕」

「就不带了？」

「嗯，想带的时候再开就好」

「还能这样？」

「嗯」

冰淇淋送到麻美子吃了一口。不想倒汗水湿到练习册久美子将之悄悄拿开

「麻美子姐现在是上专门校吗」

「嗯，都是年轻人」

「麻美子姐也年轻啊」

「哈哈，外人看是这样。也不能像高中刚毕业那样闹了，不过各有各趣味吧，周围还有很多比我大的」

去年还是大学生的麻美子今年起去上化妆专门类学校。之前不顾父亲的反对强行定下，但现在情况还不错。吃完麻美子短短呼了口气，然后敲敲笔记本

「怎么，今天两个人开学习会？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麻美子露出贱贱的笑容。两人都脸红了

「要你管」

「哈哈，真青春」

「青什么春嘛」

「别瞪我嘛，单纯羡慕而已，我都没谈过恋爱」

「真的？」

久美子一点不知道麻美子高中是怎样的。印象中麻美子一直学得很卖命，在家一直在自己房间做练习。所以两人在一段长长的时期都没怎么说过话，保持着互相客气，姐妹的距离也便这样定了下来。现在关系是改善了点，但两人都没那个意思去特意拉近和对方的距离，既没必要，也没违和感。

手指卷着粉色的头发麻美子静静呼气，眨动的眼睛倒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什么男朋友女朋友，更者朋友家人都只是外人。与其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好好充实自己更来得高兴，这样想的人绝对不少，所以不觉得那些针对单身的说法很烦吗？」

「我是没什么实感，姐周围有这么讨厌的人？」

「大把，不如说今天就是有一个人不爽才过来找朋友一起骂的。真是巧碰到久美子」

「这话我说的吧」

「还打扰你们约会了」

「别整天揪着这不放。秀一抱歉姐这么难缠」

「没事没事」

「你看秀一君都这样说了」

「场面话不懂吗？姐一直都胡来」

看到久美子鼓起脸麻美子只是微微一笑。看到她额头前流下的头发久美子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种怀恋的感觉究竟是何时的记忆呢

「姐刚才说了“与其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好好充实自己更来得高兴”吧」

「嗯，怎么了」

「那现在高兴吗，能专心做想做的事」

麻美子把唇抵在玻璃杯上，口红在透明杯壁上留下来

「被人这么问还真不知要怎么回答。辛苦是辛苦，但不讨厌。最近才懂辛苦不等于讨厌也不等于不快乐。和以前相比我现在的更容易接受，毕竟路自己选的，而且是自己喜欢做的」

她用拇指擦去杯子上的口红。秀一露出微妙的表情，久美子抓住笔记本往麻美子靠去

「姐性格好不少了嘛」

「你倒很嚣张哦」

被弹了额头久美子发出呻吟，痛倒不痛。麻美子敲了敲参考书

「有时间特别给你辅导一下，哪里不懂」

「姐能教？」

「我高中比北宇治厉害多了好不好，这种程度小菜一碟」

麻美子一脸自信用鼻子哼了下。自小学以来姐就没教过自己功课了。坦然高兴觉得太丢面子，久美子故意一脸平淡

「都这么说了给你教教也无妨」

「太好了」

秀一笑着说。看到他这张脸就来气，在桌子下久美子轻轻踢了秀一一脚。

第五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第三章 她的共鸣

三天假期结束练习再次开始。今天没开空调，走廊和教室的窗全部打开，为了多一份凉爽大家都豁出去了。扇着车站前派的扇子大家大口喝着麦茶

「风好爽！」

叶月把脸从窗伸出去。旁边皋月练习的曲子是1917年的巴西名曲《Tico Tico No Fuba》，有许多不同的版本，主要是重复的音符

「这首就是帅」

休息中的绿陶醉地说。叶月手从窗框上拿开一下子背到身后

「超桑巴feel」

「这首曲子在迪士尼电影《拉丁美洲的旅行》中出现过哦，1942年的老电影了」

「这样哦，我知道曲子」

皋月放下乐器说，美玲此时问

「B下周是百货店演奏会吧」

「嗯，现在就在练曲子」

由于直到文化祭为止吹奏部没全体参加的活动，为了防止目前没事干的B部门懈怠闲得慌，所以这次演奏会专门让B部门参加。回头看黑板叶月说

「A明天就是合宿了吧，我们B这边大概也有训练」

「还是第一次合宿好兴奋是不是小美！」

「还是挺期待的」

美玲把大号放在椅子上抬起脚，她背挺得笔直，就算没有支撑也不见肌肉一丝颤抖。久美子抹去脖子上的汗看了眼时间。假期后的练习主要是部门练习。空了三天没练感觉生疏不少，光今天一天找不回感觉

「久美子前辈在听吗？」

奏手敲敲桌子。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富有光泽

「抱歉，在听在听」

「真的吗？」

奏盯着自己，久美子赶紧把放在膝盖上的乐谱翻过一页。桌子上的节拍器咔咔地打着拍。坐在旁边的夏纪安抚道

「刚才有什么注意的点吗」

「啊能再吹一次吗」

「前辈你刚才果然没在听吧。不过没关系我完全没在意毕竟前辈日理万机偶尔发下呆也正常不可抗力嘛」

表面是为自己解释，实际上是谴责。左右对称的头发摇晃了下奏装可爱露出可人的微笑。她涂了防晒霜的腿上穿着到小腿肚的袜。夏纪整理了下肩膀附近散开的头发

「真拿你没办法，再吹一次吧」

「久美子前辈这次可要认真听咯」

「抱歉抱歉」

久美子面对二人重新调整节拍器速度。奏和夏纪紧盯着久美子的手

「1 2 3 4」

用比标准稍慢一点的节拍两人吹奏课题曲第一节，为高低差明显的伴奏部分。听到稀疏重叠的三连符久美子蹙起眉

「用慢点的节拍来吧。夏纪前辈慢了奏快了」

「啊真的，是tatata」

夏纪确认地重复刚才的小节。奏按着活塞，一脸无趣举起手

「把音调按每一拍平均来是吗」

「对对。还有夏纪前辈每次那里都乱了」

「我不是很会这里的从低音突然拉成高音」

「一开始按高音定标准就行，低音部分松下也没关系」

「哦，一开始把注意点放在高音上吗？okok」

「还有休止符前要注意，特别夏纪前辈处理得不够仔细，不是突然把音量降低，而是要慢慢来」

重新拨动节拍器，跟着节拍两人再次吹奏

「刚才再来一次，特别注意长音部分，音不稳」

抓细节，把不同演奏者的细微差异慢慢同调。就算按谱吹，每个人对谱的认识不同，产生的差异会让完成度下降。如何表现强音，如果演奏这一小节每人处理方式各不相同，对于演奏来说“没有错”不等于“正确”。音乐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只是如果每人“答案”不相同，就无法演奏好曲子

「嗯，比刚才好多了」

重复几次后久美子终于点头。夏纪呼了口气伸直脚，奏短短呼了口气。看着这边，卓也说

「黄前挺会教人的」

「没错，久美子有点像明日香前辈」

梨子遮住口笑道。被人夸挺不好意思的，久美子抓抓头。换成社交模式的奏有意识做出笑容

「久美子前辈很会教人，意见清晰明确，不像某些人“嗯~这里好像不对”“嗯~说不清但感觉就是不对”这样含糊不清，多亏此很好理解」

奏用夸张的样子声音模仿得还挺像，夏纪用鼻子哼了一声笑道

「难道是模仿我？看来你是皮痒呢」

「哪有这回事，我怎么会做那么出格的事呢。我只是描述事实而已」

「来我们出去外面好好说说话」

「怎么一下子就扯到野蛮的方法上呢，真让人痛心」

本以为一触即发，但看她们眼睛在笑就知在互相调侃。选拔之后，奏和夏纪对对方便不再客气。奏以前委婉的挖苦也变得直接很多，夏纪同样如此

绿此时停下手自豪地挺起胸说

「前辈们终于知道久美子很厉害了吗！」

「绿前辈更厉害」

求不甘心马上接话，叶月笑着在旁边安慰他。梨子摸着乐谱说

「呼呼，看到低音部大家这么能干我毕业也安心了」

一下子沉默，唯独节拍器的摆针发出咔咔声。云挡住半边太阳，室内亮度下降一半。叶月大力摇头

「别说这么寂寞的话啦，离毕业还久得很」

「抱歉抱歉，没想过扫大家兴」

梨子为难苦笑，她有点肉肉的手被美玲抓住

「只要打进全国前辈引退时间就能延长到11月，那还有4个月」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而已，如果关西大会后引退，那还有多久」

皋月犹豫地说，“引退”2字勾着每个人的神经。卓也苦涩地说

「大概9月，上上年就是9月」

「9月？这么早？」

叶月睁圆眼睛，夏纪大力拍了下她的背

「说什么呢我们今年要打进全国拿金奖，现在别想东想西的」

「比去年我们今年肯定进步了，别担心」

「还有泷老师在，别担心」

听到3个3年生的鼓励，叶月总算放松下来。然而不知为何久美子的心却一直悬着，别开眼手碰触节拍器的摆针，左右摇摆的针异常简单就停了下来

感受着大腿内侧引擎传来的震动，一直伸着腿不是很舒服，久美子干脆把鞋脱了把脚放在椅子上抱膝而坐。旁边的丽奈撑住脸一直看着窗外。目前在开往合宿地点的大巴内，大家开心聊着天吵吵闹闹的。

从丽奈的黑发间露出黄色的耳机线，歪歪扭扭延伸到她胸口口袋

「在听什么」

问后丽奈把左边的耳机递给久美子，把耳机戴在耳上就听到了圆号高亢的乐声。丽奈把画面给自己瞧，学校是明工

「三年前全国录像，falla的《三角帽子》」

《三角帽子》是芭蕾音乐，曲名的由来是当时三角帽作为市长权力的象征

「喜欢芭蕾吗？」

「一般，就上课看过，没实际去看过。丽奈经常看？」

「妈妈喜欢。这个三角帽子好像舞台和服装是毕加索负责来着，听着就厉害」

「那个毕加索吗？」

「嗯」

「那种抽象的画风完全看不懂」

「只是他画风的一种吧」

丽奈手放在屏幕上，见道路两旁的隔音墙，按下暂停键，耳机立马收声

「挺佩服那种艺术家的，死后留下的作品能被后人敬仰，我也想在后世留下些什么」

「具体呢」

「吹奏方面的」

听到丽奈毫无犹豫的回答久美子吞了口气。她炯炯有神的眼睛一扫久美子的急躁，水嫩皮肤上承载外面的阳光，让她身体周围带上一白色光晕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大家听到我的声音。久美子呢」

久美子被问住了。人生成果，活着的意义久美子不知道，也没想过

「我——」

「在听什么？」

此时绿从前座靠椅后露出脸来，她的食指指着丽奈的mp3，久美子把左边耳机摘掉说

「三年前明工的《三角帽子》」

「那个啊，绿超喜欢的，芭蕾音乐就是好听」

「芭蕾啊，没台词感觉看着看着就能睡着」

旁边的叶月也加进来。绿两手夹住脸开启回想模式

「三年前明工的顾问还是源老师。源老师在明工最后一场演奏会印象太深刻了，一票难求」

「源老师是今年开始当龙圣顾问的那个？」

绿大力点头

「对，正确来说是特别顾问。虽然指挥者另有其人，但基本上的源老师来，他教的科目是世界史」

「还有非音乐科目的老师当吹奏部顾问吗？我以为都是我们学校这样的」

叶月恍然大悟点头。丽奈拔掉耳机叹口气说、

「虽说去年明工换了顾问，但质量还是很高」

「当然咯，毕竟他们现在的顾问是源老师推荐的，实力绝对不差」

「强校后继指导者也很重要呢，不简单」

听了绿的话叶月大大往后仰头。墨色的扶手在空调下凉凉的

「我们也不能光看好戏，未来泷老师可能也会走」

「反正我们在校期间没这回事，多想无用」

听到丽奈强硬的语气久美子苦笑。窗外灰色的隔音墙充满了视线。若干年后当泷离开北宇治后，后任的老师是怎样的人呢。在久美子心中，没有比泷更好的顾问了。在以前当北宇治还是强校时，泷的父亲从北宇治调去别的学校，那时学生作何心情呢。光想想就觉得透不过气，久美子咬紧嘴唇

合宿地点在去年过去一点点的位置。房间按年级分，二年级10人一间。放下行李大家赶紧把乐器从卡车里搬出来。最初的练习项目便是摸底的从头来一次。

「好久不见大家状态怎样啊」

在舞台上桥本正博正哈哈大笑，黑色短裤加奇特T恤。专攻打击乐，泷大学的朋友

「抱歉抱歉今年出国回来晚了，前不久才回来」

「小桥能讲英语超劲！」

打击乐的男生一脸兴奋，打击乐的人都用花名称呼他

「哈哈现在才知道我劲？我大学可是一个人环游世界来了」

「桥本老师接下来是练习时间请长话短说」

泷毫不留情打断桥本的吹水，正是相识才如此不客气。旁边一美女面露微笑，是长笛指导新山聪美，泷大学时期的后辈

「我也很久没全体指导过木管了，虽然个人指导还有」

新山视线在霙身上停留了一会，霙轻轻点头。大概之前指导过双簧管的solo

「很高兴今年能再次指导大家，一年级的大家请多指教」

新山手遮住嘴优雅地笑道

「新山老师，感谢百忙之中空出时间来」

「泷老师拜托怎么能拒绝呢」

俊男美女互相微笑的场景简直像一幅画，一年级的从刚才开始视线就在泷和新山身上来回移动，大概又误会他们两个是情侣了

「接下来从头开始，请做好准备」

「是」

打击乐的人各就各位，泷站上指挥台，抬手，手肘稍稍从衬衫之下露出来

「再来一次」

大家回应泷的声音中难掩疲倦。合奏后，打击乐到大会场，木管到彩排室，B到会议室分别指导

「圆号声音没合在一起」

「小号这里不要顾虑那么多大力吹出来，声音不要病恹恹」

「大号音量再大点，没错就这样」

「长号滑音的后半段要再快一点」

「低音号音量降低点」

细微的不同能影响整体的听感。谱子上早已写满标注。低音号三人按泷的意见来，吹嘴大第一个音很难把音量压低，可把气流减少，音又发不出来

「再小一点弱一些」

可久美子她们吹了几次都达不到泷的要求。泷摸着下巴想了会，敲敲指挥台说

「既然这样这部分交给黄前同学一个人来好了」

提高音量不容易，但把声音降下来却很简单，只要把人数减少就行了。旁边夏纪用手背擦了擦嘴。

泷再次挥动手开始合奏。无数次的重复，一点点把质量提升

食堂，托盘上装满丰盛的饭菜。香气让久美子肚子咕咕叫起来。大家都累坏了，不乏有人趴在桌子上躺尸。而其中的异类则是依旧精神满满的绿

「哇有可乐饼！超中意」

「不愧是绿前辈，还是这么精神」

吃饭分部门坐，求一如既往称赞绿。久美子夹住土豆沙拉呆呆看着那边

「求君辛苦了，手指痛不痛？」

「一点都不痛。倒是我拖后腿了，一直被提醒」

「都是好事，有提醒才会有进步」

绿轻轻摸求的头，他害羞低下头，那长长的睫毛让久美子不禁汗然，就连用睫毛膏的麻美子都比不上他的纯天然。久美子正面，奏正一脸疲惫吃着奶油蟹可乐饼

「泷老师指导真不得了，就不见停的，每年都这样的？」

「差不多。合宿多了两个人帮忙，所以细节更会抓」

「泷老师和桥本新山老师关系这么好，真意外」

「意外什么？」

「还以为泷老师没朋友」

旁边的叶月喷了出来，被白饭撑鼓脸的皋月帮叶月顺气。奏夹起豌豆，接着往一角看去，舔了舔唇她愉快地说

「那边在吵什么」

不远处丽奈和优子在争论什么。虽然集中精力听，但周围太吵听不见。丽奈瞪着优子，优子则数次摇头，被夹在中间的梦则缩起身子看着就可怜。刚才还逗着优子玩的夏纪去当了和事佬

「怎么了？」

梨子一脸担心，礼仪端正吃饭的卓也发现情况不对蹙起眉头。幸亏友惠的“再来一碗”强行插入两人中间好歹是转移她们的注意，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打断了一次她们便没力气争下去默默低下头

「看来没事了」

手做望远镜的绿安心呼气。见丽奈和优子的争吵就不禁让人想起去年。只要不伤感情便好久美子咬着冷掉的可乐饼如此想到

「关灯咯」

一下子暗下来，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现在则安静得可怕。久美子盖上薄薄的被子看着天花板，木纹的椭圆看得越久越像人脸，宛如向自己伸手求救的女性

久美子一下坐起来，想太多睡不着觉。旁边的叶月已经入睡了

「睡不着？」

对面的声音小小吓了久美子一跳。衣服发出摩挲声音久美子回头，丽奈有神的眼睛看着这边

「嗯」

「去外面聊聊天？」

「好」

压低声音久美子悄悄站起来。白天练习辛苦周围人都睡了，一边注意大家的手脚久美子丽奈垫着脚走了出去。只有脚边的地灯照亮通道，每当拖鞋踩在地上都发出轻微声响，与害怕黑暗畏首畏尾的久美子不同，丽奈直直往前走

「去哪」

「休息区有自动贩卖机那里，说话不打扰人」

「哦哦」

休息区在食堂旁边，除了自动贩卖机还有将棋黑白棋之类的。来到地方，周围一片黑只有贩卖机前方被照亮，感觉刺眼久美子眯起眼

「。啊」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定眼凝视，看到霙戴着耳机坐在椅子上。她轻轻点头，深蓝色耳机随之摇晃

「霙前辈怎么在这里」

「觉得今年也会来」

「我吗？」

「嗯」

说完霙往椅子末端移了移，她大腿上放着游戏机。久美子和丽奈拿不定主意互相看了眼，霙拍拍自己旁边位置

「请坐」

两人只好坐下了。霙左边，丽奈右边，久美子中间。椅子三人坐有点窄。霙手速飞快玩着游戏，配合音乐旋律数字以恐怖速度上涨

「前辈是考音大吗」

「嗯」

霙回答丽奈问题时眼睛没离开画面

「乐器课程怎么样的」

「新山老师给我介绍双簧管的老师，她也会指导我」

「新山老师吗？」

听到意外的名字久美子吃了一惊。霙盯着画面，简单“嗯”了一声。和穿着拖鞋的久美子丽奈不同，霙光着脚，她身上穿着融入黑暗的黑色睡裙，被画面照亮的她没什么色素的皮肤带有几分青色。丽奈看着霙，好奇地问

「现在的课程跟得上吗」

「还好高坂也音大？」

「是这么打算的，在考虑国内还是国外」

「那下次大学开放日一起去？叫上其他人也可以」

霙若无其事的邀请让久美子睁大眼睛，毕竟在1年前霙可不会邀请别人做什么东西。不知霙怎么理解短暂的沉默，她从画面移开眼睛，微微侧头

「不想去？」

「才没这没事。对了，前辈的志愿是泷老师的大学吧」

「我也去」

听到久美子的话丽奈速答。对她毫无掩饰的态度久美子笑出来。霙放下游戏机稍稍猫起身子

「还真不知道」

「我是从希美前辈那里听来的，霙前辈没问新山老师吗」

「没有，跟着希美就行」

霙关了游戏机， 周围一下子暗下来。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汗，久美子想起之前和希美的谈话。自己该不该向霙透露希美可能不去音大呢。霙又对希美进路了解多少呢。从希美参观其他学校，就可知她还有其他选择

丽奈没注意久美子沉默，问道

「希美前辈乐器课程怎么安排的」

「不知道，没问过」

「对了，新山老师怎么会介绍老师给前辈呢？是前辈主动找老师的吗」

「不是」

霙摇摇头

「四月进路调查我交了白纸，然后新山老师特意来学校找我说我有能力，然后给我介绍双簧管的老师」

「好厉害都特意过来了」

霙不好意思低下头。后颈无防备从睡裙襟领处完全露出来，埋在头发下的耳朵带上些许红色

「新山老师说我不去音大就太可惜了。优子听我去音大也很高兴」

听到优子名字久美子心跳了一下。换做以前霙对优子没什么反应，看来霙的心中渐渐有了除希美外其他人的位置。久美子咬着唇思考如何回话。丽奈伸出身子看着霙，她长长的黑发有甘甜橘子香气，说怕伤发质洗发水是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可从刚才的话也不见得希美前辈一定考那间音大，还有可能考不上。如果希美前辈去不了怎么办」

霙睁大眼睛，半开的口惊恐地说

「没想过」

「真的假的」

「希美考不上怎么办」

「就没想过是自己考不上吗」

听到久美子无意识吐槽，霙眨了眨眼

「对哦」

「没想到霙前辈这么有自信」

丽奈愉悦翘起嘴角。久美子倒是无法将“自信”和“霙”联系到一起就对了。霙在丽奈心目中和久美子心目中的不同。丽奈交叉双腿，往前探身看着霙

「我以前就在想霙前辈是不是和希美前辈合不来」

「突，突然说什么啦」

久美子不禁破音，丽奈干嘛要专挑地雷踩啊。不管慌忙的久美子，丽奈直切核心

「自由曲solo一直合不上，原因是不是前辈们相性不好」

霙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眼神充满动摇。久美子赶紧圆场

「丽奈这种事不要多问」

「为什么」

「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可有些事必须说出来」

丽奈紧闭眉头，深深吸气，她的手静静抓住衣服

「说实话我对社团如今的状态不放心」

预料之外的话让久美子吞口水。丽奈正面看着霙

「我认为去年A的人员组合是最好的。当solo定为我时明显感觉气氛不同了，从那时起大家总算拿出干劲了。但今年感觉有点奇怪。选拔之后，泷老师叫我和小日向负责第一音程，可小日向说负担太重干不了自己推掉去了第三。这点我和优子前辈说过几次，但前辈一步不让」

「吃饭时就是吵这个？」

「不是吵，就商量而已」

原来丽奈眼中那种程度还算不上吵架吗

「我能理解优子前辈的想法，小日向生性害羞去了第一反而扭扭捏捏发挥不出实力。前辈希望大家以不勉强的状态去参加比赛，所以今年没什么压力争吵。但如果目标是全国，现在妥协的点实在太多了」

「我觉得优子没错，那不是妥协，是冷静考虑后才作的判断。勉强反而适得其反」

一直默默听着的霙此时明确表态。在支持优子时霙的话便多起来。丽奈脸色不好看，急躁摇头，仿佛把不悦全推到霙身上丽奈站起来，她那隐藏不住焦躁的侧脸，久美子只能干干看着

「我当然知道按实力排序硬把小日向放在第一肯定不行，也懂优子前辈是为大局才这样做的。可就是觉得太忧忧寡断霙前辈也是」

「我？」

「前辈明明能吹得更好，可就是故意压着」

「没这回事」

「真的吗？我认为霙前辈没相信希美前辈，所以演奏才那个样子。是觉得希美前辈不会配合自己才不肯把真正的自己表现出来」

「那——」

「我想听霙前辈真正的声音，我想大家发挥自己最真实的实力去参加比赛」

匆匆说完一大段丽奈总算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说太过，抓起被汗润湿的头发丽奈小小道歉。在窗对面听到夜晚的虫鸣，今晚很热一直出汗，衣服都粘到背上了。久美子扇着风偷偷看霙。前辈还是面无表情，冻结的嘴唇吐出一语

「希美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怎么可能信得了」

她直直看着这边的瞳孔让人联想到夜晚的大海，在无人见过的深处有一抹黑暗。脸白得毫无血色，薄薄的嘴唇发白。挤出的话语让久美子吞气。两年前的风波至今没有消散。眼中薄薄的水膜在贩卖机的光线下一闪一闪

「我当不了利兹，放手不了青鸟，我不想她从我眼前消失。不是不相信，是我当不了利兹，无法对希美松手」

霙的手静静握住上世代游戏机，游戏机成色很新，足以看出她多么爱惜。站着的丽奈表情扭曲有话难说。从T恤露出的锁骨被浓浓的阴影掩盖

「对不起，我本意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霙低头把脸藏起来，头发落到脸两旁。丽奈咬着唇默默看着，三人间落下沉默。夹在中间的久美子实在尴尬，拼命动脑筋，回想起之前和皋月她们的话

「前，前辈，要不要来那个“爱的抱抱”」（这段我不想翻，实在太尬了。上篇这段看得我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

丽奈冷眼相对。当然知道这话不合时宜，但也唯有下猛料才能化解此刻的尴尬。久美子不畏难堪站起来一口气说

「就是一年级生中流行的那个抱抱然后互相说你喜欢对方的点，出发点貌似是好演奏的基础是好的人际关系」

「我知道，南中的」

难得霙把久美子的话抢过去。吹过走廊的风湿热，感觉粘粘的，相当不快

「我不喜欢那个」

霙表示明确的拒绝。久美子留下冷汗

「这，这样啊」

「嗯我和希美都没干过」

把耳机戴好霙站起来，塞住耳朵的耳机表达了对久美子明确的拒绝。霙小小点头

「晚安」

「啊，晚安」

丽奈和久美子默默看着霙离去的背影，黑色的睡裙不久就融入黑暗间看不到了。久美子深深叹了口气

「哎搞砸了」

在嘟嚷的久美子旁边丽奈双腿并拢礼仪端正重新坐下，她的头往前按在久美子肩上

「我也是，原本想为她鼓劲的」

「咦？你打算鼓劲来着？」

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被丽奈瞪了。丽奈吐出自嘲的叹息。互相触碰的手腕软软的，微微出汗

「不然你以为呢，我想让霙前辈发挥她真实的实力」

「可和霙前辈很难说希美前辈啊」

「怎么说」

「霙前辈把希美前辈看得很重，但在希美前辈眼中霙前辈不过是一个朋友。就互相认识不对等」

目前明白的一点是霙最重视的是希美，可霙对希美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在希美口中，霙是发小，是朋友。久美子听后不禁痛心，因为自己清楚希美对霙而言是多么重要，而希美却无法给予霙相应的期待。霙双簧管确实吹得很好，但缺乏自身的特色。洗练不多余的音色是她努力练习的成果。而丽奈口中霙最好的演奏，对她自身而言是否为最高实力的表现呢？目前而言霙的实力远超他人，还要求她更多是否有点坏心眼？

丽奈知道闭口不谈的久美子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正好相反」

「相反？」

丽奈换了下脚。把头发别到耳后丽奈把脸贴近久美子耳朵

「希美前辈太过在意霙前辈了」

「我觉得不是咯。希美前辈倒是自由得不行，她自己说不知是不是真的要考音大」

「大概在意霙前辈才那样的」

「在意不才更应该马上决定去同一间学校吗」

两人旁边贩卖机发出低鸣，不断刺激耳膜让人厌烦。丽奈认真的眼神直直盯着久美子，仿佛教导弄不清事理的小孩子，丽奈慢慢地清新地说

「在意可不光是好意的感情」

「就是说——」

对屏气的久美子，丽奈说道

「希美前辈大概从以前起无意识地在嫉妒霙前辈」

第二天，A的人接受泷，桥本，新山三人指导。座位按正式比赛来，木管在下层。翻开乐谱，上面写满要注意的点。低音号座位安排是久美子坐中间

「一开始的地方铜拨再来一次」

三年级听从指示敲响。在金属的主音过后，留下震动的余韵。敲击后的动作根据是要让余韵传到观众席还是维持优美的余韵，有敲击后张开双手或是当场固定之分。桥本插着腰，大幅度摇头

「不行不行太乏味了，再华丽一点。不是pang，要jiang，敲后注意维持余韵」

自由曲要使用很多乐器，演奏中打击乐的人必须操作各种乐器，在操作不过来的时候圆号第二音程的人会帮忙风铃。在限制人数的大会上交叉使用乐器并不少见

再一次铜拨响起，桥本满意点头后，泷微笑说

「记住刚才的感觉。全部人从刚才的地方开始」

架好乐器手轻轻按在活塞上，大吸气，泷骨感的手挥起指挥棒，随着他的动作久美子吹响。低音号的伴奏融入木管盛大的声音之下。根据连奏符注意音和音之间连贯不显突兀。如同过山车般上下起伏的八分音符密密麻麻，光是重现谱子就费尽全力，没有余力去想表现云云

「停，长笛声音没合在一起再来一次」

头发高高绑起的希美用手擦了擦嘴，吊起的眉，活泼的双眼，长笛放在嘴边的希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腿并拢，久美子窥探霙的样子。霙就盯着谱面瞧。看着和平常别无二样的两人，久美子不断在脑海中重复昨晚的事情

「低音单簧管，长笛，低音号这里一起来」

久美子想东想西反应慢了一步，夏纪无语用手肘捅了捅自己。赶紧把背坐直，反射而出的回应音调比平常高了一点

合宿就是不断的练习，时间密度异常地高。也不知哪来的精力，中途15min休息大家都在谈东谈西。休息结束，再次回到合奏状态

「从自由曲第三乐章的双簧管solo开始」

《利兹和青鸟》第三乐章，是双簧管主场。木管在后面伴奏，双簧管堂堂登场做主角。后半段会加入希美的长笛形成sori

将自身和少女的幸福放在天平上，利兹一直苦恼是否让青鸟放归自由。一开始低鸣的solo，模糊描绘出这终究要抉择的未来。霙的手指如同机械按照乐谱的指示以目不暇接的动作按动双簧管。优美和正确并存的高超实力，这部分的solo是出了名的难。金管要操作的只有3个键，久美子一直很佩服木管的人能同时管得那么多按键来。如果没有霙，泷是不会选《利兹和青鸟》这首曲子的。

后半段希美长笛加入其中。长笛声音富有穿透力，希美摇晃着身体，让声音带上感情。与之相反双簧管声音冷淡，像是程序编好的。这段霙肯定吹过上百次，演奏本身没问题，但和即兴性强的长笛这种机器人的双簧管实在太过违和。像水和油根本混不到一起

「啊去年好像也是这样来着？」

桥本一边把袖子卷高一边无奈地说。他一身休闲装和会场异常不搭

「今年双簧管还是你呢」

霙无表情稍稍低头向桥本打招呼。

「嗯就像去年说的，演奏本身不是不好，对高中生而言水平相当地高。我认为你已经超越“高中生”这个范围了，至少在我眼里你的实力绝对不仅于此」

桥本往身后的新山瞥了一眼。新山没说什么只是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桥本抓了抓头发说

「这首曲子是故事改编而来的，比起去年的应该更好想象此时想要表现什么。你在solo的时候认为双簧管要表现什么」

霙看着桥本，嘴唇轻启

「利兹的心」

她的声音带有几分嘶哑。桥本得到想要的答案，点点头

「如果不考虑故事，不考虑此处想表达什么就开始演奏，我觉得算不上真正演奏这首曲子」

「是」

伏下眼霙点头。她十根手指像依靠在乐器上一样紧紧握住双簧管。桥本耸耸肩，把视线移到希美身上。担心看着霙的她注意到桥本的视线赶紧调整好坐姿

「长笛吹得很生动，我就挺喜欢的。但感情太过丰富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要多配合下双簧管的声音」

「是」

希美回答的声音清晰明快。然而桥本还是愁眉苦脸，来回看了看霙和希美接着说

「你们两个干脆来一次二人三足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桥本开玩笑的口吻引起一片笑声。他本人倒没开玩笑的想法就是了，擦着额头看着泷说

「怎么感觉就我一个人在耍宝」

「常有的事」

「乱说，我外表不正经但内在很优秀的好吗，说话可是经大脑的泷君有什么补充的吗」

「我要说的桥本老师都说了，没什么要补充的。新山老师呢」

带着微笑看着的新山往前一步，双手重叠礼仪端庄看着solo的两人。霙的喉咙紧张抽动了一下，就连一平常状态的希美，也警戒地眯起眼

「虽然桥本老师担心，可我觉得你们两个能克服这个问题。两人的水平都很高。不过呢，去年也说过了，音乐是快乐的，不一定要你们吹得活泼，可至少不能有闭塞感。总感觉你们两个放不开」

「闭塞感吗？」

希美不禁说道。见她不掩反感的样子，新山加深笑容说

「难得合宿，你们两个好好思考一下曲子的表现方式如何？特别是铠冢同学，冷静的性格在生活中是优点，但这首曲子还是多点感情比较好。因为此时的利兹肯定冷静不下来」

「好，我会想想的」

如同机械霙点头。希美一脸不愿意，还是规矩点了点头，她闭成一直线的唇，明显的口不对心

泷看了眼总谱

「这里的solo当成私底下的课题攻克。全部人从第三小节开始」

金管的人等了很久似拿好乐器。看了眼满是休止符的乐谱，久美子脚与肩同宽。大大吸气扩扩胸，便听到旁边的夏纪小小咳了一下

「劈西瓜九点开始，在这之前洗好澡。女生顺序按昨天的来。洗澡最多10人，看到人多先玩玩扑克等等」

在食堂优子说注意事项。合奏练习结束，大家坐在桌子上一脸放松。绿依旧精力充沛，看到今天的饭菜大声欢呼

「炸肉饼，刚好肚子超饿！」

「又是油炸的」

旁边的求一脸难相，就算在长身子，在累的时候面对油炸的实在提不起食欲。在长号那边，秀一一脸悠闲慢慢吃着紫菜包饭。喝了口冰凉的麦茶，感觉舒服多了

「《利兹和青鸟》喜欢是喜欢，但音符密密麻麻练几次都快升天了」

「我们挺轻松的，倒是solo两人真不得了」

「两名前辈都很优秀期待自然就多了。我是觉得现在的solo没什么问题」

把西芹放在一边，久美子撕开炸肉饼的外衣。梨子到处给后辈鼓劲给她们倒麦茶，美玲诚惶诚恐，叶月和皋月坦诚说谢谢

「啊前辈太客气前辈比我们还辛苦」

「对啊对啊，前辈的我来倒就行」

「别在意，B是松本老师很辛苦吧」

梨子说。旁边，卓也大口吃着装得满满的白饭。叶月问

「今天A是三名老师一起指导吗？听着就很来劲」

「我们倒没什么事，就是霙比较苦，一直要solo」

「A的演奏我很少见，不过知道霙前辈吹得非常好」

皋月说完吃了口色拉。奏优雅放下味噌碗

「培养有实力的学生不失为趣事一件」

「怎么说？」

叶月问，奏以看透一切的表情说

「有的人想展现自己的实力，有的人想做伯乐。就像支持米开朗基罗的麦迪奇家，支持瓦格纳的路德维希二世」

「什，什么？」

叶月一脸懵，美玲补充

「艺术家和其资助者」

「叶月，米开朗基罗是考试范围哦」

绿说后叶月不好意思挠挠头。久美子虽然点头，但自己对这方面不甚了解。奏吊起嘴角说

「就是说他的那些提醒正好是失望的表现。再说了，桥本老师会给没什么前景的学生那么多建议，在我眼中可算不上是“温柔”」

「咦？桥本老师还不温柔？」

皋月吃着萝卜干说。奏别有意味手遮住嘴继续说

「我是觉得他展现自己魅力的一面得以更好控制大家的情绪。泷老师不是很懂处理人际方面，挺好懂的。桥本老师恰好和泷老师相反，一眼看是完全展现自己，但在关键的地方却守得死死的。虽然新山老师也有说不清摸不着的地方，但和桥本老师比起来还是好懂很多」

「你想太多了吧」

对奏的人格分析叶月报以怀疑态度。前面，梨子把吃不完的菜给卓也。久美子从聊天聊得火热的大家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小号那边。昨天“商量”来的优子和丽奈今天平安无事，旁边友惠和梦开心说着话。挺稀奇的，平时梦一碰到前辈畏首畏尾，和友惠倒挺聊得来。拿着托盘的夏纪调戏优子，优子摇晃身体嘟起嘴，刚才起21:00 2018/5/27她一直磨搓着自己的双手

「你就死心吧，今年是我赢」

「100回合太无聊了，10回合怎样」

「哦~是怕耐力不够我来吧？干脆直接认输就好了嘛」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每到夏天，北宇治的活动之一就是看她们两个的腹筋大对决。或许今年是最后一次了。带着些许感伤，久美子筷子伸向炸肉饼，味道依旧如故。

几颗星星散布在透明的夏季夜空之中。这里在郊区远离人烟，没有光污染。在中庭地面上铺着蓝色垫子，蒙着眼睛的皋月手拿木棍，周围人不停“左！右！”给她发出指令。到刚才还在久美子身边的友惠被朋友叫去，现在坐在楼下空地的只剩久美子一人。在稍远的地方，丽奈叶月绿正捡起被打碎的西瓜。在美玲的大力一击下，大大的西瓜瞬间粉碎（这是土豪的游戏，日本西瓜多贵就不说了）

「吃吗」

吃着西瓜的希美手里拿着纸盘上面放着西瓜走过来。刚洗完澡，她的头发还没干，头发也是散开直接落到肩上，脖子上的毛巾吸了水

「啊，谢谢」

「嗯」

希美在久美子旁边坐下。她洗发水的香味和昨天的霙一样，都是这里提供的。看了一圈中庭没发现霙的身影，夏纪和优子也不在

她吞咽喉咙发出声音，仿佛感情被扼杀发出的呻吟。在久美子之前，她先用开朗的口吻说

「霙去睡了，很累的样子」

「合奏很辛苦嘛」

「嗯，solo是习惯了，不过今年老师对霙特别严格」

「霙前辈没勉强自己吧？」

「这就要问她了」

希美别过脸去，从领口处露出的皮肤，被晒得有些红。突然希美一把拍在久美子腿肚子上

「有蚊子」

「啊，嗯」

慢慢把手拿开，什么都没有。久美子调整了下坐姿。希美把西瓜核吐在纸碟上

「希美前辈最近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

「就音大的准备，有乐器课程吗」

「没。而且要上也得等到关西后」

「那赶得上吗」

「赶得上？」

希美反问久美子一下张不了口。从远方传来秀一“再往前！”的叫声。蒙住眼睛的长号一年生方向错了

把东西放在地上，希美用捆在手上的橡皮筋把头发高高束起。

——开玩笑的

她的口吻带有玩弄意味，不自然僵住的脸部肌肉正是她假笑失败的证据

「我还没见过有人能简简单单决定自己将来怎么走的」

「希美前辈果然在为进路伤脑筋吗？」

「也不是就不服气或是执着这样的」

她再次拿起西瓜大大叹了口气

「90%看透现实决定好了方向，但10%还不服气期待梦想」

「那10%是音大吗」

「如果那是90%我早就去上乐器课了」

久美子视线落到手中的西瓜上，自己是吃得剩一点红，希美则是吃到瓜皮。屏住呼吸停止思考硬是把涌上来的正义感和愤怒压下来，胃一阵阵翻滚，久美子强做镇静

「那为什么要说去音大呢，霙前辈以为前辈考同一间」

理性之下的声音和平常的没两样。久美子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看着希美。她动摇似的眉跳了一下

「不是我骗霙，那时我是真心想考的」

「那为什么」

「你知道私立音大学费多贵吗」

希美抱住自己的大腿，背部曲线圆圆的

「很贵吗」

「当然。专门接受音大老师的指导要钱，乐器要钱，算下来花销可不小」

「那放弃的原因是经济问题？」

她刚想点头，便露出苦笑停住了，她摇摇头，伸直弯着的脚

「想说yes的，还是说实话吧。如果没钱还能上国立免学费，反正有那个心路子多着去了」

「那——」

「如果我说我也不清楚为何当初要跟霙说要考音大的事你会吃惊吗」

「？？」

久美子张大嘴一脸蠢样，希美见此没有笑。中庭有谁发出欢呼，看来是成功打到西瓜了。看着别开视线希美的侧脸久美子压低声音问

「到底怎么回事？」

「就那回事。跟霙说了后就后悔得要死，想撤回的时候已经晚了，就一直拖着拖着」

「那个说真的？」

「如果我说是呢？会看不起我？」

希美一把抓住自己的刘海，她强装镇定的语气背后却透露出一丝颤抖。希美眼中映出久美子一脸疑惑的样子，往常有灵气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仿佛一汪看不到底的泉水

——才不会

如此回答很简单，但这种场面话此刻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喉咙发干，吞吞口水，口腔深处的舌头这时异常烦人

「会」

听到自己的回答希美什么都没说。阴郁的眼睛轱辘一转，她露出牙齿挤出笑容，头发因汗贴在额头上

「假的是吗？」

久美子祈祷希美能说“是”，不愿承认希美做过如此不经大脑的事。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一股劲相信希美话的霙就太可伶了。久美子寻求希望般抓住她的双手，夜风吹过，一阵温热

「我要回去了」

希美一把甩开久美子。以前和她说过几次话，但一次也没有像这次一样强硬把话切断。希美瞥了眼惊住的久美子，把纸盘收拾好。刚才还在空中摇晃的她的双脚此刻踏实站在地面上，矫健的双脚将让她走上对她而言最理想的道路。

伞木希美原本就是那样的人，为了贯彻自己的道路连有人踩在自己脚下都浑然不觉。久美子想在很想见霙，很想像告诉纯洁的孩子圣诞老人不存在一样将她内心脆弱的崇拜心理一击粉碎。既然担心受怕不时有人踩雷，还不如借自己的手将一切重置；既然害怕事情暴露的一天来临，长痛不如短痛

拿起放瓜皮的垃圾袋久美子往没人的住宿楼走。中庭还有很多人，但久美子现在没兴趣和她们瞎闹。住宿楼分了很多大小不一的房间。二年级是和式10人间，三年级是4人的西式房间。优子夏纪同房，所以她们的肌肉大比拼就在房里举行。走廊铺着灰色地毯，白色天花板暗暗的，捕蝇灯不时发出爆裂声。

三年级在一楼。大伙都在外面玩劈西瓜，宿舍楼现在没什么人，静悄悄的，只有外面虫子的叫声。拖着沉重的脚步，仿佛无止境地久美子在走廊上走。终于到达，推开厚厚的木门

「那事不能交给别人」

从门缝中传来优子压低音量的怒吼。在灯光下，见到两个影子。注意不要发出声音，久美子手停在门把手上

「冷静点」

另一个人是夏纪。从影子的样子她们应在楼梯下，没发现久美子。

「我很冷静」

「声音别这么大，霙在睡觉呢」

「才不大。再说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现在小日向的身体可不好，压力太大倒下了」

「那边的事就交给别人，新山老师陪着你别瞎操心。比起那些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看你晚饭的时候身寒，刚才比赛明显不在状态，身体不舒服就别瞒着」

「才没瞒着」

「要是连部长的你都倒下了还成什么世界，我取消今天干部会议，你先去睡」

「你叫我放下小日向？小号就是我负责的」

「那就交给友惠。她比你更了解梦」

夏纪一把遮过优子的话。和平常调戏的口吻不同她现在的语气非常认真。优子愤怒大力踏了下地板，险恶的气氛让久美子不禁屏息。

——哈

夏纪不耐烦大呼一口气

「你当上部长后太勉强自己了，一定要把全部揽在自己手里吗？就这么信不过我？」

「才不是，只是身为部长——」

「你口中的部长是什么？如果是硬撑直到把自己弄倒下的，今天起你就别当了」

「说什么傻话」

「傻的是你。去年明日香前辈的事还吸取不了教训？」

「又没到明日香前辈那种地步」

优子嘀咕道。她们交替的话语轻轻动摇久美子的心。影子蠢动，夏纪伸出手腕，两个影子粗糙合成一个

「你看你烧成什么了」

「手哪侧得准」

优子闹别扭的声音带着些许娇弱。夏纪哼一声

「还嘴硬，霙也在别怕没人陪，赶快去睡。你倒在这里可没人搬你回去」

「怎么可能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听话的部长咯不然呢。红着脸别撑了，赶紧去睡」

「夏纪！」

「就叫你冷静点」

压低声音夏纪语气相当无奈。优子影子抖了一下，闷热走廊一阵沉默。回过神来，外面虫子叫声停了

「我叫友惠过来」

合成一体影子再次分裂为两个。听到走近的脚步声，久美子慌了手脚，在左右犹疑不决的时候和门中露脸夏纪对上视线。惊讶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推开门夏纪的手一把抓住久美子肩，脸凑近久美子耳边一脸苦涩小小声说

「你去看那货有没有回房间」

「e，a」

「拜托了」

不等这边回答夏纪便快步走开。已不见去年夏天短头发她的身影，脚步坚定，刚才希美的影子和她重叠。紧紧闭上眼睛让这一刻深深留在眼中。打开门，走了进去，优子还在

「你在啊」

她瞪着这边，眼神没什么生气，脸色不怎好

「那个前辈」

不知说什么，久美子摆弄着手指，刚才自己偷听了，感觉好尴尬。优子把久美子全身上下扫了一次，便大大叹气。抱起双手，嘴巴像塞满东西的仓鼠鼓起来，一脸不悦

「不觉得那个副部长太过分了吗，那语气怎么回事！」

优子语气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稍微安心了点。露出暧昧笑容久美子说

「夏纪前辈在担心优子前辈而已」

「哪用得着她来担心，整天大惊小怪，尽给我添乱」

「前辈把自己逼太过了，还是稍微放松点比较好，别这么勉强——」

「我知道我在勉强自己，可现在哪是放松的时候，部长都不逼自己一把哪进得了全国」

抢过久美子的话优子粗暴地说。她这话不是说给久美子听的，而是给自己说的

——一直勉强自己，什么时候倒下都不奇怪

突然脑中闪过昨晚霙的话。丽奈说过优子不想给任何人来自社团的压力，只是“任何人”中不包含她本人。妄图只需一个人努力就能把全体拉上去不过是做梦而已，不听人言强硬坚持下去的结果去年已经给答案了。双手合十，吸气，久美子低头看优子

「夏纪前辈不是说了没必要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就不放心交给夏纪前辈吗」

一问优子别过脸去。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她嘀嘀咕咕说

「不是，人粗枝大叶的但帮了我挺多」

话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耳朵通红，看来相当害羞

「那就交给前辈今天好好休息吧」

「」

她的眼睛一下子锐利起来直直看着久美子，顿时感觉自己脸一阵僵硬。

「果然低音号的人都是一副德行」

「呃？」

「没事！」

说完她按住自己额头，夸张耸耸肩说

「为什么在这，不是去劈西瓜了吗」

「啊这个嘛」

相见霙的冲动已经忘光光了。如夏纪和优子，希美和霙之间肯定存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作为外人不应干涉，不然就太自以为是了。摇摇头久美子说

「明天要早起就早点睡了」

优子明显不信这边的说辞，然而没过多追究。把半脱拖鞋重新穿好，她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

「算了。我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好，晚安」

「晚安！」

自暴自弃大声说后她转身走回房间。脚步声很大，大概是她故意的。当看不到她后久美子也回自己房间。上楼途中打了几个哈欠，说着说着都把自己说困了。回到无人的房间钻进被铺，合上眼一下就睡着了。

醒来窗外已经一片亮了。抬起身，丽奈在旁边安稳睡着，叶月脚踢开被子。看了眼钟，5点。睡得早起得也早。抱着被子的绿嘴好像在吃什么好吃的蠕动着。外面的光照亮了她的呆毛。没想睡回笼觉，久美子拿起房间一侧的乐器。拉开门的时候发出咔咔声，幸好没吵醒别人。

往没人的广场走去，广场中央有喷泉，貌似3h喷一次，往水面看，平静的很。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乐器箱。平常这里作为羽毛球或躲避球或远足地点，大大的广场上有许多花草。天空晴朗，小草摇曳，把凉鞋脱下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碰到沾了露水的嫩草痒痒的。

用毛巾擦了擦吹嘴，吹气，光用吹嘴练习音阶高低。气息急缓和唇形等因素共同决定声音。热身完毕后正式用乐器来练。开始是热身的长音，从低到高，相隔半音。然后闭眼，酝酿好后吹响轻柔的音色，温柔舒畅，如阳光在水面上闪闪发亮的。这首曲子在久美子心中有特别的地位。将吹出的音和记忆中的相重合，慢慢地，低音号浑厚的旋律盈满早上的空气。

「好曲子」

听到近处的人声久美子停下来，回头见到睡眼惺忪的霙，刚起来不久，她头发还乱乱的

「早」

「早，早上好」

刚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就被她的招呼打断了。接着她很自然坐到久美子旁边，她身上衣服皱皱的，中间有小孩子乱画一样的猫猫图案

「晨练？」

「嗯，昨晚早睡今天很早就起来没事干」

「我也是，出来散步」

霙靠在椅背上，她什么都没拿的手无聊地放在膝盖上

「前辈不练吗？」

「双簧管室外吹不来，会裂」

「就真的单纯来散步？」

「嗯」

「喜欢散步？」

「没，就今天」

淡淡回答着霙解开平底鞋的鞋带，然后把鞋脱掉，光着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

「学你」

她指了指久美子脚。久美子脱下的凉鞋就咕噜倒在旁边

「昨晚没去劈西瓜？」

「困直接去睡了」

「合宿不轻松。对了，solo指导很辛苦吧」

「没，我吹得还不够好」

「不是吹得不够好啦是老师期待前辈要求才越来越高吧」

「期待？是想让某人这样那样的那种？」

「大概是」

「那我在期待希美？」

听到希美这两个字久美子一阵悚然。把乐器横放在膝盖上抱住

「霙前辈有什么想让希美前辈做的吗」

「嗯」

「那究竟是」

「想一直和她一起」

久美子抓紧脚趾。霙黑色的瞳孔盯着久美子瞧，如同不深人事的小孩，她像小鸟一样轻轻侧头

「这样的觉得恶心？」

「也不是就那个，霙前辈的学校是听希美前辈去才定下来的吧」

「嗯」

「那如果希美前辈说不考那间了，前辈就不去音大了吗」

「不知道」

霙长长的如同工艺品的手指，在钢琴键上舞动的手指，一直一直都向着希美伸去

「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是自己的事吗」

声音颤抖喉咙干燥。霙不可思议地说

「希美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那如果希美前辈决定不考了霙前辈是打算将之前的一切全部放弃吗。乐器课程也好，钢琴练习也好，乐理知识也好，新山老师的帮助也好，优子前辈也好，就单单为希美前辈可以全部放弃吗？」

「很奇怪？」

「前辈不这样觉得吗？」

霙慢慢眨了下眼睛。无论是新山，优子还是梨梨花都为霙做了这么多，为何她眼睛却只盯着希美一个呢？久美子感觉自己的话霙完全没听进去，脸一下子绷起来

「还记得希美前辈自己说去别学校参观了吗？表示希美前辈志愿还有别的学校」

「嗯」

「可霙前辈只有一间志愿校」

「嗯」

「不觉得矛盾吗？」

「矛盾？」

「前辈一直说要和希美前辈上同一间大学，如果这样前辈的志愿校应该也有几间才对。但前辈一直说的就只有那间音大，理由真的是希美前辈而已吗？」

霙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她睁大的眼睛中光在摇晃着。咬唇，她的视线看着自己大腿上的手，如同遇到解不开的问题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

「不懂」

「那请好好想想，一切都能明白的」

「真的？」

「大，大概吧」

没有断言的勇气只能暧昧过去。感觉对前辈说大道理挺什么的，久美子难堪低下头。倒影在乐器上的镜像直直看着自己。霙抱住弯着的腿蜷缩起来

「我说」

「啊，是」

被叫到久美子赶紧挺直身。霙抱着腿，不紧不慢地说

「刚才曲子想再听一次」

久美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可能没霙前辈吹得那么好」

「没这回事。我喜欢那声音」

她没什么感情的“喜欢”2字让久美子心猛跳一下。架好乐器，不知霙是集中精力还是单纯眼困闭上眼睛。大口吸气，吹响了低音号

最后一天，A的人正准备合奏前的发音。在调音的久美子旁，夏纪眼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去眼角渗出眼水，她若无其事往后看去，久美子也跟着转过头去

「让部长担心实在不好意思」

梦对优子不断道歉

「身体好些了吗」

「是，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

「不用一直道歉，身体没事就好」

一脸失落的梦像随时要哭出来。每当她道歉两旁绑着的三尾辫就颤动一下。蓝色设计简单的眼睛不知为何她是拿在手里而不是戴在脸上

「小号的人性格怎么都这么极端」

听到叹气往旁边一看，把脚放在椅子上的夏纪一脸有趣看着久美子，不禁吓了一跳，真没想到一直被人看着。夏纪发出愉悦的笑声拍拍久美子的肩

「昨天优子的事谢啦。她那个人就是不懂爱惜自己一直把事往身上揽。昨天叫她早点睡也不听」

「梦没事吧，昨天稍微听到」

「没事没事，泡澡太久泡晕而已」

梦在优子面前感觉比平常小了几圈

「梦她习惯社团了吗」

「她是那种顾虑太多容易和别人拉开距离的类型，不能说顺利」

「也对」

一边，霙和希美一起。一手拿长笛一边像鼓气一样对霙说些什么。对竖起拇指的希美，霙点点头。至于她们在说什么，周围净是乐器声听不清

上午10点，练习中心是课题曲。音量，发音形式，做得不够完善的地方一一统合改正。为了调整伴奏平衡，低音号solo也吹了几次，帮久美子伴奏的是唯一的大管。一年级的ta含着吹片紧紧盯着泷。过于认真的眼神在旁人眼中杀气十足，然而没人觉得这样不妥，因久美子自己也是

「喂喂喂，你们的脸好可怕搞得有人欠钱不还一样」

桥本看了眼大家后开玩笑道。紧绷的空气稍微松了下。看到大家笑起来，桥本若有其事地竖起食指说

「我平常就说了，音乐之所谓音乐是要乐在音中。认真是好事，但太过就不行了。大家要是变成泷君一样我可遭不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玩笑啦玩笑别当真」

终于爆笑。毕竟3天高强度练习到最后没人有余力去注意表情了。桥本就注意到这点帮忙舒缓气氛。泷看了下手表

「课题曲大致没问题了。先休息20min，之后是自由曲，从第三乐章solo开始」

到休息时间还是有不少人自主练习。久美子嘴都吹酸了，出去休息随便透透风。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吐气bubu震动嘴唇放松。一年级去wc的从面前走过，里面没有梦的影子

「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倒不如很欢迎铠冢同学能有事找我商量」

突然听到声音，久美子便看到门那边新山和霙一起走出来。接着霙发现自己

「你，你们好」

久美子打招呼。新山露出微笑回应，霙轻轻拉了下新山的衣服

「话这里说就行」

「黄前同学在哦？没关系吗？」

「嗯」

「那黄前同学请别在意，在旁边好好休息就行」

怎么可能不在意，总之先点点头。她们在旁边胭脂色沙发坐下

「solo还是搞不懂」

霙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抓住膝盖，因用力骨头突出来。新山稍微侧过身体，从她脖子飘出怡人香气

「我知道要身处利兹的角度考虑，但无论怎样都代入不了利兹的角色，我无法放手自己喜欢的人理解不了那种感情，solo就只能吹到那种程度了」

用稍微嘶哑的声音，霙把想到的一切一口气说出来。新山温柔看着霙，手轻轻叠在她的手上。低着头的霙慢慢抬起脸来

「铠冢同学非常珍惜自己喜欢的人，我学生时候也一样。有些难为情，但那个人对我而言是一切，为了那个人我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

「是配偶？」

「不是」

看到不禁动摇的久美子，新山呼呼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声

「对自己重要的人不单限于恋人，家人、朋友这种都是。执着于自己重要的人我觉得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嗯，所以铠冢同学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铠冢同学是没有实感就不能带感情吹的人，按现在下去演奏可能不乐观」

新山叠在霙手上的左手戴着戒指

「对了不如试着换个角度。至今都是利兹的角度，那换成青鸟的角度怎么样」

听了后，霙嘴唇抿成一条线。新山温柔地说

「在那一天，青鸟以为这样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的时候，利兹突然向自己告别了。虽然百般不愿，青鸟还是听了利兹的话从利兹的家里飞走了。铠冢同学你觉得为何青鸟会听利兹的话呢？」

「这个」

霙盯着脚蹙眉深思。新山没有吹促，静静等着霙的回答。霙眼神游曳，有那一刻看到久美子。

「因为青鸟喜欢利兹，既然利兹如此希望，就算有多不愿意也只能照做」

「那青鸟是不是不幸呢？」

「不知道，只知道青鸟想让利兹幸福，那是青鸟爱的表现方式」

中途虽然多次停顿，但霙还是清清楚楚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

「试着按刚才说的吹一次怎样？铠冢同学有实力，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音乐」

「可我不懂能不能和希美的合上」

吐露的不安正是霙隐藏至此的真心话。新山对此断言

「没问题的。solo的主角是你，不用在意别的其他。只要把自己想吹的吹出来，周围肯定能追上来。现在要做的，就是发挥全力把自己的声音吹出来。细节之后慢慢调整就行」

「是」

听了新山的话霙脸上带有几分红晕老老实实点头。站起来，向新山鞠躬致谢

休息时间结束练习再次开始。休息后大家脸色好了不少

「那从第三乐章开始」

「不好意思」

木管那边一只手举起来。看到是霙大家都好奇议论纷纷

「请问怎么了？」

「能从最初开始吗？想按自然顺序开始吹solo部分」

「铠冢同学说这话很少见呢，这样能理解到什么吗」

「是」

「那从最初开始。大家做好准备」

打击乐的人赶紧调整位置。久美子按排水键把冷凝水放到小桶里。新山桥本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评委的位置上

泷站上指挥台，大家注意力集中在指挥棒上。寂静，接着是吸气的声音。

长笛奏响如蝴蝶扇动翅膀向外扩散的音波。在静谧的木管乐声之中，开始了第一乐章《日常》。利兹和她在湖边的朋友，撒下面包屑，小动物聚集过来，其中有一只青鸟。

单簧管的共鸣，木琴闪闪发亮的音粒。在仿佛永远持续的安稳日常中加入了一丝不安定的空气。速度加快，接着是重重的强音，大号轰鸣，低音撼动地面。毛孔扩张，皮肤战栗。多种声音互相碰撞，摇晃着空气。负责鼓风机的人转动把手发出风的呼啸

风暴来临，在如同永恒的黑夜中利兹独自一人在房子里呆着。小号长号高鸣，低音鼓敲响。随着指挥棒，各种乐器一同静音。风暴过去了，孤独的夜晚迎来黎明。在双簧管之上是风铃的点滴。在以萨克斯为主体的旋律中混入低音号的伴奏。

推开门，利兹走了出去。万里晴空，在水面上涨的湖面上小鸟们扇动翅膀。在湖边走着的时候利兹发现了一名倒下的少女。少女有一头漂亮的蓝色头发。利兹把少女带回家中，然后两人便开始一起生活

第二乐章《新的家人》。开头的狂风呼啸已经按下来。利兹和少女开始了幸福的日子。旋律活泼，鼓点轻快。低音号和长号同步重复小节。一直孤身一人的利兹有了新的家人，重新获得了家人的爱。丽奈的小号浑厚的solo描绘出梦一样的景象

利兹多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次持续下去，然而事与愿违，利兹知道了少女就是那只青鸟。

负责主音的乐器不断变换，音量渐渐降低。在弱音的最后只剩下单簧管的共鸣。融入寂静的余韵透明让空气剩余一丝甘甜。

泷看向霙，霙轻轻含住哨片。第三乐章《因爱诀别》表达了知道少女真身的利兹苦恼的日子。贯穿第二乐章最后的寂静双簧管solo从中突出。在听到第一个音的时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复杂的指法没有丝毫停顿，如歌声的旋律纤细的同时带有坚定的力度。浓缩的感情一下子压倒室内的空气。如同无形的锤子，久美子觉得头发一阵发晕，意识本能被那声音吸引过去。而木管的伴奏此时则完全黯然失色，脑中只剩下双簧管的声音。

胸口一阵苦楚，久美子不禁发出叹息，视野一阵模糊眼睛发热。霙用音乐塑造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就算长笛也开始了solo，但进入久美子耳朵的，只有双簧管。

就算不愿和利兹分开想永远和利兹在一起，青鸟最后还是听从了利兹的话。要问原因，就是青鸟爱着利兹。涌上来的悲伤寂寞就算不说出口也无所谓，只要对方幸福便心满意足了。张开翅膀，代表幸福的青鸟从利兹身边离开飞向了蓝天

充满悲哀的双簧管把周围的声音抹去，就算音量不大，现在能听到的就只有双簧管的声音。长笛的solo不知何时消失了，往旁看去希美眼中滴落大滴眼泪。虽然她的嘴仍抵在长笛上，但吹奏停止了。其他乐器也被霙打乱了步伐，曲子完全崩溃了。然而集中精力的霙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样，声音魄力渐渐加大。她没有注意到长笛停下，伴奏崩塌。手指舞动，直到休止符拉出长长的一音。看到霙终于吹完，泷精疲力竭般放下手腕。他的前发因为汗水粘在了额头上

从观众席听到掌声，是新山站起来鼓掌。旁边桥本一脸困惑和喜悦的样子说道

「这真是了不得」

泷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毛巾擦擦眼睛。此间新山冲上舞台，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激动。她穿着的高跟鞋，跑起来肯定很不舒服。

「吹得很好不要忘记刚才的感觉」

「可——」

霙的喉咙犹豫似的上下动了一下。她看着伏下身子遮住眼睛的希美。新山摇摇头

「只要你发挥全力对方肯定能回应你的。刚才是大家反应不过来跟不上，但往后肯定能行的。大家是不是？」

「是！」

听到新山的话木管伴奏的人不甘心地回应。霙刚才的演奏在速度和旋律上没有差错，完全按照乐谱上的来。只是声音太过震撼导致周围的声音被压了下去，这就是刚才演奏崩溃的原因。至今沉默的泷摇摇头往这边伸出手做出stop手势，他盯着乐谱

「请给我一点时间想一下。我要配合刚才的solo重新想想如何平衡各个乐器。刚才的solo能再来一次吗？」

「能」

霙即答，周围传来一阵骚动。泷看着乐谱

「虽然才休息来，现在再休息10min。然后从第三乐章开始。接下来的演奏会和之前的不一样，但这是好的方面。租赁时间到16:00，好好利用每一分每一秒」

解散后大家都围到霙身边。声势浩大霙睁大眼睛

「刚才solo太厉害了」

「听着听着都哭出来了」

「听入迷了都没精力放在自己的伴奏上了」

穿过人群希美走了出去。霙的视线随着希美，但也不能抛下大家走出去，最后只能乖乖坐在原位。夏纪一把将头发上的橡皮筋取下来，绑成一束的头发一下子散开。

「久美子」

夏纪看着门口方叫自己

「是」

「去看看希美的样子」

「夏纪前辈去更好吧」

「我不行」

「为什么」

「我会心软」

夏纪摇摇头，咬着的嘴唇渗出血丝

「优子对霙心软，我对希美心软。希美所希望的不是这个」

「可我昨天和希美前辈搞得很尴尬」

想起昨天劈西瓜的时候久美子绷紧脸。那个时候希美露骨拒绝了自己，现在的希美又怎么听得进自己的话呢。夏纪知道这边想什么说道

「这事我听希美说了」

「呃」

「没事，你的话希美能听进去」

夏纪一脸认真拜托自己。久美子不好拒绝，叹口气站起来走出去。霙的视线就一直盯着走出去久美子的背后。

出了口门见不到希美身影。在宽敞的空间里只有久美子单独一人

「啊~希美前辈去哪了嘛」

自言自语久美子看着墙壁上的室内图。时间10min，希美想独处的地方。在附近而又不起眼的地方，久美子想了下后便动起来。要是这些地方找不到就没办法了。打开后门，撞到了东西，没想到一发即中。往下看希美抱着头坐在水泥阶梯上

「前辈」

「啊，嗯」

希美难为情移开视线。她正用瓶子敷着眼睛。后门是卡车停靠搬运乐器的地方，没有空调。阳光直射晒得头脑发晕，久美子不由分说在希美旁边坐下来。本以为她会说什么，幸好什么都没说

「那个」

休息时间不长。在久美子犹犹豫豫的时候希美叹了口气。移开敷着眼睛的瓶子希美把手按在脖子上，她眼睛红红的

「是夏纪还是优子叫你来的」

「夏纪前辈」

「想也是，夏纪就是瞎担心」

「前辈也是担心希美前辈而已」

「那自己来就好了，干嘛要多此一举叫久美子你来呢」

希美用鼻子哼了一下，她刚才哭了鼻子好像堵堵的。

——啊啊！

她不耐烦从口袋中拿出纸巾

「那我叫夏纪前辈来？」

「不用，现在不想被夏纪安慰」

「啊，好」

弄不清希美的想法。用纸巾希美大力擤鼻子，接着粗暴用手擦眼睛。本来就红红的皮肤变得更红了。希美弯起一只膝盖看着久美子，她的嘴角不自然弯曲

「霙的solo怎么看」

「就觉得很厉害，被吓到了，听的时候感觉心一紧一紧的」

「我还是第一次哭得吹不下去」

「挺感动的，其他人也哭了」

对此希美摇了摇头。此时久美子想起来，夏纪没有哭，在看被人围起来的霙时，唯有她的视线是冷冷的。对夏纪而言希美代表过去，代表逝去的朋友和交叠的悔恨

「我哭的理由不是这个」

说完希美自嘲地笑了，笑声无比空虚

「你能理解我的震惊吗」

「对霙前辈演奏震惊吗」

「嗯。实力上的差距竟然如此露骨就摆在了面前。霙她太犯规了」

假装淡定的声音音调有些高。希美露出白色的牙齿，她一直以为这样的在别人眼中是笑容。直直照射的阳光让皮肤一阵发烫，灼烧的感觉一点点蔓延

「霙为了配合我实力一直都在放水吧」

「我觉得不是」

「可实力差距这么大是事实吧。我也真是傻，一直叫霙solo加油殊不知拖后腿的是自己」

——我脸皮真是厚，好想死

声音细若游丝，她把脸埋入手臂中，蜷缩起来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小了不少

「我一开始就知道霙实力有多强了，对她而言练习就像呼吸一样，中学时实力有目共睹，只是我不愿承认一直自欺欺人而已。内心的某处一直觉得自己实力比霙强，因为论喜欢音乐霙怎么比得上我。然而事实是就算我多不愿意都好，霙的实力就是比我强」

遮住脸的希美一口气把肮脏没出息的真心话全部暴露在久美子面前。

「昨天跟你说了告诉霙我去音大的理由，那全是真的。五月黄金周的时候霙把宣传册子拿来给我看，说是新山老师给她的，那一刻我就懂了，霙和自己不是同个世界的」

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她口中泻出，她继续说

「四月进路调查交白纸的不只霙，我也是。可新山老师之后没来找我。一开始以为是偏心，但后来我错了，新山老师单纯看中了霙的才华。如果我去找老师商量肯定能得到悉心的指导，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实力还不值得老师主动来找我，霙比我更有实力」

「就是说」

「我不想输给霙，不想被人瞧不起为了跟她站在同一高度上所以我才跟霙说我去考音大。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天真，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如久美子所说，我这个人实在不敢恭维」

久美子才终于明白夏纪叫自己来的理由。希美对自己过去做过的蠢事无比自责，她所希望的不是治标不治本的安慰，而是对自身罪行的宣判。所以夏纪才叫久美子来，夏纪无法责备希美

她吸了汗的T恤露出内衣的颜色。久美子一把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的希美慢慢把头抬起来，泛着泪光的眼睛直直看着久美子

「希美前辈喜欢霙前辈吗」

希美吞了口气，紧闭的嘴唇害怕般颤抖

「不讨厌」

「那喜欢和霙前辈两人的sori吗」

希美盯着自己，流出的泪水用手擦去

「能说件傻事吗」

「请」

「自由曲定为《利兹和青鸟》的时候我觉得很像我和霙，霙是利兹我是青鸟。我辞掉社团霙留了下来，霙一直等着我回去」

到此久美子一样。只能目送青鸟离开的利兹身影不禁让人想起去年时两人的样子。希美脸扭曲道

「然而我错了，霙才是青鸟」

被利兹所救的青鸟经由利兹的手重返蓝天，没有束缚的笼子，青鸟两翼将无尽高飞。

——pa

希美大力拍自己的脸，仿佛要和刚才难为情的自己说再见，她一下子站起来。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也不能再这样拖后腿了，我唯一的反抗就是完美为她的solo伴奏。喜欢也好讨厌也罢，目前我能和她对等的手段就只剩这个了。这么难堪的样子是最后一次了，我的任务就是尽好自己职责」

久美子脑中闪过去年霙的样子。两人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互相的执着没有交叉点。和霙对希美的完全不同，希美同样对霙抱有强烈的执着。嫉妒羡慕屈辱罪恶感，这些完全称不上好的心态在久美子眼中正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比起单纯的友人A，这样的对霙来说无疑更好

「差不多回去了」

希美把久美子拉起来，原本她不这样做也可以的。此时希美露出的是前辈的表情。冷凝水不停从她手中的水瓶滴下。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久美子不禁叫道

「我还是觉得前辈很过分，无论何种理由对霙前辈说谎的事实都不会变」

「哈哈也是」

「然而我对希美前辈讨厌不起来」

听到久美子硬挤出的话希美笑起来，她摸了摸自己头，手法和夏纪的很像，好难为情

「抱歉抱歉，这种事推给你来做」

「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也是。唉，是久美子就一下子把真心话说出口了」

这表示在希美眼中久美子人畜无害。久美子默默跟在希美身后。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在踏入门口的时候，希美一下子停下来。越过希美久美子看到霙在前面。她面露不安紧握手帕跑过来。一瞬间，希美换上平常活泼开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阴霾的面具

「怎么了在这里？」

「担心希美」

「担心？」

「solo时你哭了」

「哎呀你看到了？羞死人了。别担心，下次没问题」

「可——」

希美仿佛要把霙的话压回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就信不过我？」

「不是这——」

「我想练习先回去了，霙就在这里放松一下吧，把久美子留给你」

「我不是东西啦」

久美子的吐槽让希美愉悦笑起来，然后她动作自然推开门回到会场里，此间没有一次回头。在大厅里只剩霙和久美子两人

「前辈我们也回去吧」

若无其事建议。然而霙思考什么似低着头。这个状态的霙是听不进话的，久美子只好乖乖等着

「爱的抱抱」

「？？」

突然冒出的词语让久美子摸不着头脑。霙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说

「中学流行这个的时候我光是在旁边看」

「挺什么的嘛」

「光是等别人邀请我」

霙用力抓住把手，推开重重的门。会场里观众席微暗，灯光只照亮舞台。霙咬着嘴唇说

「如果那个时候主动点，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单簧管音量下去点，大管声音往前点。配合铠冢同学再多点余韵的感觉，注意solo」

第二次演奏，大家尽力配合霙的solo。经过一个暑假泷的指导大家的适应能力强了不少。希美的长笛配合霙的solo吹出华丽的音符。两人的sori和以前相比明显不同，希美的长笛把霙solo的魅力拉高了一个档次。很清晰听出希美配合霙富有感情的乐声，这就是希美做出的选择。

「很好，下面把自由曲全体过一次」

「加部同学请测量时间」

「是」

友惠手拿秒表，视力不错的她膝盖上放着眼镜盒，大概是别人寄放的。

「准备」

大家架好乐器。像为被冷气吹得凉凉的低音号加温，久美子往吹嘴大吹一口气

「嗯好很多，特别是第三乐章」

最后练习结束后站在舞台前的桥本心情愉悦地说。下午起是地狱模式的10连练。虽然中间有休息但还是够呛。大家都累得半死，其中不乏半见周公的人。接近合宿结束，大家心态都放松了。

把袖子拉起来桥本看了圈大家，他声音有点沙哑，是指示大声喊多了。

「大赛和演奏会的评价标准不一样，泷君已经把细节全部指出来了，然而我不想拘泥这种形式。我希望大家能演奏出属于自己的音乐，站在舞台上的你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要牢记的一点就是要让自己和观众享受音乐」

「是！」

桥本满意点点头，眼尾的皱纹反映出岁月的痕迹。接着泷说

「接下来是搬乐器。卡车在出入口，打击乐的人先。乐器搬好后到车站搭乘大巴。最后要检查房间不要忘带东西了」

「是」

「合宿练习到此结束」

优子站起来，大家听从“起立”口号同样站起

「谢谢老师的指导！」

如此这般，合宿结束

关西大会在八月后半。距离大会时间不多了。原本八月初的京都大会和八月后的关西大会就没隔多久。练习分为个人，部门，合练，大家每日正努力练习。

「听回自己的演奏感觉好尬」

坐在椅子上的求对绿说。把大提琴靠在椅子上的两人正悠闲聊天

「是吗，绿我倒觉得挺好的，能清楚知道自己弹得多好」

「不愧是绿前辈，这种境界我还差得远」

「求君很快也可以的」

「承你贵言」

A的人在低音部课室里集中。皋月和叶月今天去了百货商场演奏会不在。梨子按下桌子上录音机播放键，刚才练习的声音放出来，这是听泷说为了客观评价自己的方法。

「加部前辈真了不起，资料和教室分配都是她安排的，还负责指导一年生」

看着乐谱的奏露出可人的笑容看着久美子

「也难怪泷老师这么信任她了」

「加部前辈还是当经理比较合适，她自己也说适合当辅助。职务刚好和能力相对称」

自从友惠当经理后社团活动明显顺畅多了。之前压在各个人头上的任务友惠顺下来，纷争少不少，友惠在这方面是难得的人才

「不过把这么多事情交给加部前辈处理来年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光靠部长副部长两人可应付不过来。不过这点优秀的夏纪前辈应该有所考虑才对」

明显嘲讽的语气让夏纪吊起眉头

「奏你不带点讽刺就不会说话了吗」

「前辈看你说的，哪有什么讽刺」

「算了随你说。不过人数多了2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去年就差点出事了」

夏纪叉着腿坐在椅子上叹气，她撑住脸说

「现在方案有两个，第一个是之后专设一个经理职务」

「可大家都是为了吹奏才入部的，没人愿意管闲事吧」

美玲看夏纪说。她手边放着笔记本，上面贴着总谱，这是她为了更好尽自己表现而把握全体演奏的考虑。梨子此时说

「有人愿意当是好，但强迫就不合适了」

「再说有愿意的人吗？」

卓也表示疑惑。现在友惠的情况是特例。再说了，如果友惠不是因为喉咙原因，就算她自称喜欢当经理那现在她还是吹小号的。基本上吹奏部的人都是演奏者，而强行把经理这个职务推给某个人久美子觉得不合适。此时绿直直把手举向天空气势十足站起来

「如果社团正常运作是建立在牺牲某人的基础上绿觉得这是不对的，这说明运作方式存在问题。人有这么多分到个人头上的不会多到哪里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第二个提案是增加干部数量」

「这或许可以。现在立华围绕部长副部长领队为中心来」

「奏还真清楚」

「没，以前查了下」

话是这么多，但清楚其他学校运作方式的人可不多。对奏目光敏锐这点久美子是赞叹的。梨子说

「我也觉得这个好，现在光靠夏纪和优子有点勉强了」

「现在我们是部长副部长包揽全局嘛，如果能增加干部就能把演奏和日常事务分开了。不知能不能行就是了」

夏纪感觉自己说得太认真，为了调节气氛故意随意晃了晃手。卓也耸耸肩

「最后说得真随便」

「我本来就不是这类人」

「是吗」

「嗯嗯，我的理念是“快乐就好，干嘛计较这么多”」

「嘴上是这么说，但夏纪的努力我可是看在眼里哦，辛苦了」

梨子露出慈爱的眼神摸摸夏纪的背。夏纪的吊梢眼一下子睁大，接着连脖子都红了。奏在旁边露出奸笑看着

「啊——！梨子犯规！」

夏纪发出悲鸣趴在桌子上

「嗯」

卓也少见地露出得意表情。梨子不好意思低着头轻轻拉了拉他衣服下摆。室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奏享受般露出笑容看着一切

「小黄辛苦了」

从走廊传来脚步声。关上水龙头就见脖子上挂着秒表的友惠往这边走来

「辛苦了加部前辈」

「没啦。闲得慌都做起作业来了。就顺手把大家的练习做成BGM而已，经理特权之一！」

友惠得意挺起胸。发夹别着的刘海从额头垂下

「前辈还没做完作业？」

「你做完了吗？好认真咯」

「不是啦，暑假只剩一周了哦」

「假的吧，暑假不应该是无尽的轮回吗」

看到友惠放空眼神逃避现实，久美子在她眼前晃晃手

「快回来前辈~」

「啊！小黄？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戏精」

「太闲了嘛」

友惠双手抱住后颈毫无忏悔地说。见她轻松的样子久美子也不禁放松脸庞。她用手掩住嘴，悄悄往这边看

「我想起一件大事」

「什么？」

「可跟小黄说又会给你添麻烦，不过温柔的小黄肯定会帮我的。要不要说呢好纠结~」

戏精本色演出久美子只能苦笑

「加部前辈说的我不会拒绝啦」

「真的？哎呀小黄就是好人，希望别的后辈向你学习」

目光愉悦的友惠一把抱住久美子的肩。软绵绵的触感透过T恤压在久美子两臂上。友惠看了看周围，凑近久美子耳边说

「梦她说想当经理」

「？」

久美子不禁吃一惊。友惠露出为难的表情下巴搭在久美子肩上说

「她怎么说，就胆小，不敢上舞台」

「可梦小号的实力」

「烦就烦在这里。我们也劝她但好像听不进去所以就不小心说了」

「说什么了？」

「“既然如此就派小黄来！”」

友惠露出洁白的牙齿在自己眼前pink一下竖起大拇指。她绝对在戏弄自己

「不带这样的吧为什么把我拉进去了」

「可小黄的职务不是这个吗而且优子开玩笑说小黄的话梦会听进去」

「太看得起我了吧。再说梦和加部前辈关系更好，我又没怎么和梦说过话」

对久美子的反驳友惠只是笑着。在微暗的走廊落下视线她以开朗的声音说

「这种事关系越好越难办」

「可——」

「我和梦差不多，所以这种事很难做，我能做的只有事后安慰」

这话听起来特有重量感。友惠和梦，一个是三年级的经理，一个是A编成，除了同样是小号外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小黄这件事可以拜托你吗」

看到友惠抬着湿润的眼睛直直恳求自己，久美子又怎能拒绝

「我知道了，毕竟刚才说了不会拒绝前辈的请求」

「就喜欢小黄这温柔的地方，爱死你了」

说完友惠紧紧抱住久美子，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友惠催促自己

「接下来轮到久美子了，快说喜欢我的点」

「爱的抱抱吗」

「嗯，我看一年级经常玩」

久美子把手放在友惠背后

「每次前辈都帮我，我喜欢前辈为谁拼尽全力的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不害羞？」

「还不是前辈叫我说的」

「直球果然遭不住」

友惠害羞放开久美子。友惠可以若无其事称赞别人，但倒过来就不行了。看到用手按住耳朵掩饰害羞的前辈，久美子不禁笑出来

在练习solo的时候久美子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关掉节拍器转头，只见拿着乐器箱的梦瞪着这边。没戴眼镜的她眼睛被日光灯照亮。不清楚怎么回事，久美子战战兢兢开口

「呃有什么事吗」

「whya——」

久美子才说一半梦就吓得跳起来，她的手撞到别的前辈。对稍稍皱眉的前辈梦反应过度不停点头道歉。今天合奏练习结束，泷已经不在音乐室了。有人留下来练习，有人准备离开，室内乱糟糟的。丽奈有课先走了，夏纪和优子要开会，霙作为部门长去开会了。希美看着霙的空位独自练习solo

「前辈怎么了」

嗅到好玩的事，奏一脸愉悦。她的手搭在夏纪椅子上往这边探出身子。她设计简单T恤的胸口位置鼓鼓的落下影子。

「梦瞪着——看着我」

之所以改口是因为不断低头道歉的梦看上去实在太可伶了。梦实在做得太夸张，腰弯得低低的，看上去小了几圈。奏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是近视，不是瞪。挺容易被人误会的」

「不是戴con的？」

「合奏不带，基本看得到的样子」

「这样合奏很勉强吧」

「指挥动作基本ok，谱子记好了问题不大。毕竟一年级就进A了，实力不容小嘘，一年级中挺有声望的」

奏人际关系很广，知道的事情自然就多了。她影响力的来源就是情报的多样性。

「才没这回事，我就是不起眼小石子而已」

梦伏下焦点合不上的眼睛小声否定奏的话。奏交叉双手放在下巴下，装出可爱的样子侧侧头说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只是说事实而已。小号人这么多能进A就表示实力不俗，我可很佩服小日向」

「吓！目的是什么夸我可没好处」

看奏对自己献上赞美之言梦害怕往后退。看她们的样子让人想到猫和老鼠。梦的反应正中奏的下怀，只见她露出笑容

「小日向这点真可爱」

「yiiii！请放过我！」

看到奏舔嘴唇的样子梦已经吓得七魂不见六魄。久美子看不下去插嘴道

「好啦好啦，奏也别欺负别人」

「才没欺负人，我只是称赞而已」

「你称赞是糖衣炮弹」

「前辈好过分，就这么说自己可爱的后辈吗~」

「真亏你能自夸可爱」

「事实嘛」

能如此“厚脸皮”，也算是奏的风格了。她从夏季制服裙子露出的腿异常地白。交叉双腿，她抬起眼看着久美子，修剪整齐的樱色指甲，水嫩的红唇，她展现给别人看的每个身体部分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对了，小日向为什么看前辈呢？有什么事吗」

一语说中梦游曳目光

「那个，加部前辈」

「啊，那件事啊」

想起之前和加部前辈的话久美子反应过来。虽然奏好奇问是什么事，但事关个人隐私所以久美子敷衍过去。交替看奏和梦的脸，她垂下的眉脚反映出她的胆怯，绑成三尾辫的侧马尾落到肩上

「要不去别的地方说？」

「啊，按前辈方便来就好」

看到红着脸的梦拼死点头的样子奏无趣似地嘟起嘴。

穿过平等院大道有一间咖啡厅。把点好的东西放在托盘上久美子走回位置，梦在那里等着。原木色的桌子设计悠闲的沙发，让人放松的空间却只见梦绷紧肩膀神色紧张

「咖啡行吗？觉得苦砂糖和牛奶也拿来了」

「谢，谢谢前辈」

简单的杯子里装着黑色的液体。明明在夏天梦却点了热饮，她什么都没加喝了口。她现在戴着半框眼睛，在换鞋地方和她碰面时她就戴着了。

「前辈是抹茶？」

「最喜欢这个，其实想点焙茶冰的，但没有」

「嗯，如果有限定菜单就好了」

「梦是黑咖啡？好成熟」

满吸一口香气，久美子大口吸饮料，小小的冰粒灌进喉咙

「我有件事要对梦道歉，第一见面的时候没注意到你是北中的，对不起」

「啊，没，请别在意。毕竟部员有那么多记不住一个两个不起眼的人也没办法。而且记住我这样一个人也只是浪费前辈的脑容量而已。和我一个中学是黑历史，对不起让你青春的一页多了污点」

「等等等突然怎么了」

梦突然一连串的自嘲让久美子措手不及。她以虚空的眼神不断列举自己的缺点，不断用搅拌棒搅着咖啡

「我就不应在这个世界上，我这样的人竟然还要麻烦前辈真的对不起」

「太过了吧，我从没想过这些」

「黄前前辈太温柔了，开学的时候就对我这么好。前辈是天使吗」

「太夸张了我又没做什么。再说丽奈比我更加照顾你才对，高中初中都是小号的」

「嗯一直拖高坂前辈后腿」

梦再次深深叹气。梦和久美子丽奈同个中学，初中时也是小号，丽奈是她的直属前辈。梦摆弄着头发说

「初中起我就崇拜高坂前辈，因为前辈和我恰好相反。自信又有实力学习好长得好看」

「崇拜丽奈的人是挺多的，我们部门也有」

「看到那么有魅力的前辈谁不崇拜呢。不如说被我这等人崇拜还拉低了前辈的声望」

「没这回事啦！」

看到梦又diss自己，久美子大声否定，不这样做她就走不出自我厌恶的泥潭。在眼镜之后梦不断眨着眼睛

「听到高坂前辈的挚友这样说就放心了」

「有这回事？」

「不是吗？我是听其他前辈这样说的」

是有一点自觉，不过从别人口中说的和自己认为的果然不同。梦用纯洁的眼神看着不好意思的久美子，她的一喜一悲起伏太大了

「我想变成高坂前辈一样，自信不管何时都能坚定自己的想法」

「我懂你」

「前辈也很厉害，在其他人中口碑很好。比起初中现在更有生气，整个人气质闪闪发亮的」

「太夸我了」

「实话实说而已。前辈进高中后感觉整个人都变了。觉得做事时多了份核心。知道前辈负责指导一年生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也懂为何和高板前辈是挚友了」

想起和丽奈发生过的种种久美子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只好含着吸管掩饰害羞。不知不觉饮料已经吸到底了

「丽奈不说，我才不是值得这么夸的人哦」

「可前辈对无能的我这么温柔，这么好的人哪里找」

「别再diss自己了」

「可我就是没存在价值」

「干嘛这么自卑」

见过这么多人，久美子还是第一见有人这么自卑的。光是把背靠在椅子上梦都一惊一乍的

「抱歉前辈我光自顾自说了很烦人吧」

「不没啦」

「前辈不用勉强自己否定，这些我已经有自觉。我就是这样的人，故意说这样的话就是想得到前辈的否定聊以自慰，我真的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梦用双手捂住脸的样子没有奏演戏的成分，都是发自内心的。和充满计算的奏不同，梦的一切都是原原本本的真心。面对这样自卑的人久美子也懂丽奈的无奈。面露苦笑久美子把曲子往梦那边推了推

「冷静一下，曲子要吗丽奈挺喜欢这个的」

「谢谢前辈」

一转刚才的自卑模式梦一脸幸福大快朵颐。或许她比自己想的要大胆。把空杯放回桌子后，久美子切入正题

「我就直接问了，为什么你想当经理」

「我给前辈添这么多麻烦，感觉对不起就补偿什么的」

「麻烦？梦你这么努力哪有什么麻烦？」

「如果我选其他乐器而不是小号就不会这样了」

「不会这样是怎样？」

「都怪我现在高坂前辈和吉川前辈剑拔弩张的」

「嗯？」

久美子心想丽奈和优子关系紧张又不是现在的事了。此间梦正追讨自己的罪行

「选拔之后高坂和吉川前辈就让我去第一还是第三音程一直在吵而且吉川前辈去第一音程后高坂前辈在演奏方面对部长也毫不客气。如果当初我去了第一，部长就不会被高坂前辈挑这么多错误了。可第一我就是吹不来，结果搞得前辈们关系不和」

「梦平时练习的时候第一吹得挺好的」

「没人是能吹，有人就吹不出来了。今年一年级进A的只有我一个，一想到还有别的一年级二年级的落选就静不下心。人都是自然而然和自己走得近的人好，B的人就是这样，一回过神来我好像没什么交情好的朋友，就一直纠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

安慰是简单，但久美子没法轻易说出口，毕竟对前辈的愧疚以前久美子也一样。无法否认前辈后辈、A和B这些将每个人区分开来

「很怕站在人前」

梦干燥的手指沿着杯壁滑过

「比赛时一想到自己失误拖后腿就很害怕，不管是solo还是负责主旋律，只要有承担责任的风险我都好害怕」

既然有争夺solo力争上游的明争暗斗，那有与之相反的互相推卸也不难预料。

「加部前辈鼓励我很多，但明明前辈是三年级名额却被我这个乳臭未乾的人拿去，就觉得很什么」

以梦的立场考虑久美子懂她意思。吃了块曲奇久美子说

「梦有吹过solo吗」

「吹过一次」

「什么时候」

「初三。可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不容失误嘴就僵住动不了最后去不成关西，虽然事后大家都安慰我，可责任完全在我。那个时候真想找个洞钻进去。那之后solo我就全部推掉了。做得多错得多，那干脆不做便好」

「为了不失误拖别人后腿所以你想当经理？」

「嗯。看到加部前辈的样子我觉得还是在幕后帮忙比较好，可前辈不想我做劝了我很久。叫我不戴眼镜也是前辈建议的」

「前辈说什么了？」

梦摘下眼镜，用力闭上眼睛，因用力眉间挤出皱纹。接着用力睁开眼凝视眼前的久美子。焦点合不上的眼睛映出久美子模糊的身影，仿佛被人瞪着的感觉和刚才的一样

「她说既然看到人害怕那演奏的时候干脆不戴眼镜好了」

「有效果吗？」

「如果有就不这么伤脑筋了可既然是前辈好心，所演奏的时候还是不戴」

梦眼镜的脚细得让人担心，蓝色的金属镜框在她手中闪闪发亮。以慎重的动作梦再次戴回眼镜，刚戴上，她的眼睛便从久美子身上移开。把最后的曲奇吃下久美子抱住双臂。梦的问题看上去复杂实际很单纯，然而单纯不代表容易解决。咬住下唇，久美子蹙眉苦思

「梦害怕比赛，但小号还是喜欢吹的吧」

「嗯」

「那就该继续吹」

「这我懂，也知道得把落选前辈的份一起加油」

喝干咖啡梦露出无力的笑容。眉头垂下，她自嘲地说

「理性清楚，但身体却做不到」

她放在桌子上的右手三根手指不时像按动小号上的活塞上下运动，从梦的样子看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她的手指，正无声演奏着自由曲第一乐章

「虽然这话轮不到我说，但丽奈和优子前辈紧张的气氛是早有的事了，因为去年发生了件大事。所以这点梦你不要在意」

听了久美子的话梦稍稍吃惊的样子

「所以梦你不用觉得愧疚。如果梦还是在意这点，不如直接向丽奈和前辈说吧」

「可我这种人说不会给前辈们添麻烦吗？我一直害怕被认为是自大的人所以没怎么主动和人说过话」

「不会啦」

久美子直接否定

「优子前辈和丽奈不是那样的人。首先你要做的是能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今天你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完全没看我」

「啊，对不起紧张就」

被说中梦红了脸。把手搭在她缩起来的肩上，久美子露出和蔼的笑容说

「慢慢来就好」

「啊，好」

握住拳头梦慢慢抬起头来。两人对视，数秒沉默，忍不住这诡异的气氛久美子笑出来。至于梦仍红着脸看着这边

「下次把目标定为丽奈」

「啊，这做不到啦」

「行的」

「还真不知道黄前前辈这么斯巴达」

梦把身体靠在沙发背上，背部肌肉放松，腰猫起来，总算是让她放松下来了。吸管已经被久美子咬得变形，换个角度，重新把咬得扁扁的吸管咬回原样

「大前天你和小日向说事情来着？」

列车到站。从山间露脸的太阳把天染成蓝色。打着哈欠久美子把月票从包里拿出来通过闸口

「嗯」

「很眼困？」

「嗯」

丽奈笑出来。为了追上脚步轻快的丽奈久美子赶紧通过闸口。一如既往的和丽奈早练，一如既往的抵不住睡魔的诱惑。多日的练习已经让久美子精疲力竭，却不知为何走在前面的丽奈毫无疲惫之色

「昨天休息时小日向突然跟我说谢谢，优子前辈也是。就想是不是久美子在背后推了一把」

「嗯嗯，我叫她试试看。觉得怎样？」

听到久美子的问题丽奈停下来。把手贴在下巴上她认真思考

「硬要说，突然被瞪吓了一跳」

「她眼睛不好，不是瞪人」

「这样吗？」

「嗯。她说不敢看着别人眼睛说话，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哦哦」

因为汗，丽奈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久美子意识朦胧伸手过去帮她整理，丽奈小小吃了一惊，接着她的眼角弯成弧形

「那下次我主动看她吧，她应该习惯了就好，不然在部门里整天静不下心的样子」

「顺利就好」

梦自身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别人能做的最多就推她一把。丽奈提着小号箱再次踏出坚定的步伐。如果所有人都像丽奈这样该多好啊，不过久美子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声音要再齐一点，光长号再来一次」

「低音号的声音太小了，不然为何低音号要有三个人」

「长号音程太乱了，好好注意。要有对齐的自觉」

「低音号刚才的不行，要和大管配合好。我知道刚才节奏跟不上，但快节奏的部分敷衍应对只是适得其反。慢点没关系，先把音一个个吹好」

这天合奏错误主要出在长号和低音号上。关西大会渐渐临近，曲子进入最后调整阶段。关西大会有22间，能进全国的只有3间。在强校林立的学校中不乏去年全国优胜的学校。就算北宇治去年进了全国也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开着空调泷还是满头大汗，用手帕吸了汗水，用他骨感的手把落到前面的头发抓起来

「长号伴奏的问题我昨天应该说过了」

「是」

坐在第一音程位置的秀一意志消沉。长号没有三年级是A的，所以一有错首当其冲的是二年级的秀一，其他长号的人基本是一年生

「如果经过提醒还没改善原因有二。一是个人不努力，二是能力不足。如是后者问题不单是演奏者个人，更有乐器的原因，比如乐谱要求的根本无法做到，如是这种有时得放弃原原本本按乐谱来」

——然而

泷压低的声音让长号的人绷紧神经

「这次并非乐谱的不合理，你们应该有此自觉」

「是」

「我们所希望的是改善不足的地方提高水平而不是改善过后过一天又打回原形」

泷的这句话不单是对长号说的

「单纯消磨时间的行为称不上是努力，所专注的点不是花了多少时间，而是做了多少事」

「是」

久美子抱紧乐器往乐谱看去

——久美子肯定能拿全国金奖的！

橙色活泼的文字是叶月写的。看到这句话，久美子想吹得更好

夜晚无人的公园久美子和秀一并肩而坐。夜风吹过久美子轻呼一口气。在带着热气的夜风中久美子呆呆看向夜空。秀一嘀咕

「想死」

「今天练习你好惨」

「被洗了一顿，明天部门练习要是改不过来就死了」

源氏博物馆过了开门时间，玻璃外墙的建筑此时静静伫立。

「关西大会，开学，又有一大堆事要想了」

「想什么」

「三年级引退之类的。现任部长目标明确还挺好的，虽然为人可怕，但至少大家愿意跟着她走」

「嗯，听到优子前辈当部长觉得是意料之中」

「不过我们这届就难说了。去年田中前辈辞掉社团的时候小笠原部长不是叫我们团结吗，最先最大声回应的是吉川部长，那时觉得她好厉害」

明日香辞退风波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那时发表一连串让大家团结的发言让大家深心感动，而呼应并让效果增大一倍的便是优子

「我们这届好像没人适合当部长的，高坂是起眼，但她不适合当部长」

「秀一呢，你不是二年级代表吗」

「我不行，这种高位受不起」

「哈哈，也是」

秀一不适合当部长，一方面可能他太心软，又或是优柔不断。亦或是只有久美子觉得他不合适

「感觉明日香前辈她们才引退没多久，一转眼就到现在前辈引退的时期了，时间过得好快」

「很快我们也要毕业了」

「没什么实感呢」

伸出手身体往后靠去，白色地面，绿色树叶，紫色天空，接着是秀一的脸。撑着脸的秀一注意到这边的视线嘴角放松，如阳光的和蔼眼神让久美子心猛跳一下。“喜欢”这个词从脑海闪过，然后他无尽的温柔突然变得可怕。他类似于慈爱的温柔不知不觉间已把久美子的心侵蚀得千疮百孔。自己从没给他任何回报然而他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感情丝毫不减，久美子弄不清这是like还是love

「回去吧」

站起来久美子低头看着秀一，他点点头。从他的表情中久美子看不出什么。别过视线，一片飞蛾的翅膀从绿化带上的蜘蛛网脱落

「辛苦了」

两天后便是关西大会。这一天包下太阳公园附近的会场练习。经过一个暑假的练习大家实力有了一个飞跃，接下来就是将之表现在比赛上了

「小心搬乐器，不然后天比赛可就麻烦咯。特别是打击乐器不要弄掉了」

优子指挥着工作。久美子把乐器放回箱子，洗过的吹嘴也放进去。毛巾和打磨用的纸收进小口袋。美玲一脸淡然搬着大号，超过10kg的大号箱子下面有轮子，可以推着走

「大号的箱子就好了」

提着乐器箱的奏指着大号说

「低音号的箱子什么时候能加轮子呢，重死了」

「也是。又不像大号能放在卡车里，时不时要自己拿着，这样下去要变女汉子了」

「当锻炼吧」

「希望程度刚好吧」

奏呼呼笑道，接着把箱子拿起来。夏纪在帮搬打击乐。B的人帮忙将近50kg的木琴搬出去

「后天这个时候已经出结果了」

奏注视着夏纪离开的方向说。今年北宇治是15个出场，后半场的第4位。明工3，立华5，秀塔8，东照12。黑马龙圣和京都大会一样是压轴的22。

「紧张吗」

对久美子的提问奏微微一笑。眨着长长的睫毛，她一脸游刃有余

「很期待」

「心理素质真强」

「比不上川岛前辈就是了」

这是奏和夏纪的第一次关西大会。北宇治是否能晋级还是未知数。心脏咚咚直跳，闭上眼睛，银色的低音号闪过。

乐器搬完后这天练习结束。从会场到车站要走20min，巴士是有，但班数少，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搭电车。久美子挥挥手和走过的后辈打招呼。大多数人踏上回家的路，也有人稀稀疏疏留在会场前的广场上。在楼梯一角坐下久美子打开包

「久美子一个人？」

抬头，以茜色天空为背景夏纪低头看着这边

「在等丽奈」

「去哪里了吗？」

「好像要借书，附近不是有图书馆吗。绿她们先回去了」

「这样啊」

压着裙子夏纪在旁边坐下

「前辈在等优子前辈吗」

「不是，等希美和霙，随便也等等那货」

「她们现在在哪」

「优子厕所，霙和希美有事问泷老师，大概是solo的事啊，来了」

希美从建筑走出来，而跟在后面的霙却停住了。希美回头像是问什么，她不解的样子通过她侧头动作表现出来

「怎么了」

注意到异样久美子站起来，夏纪想到了什么抓住久美子的手

「这边」

久美子两人躲在花坛的死角处，蹲下来，夏纪把手抵在嘴边叫保持安静

「霙？」

自动门开着，希美在外面，霙在里面。看着站住的霙，希美一脸疑惑。希美的声音仿佛在问闹别扭的小孩

霙盯着脚尖如同有话说不出，她手紧紧握住裙子，嘴唇紧闭

「后天是大会」

「嗯，怎么了？」

「一起去关西大会，中学以来」

希美吞了口气，她的侧脸颤抖。在希美修长躯干内的东西，性质完全和霙相反

「我们一起的话是这样。霙去年倒是去了全国」

「我想和希美一起去全国，之前约好了」

「是吗」

「嗯」

霙低头颔首。夕阳染红了两人的脸，霙胆怯抬起头，透明的瞳孔直直看着希美

「希美没想要去音大？」

「呃——」

「我知道之前希美模拟考写的是别的学校」

「你知道了啊」

希美绷紧了脸，睁大的眼睛也恢复原样。把手交叉放在背后，她露出牙齿挤出她心目中的笑容

「希美不是要成为专业的？」

「现实考虑很难。我觉得没能力所以转报和夏纪同一所大学了」

希美的手握紧手腕，而霙被挡在后面样子看不见。夏纪看着她们露出苦楚的表情。久美子游移视线，脚无意义在地面上摩擦

「希美一直都自作主张」

语气平淡，但每字每字咬字清晰，霙的脚踩在区分内外的门槛上。希美无意识往后退一步。夕阳沉下的世界，一片猩红

「前两年也是，瞒着我退部」

「为什么突然说起以前的事？」

「不是“以前”，对我来说是“现在”」

这无疑是霙的真心话。夏纪一把抓住激动站起来的久美子，现在还不是时候，那种话还不能说出来

霙大大吸气

「我一直追在希美后面，为了不被希美抛弃一直坚持吹奏。在我心目中希美一直是第一的，我想呆在希美身边！所以双簧管才这么努力！」

被霙的气势吓到希美往后退了几步，汗顺着脸滴下，染湿了地面

「别说得这么夸张」

「没夸张，是真的」

「竟然说这样的你太狡猾了」

希美喉咙颤抖，拉紧沙哑的声音融入黄昏的空气

「你比我有实力竟然对我说这样的？说什么为了我才坚持吹奏，就用这样简单的理由把至今的努力总结吗？对你来说双簧管就这么不重要吗？」

「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双簧管不重要，是希美你对我太重要了」

「我不懂你为何要这样说，我才不是那么特别的人」

「希美怎么想自己的我不管，对我来说希美就是特别的，所以——」

说到这霙突然停下来。虫鸣满静，泪沾湿，何奈摇头把话噤

「抱歉，不是想说这个的，原本是想谢谢你的」

听到夏纪在旁边咽了口气。久美子把手叠在她颤抖的手腕上。在更里面，优子默默伫立着。越过霙希美注意到优子，露出为难的表情，她用手抓抓脸

「我没做什么要霙谢我的，反而你生我气不考音大才对」

「没生气」

「为什么」

「这是希美选的，希美认为这样好就行」

太阳落到地平线下，猩红被蓝和紫取代。霙黑发随着光线而变色。几分无奈，希美露出笑容，轻轻颤动的喉咙说出深埋内心的情感

「被霙说这个觉得挺难受的」

「不喜欢？」

「也不是，怎么说算了没事。谢了霙」

「不用谢？」

「为什么是疑问句啦。直直说出来就好了」

希美带着几分笑意，她从裙子下露出的双腿像是隐藏什么似的交叉着。霙目光游移，突然想到什么张开双手，希美吓一跳

「怎，怎么了？」

「爱的抱抱」

霙一脸认真声音有些破音。希美马上懂了

「这个啊，好久之前的了」

希美张开手，霙飞扑进希美的怀中，紧紧把手弯在希美后背霙的样子就像抱住布偶的小孩子

「如果希美不在，我肯定无法吹下去，一事无成。谢谢，全都是希美给我的」

「我什么都没做啦，全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就算如此，至今我都是为希美而吹的」

霙闭上的眼睛，泻出的低喃，搭在希美肩上她的额头

「第一次见面时谢谢你温柔对我，跟我说话，和我成为朋友」

「我喜欢霙的努力。后天大会solo的背后就交给我吧」

「最喜欢希美了」

有一瞬间不自然的沉默，霙的手指陷入希美后背，她不安抬起头来。希美低头看着霙，无力地笑道

「嗯我也最喜欢霙的演奏了」

希美温柔推开霙，霙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优子穿过自动门走近，她抬起嘴巴指着一根路灯说

「你们两个干嘛在那里，要说话就来亮点的地方说。你说是不是夏纪」

既然被发现了夏纪只能无奈站起来

「你们听到了吗？」

虽然希美口这么说，但从她小小棒读的语气中，或许早已注意到这边了吧。久美子也从灯杆后露出身来，然后看到丽奈从图书馆往这边赶来

「优子，事办完了？」

「嗯」

对霙的提问优子回答。见优子抱住自己的肩，夏纪露出奸笑

「看了刚才的也想抱抱？」

「哈？你傻哦」

「哎呀哎呀，我就勉为其难照顾下感性的部长吧」

夏纪讽刺的语气让优子鼓起脸，拂开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优子飞扑进完全没有防备夏纪的怀中，手抱在她身后。事发突然夏纪晃了一下少见地发出焦虑声音。用擒抱形容她们现在动作更合适。旁人一脸懵。抱紧夏纪优子哼了下说

「照顾下感性的副部长吧」

「还真是谢谢你哦，我也要还个礼才行」

「好痛！不这么大力会死啊！」

「哪有，你锻炼不够而已吧」

「你故意抬杠是不是」

不知怎么搞的她们又开始了。互相拼死用力抱住对方的样子怎么看都算不上友谊行为。不过嘛，这是她们特殊的表达方式就是了。

「抱歉久等了」

回来的丽奈看到眼前奇妙的景象问

「说明一下？」

「打是亲骂是爱」

「哦，常规操作」

见丽奈一脸平淡，久美子露出苦笑。所谓习惯就好就是这回事。看着优子和夏纪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丽奈说

「我们也来一下？」

「不了，又没必要」

「呼呼，也是」

丽奈轻轻抓过久美子的手

「回去吧」

点头，久美子无意识和丽奈并排走。被人拉着走有种莫名的不悦

「先把打击乐搬进去，那边跟着桥本老师来。东西要放在指定地方。记住穿着校服我们就是代表学校，别做出有失风评的事」

前面优子不断发号司令。关西大会当天，前半段比赛已经结束，结果出来了

「明工，秀大是金」

「立华呢」

「银」

「毕竟她们重点不在吹奏嘛」

「兵库三间学校也是金」

「兵库地区也很呛呢」

大家热烈讨论。电视中放着比赛的影像。拉了拉冬季制服的裙子确认长度没问题

「啊~好期待好期待」

绿抱紧乐谱一脸兴奋。求在旁边紧张地嘀咕什么，注意听，貌似是确认乐章，帅气的脸此时一阵发白

「绿，求他没事吧」

久美子担心问后绿回以开朗的笑容

「没事没事，真要上场可靠得很」

「是，是吗」

「嗯，京都大会前也是这样，到场上后演奏没话说。好像不喜欢和其他学校的人碰面」

「龙圣的？」

「不清楚。不过放心，没事」

既然绿都一脸笑容自信满满地说，那就没问题了。拍拍求的肩给他鼓劲，他无言点点头

「前辈我会在观众席为你们加油的！小美也加油！」

「我也是，我和叶月前辈会给大家加油的！」

穿着夏季制服的皋月和叶月握紧拳头说。

「谢谢，我会加油的」

笑着的梨子旁边卓也深呼吸。这是三年级最后一次，感慨特别深。久美子远远看着卓也因吸气鼓起来的身体，一直以来，无言的他带领着低音部前行。而希望理想的结果能印在他眼中的愿望，所祈祷的人肯定不止久美子一人。

「小美给」

跑过来的皋月递给美玲两个发夹

「这什么？」

「刘海，难得的关西大会还是别挡着视线比较好」

「嗯，谢谢」

拿起发夹把刘海别到耳后，皋月嘻嘻笑

「小美好帅」

「嗯」

语气平淡，耳朵通红。看着和谐相处的她们，久美子松了口气，刚开学时她们之间险恶的气氛已经完全消失了

「啊，北宇治在这」

突然久美子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转头前，就听到优子的尖叫

「啊！香织前辈！」

眼睛变成心形的优子让周围一年级的人大吃一惊，毕竟她们只见过优子“部长”的一面，吓得下巴都掉下来不怪她们。身穿白色连衣裙的香织比久美子记忆中的还要漂亮几倍。在她旁边，有一修长剪影，黑色的连衣裙和香织同款。久美子觉得喉咙一干，已经好久没叫过那个名字了

「明日香前辈」

明日香往这边露出微笑，抬了抬红色的镜框，她恶作剧般抬起嘴角

「我来咯」

「那今天」

「来给北宇治加油，本想当个无名英雄，香织硬是逼着说和大家见见面」

明日香伸过来的手抓住久美子制服上的领带，她小拇指上戴着金色的戒指。黑发上的香气拂过久美子鼻尖

「这制服好怀恋」

「前辈，大学怎么样」

「小九九你怎么能问这个呢，今天的主角是你们哦。有时间问我这个还不如多多想象练习」

明日香动作夸张，这个也好久不见了。久美子说不出话。把头发别到耳后明日香对香织说

「该走咯，别打扰她们了」

「这就走了吗」

「什么？小九九就这么舍不得我？」

看着自抱的明日香，久美子一时说不出话，因为就明日香说对了。见久美子低着头，她笑道

「哎呀你这小姑凉真拿你没办法。来，给你张魔法券」

明日香开玩笑的语气拿出一张明信片，上面图案是一片广袤的向日葵田（注：短篇《真实故事》里的）

「能召唤我帮你一次哦」

明日香把明信片硬塞入久美子手中，见自己拿稳后明日香才转过头

「那比赛加油，北宇治fight！」

「真是的，这话不是明日香你说的啦」

旁边的香织把明日香举起来的手按下去。此时久美子见一发光的东西，香织左手小拇指上戴着的戒指看起来明日香的一样（注：小拇指戒指表示独立和单身，那些妄想的人可以歇一歇）

「大家加油哦」

对挥着手的二香，一年级的只是呆呆看着，看来又有人要变成她们fans了。看着她们消失在人群中，不免寂寞，不过这并非感伤。翻过收到的明信片，上面明日香写了个陌生的地址

试音结束，走进舞台旁边的彩排室，这是最后能试音的地方。热身完毕，调音洗练

「3 4」

随着泷的指挥棒，重复确认几次课题曲的最初一音。比赛前注意什么由指挥者而定，泷的话特别注意发音。借桥本的话，最开始一音决定80%，所以开头绝对不能失误

「大家准备好了吗」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泷看着大家说。视野一侧，梦闭眼抱着小号深呼吸，此时的她没戴眼镜

「和京都大会相比大家的实力更进一步，不管结果如何，今天我对大家的演奏充满信心。让我们发挥自己全部实力去迎接下面的12min！」

「是！」

心脏高鸣血液沸腾头脑发晕。期待和不安，兴奋与紧张。久美子慢慢爱上这刺痛皮肤的紧张感

「接下来请部长」

「是」

优子往前，站定脚步深吸一口气

「在2年前北宇治吹奏部可谓一盘散沙，当时我们1年级时的情况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此间真是发生了很多事」

久美子回想起往事。泷刚就任，部员心猿意马，好不容易团结了又发生了丽奈和香织的solo风波。接着是霙和希美的事故。最后是明日香的退部。然而问题都一个个克服了

「我是去年冬天开始当任部长的，我自觉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大家说着就来气，姑且还有你们那个副部长给了我很多支持」

旁边的夏纪不好意思别开视线。优子挺胸继续

「包含B的人，大家在我心目中都是最棒的。我不想在关西大会结束，我想和大家走得更远，吹得更好！所以接下来12min我们要全力以赴，89个人一起打进全国！」

「是！」

「那来咯。北宇治fight！」

「噢噢哦！！」

能进全国的只有3个名额。结果如何不可知，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自己全部的实力

「北宇治高校的各位，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打开门。前面是点着些许灯光的通道，往前走来到舞台背后。心大力跳动，脉搏奏出音乐的旋律。

在暗幕对面14号学校开始了演奏。久美子手放在低音号上，有的地方镀层脱落，摸上去一凹一凸。奏像是舒缓心情摆弄头发。看着被灯光照亮的舞台，夏纪来回走着。久美子凑近奏耳边小声说

「差不多要上场了」

「嗯」

点头的奏表情多了几分僵硬。夏纪一笑，胡乱搓了搓她的头。

「干什么啦」

奏嘟起嘴，夏纪余韵摇晃身体

「去年我不在这里，只能在观众席为大家加油。然而今年我在这了，实在高兴得不行」

夏纪眼中映出金色的低音号。三把低音号，从今年开始无一缺席。鼻子一阵酸，久美子不禁按住。夏纪呼气的声音震动久美子的耳膜

「我是你们中吹得最烂的，没法像明日香前辈那样带领你们。这些日子一直托你们后腿，无数次希望能变成明日香前辈那样。不过中途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变成别人既麻烦也没必要而且还有你们两个在我身边」

夏纪真诚的视线穿透久美子模糊的视野。从舞台射下来的光线无比耀眼。奏捂住嘴，她眼神如晃动的水面这件事没人说出来。夏纪继续

「我真觉得自己好幸运，竟然有后辈愿意跟从这样没出息的我。这是最后一次大赛，往后或许再没有了。我想和你们再演奏久一点，在同一个舞台上，代表北宇治再演奏久一点。所以一定要打进全国啊！」

夏纪伸出拳头，久美子和奏用拳头轻轻一碰。肉的软柔，骨的坚硬。为了达成今年获得全国金奖的目标，就不能在此止步不前。

前面学校演奏完毕，掌声雷鸣。从地上拿起乐器，往舞台踏步前行。

「接下来15号，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学校」

和广播一起大家行动快速做好准备。在上台的一瞬间比赛已经开始了。观众视线倾注在自己身上，安静的空间中潜伏着满溢的期待。

吸气，呼气，把杂念排空。按动活塞，手感和平常一样。ok，久美子抬起眼皮

「课题曲4，自由曲卯田百合子作曲《利兹和青鸟》，指挥泷升」

泷站上指挥台，掌声击打在他的背上。他逆光的脸浮现微笑，手大大抬起，大家架好乐器眼睛放在泷身上，视线如研磨好的刀尖集中在一点。泷吸气，和白色指挥棒同时金管震撼大地的低鸣打破寂静。

单簧管，萨克斯，长笛形成平缓的旋律。小号突出的声音在气势雄大的同时带着一丝缥缈。圆号的合奏吞没在长号的音浪中。鼓点轻快为沉重的曲调增添活泼的气氛

泷抬腕，金管一下禁语。在寂静中的是木管些许的声响。长号的伴奏如蝴蝶扇动翅膀。单簧管叠上主旋律，小号把音量压到极致形成共鸣。主旋律如海潮般忽现忽逝。华丽的旋律音量渐小，接着主角换成低音号。第四小节是低音号的solo，越过泷看到观众席上满满的人潮，明日香就在其中。

低音号充分震动发出柔和音色，让实际的声音和理想中的重叠，这种似乎将头脑融化的缓和乐声才是低音号的精髓。配合泷的指示把音量慢慢降低，像融入夏日夜空中的烟花，让声音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木管再次夺回主角位置，金管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低音鼓撼动空气，铜拨发出激亢的泛音，旋律加速迎来尾声。

接下来是自由曲。大家放下乐器，打击乐的人移动位置。随着泷的指示，希美吹响长笛。

随着乐曲故事不断往下发展。平和的日常，暴风雨，利兹和少女的相遇。充满喜悦和幸福的旋律，丽奈小号的solo让一切生动活泼。然后乐曲中不妙的端倪预示两人的诀别

泷看向霙，霙含住哨片，第三章双簧管的solo开始了。她的演奏和合宿时一样无可挑剔。除了美丽外无法形容的乐声将一切消除，在脑海中反射的乐声勾起巨大快感。然后希美长笛加入其中。sori互相缠绵孕育出压迫感，随着泷的手抬高，声音拉长到极限，霙因空气不足蹙起眉头。接着丽奈立马接过旋律，迎来了第四乐章

小号的强音突破乌云直达蓝天。青鸟展翅高飞，飞往那无尽的彼方。全部乐器共同塑造出壮大和优雅的主题。氧气不足，久美子绷紧眉头正确吹响低音号。吹过无数次的小节，旁边夏纪和奏的音没有丝毫错乱。泷手激烈上下挥动乐曲迎来高潮。久美子拼死跟着泷的速度没有思考的余力，也没有时间看乐谱。奔跑前进的最强音突破天际，如同青鸟的振翅高飞。然后是爽快过后的寂寥，迎来结束

泷动作停止。离开吹嘴肩膀上下大幅起伏，口不断吸气呼气。脑中唯一留下的思绪，便是为何灯光如此刺眼

额头泛汗，泷放下手腕。他走下指挥台的一瞬间，掌声雷鸣。直到广播响起久美子才反应过来，往旁看，大家的样子都无比满足

「表彰仪式马上开始，请各学校代表抓紧时间就位」

下午是后半段学校的结果公布加晋级全国的名单公布，所上午获得金奖的学校要留下来

「能去全国吗」

「行的，观众反应这么热烈」

和紧张的一年级相比二年级很淡定。在结果出来前这段时间对久美子来说是煎熬，因为只能干等着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旁边的丽奈一定盯着舞台。

主持人说在说什么，但大家都精神涣散完全没听进去。以祈祷的心情，大家看着舞台

「12号 大阪东照高等学校 gold金奖」

「13号 果永中高等学校 铜奖」

「14号 光川高等学校 银奖」

每念一个学校久美子越发紧张。周围既有喜，也有悲。握紧拳头，搭在膝盖上的手肌肉僵硬。丽奈吞一口气，下一个就是北宇治了

「15号 北宇治高等学校 gold金奖」

欢声爆发，久美子一阵脱力，丽奈高兴抱住自己。前面的叶月安心长吁一口气，绿面露喜色

「22号 龙圣高等部 gold金奖」

最后的念完，在会场一端发出雄壮的喊声，穿着西装的龙圣男高中生高兴地互相抱着。这是龙圣第一次出场关西大会，所以他们如此欢喜可以理解

「接下来公布3所将在10月份出场在名古屋举行的全国大会的学校」

接下来才是重点。大家再次绷紧神经。三强都拿了金奖，再加去年晋级全国的北宇治，今年的黑马龙圣。各校出场顺序依次为明工，秀大，东照，北宇治，龙圣。结果按出场顺序来，如果跳过自己，便说明无缘全国。

「第一所，3号，明静工科高等学校」

意料之中。在掌声中，她们代表挺胸接过奖杯

「第二所，8号，秀塔附中」

旁边秀大的人发出欢呼，她们互相抱着的身影让人想起去年的北宇治

「努力终于有回报了！」

「太好了太好了！」

所谓喜极而泣就是这样吧。去年秀大没能晋级全国，在这一年里她们到底背负着多大的重压呢

「还有一间」

丽奈舔着唇小声说。久美子动作僵硬点点头。胃一紧一紧的，心跳快得从胸口迸出。现场空气千钧一发，所有人都期待着自己的学校被叫到

「第三所，22号，龙圣高等部」

男性的咆哮席卷全场。

一滴水滴到手掌上，一开始久美子以为是眼泪，后来才发现是汗沿着脸流下来。全身发寒，心空空的，头脑一片发白。赫然摆在面前的现实剥夺了久美子的思考能力。没有悲，也没有不解。旁边坐着的东照的人同样如此

「东照竟然没进全国？」

「假的吧，念错了吧，她们可是连续进了N次耶」

「去年北宇治今年龙圣，玩心跳也不带这么来的」

「源老师就是厉害，一下子就把一间学校带上来了」

「明工和龙圣这两间他指导的学校要在全国对决咯」

「三强终于是过去式了」

「关西变化终于多一点了」

旁人无意的话语刺痛内心。汗暴出，久美子手握紧裙子。喉咙干痛，旁边丽奈发出无声呜咽

「前辈」

奏回头，她的眼睛如风吹过的湖面飘摇不定，像小孩一样缩起身体

「我们只能到这了」

「嗯」

久美子无力点头，没有说别的话的力气。丽奈紧紧握住无力垂落的手腕

「好不甘心」

听到她挤出的这句话，久美子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她。丽奈把脸埋入纤细的手腕里哭着。而久美子，则哭不出来

出了会场大家心情依旧乌云密布。三年级哭红眼，二年级沉浸在悲伤中，一年级则看着前辈不知所措。沉重的气氛让周围学校的人投以可怜的目光。上午得金奖的一间学校和北宇治一样没能去全国，然而她们的氛围和这边完全不同，她们因达成自己目标一脸满足

久美子脑袋的一偶清楚关西金奖也挺好的，现在涌上来的不甘，源于大家的目标不仅于此

广场集合，准备坐大巴离开。友惠在清点人数，然而每当和大家对上视线，她都尴尬地沉默。此时优子和夏纪拿着奖杯奖状回来了。泷在后面缓缓走过来。优子把奖杯塞给夏纪，接着用力拍了下掌。每当优子要说什么，她都这样让大家集中注意。条件反射大家挺直背。优子把手叉在腰上，故意鼓起脸说

「看你们什么样子，又不是熬夜来」

没人笑。优子大大叹气一脸无奈

「不要这么失落，我们今天的演奏难道不完美吗？既然如此，就没任何理由垂头丧气。不管是为了在背后支持我们B的人，家长，还是指导我们的老师，我们都得抬起胸膛，我们有自信已经发挥了自己全部的实力。虽然我们没能去全国，但观众给我们献上那热烈的掌声没有一点虚假」

听优子的话大家总算打起一点精神。握紧拳头，优子用平常充满生气的口吻说

「我们今天做得足够好了。反省固然重要，但这不表示我们要拉耸着头」

「是」

大家泪声回应。看了遍大家的脸，优子挺起胸膛，乌云散开，光重新回到大家的脸上

「北宇治没有在这里结束。今天就是准备下年大赛的第一天。明天可要打起精神来练习哦！」

「是！」

听到大家有精神的回应优子满足点点头。久美子很佩服能一转气氛的优子，在后面的泷同样满意点点头

「上车！」

大家开始移动。抱着奖状奖杯的夏纪一直跟在优子旁边。突然听到一陌生声音

「月永！」

向这边跑过来的是龙圣的人。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看着就觉得热。求看见他，露骨厌恶

「干嘛」

看来是熟人

「没，就好久不见」

「你挺会挑时间的」

求瞪着他，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北宇治落选了」

「再多嘴就扁你」

「抱歉」

求细细的手没什么攻击力就是了，男生还是老实道歉，人是挺懂事的。求哼了下，他为难挠挠头

「有空要和大家打个招呼吗今天源老师也来了」

「不去」

求马上拒绝，不耐烦转过身

「和我没关」

「不过」

「你赶快回去吧，龙圣差不多时间了吧」

对咄咄逼人的求，他脸露难堪

「嗯再联络」

「不用了」

「别这么说啦。再见」

挥挥手，他消失在人群中。绿看着求说

「没事？」

「没事。抱歉让前辈担心了」

「求君觉得那样行就那样吧」

久美子往刚才男生离开的方向开去，绿色西装集团中央站着一名白发老人，他就是原明工顾问源老师吧。对这位享负盛名的指挥，路过的人都愉快和他交谈

「哇源老师真人」

「第一次见」

「明工龙圣都全国了，指挥果然强」

「对对，不愧是月永源一郎」

——月永源一郎

在思考这个名字深层含义前，绿叫久美子

「快上车咯」

「啊，好，就去」

丽奈把头从车窗探出来往这边挥手。用手擦去额头上汗水后，久美子大力挥手回应

第五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第四章 通往未来的延长音

「大家好，我们是吹奏部！」

舞台上优子满脸笑容。9月，北宇治文化祭，各社团会展示各自节目。吹奏部演奏会很受欢迎，体育馆里坐满人

「刚才的曲子，第一首是《鲁班三世》，第二首是《spanish fever》。大家有没有被小号和鼓迷倒呢？」

在优子带过场间时，大家快手快脚准备下首曲子

「今年北宇治在关西大会拿了金奖，我们会再接再厉，请大家多多支持」

优子鞠躬，会场掌声雷鸣。虽然舞台下大家给予祝福，但他们无恶意的庆贺对吹奏部的人来说心情复杂。关西大会已过两周，各地方的支部大会都陆续结束，全国的名额已经产生，而全国出场的名单里面，没有北宇治的身影。

89人在音乐室集合。优子和夏纪分发资料

「这是来周在植物园演奏会曲子的乐谱。现在发的三首曲子，外加《利兹和青鸟》」

电影音乐《星球大战》，人气曲《Tequila》，民谣爵士乐版《故乡的天空in swing》

「大家都拿到了吗，没拿到说一声」

空间狭小，动身困难，没拿到赶紧举手。夏纪笑道“别慌”

「这次不会漏页了吧」

优子再三确定，夏纪无奈

「放一万个心」

气氛舒缓了点，毕竟关西大会后部内空气有种说不清的别扭。那一天后，大家失去了奋斗的目标，内心充满虚无感

「今天部门练？」

看了下安排夏纪对优子说。友惠没事干，干坐在钢琴椅上

「不，等等」

在夏纪喊解散前优子叫住。她走到黑板前，夏纪对此一脸不解。优子以粗暴的动作在黑板上写上“全国大会金奖”这6个字。见此，大家吞一口气

「我想认真说说以后的安排和大会的事」

后面友惠绷紧了身子。自大会后虽无口头说明，但相关事项在部员中成了禁忌。大家还没缓过来，伤口还没愈合，如今，优子把伤疤揭下

「至今为止，关西晋级全国的都被三间学校独占。而然去年北宇治打破了这个不败神话。然后今年，龙圣挤了上来」

优子吞了口唾液，喉咙轻轻颤抖

「说老实的，我认为今年我们的实力比去年更强，得到评委不少好评。今年是泷老师来后的第二年，并且因上年取得的成绩今年加入的新生中有许多不俗的人。我们之所以没进全国，不是我们变弱了，而是别人更强了」

优子紧握拳头，骨头铮铮，薄薄皮肤透出血管

「东照落选实在出乎我意料。虽源老师能力尤佳，但培养人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今年龙圣那边我觉得问题不大。但结果如大家所见，全部都出乎预期。在潜意识中我小看了大赛，就因为去年晋级全国今年也大概能去这个毫无根据的推测」

——我觉得现在的北宇治太多妥协了

久美子想起合宿起丽奈说过的话。丽奈那时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了。一点点的迟豫，累积便为大意，互相的“照顾”在不自觉间终会剥夺本应持有的危机感

「今年我们不足的是对全国的执念。去年大家为进A编成都抢红了眼，气氛更加带刺。然而今年却少了一份“纷争”多了一份“安逸”，这是作为部长我的判断失误。去年因为演奏安排问题我和一名后辈吵了一架，所引以为戒今年我将“团结”置于“议论”之前，将部员的“个人情况”置于泷老师的判断之前。现在想起来，这都是我擅作主张自我满足」

梦此时缩起身体。原本泷意思梦做第一音程，然而梦因顾虑前辈辞去此位自愿调往第三音程，支持她这个行动的便是优子。很难说谁对谁错，强人所难把梦推上第一音程难保她能发挥实力。至少在久美子眼中，优子正为她的“鲁莽”自责

「反省到此为止。我们能做的唯有看向前方。这个瞬间起，北宇治要全力为下年大会做准备。在三年级引退前这段时间里我们会指导一年生和二年生，把我们的所得全部传授给大家。目标是不落一人，把大家往上提一个档次。请大家认真听泷老师指示」

优子深呼吸

「今年开始北宇治将参加合奏」

大家发出惊呼。叶月不解地问

「什么？」

「就少人数形式的合奏比赛」（详见《北宇治真实的故事》，鉴于有的网站没搬，建议大家去轻国或动漫之家查看）

「那有全国？」

「有。有的学校吹奏部的人少，所以他们目标就放在这个上。人数是3到8人，人少的学校也能轻松凑齐人」

「3个？那人还真挺少的」

叶月见识世面点点头。合奏大赛京都大会在12月，全国在3月。对于不参加舞奏大会的北宇治，在关西大会后这段时间里能把精力投入合奏大赛上。随带说，每间学校只能派出一支队伍，争夺校内出线权想必无比激烈

优子用力拍黑板

「吹奏想进步一位优秀的指导必不可少。泷老师就非常优秀。而且我们乐器齐全练习环境可说无可挑剔。我们剩下的就是磨炼实力。下年大会的结果全部取决于我们，请大家将这点牢记于心」

「是！」

「下次是植物园演奏会，请大家不要将之当成是一次单纯的活动，更要把它当成是训练。特别是三年级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演奏会了，请大家倾尽全力」

「是」

刚才大家无神的眼睛重新焕发光彩。下周演奏会结束后，三年级便正式引退。夏纪靠在钢琴上撑着脸远远看着优子。下周后，优子和夏纪间“部长”“副部长”的关系便不复存在。脑中浮现出“引退”二字，久美子用力摇头将之拂去

会议结束大家开始部门练习。久美子看了眼乐谱，《Tequila》和《故乡的天空in swing》都有solo。前者是小号，后者是“单簧管，长笛，低音萨克斯，大号，长号，小号，鼓”接力形式。这两首都是常见曲，吹过的人应该不少

「大号也有solo吗」

一想到卓也精神抖擞吹奏的样子久美子小小笑出来。鉴于是三年级的最后一次，所演奏会solo通常是三年级的来

「没有低音提琴solo呢，绿还挺喜欢爵士的说」

绿嘟嘴发牢骚，叶月笑着说

「接下来就是大号的世代了，今年定演可要大展身手」

「嗯。不过加上低音号solo也行吧」

「低音号就算了吧，整天好处都被你们拿去了。给大号多点照顾！」

「低音提琴+1!」

绿举高双手赞成叶月的倾述。如叶月所说，低音号名声是不大，但负责重要部分的机会意外多。旋律，伴奏，solo等都是低音号擅长的领域

「小日向」

在吵吵闹闹的久美子旁边，优子向在音乐室角落的小日向搭话。梦现在戴着眼镜

「吓！」

梦为自己的惊吓羞红脸。优子翻开乐谱指着一段

「《Tequila》的solo你来」

「不行不行，我做不来」

「行的」

「我不行的，再说solo应该吉川或高坂前辈来」

「solo我《故乡的天空》有，solo高坂《利兹和青鸟》有。所这首solo就是小日向」

「可是」

注意到两人样子，处理事务的友惠走近她们。优子抓住梦的肩

「看着我的脸。失败无所谓，但唯独逃避决不允许」

「可」

「两年后你就是三年级，难道那时你还要让给别人吗。让出第一音程输掉大会难道就不会不甘吗？北宇治的目标是星辰大海，需要你的能力小日向。拜托了」

看到优子低头梦一脸慌张

「请，请抬起脸前辈。我才不是那么伟大的人，我努力就是，请快点把脸抬起」

「就是说你接下来咯？」

猛地抬头的优子双眼发亮。友惠苦笑，从后方把梦眼镜拿起来

「练习我陪你」

「谢谢加部前辈」

「行啦行啦，经理的分内事」

对推掉第一音程的梦而言solo是鬼门关。但愿优子这剂猛药有用，看着越缩越小的梦久美子默默叹气

9月过半，日照变短。练习结束后久美子四人有说有笑踏上回家的路

「优子前辈真能说，犀利」

叶月双手抱在脑后哼着歌。旁边的绿吸着草莓奶

「就是，绿超佩服」

「明明结果出来后她自己都吓一跳，竟然还能那样给大家打气。幸好优子前辈是部长」

「+1」

叶月踢飞小石子

「没想到最后龙圣挤上去了」

「不愧男校，人数不多演奏倒挺有力量感的。听了去年再听今年根本不敢相信是同间学校，源老师就是强」

绿的优点是不偏心，好的就要说出来。对她这直率对他校的赞美叶月一脸不服气

「对了」

说起那时的事，久美子跟丽奈说

「源老师的姓是月永？」

「嗯。大家都记他花名，姓倒没什么人知道」

「那和求君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初中不是龙圣的吗」

「久美子」

绿插进两人中。咬着吸管绿说

「入部的时候求君不是说了亲戚里没吹奏相关的人吗，所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求君就只是我们可爱的后辈，你说对不对？」

其实一想，见识多广的绿不可能没发现个中真相，既然她一直没说，自有她理由。是可以理解奏挑衅求的行为了，她也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挺佩服绿的」

「什么」

「对这种事的处理上」

绿大挥手跳起来

「才没有！绿就按自己喜欢的来而已」

——帅呆了

丽奈听到久美子嘀咕笑喷了。叶月也大笑

「久美子感觉你变成第二个求了」

「我没他那么病入膏肓啦」

「嗯？求君得什么病了？」

「没，绿你别在意，他健康得很」

「这就好」

绿再次吸起草莓奶。吸到底的吸管，发出咻咻声音

教室里，节拍器发出咔咔声。为下次演奏会，练习以部门练习为主。三年级趁这段时间指导后辈，卓也就陪在叶月和皋月旁边

「你们两个要好好注意发出声音的效率，不是单纯吐气就行」

「可不懂」

「要注意哪些点呢」

「吹气的角度还有嘴型。唇绷太紧声音就会僵硬，这点改一下」

梨子和美玲看着那边三人。美玲正基础练，梨子笑着跟她说

「看来小美不用我担心」

「才没这回事，今年我受前辈很多照顾」

「我倒没什么印象。幸好小美对我和卓也君满意」

「哪止满意，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棒的前辈」

「呼呼，谢谢」

梨子目光柔和，美玲头越来越低。她手按住眼睛，梨子圆圆的手轻轻抚摸美玲颤抖的后背

一边，绿和求基础练习。放下弓绿露出纯真笑容

「求君弹得不错，节奏这么快也能跟上」

「是绿前辈指导有方」

「不，都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把弓放在桌子上，手指高空，挺直背脚跟离地

「求君挺直背」

「这样吗」

「我有求君这个身高就好了，提琴弹起来轻松多了。如果有小美那么高该多好！」

「前辈现在的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求安慰道。

久美子稍微调快节拍器，翻开谱，嘴抵住吹嘴。

「前~辈~」

两手撑住脸的奏嘟起嘴撒娇般发出娇嗔，拉着夏纪的袖子说

「夏纪前辈就不像后藤前辈教教人家吗」

「我又没什么可以教你」

「不是这种问题啦」

「反而我要请教你，这里吹不出来」

「哎，真是的」

奏帮夏纪看谱时也不见得不乐意。见她们两个靠得这么近，久美子缓缓舒气。现在的日常，显得多么珍惜怜爱

到走廊听到各种乐器的声音。在洗手池洗吹嘴，接着久美子无所事事在没什么光照的楼梯坐下。通过吹嘴的小孔看世界，世界变得没有棱角圆圆的。突然视野变暗落下人影

「在这干嘛」

秀一低头看着这边

「嗯发发呆？」

「偷懒」

「休息时间啦。秀一呢？」

「一样」

秀一在旁边坐下。

「部长果然厉害」

「只能佩服明日香前辈识人有眼。让夏纪前辈当副部长也是」

「这么能干的部长以后怕是没有了」

秀一大大呼气。他长长的手脚有点碍事

「部长在颁奖仪式后哭咯」

「真的假的？」

「那时刚好在走廊看到的，回到广场已经恢复原样了」

「真没发现」

「如果没看到我也没发现，她可真坚强」

窗外传来小号华丽的乐声。久美子手搭在膝盖身靠在护栏上

「我那时觉得我们能进全国」

「嗯」

「因为无论是优子前辈，夏纪前辈，希美前辈，霙前辈都很努力了，演奏也无可挑剔」

「嗯」

「可结果就那样。我接受不了。大家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一点回报都没有呢」

眼睛好热，久美子紧紧闭上眼睛。秀一温柔把手放在久美子头上，至今绷紧的线一下子断了，眼泪涌流，久美子把额头抵在大腿上。紧张，不甘这些无形的情感，从咬紧的牙缝中泻出

「我妈说，大家都说北宇治是第一，为什么评审员就不懂呢」

「真像秀一你妈妈说的」

「所以说，我们没做错，原因不是出在我们身上」

秀一充满慰藉的话语让久美子的自尊心发痒。秀一很温柔，但因此可怕。全盘接受自己任性的他，将夺走自己站起来的力气

「谢了」

秀一害羞笑了。擦擦红红的眼睛，久美子用力吸了下鼻子

演奏会还有几天，大家练习重点放在自由曲上，因为难度比起另外两曲高不少。A的三年级正热心指导B的人。对三年级而言，对1,2年级的指导不足实在让她们挂心

「黄前同学」

只见新山往这边挥手，在不作为练习地点的多功能教室里，霙坐在中央。霙无言点头和自己打招呼

「今天是个人指导？」

新山摇头，她拿出资料说

「今天是给铠冢同学一些演奏的资料。对了黄前同学，你和高坂同学有打算考音大吗？听铠冢同学说你们校园开放日去了」

「我？不是，是丽奈要考」

「宣传册子我有多的先给份你，这是高坂同学的」

新山没听刚才久美子的话把两份资料递过来，上面的学校是霙要考的

「如果有考的想法别客气和我商量就好」

「谢谢老师」

「不过高坂同学倒轮不到我担心就是了」

新山一脸遗憾。丽奈父亲是职业小号手，新山和她父亲相识也不出奇

「新山老师和泷老师都是那间学校毕业的？」

「嗯，想起那时每天泡在音乐里还挺快乐的。那时大家还很年轻，觉得一生还很长」

看到新山眼中透露出怀念的目光久美子噤语。去年在泷桌面上看到一张他们大学时的照片，新山，桥本，泷和他的妻子。泷的妻子和新山是挚友，对此久美子有种说不上的感情

「抱歉抱歉，自顾自说起来了」

遮住口新山优雅笑道。想不到该说什么，久美子唯有轻轻带过

「那我回去练习了」

「等等」

刚想走霙就拉住久美子

「之后想了很多，所以」

一开始久美子不知她说什么，楞了下。接着霙短短补充“合宿”二字，才终于反应过来

「那个时候的？」

「嗯，我要加油」

「决定考音大了吗」

「不仅于此，就算希美不去，我也会继续。音乐是希美给我的」

霙害羞低下头

「我会支持前辈的」

「嗯」

霙紧紧握住双簧管点头。盖在白色脖颈上的黑发，比夏天时长了一点

回去途中听到窗外乐声久美子停下脚步。内庭，梦和友惠在练习。虽有一段距离，但梦小号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被我看着也能吹出来了」

「那是加部前辈经常和我一起」

「既然被我看着行了，那被其他人看着应该也ok吧」

「这个」

「算了，再来一次」

梦架好乐器。今天的她也没戴眼镜。曲子是活泼的拉丁曲，听着听着身体都不自觉摇摆起来。带有随性发挥欢快的小号solo需要多种技巧，梦果然有实力

「黄前」

突然友惠抬起脸，在她举手打招呼时小号声音瞬间崩坏，高昂的破音让久美子蹙眉。友惠也一脸难相

「黄前也不行吗」

「对，对不起一紧张就」

「既然如此就赶快习惯」

难得实力不俗，在别人前展示不出来也白搭。对掩饰不住焦虑的梦，久美子从上方说

「刚才的solo很棒哦」

「谢，谢谢！」

梦摇着手致谢，后方友惠看着乐谱。友惠当上经理后将大把时间投入到梦身上，放下现在的梦引退还是她心结之一。友惠拍拍缩起来的梦鼓励她。希望通过这次solo能让梦自信起来。只是现实没这么乐观就是了

「小日向同学，再放松点」

「对，对不起」

在泷面前梦缩起身体。体育馆舞台，现在为明天演奏会彩排。

「无需过多用力，按平时那样就没问题」

「是」

这场景从刚才起就上演数次了。梦solo一次都没成功，虽泷提了几次建议，依旧帮助不大。梦根本原因是紧张而不是技术上失误。要吹得顺得把嘴部周边肌肉放松，而前提是心态正常

对快缩成一团的梦，周围投入同情视线

「那个性格还要solo难为她了」

「还是换高坂来吧」

周围的安慰更是让梦萎下去。丽奈担心看着她，梦倒青着脸低头没注意到。泷看了眼表，叹了下气

「看来大家集中力差不多了，先休息15min」

「是」

泷走下舞台离开体育馆。久美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大哈欠。旁边的奏马上提醒自己礼仪不端。夏纪把手搭在额头上发呆。优子则给梦鼓劲

「你行的，放轻松」

「呜呜，做不到，请换个人」

「都到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傻话呢」

「比起我这种没用的人绝对换高坂前辈来更好」

「高坂是高坂，你是你」

「可」

梦声音沙哑没戴眼镜的眼泛出泪水。优子还想说什么时舞台下传来声音

「我有事要说！」

大家一并往下看去。见大家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友惠站起来。接着把椅子拖到舞台正中

「请大家听我说！」

就距离而言她声音太大了，优子蹙起眉，接着说

「大家先坐下」

坐好后，大家等友惠发言。抓住椅背，友惠直直看着舞台

「我作为经理一直在大家身边听大家的意见，所以有件事一直想说」

大家严阵以待友惠的话，她露出的额头微微泛汗

「关西大会那天回去在大巴上见到有人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友惠大大吸气，手指陷入椅背

「我觉得大家做得很好，演奏无可挑剔，关西得金奖非常厉害了！但这些那天我统统没说出口，因为大家的目标是全国，这些不合时宜的赞美是对大家决心的侮辱」

这是友惠的真心话。友惠一直听着大家的演奏，自由曲和课题曲听过无数次就算说听腻，听得厌恶也不足为奇。然而她还是真心赞赏那天的演奏

「刚才88人的自由曲也是棒得不行。明日的观众实在太幸运了竟然能听到水平如此高的演奏。不过今天的观众只有我，今天我承包了大家的演奏。作为经理，能在背后支持大家是我莫大的荣幸。谢谢大家了！」

夏纪红着鼻子，奏递过纸巾，夏纪用力擤了一下。三年级的人眼都红红的，优子反应更是夸张，丽奈摸着她的背安抚她

对三年级的人，从演奏者变为经理的友惠到底是怎样一个角色呢。说对隐身幕后的友惠没愧疚是骗人的，毕竟连二年级的久美子都如此，三年级的人不可能不如此做想。友惠粗鲁擦擦眼睛，接着直直盯着梦

「梦！」

被喊道名字梦跳起来，脸色绯红

「我直说了，你表现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明明有实力干嘛这么不自信对自己评价这么低，搞什么飞机啊你！」

久美子对此双手赞同。梦忍不了周围视线把脸埋入腿中

「失败哪有这么可怕？既然都被推上台了就好好吹出来，别妄想能一直藏在别人身后」

抱着腿的梦做出反抗

「可害怕有什么办法」

「怕什么」

「怕让大家失望！」

声音响遍体育馆。大家屏息以待。梦的害怕大家都懂，吹奏不是单打独斗，个人的失误会拖累全体

「那我问你，今天没有观众，没人表示失望。而且在你失败的时候，我们有说什么吗？有放下你不管吗？」

「ou」

「什么？」

「没有！」

「那你还怕什么，照练习那样来不就行了。你吹得很好，我为你实力打包票，所以试着挺起胸自信来一次！」

梦站起来，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接着从舞台边跑下去。

——逃避

这个词语闪过久美子脑海。只见梦以撞上冰山的气势冲到友惠面前，向友惠伸出手

「请把眼镜给我」

「啊？」

友惠反应不过来，梦以红肿的眼看着友惠说

「看不见前辈的脸吹得再好有什么意义」

友惠嘴角翘起，一脸愉悦

「真能说」

梦以冷静的动作戴上眼镜

「请认真听」

「嗯」

大家以温和的气氛迎接梦回到舞台。不约而同架好乐器，以希美长笛为信号，大家随心吹奏。泷提早回来，见大家提早就位稍微吃了一惊

「大家很有干劲呢」

部员相视而笑，谁抵得住羞耻说是被刚才梦和友惠给感动的呢？（你看大家都羞耻了，武田你就不能少写这些场景吗，打字全程头皮发麻）

「那开始，请准备」

「是」

泷抬手，大家就绪。第一首曲子很出名，大家都有所耳闻。接着来到第二首曲子《Tequila》。开头是长号、圆号、低音号、大号的合奏，其他人在此期间拍掌伴奏，随着加入乐器越来越多，曲子变得越加欢快。

这首曲子很适合互动，大家随着曲子左右摇晃身体。这首曲子最大的特点是途中插入的“Tequila！”喊声。在大号低音过后，梦移到舞台前方，眼睛直直看着友惠。缠绕而上的高音充满体育馆，手指飞舞，声音活泼而调皮。身体后仰音高飞，泷露出满意笑容。solo结束梦行一礼回到自己位置，友惠毫不吝啬给她送上大大掌声。回头，梦满嘴笑容，第一次做到以往不行的滋味绝对美妙得不行。把身体交给曲子，放声大喊同样极乐。

终于来到终曲《利兹和青鸟》，北宇治为之献上一个暑假的曲子。过了明天，霙的双簧管，希美的长笛，优子的小号，夏纪的低音号便再也听不到了。冬去春来，眼见夏结束，不知不觉又一年过去了。

随着小号华丽乐声来到第四章节。壮大的强音，上面叠加的雄壮旋律。腹部用力把低音一口气往高音提去。节奏如同雪崩气势破竹，然后收束于一点，在过热到极限时随着泷抬手向天庞大音量一口气消失

演奏结束，随着泷抬手指示大家一同站起来。舞台下友惠正大力拍掌。翻着泪水的唯一观众如此叫到

「帅呆了leeee！」

植物园演奏会结束当晚，久美子被优子和夏纪叫到了餐厅。她们先来，刚就坐夏纪递过菜单

「要吃什么」

也没特别想吃的，随便点了个蛋包饭

「优子这货竟然点了牛肉酱饭，直接点咖喱不就好了」

「不同的好吗」

「一个样」

「你舌头出问题了吧」

看着这两人往常的闹剧，久美子用湿巾擦手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久美子一问夏纪翘起嘴角

「哎哟你这小姑凉明知故问啊，先点单，不好意思，咖喱、牛肉酱饭、蛋包饭各一份」

优子代替点单的夏纪探出身体

「下任部长你来当」

「？」

看看认真的优子，再看看一脸笑容的夏纪，貌似两人都没撤回前言的意思

「别搞别搞，担当不起！」

久美子用力摇头。夏纪这个戏精则用力拍手

「恭喜恭喜，低音号的人从副部长晋升为部长了！」

「我又没求这个，而且没这个能力啦」

「行的，放一万个心」

夏纪笑嘻嘻把久美子的话压回去。优子认真看着这边说

「我想把今年没达成的目标交托给你，梦想就由你替我实现」

「好狡猾，干嘛用这种说法嘛」

久美子知道优子那时的眼泪，明白夏纪的努力，三年生的苦楚。借以梦想的名义，怎忍心拒绝

「这个职务能接下吗」

久美子半推半就点点头

「如果我行的话」

「新部长决定！恭喜恭喜」

优子只是撑脸看着夏纪这胡闹。喝干一杯水，久美子把之中的不愿随水吞下

优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接着问久美子

「副部长你想谁来」

「这个问我好吗？」

「就当个参考。至于正选结果好好期待发表日咯，吹奏部传统之一」

「还有这个传统哦」

「去年我听到副部长的名字整个人都不好了——痛！」

两人桌子下面的激烈战争先不管，久美子对优子说

「这我倒没什么，谁都好」

「那高坂？」

对夏纪提议优子摇头

「她不适合当副部长。她不懂处理人际关系，还是让她专注吹奏本身比较好」

「那绿呢」

「低音提琴的川岛？」

「嗯，她心理素质好得很哦，刚好弥补心理不强的久美子」

「我心理不强什么意思嘛」

夏纪当久美子的抗议耳边风。优子把绿写在本子上

「不过她性格有点强。你的性格不是有点麻烦吗，最好能找个能照顾你麻烦性格的人」

「既然我性格麻烦为什么还要我当部长？」

「你说什么傻话呢，我接过部长职务起就想好让你当下任了」

优子用平淡口吻说出一件了不得的事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开“黄前万事屋”，就是为你积攒威信」

「还以为单纯把麻烦事都抛给我」

「我才不会做那种没意义的蠢事呢。总之为了能团结这么多人，威信是不能少的，再加上实力有一定水平至少能进A的，最后是有可靠的朋友。当初明日香前辈就是想了这些才点我的」

「可靠的朋友吗？」

不禁看向夏纪，优子见此不快嘟起嘴

「她不算啦嘛，好歹她有时能劝住我。你不是有很多为你着想的人吗？」

这点自己说不清楚。优子见这边面露不安，搭住肩安慰道

「加油哦，如果有搞不定的随时找我们」

「好」

优子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夏纪搓久美子头为自己打气

「放心，最强的队伍就由你做成」

「听你说感觉压力好大」

「为什么嘛」

见夏纪吐槽优子笑了。这一年，久美子一直看着优子作为部长的身影，自己能否像她一样尽职尽责呢。握紧拳头，一口喝干水。

「那水是我的」

对夏纪的惊讶假装不知

一回家久美子赶紧向秀一发短信问能不能见面，得到yes回复后，久美子拉开衣柜里第二个自取名为“宝箱”的抽屉，拿起去年秀一送的白葵发饰。

下到楼下大厅久美子大步往说好地方走去，握在手中的发饰扎进肉里有点痛

「这么急叫我有什么事？」

靠在墙上的秀一往这边挥挥手。喉咙很干，久美子含了含唇

「有些话跟你说」

意识到话题重要性，秀一绷紧脸。久美子没勇气看他，别开视线伸出手，河流的流水声将久美子慌乱的气息声抹去

「把手伸出来」

秀一颤颤惊惊把手放到久美子手下，接着久美子重重把东西压到他手上。秀一大吸一口气

「什么意思」

久美子把发饰还给他，而白葵的花语是——

「我被指名当部长了」

心好痛，罪恶感缠绕久美子心头，即便如此这话必须说出来。秀一蹙眉，他有表达不悦的权利

「最后一年我想把精力全部放到部长职位上。我不像优子前辈优秀，所以为了处理好事务有必要和秀一拉开距离」

久美子不敢抬起头，盯着鞋子，一口气把话说下去

「如果一年后社团全部结束后秀一还愿意和我交往，我希望你能重新把这个送给我。但如果你有其他喜欢的人，我不会、也没资格抱怨」

沉默。心脏高鸣。突然秀一大叹一口气，他粗暴搓着头一脸为难。他踢了脚地面 ，无奈地说

「你果然很麻烦」

「我知道」

「加油哦部长」

「嗯」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久美子前发被风吹乱，秀一刚想伸手帮自己整理，突然回过神将手缩回去

「我们这届全国要拿金奖哦」

握住发饰秀一往这边伸拳。咬住唇，久美子无言点头，软绵无力的拳头与之相碰

这天起，久美子和秀一不再是恋人

第五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终章

引退式结束后第一次会议。换装季节已过，久美子身穿冬季制服。整理胸前缎带，对着镜子往自己一笑。二年生已经在音乐室结合，今天是公布职位的日子

「打扰了」

打开门大家视线一并看向久美子。久美子这一届有近30人，齐聚一堂魄力十足。站在讲台上久美子挺直背，深呼吸，手按丹田，看了眼大家后说

「接下来开始新三年生会议，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礼仪过后，绿眼睛发光，叶月重复翻看刚才发的资料。叠脚坐着的丽奈对自己投以微笑。最后是秀一，和平常一样和男生胡闹。为缓解紧张久美子清清喉

「我是被指名担任部长的黄前久美子。这一年我将尽自己能力做到最好，请多指教」

在鞠躬时头撞上讲台，看到可怜捂住头的久美子惹得台下阵阵笑声。甚至还有人起哄“加油哦~”的，久美子红着脸赶紧推进话题

「下面有请副部长」

久美子看向绿，然而她只是面露笑容坐在原位。

「？？？」

此时，长号的一人站起来

「我是被指名担任副部长的冢本秀一。接下来一年请多指教」

「？？！！」

久美子狠狠瞪着秀一，他为难挠挠头

「为什么你是副部长啊」（这场景去年似曾相识）

「因为吉川前辈和中川前辈给我做了很多工作」

「等下等下，她们脑子没烧吧」

「田中前辈也劝了」（明日香）

「那帮人！」

久美子愤怒大拍桌子，手麻麻的。其他人则看得津津有味，全在那些前辈股掌中

「冷静冷静，下面还有呢」

叶月安慰道。久美子按住胸口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不能意气用事

「接下来是」

「在」

教室最深处，丽奈站起来

「我是被指名担任领队的高坂丽奈。和部长副部长一起负责社团事务。请多指教」

领队以往是兼职，今年是特别新设的为了减轻部长副部长压力的职位。今后将以部长、副部长、领队为最高层运营吹奏部

「黄前的吹奏队！」（低音号连续三年出最高层，下年是奏没跑了）

绿纯真拍掌表达祝贺。丽奈虽一脸平淡，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她

「接下来请多指教，久美子部长」

见此久美子只能回以苦笑。重新面向大家，大家以灼灼目光回应。没有了前辈，接下来将由久美子这届带领吹奏部前行。整理姿势握紧拳头

「目标全国金奖，这届没能进全国的雪耻将由我们来报」

「是！」

喊声回荡。北宇治吹奏部新的故事，才现在开始。

——————完

曲目汇总

道化师のギャロップ

Tico Tico No Fuba

三角帽子

spanish fever

第五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插图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一章 抬望你高飞的背影（Fine）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wheem

感觉毕业式当天的早晨和平时稍有不同，要说为什么，那就是空气中带有一种离别的气息。和平日相比，今天把挂在衣架上的校服穿上身的时候更加谨慎认真。百褶裙上的褶皱，也不知是心理作用，看起来比往常漂亮了几分。围上白色围巾，希美看着倒映在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面的是一名北宇治的女学生。自己笑，她也跟着笑。见她一脸幸福，便足够了。嘴叼住橡皮筋，用手把散开的黑发高高束起，然后用橡皮筋将头发紧紧绑成高马尾。

每天的习惯基本没怎么变，今天的自己和过往的自己并无二样。

在镜子中的身影以新山老师似的口吻轻轻嘀咕——“上大学后烫个发？”

希美心想，这也不错，毕竟改变自己，从外观下手是最快的。

「希美早啊~」

夏纪从转弯的对面向自己挥手。从她频繁大哈欠的样子看，她绝对没睡够

「没睡？」

「嗯，超困的。如果我的床会自动导航，我就直接躺着来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发个呆就到半夜了」

「好夸张咯」

「嗯，我自己都吃了个惊。哎，为什么就没干点有意义的事呢」

「没事啦，偶尔发发呆挺重要的」

「那我就信你咯」

见夏纪笑，希美也被她带着笑了。看到一如既往的她，有种今天不过是平常延伸的错觉。

「引退到毕业这段时间怎么说呢，挺奇怪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毕竟夏纪你一直说闲得慌，说什么引退后激情用完了」

「不过最近我是有点人样了，怎么说，新日子就要来了，也不能一直像条懒虫了」

「上大学后你住哪？住家还是外面租房」

「住家。优子她倒租房。你呢」

「我也住家，爸妈说没钱让我去外面租房」

「也对」

「反正如果真的想自己一个住，到时会打工的啦」

「那到时我带人生游戏去你那里玩」

「干嘛带大富翁，这么难收拾……」

「玩得high啊，新年和亲戚都是玩人生游戏的」

「听起来到不错」

「听我说的绝对没错」

夏纪一脸神气叉着腰说。她的头发在太阳的照射下带有淡淡茶色，吊起的双眼倒影着希美的脸庞。

「我们这代人毕业后会变成怎样的大人呢」

「干嘛突然关心起这个？」

「没啦，一说到人生游戏就想到这个」

「那你认为你能成为怎样的人？」

「我？完全不懂咯。我对这等事超没辙的，不过有一个人我倒可以想象」

「谁？」

「霙」

听到这个名字希美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弄不清她的想法希美侧眼看向夏纪，但从她的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夏纪以谈论天气那样若无其事的口吻说

「感觉霙到时会靠这行吃饭」

「是吗，但靠音乐吃饭难度不小」

否定的话语自顾自从嘴里迸出，希美不禁为自己说漏嘴蹙起眉

「希美你这么认为的？」

「不是我这么认为，就一般来说靠这行吃饭就不容易……夏纪你不这么觉得？」

「我看霙挺有才」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这不就行了，而且霙也过音大的线了」

希美打从心里羡慕夏纪这天真的性格。希美也不好否认或肯定什么，只好露出暧昧的笑容

「啊」

突然夏纪指向前方。在稍远的地方，看到两名穿着北宇治校服的人。优子和霙她们两个站在人流之中一动不动，到底在干什么呢

「那货在哭」

夏纪口中的人当然是优子了，夏纪是不会这么粗鲁称呼霙的。虽然希美也条目原始，但看不清

「还真亏你看得到」

「我视力很好哦」

「优子为什么哭？」

「怎么说，就那个，你懂吗，孩子要离开自己时父母的心情」

「谁是孩子谁是父母」

「还用说，当然是霙咯」

「呃？」

优子什么时候就喜当妈有了霙这个女儿了？希美有股说不清的不快，嘴撇成“へ”字形。夏纪露出坏坏的笑容

「偷袭她们？」

「我倒没所谓」

「那冲过去」

一说完夏纪全力跑起来。希美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追了上去。追上前方站着不动的她们两个易如反掌。如夏纪所说，优子的眼红红的。夏纪调侃优子，优子也反驳回去，看着她们两个又开战容不进第三者的样子，希美毫无掩饰叹了口气。拿这对欢喜冤家真没办法

「霙我们先走吧」

「嗯」

霙自然并排走在希美旁边。她沿脸庞垂下的黑发随春风飘舞

「霙，刚才和优子说什么了」

「重要的事」

「这样哦」

希美没想过霙会敷衍自己，所以不禁皱起眉头。霙没注意到这边，继续说

「优子输了」

「输了？」

「嗯，不过优子是输当赢」

「不懂你说什么」

这边是一头雾水，但霙却一副说明完毕的表情，还带着几分得意。希美没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重新调整好包包的位置。在身后，优子和夏纪还在吵

「霙——」

开口的一刻，霙突然往后回头。这一刻希美感觉霙无视了自己，心凉飕飕的

「什么？」

对回过头去的霙，优子马上回答“没什么”，她的样子仿佛做恶作剧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夏纪的手从旁边突然伸出来，搓着优子的额头。虽然优子大喊“大意了！”，但看她的表情也非厌恶，既然如此乖乖就擒不就好了。

见优子从自己身上移开视线，霙再次把头转向了希美。她的手犹豫不决地抓住希美衣服的下摆

「希美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

「刚才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啊，这个嘛……」

已经忘记刚才想说什么了。可对于像忠犬一般等着自己话的霙，不说些什么感觉她会有所顾忌。为了掩饰动摇的情绪，希美抓了抓后颈。经过之前那场风波后，自己不想辜负霙的期待

「毕业式后一起拍照吧，留作纪念」

「行吗？」

「有什么行不行的，毕业式人生只有一次嘛」

「……开心」

霙笑出了花，如同仔细地品味幸福的时刻。

「希美谢谢」

「有什么谢不谢的」

「就想说声谢谢」

「这样啊」

「嗯」

感觉话语已然不必要，两人心有灵犀闭上嘴，这份沉默没有一丝不快。

背后，夏纪和优子依然你一言我一语

「你别现在就给我读出来啊！」

「不行哦」

「废话！我刚才不是说了我不在你再看吗」

「哪有说嘛~」

「你别装傻！你敢现在读我跟你绝交！」

「好啦好啦，我之后再看啦」

「很好」

优子哼了一声。夏纪的手中拿着用小号贴纸封口的信封。从刚才的话推测，应该优子写了封信给夏纪

「她们两个关系真好」

听到自己带有惊讶的感慨，她们两个不约而同一起反驳“才不好！”

在一旁看着的霙，一副“懂了的”样子小声嘀咕

「两人平手」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二章 用功是学生的义务

「ARI ORI HABERI IMASOKARI」 [有り（あり）·居り（をり）·侍り（はべり）·いまそかり 别问我是什么，貌似是古日语的变形]

拿着铅笔的绿辉不知说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咒语。对这串咒语有反应，爬在假树上的蜥蜴“马卡龙”吐了吐舌头。每当拜访绿辉房间，都得和这条1m长的蜥蜴打照面

「它，它盯着我瞧……」

久美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淡定动来动去，看来她对马卡龙很没辙。叶月对此大笑，同时把盘子里的薯片塞满嘴巴。绿辉家的点心都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她家的南欧风格，内装则是以白色为基调的类似玩具屋的可爱风格。虽然不气派，但里面的东西一看就很有品味，粗狂风格的叶月家与之完全相反

「ラ行变形」

默默做题的丽奈瞥了眼绿辉说。

“bingo！”

绿辉高兴拍了下手。叶月完全不懂她们两个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听叶月一问，绿辉一脸不解

「说什么？就日语啊」

「你骗谁！」

「真的啦，暑假之后考试要考这个」

——将！

绿辉把古文的卷子show给叶月看。那张卷子上用大大的字写着“暑假作业”，叶月一见，便觉刺眼无比，软软摊在桌子上

「为什么要学古文嘛~我们是现代人，我们活在当下」

「叶月你不单是古文，其他也一点没做完吧」

「我不听我不听！」

「不做完作业到时就不准参加社团了哦，赶紧努力争取今天做完吧」

「今天绝对做不完啦」

京都大会结束后，大家面朝关西大会加紧练习。叶月是B部门，空闲时间在4人中是最多的，但作业进度却是最慢的。今天之所以在绿辉家，也是叶月提出说开学习会。

「别逼她啦，按自己节奏来不就好了吗。我也没做完」

久美子垂下眼角暧昧地笑着说。作为一名经历过风雨的人，在跑马拉松时，你会相信朋友说“一起跑吧”这种鬼话吗？

「骗谁，久美子你早就做完了吧」

「真的没做完啦，不信你问问丽奈」

「我倒做完了」

见丽奈大大方方说出来，久美子是一脸狼狈。久美子这种过于在乎别人的性格，既是她的优点又是她的缺点。虽然也不是没想过久美子也像丽奈那样堂堂正正更好，不过正是这点久美子才之所以是久美子。

「学习真的有用嘛，我倒看不出点P移动了世界有什么改变咯」

叶月依旧把脸贴在桌上胡乱动着手说。久美子似乎深有感触，“嗯嗯”用力点头（久美子数学很烂，所以是同病相怜）

此时绿辉用力举起手

「大家听我说！」

「请请请」

「把点P换成点X怎样？」

「怎样是怎样？」

「“三角形UFO根据谜之点X而快速变化，试问各位来者可否解出这个问题呢？”。不觉得这样一下子就超有动力了吗」

——“挺有道理”

看着手指向空荡荡地方的绿辉，丽奈一脸认真点头

叶月不懂丽奈的“挺有道理”是哪里有道理

「问题大概不是这个」

久美子苦笑着说。绿辉不解

「是吗？我每到证明题倒是很纠结点的名字。不然每次都是三角形ABC，想想都觉得腻」

叶月插嘴道

「绿你什么时候成学霸了！明明一年级的时候我们还是同舟进济」

「哈哈哈，就有所不知了吧。我现在也是前辈了，为了变成像明日香前辈那样靠得住的前辈，看到一年级遇到不懂的问题，我都会教她们哦！」

「了不起了不起」

「我这么努力夸我多一点可不亏哦！」

绿得意挺起胸膛。如她所说，升上二年级后绿就埋头学习。虽然叶月看到自己成绩也深切知道得用功，但将来进路没决定，总感觉提不起劲。

绿之前说了要去设计类的学校，丽奈在一年级的时候说了要去音大。每当看到她们两个，就不禁觉得有目标的人就是强。

「啊—不干了不干了！累了休息休息！」

自己就不适合想这么复杂的事。叶月直直往后躺成“大”字。墙上的木框里贴有很多大家的照片

「啊，最新的也贴上去了啊」

叶月指着的是最左边的一张照片。那时京都大会时候现低音部成员的合照。丽奈似乎挺感兴趣，她站起来看着木框

「这样一看低音部的人好多，记得有多少人来着？」

「低音号3，大号5，大提琴2，一共10」

说着久美子放松了身姿。绿辉此时抱着床边的大布偶。黑色茶色斑点交替，面容痴呆的山椒鱼是特别天然纪念品。去京都水族馆就可以看到在水缸一侧它们密密麻麻趴着的样子。

「这布偶好大比绿你都大」

「我特意买最大的，超可爱的对不对」

「嘛，一直盯着瞧不可能不可爱吧」

「就算不盯着瞧也很可爱。它叫凯撒君哦」

「好硬派」

「刚好配它的体型」

没理会叶月和绿，久美子来到丽奈旁边。两人并排后才发现久美子比丽奈稍微高那么一点

「这是小美，这是小皐（gao）」（铃木美玲 铃木皋月，一年生，大号）

「嗯，铃木同学是A部门的，我知道」

「呃，两个都是铃木就对了」

「啊，也对，有点难称呼」

「话说小美崇拜丽奈你哦」

「是崇拜得连我都不认识吧」

丽奈的嘴唇稍稍歪曲。叶月看到丽奈的侧脸没有一丝喜悦和害羞，吃了一惊。

毕竟丽奈学习好，乐器也好，又加上是美人胚子一个，这种赞美的话肯定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崇拜丽奈的人真的有很多哦」

久美子垂下眼，被袜子包住的脚尖抓了几下地板

「这点久美子也一样吧，久石同学和剑崎同学就是」（剑崎梨梨花 一年生 双簧管。久石奏 一年生 低音号。两人是好朋友）

「这个嘛……emmmm，算得上是敬慕？」

「如果讨厌怎么可能会那样杠你，特别是久石同学那种类型」

「绿我也赞成！毕竟小奏是那种警戒心很强的人」

叶月摸了摸下巴后说

「说回来，小美一开始也傲的不行」

「说到警戒心求君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幸好有绿在，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办」（月永求 一年生 大提琴）

「是吗？不过绿我认为他自己一个人肯定也能行，毕竟他是努力派」

「那是绿你才这么说，如果拉大提琴的是我绝对就打起来了」

「确实，我想象不出叶月和求君组队的样子」

久美子深有感触地说。

叶月也赞同，毕竟想象不出自己拉大提琴的样子，而且除大号外，也没想吹别的乐器。

「一说起铃木组就担心，不知她们两个做完作业没。我想小皋肯定没做完，小美嘛，肯定被拉去帮忙了」

「原来铃木同学是那种把作业堆起来一把清的人？真没想到咯」

「丽奈我说两个都是铃木啦，你到底说哪个？而且她把作业堆到一起做一点也不出奇——」

「久美子，这种说法对小皋失敬哦」

听叶月一说久美子赶紧捂住嘴。此间绿把布偶的头往叶月腹部推，叶月摸着布偶一边抬头看站起来的两人

「一年生的成绩怎样？」

「我听小奏挺聪明的。双簧管的梨梨花上一次数学测试是年级第一」

「我记得小日向同学的日本史也很厉害」（小日向梦 小号）

听了丽奈如同不服输的补充，绿也赶紧说

「是小号的小梦吧。我记得她中学和丽奈久美子一样是北宇治的」

「就是久美子说忘了她的脸那位吧」

数个月前的话被挑起来，久美子“呀”地发出悲鸣，几个月前的事她还耿耿于怀

「大号那边呢」

无视呻吟的久美子，丽奈往叶月问。叶月抱起腕说

「铃木组嘛，小美绝对是脑筋好的人，具体不清楚，不过听她说话就不简单。小皋嘛，大概和我一样笨笨的。对了，求怎么样？听说他是龙圣的，私立的成绩应该不错吧」

「这难说。毕竟论成绩龙圣和圣女都是一般般。求君我觉得他不是那种成绩很好的人，而且关于进路的话题也没怎么和其他年级的人说过，绿我也不是很清楚」

确实，和一年级的没怎么说过关于学习的事情。皋月一直说东说西，美玲就随便附和。虽然偶尔能看到奏和美玲说些有点难懂的，但至于她们所说的内容就没过多深究。

「总之叶月你先关注自己的作业吧」

「呀」

绿辉笑眯眯，叶月哭唧唧。丽奈和久美子也回到位置开始做题。

「咦？休息时间结束了？这么快？」

见叶月嘟起嘴唇，久美子弱弱相劝

「好啦好啦，快点做完快点解放」

「现实好残酷」

「加油叶月！」

「加，加油」

丽奈害羞地跟着绿做动作。丽奈这种放开的性格，相比去年有了很大进步。

——哎，只好顶硬上了

叶月耸了耸肩，把古文卷放到面前。

「哈—，一片空白。是不是いみじ呢，真的是いみじ啊」（いみじかなー、まじいみじーわあ）

丽奈看着卷子嘀咕。久美子说

「不要再来新用法了啦，考试绝对挂灯啦这样」

「嗯嗯，这样日常对话里也用得上。超“いみじ”的」

「いみじ……いみじ……啊，绿我懂了，这是“不简单，不能相提并论”（并々ならぬ）的シク活用形容词！」

「绿你果然强，还能按自己节奏来」

绿把山椒鱼玩偶放到看着远方的久美子膝盖上，布偶太长，像是说“人人有份”一样，尾巴搭在了丽奈膝盖上。

叶月用电子辞典查词，慢慢把空栏填满。这里是五段活用，这里的サ行变形。叶月按着自动铅笔的笔帽，深深叹了口气。

「学sin cos；古语动词变换这些有什么用，毕业后一点用都没有」

「确实，我看我姐就没用得上sin cos这些的」

数学不行的久美子对叶月的话深表赞同。对此丽奈说

「有没有用因人而异。说学这些没用的人只是自己选了将来用不上这些的路而已」

「似懂非懂」

「不学连自己没路选都不知道。所以说为了让自己前景广阔些还是好好学习。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嗯嗯，丽奈的蚂蚁螳螂理论呢」（伊索寓言，大意未雨绸缪）

绿辉用难懂的话综括了丽奈的大意。绿辉和丽奈对自己的人生规划都有一个清晰的了解。对自己的将来，叶月又如何呢。在视线游离的时候，目光和久美子对上了。久美子缩了缩脖子

叶月伸手把一个甜点放进口中，光亮的表面抵在牙齿上，接着甜点在舌头上融化。

吃着好吃的点心和朋友开心地聊天，就算将来的日子不轻松，只要目前幸福不就得了吗

「学习就是件不简单的事」

「没错没错，不简单不简单」

绿辉气势饱满地说。在叶月眼中，不管是正喝红茶久美子的脸还是一副“你们又说什么傻话”表情丽奈的脸，看起来都洋溢着喜悦。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三章 然而那时

致明日香：

明天终于是毕业式了，就想写些什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毕业式想必已经结束了。一想到晴香到时会哭得梨花带雨，现在就不免担心。

无论是我，明日香，晴香，到了春天（日本新学期是春天）便各散天涯了。虽然还有毕业旅行，但一想到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就难挡寂寞。今年一整年似乎都在练习中度过，突然从练习中抽身出来，总感觉空荡荡的。可能明日香忙着学习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为何我想写这封信呢，因为我有预感毕业式结束后你肯定会匆匆离场。毕竟你不喜欢这种事嘛。虽然我有很多想直接跟你说，但每当我想说些严肃话题的时候，你总是糊弄过去。所以我就写信了，信的话你应该会仔细看。

虽然3年经历过种种，但果然最后1年才是浓缩。自泷老师来了之后，北宇治就开始变了……晴香也变了很多，虽然还是自信不足，但这点和以前相比还是强多了，不过说她也不认就是了。

至于我，是想努力来着，但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嘛，这段日子还是很开心的，也没多少后悔的事。唯一一件后悔的事，就是那时我没法否认明日香你的提问。

「我喜欢你中世古同学，请和我交往」

坐在面前的明日香，用比往常更低沉的声音说道。她以恶作剧的样子，手里夹着两片薯片上下摇晃。对此香织鼓起脸

「别开我玩笑啦」

「没开你玩笑，我只是复原偶然见到的告白场景而已」

「这就是好吗」

明日香对香织的不满只是一带而过。看到她绀色水手服的肩口挂了一片红叶，香织帮她拿了下来，明日香微微一笑。

「秋天的印记get！」

「get到的是我」

「可这是落到我肩上的，也就是说你的get是我给你的」

「就算你不给我，树上的也大把」

香织指了指树上的红叶，明日香嘟起了嘴。她在长凳上张开腿把脸朝向天空。香织家附近的公园还是有点大的。里面有长长的滑梯，还有广场，广场四周有绿道。整齐种植的树上不时散落红色，路面上铺满了红色黄色的落叶。现在是香织和明日香上高中后的第一个秋天

「薯片还是盐味好吃」

明日香把手伸进包装袋把薯片放进嘴里，刚才去便利店的时候只买了这个。对香织而言，在社团结束后单独和明日香一起绕个路是每天的乐事，能独占田中明日香这个事实，给予香织些许的优越感。

「……低音部里的一年生终究只剩下明日香你了」

把薯片放进嘴巴，弄掉手上沾有的盐后香织说。明日香钟爱的这个品牌的薯片，香织觉得有点咸。

「已经收到消息了？真灵通」

明日香咬碎薯片发出声音。用手整理了下裙子的褶皱，香织静静抬起脸。明日香红色的镜框，反射着路灯的灯光

「为什么那个低音号的人退部了？」

听香织一问，明日香喉咙动了一下

「你说呢？」

「是和别人吵架了？」

——nono

明日香晃了晃食指

「大号的那个说“和想象的不同”一周后就退部了，大提琴的那个说“受不了这种环境”在比赛前退了。本以为该退早都退了，没想到低音号的那个说“在这里没什么存在感”也退了」

「你没劝她们？」

「为什么要劝？」

见明日香表示不解，香织一下子不知说什么

「……就不觉得低音部只剩下你一个一年级的很尴尬？」

「还好吧。我只要有低音号就够了」

说完，明日香故意发出笑声

「再说劝她们也没用，毕竟她们不是带着明确的目标来的，只是来消磨时间而已，早退部才是明智之选」

「话是这么说啦，但低音部退部的人太多了」

「有吗？恰好而已吧」

「小号的前辈说是明日香的错，但根本是胡说八道嘛」

从入学开始，明日香就表现得与众不同。在重点班里是尖子生，相貌丽质。大家对于她的评价两极分化，要么是活泼开朗，对人诚实，待人友善；要么是寡言阴深，冷酷无情，高高在上自我中心。如果按大家的评价拼凑出明日香这个人，都失衡得不见边了。

「她们说的也不见得全是假的」

明日香事不关己一样在长凳上盘起脚。香织见此，大大叹了口气

「干嘛一动不动又自己跑去当恶人了？我觉得这样不好」

「竟然用“当恶人”这个说法香织你还真善良呢。我不是“当”，我本来就是」

「又乱说了」

「哦，名侦探香织看穿一切了？」

「真相我不清楚，但低音部退部的人多我想是因为就算退部也没人会刁难。换作是其他部门的人，说句不好听的——」

「养肥再杀？」

明日香笑着接过香织的话。香织蹙眉说

「我不是说社团风气有问题哦。但我认为现在的社团没有一点乐趣。上下关系死板，前辈还好，但后辈的人都干不成事。如果小号有人说想退部，前辈们不会答应就是了」

「吹奏部有人气社员多，但北宇治的嘛，一堆问题」

「现在姑且不论……如果明年有有志气的新生入部，我可没自信能在她们面前挺直胸膛。毕竟今年大赛那个熊样」

「香织你还真认真，现在就关心起后辈来了」

明日香把袋子里的薯片倒进嘴里，舔了舔唇后，她把包装袋蜷成一团。

「你想再多也改变不了前辈们的想法啦，任之放之就行了。香织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可是」

「说不准明年就会变呢。况且谁知道前辈们不想麻烦的后辈赶紧退部呢」

「按你这么说情况不就更坏了吗」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说过“改善”两个字」

「强行夺理」

「说实在吧，我不认为现在是最坏的情况」

说到“现在”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日香特意用食指指了指地面。在长凳后面的路灯不停闪烁。

「来年情况会更糟，毕竟二年级的都是乌合之众」

「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呢」

「事实啊有什么办法。我就不懂为什么会有那些以踩低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人，不清楚他们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既然如此明日香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吗？以你实力应该能一改社团风气」

香织握拳直视明日香。明日香这个人相当优秀，先不说外貌和才能，她的根子就和一般人不一样。如果明日香认真着手社团改革，连那些敌视明日香的人最后也肯定会乖乖听话。毕竟大家都本能知道明日香这个人与众不同。

对于香织认真的视线，明日香吃惊似的睁大眼睛。接着她的唇缓缓弯成弧形

「我傻哦，为什么要干那么麻烦的事」

明日香笑着摇了摇手。

「这种事就交给那些热血青年吧。而且我是那种看到同部门的人退部也不劝的人怎么可能会改什么革嘛。啊，不过如果香织你要退部我是会劝的」

「为什么会劝我呢？」

「因为你吹得好啊，社团有一个吹得好的人可没损失」

香织心想，就是这种不加修饰的说话方式明日香才会到处树敌。她这么聪明当然知道此中道理，而她还故意这么做，大概是为了试探对方吧。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起明日香就是这样的人。

香织伸直手，手掌放在长凳上，然后静静拉近距离。明日香看着这边舒缓了表情，她的长发融在了秋风之中

「我喜欢明日香」

「嗯？怎么突然就告白了，对我的爱慕终于忍不住了吗？」

「又这样敷衍了，理解有人真的爱着自己这点将来才不会吃这方面的亏」

「有人爱着我？谁？」

「我」

明日香一脸说不出话，嘴弯成“へ”字形

「……不愧是香织，这直球」

「不喜欢吗？」

「没，就吓了一跳而已」

香织把身体靠在了明日香身上，明日香没说什么。脚跟着地，香织抬头看明日香端正的脸庞。她那如同工艺品般的修长睫毛，挺直朝上

「香织你为什么喜欢我」

「那我问你，有不喜欢明日香你的人吗？」

「这问题不该问当事人吧」

「我是这么想的，就算有人表现得讨厌你，如果你主动接近她，那她肯定会对你改变态度。人之所以警戒都是因为“有的人”不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就这点来说，明日香你很厉害，因为你是特别的」

「这可说不准」

明日香用手撑住脸嘀咕。透过镜片，她的目光聚焦在远处。无人的广场，铺满干燥的沙子。

「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有渴望想和她拉近关系的。我想这样的人一辈子只有明日香你一个」

香织清楚周围的人对自己很好。每当有困难，总有人伸出援手。不清楚课程范围有人会告诉自己，自由组队的时候肯定有人第一个叫自己。每当这种时候香织都会拿出相应的诚意去回应亲切对待自己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爱所爱自己的人。

而明日香不同，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不同于别人。她那轻轻为双眸落下窗帘的黑发，修长的手指，她身上的每一处都让香织的视线紧紧钉在她身上。明日香没给香织无条件的亲切，可即便如此，香织还是想呆在明日香身边。追其原因，就是香织想在明日香身上得到的不仅是单纯的“亲切”

「这告白有点强」

明日香开玩笑，盘起来的腿换了下脚，她的唇偏向了一侧。突然明日香的脸一下子凑近香织，她的眼里散发出如同猫狩猎时的光芒。

「那我问你，如果我不特别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才没这回事

香织没法毫不犹豫给出这样的回答，原因是自己还没彻底搞懂这个问题。就香织而言，明日香是特别的，明日香泯然众人矣这种情况不可能。

喉咙抽动，唇颤抖，说不出话。明日香的眼里浮现出失望的神色。透过镜片，她的双眼弯成细线，嘴带上些许空洞笑容

「乌鸦叫好孩子是时候要回家咯」

「明日香，我——」

「哎呀别做出这样的表情嘛，美人还是配笑容合适」

开着玩笑明日香的手拂过香织的脸。她指尖上冷漠的温度，差点让香织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扮出一副小丑样开我玩笑

如果香织如此要求，明日香肯定会照做。但香织知道这是表面功夫，如非出自明日香真心，那无论表面明日香多么认真对待自己，在她的内心中仍只是一种“开玩笑”的态度而已。

把揉成一团的包装袋塞进塑料袋里，香织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一股热还在眼眶中晃荡，香织睁大眼睛，低头看着仍坐在长凳上的明日香。

「明天也一起放学吧」

听自己憋一口劲说后，明日香垂眉苦笑。

「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啊」

如此讽刺的她，表情似哭非哭。

写着写着就天黑了，回过神原来都写这么多张纸了，吓了一跳。事到如今才深切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不会描写感情，换明日香你来肯定写得比我好多了。不过嘛，你不会写信给我就对了。

在明日香你不能来社团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能做些什么。虽然我想助你一臂之力，但终究什么都没做成。期间周围人都为你东跑西跑，结果嘛，你是靠自己本事回来的。我过去就喜欢你这点，啊，说“过去”有点奇怪，应该是进行时才对，我现在也喜欢你这点

往后明日香肯定会有自己的圈子，见识各种不同的事物，而高中的种种想必会慢慢消退。这我当然知道，但我不愿意，谁叫我是任性的人呢。

我之所以鼓起勇气写下这封信，是因为我想和明日香在一起，想成为明日香心中的第一名。

啊，感觉手发抖字写得有点奇怪，平常我的字可没这么丑哦！没骗你哦

能与你相遇实在太幸福了，能和你交上朋友真的太好了。如果可以，接下来我还能和你一起吗？

说实话，我都弄不清到底要写什么给你好，写着写着发现净是你的名字，搞得我真正想说的一点也没写。

总之呢，emmm，“总之”感觉有点奇怪？不管了，春天开始我就要去护理学校了，之前也说了，我的学校离明日香的学校不远。所以呢，如果可以，真的是如果哦，啊，紧张得手都出汗了，希望不妨碍你阅读。如果明日香你方便，我们能住一起吗？很久前我就想试试合租了。

当然，也不是非得你答应，只是这样租金可以平摊生活费也不用那么贵。

我等你回复。就算不方便合租也要回我哦，如果收不到回复我可直接杀过去咯。

那最后，再次恭喜你毕业快乐

中世谷香织 上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四章 然后那时

入学式上穿的衣服是在家旁边的商店买的。当店员介绍说“还可以当应聘时的制服穿”后，妈妈自然而然就和她聊得热火朝天。

黑色外套黑色的裙子，有点高的高跟鞋也是黑的。并不是不喜欢黑色，只是觉得一身黑太单调而已。揉了揉被新鞋磨脚的后跟，斋藤葵叹了一口气。大学的入学仪式不如想象中有趣。

要说这样的打扮有什么值得庆幸吧，就是不用担心着装，可以放空脑袋，不怕显得另类而已。这种懒得选择而跟大队的轻松做法，难道就这么值得被歌颂吗？

放空眼看着从眼前走过的新生，虽然大家的打扮都差不多，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一眼就能看出来。坐下来后，社团派传单的人就自顾自把传单递过来。大学和高中情况完全不同，社团同好会的数量上百，甚至听说多达400，不过这么多完全没可能看得过来。翻了翻拿到的传单，大部分是招运动部经纪人。

当然其中也有葵感兴趣的，比如“吃遍唐人街同好会”和“宝冢观光会”。

「你是不是文学部的？」

听到有人叫自己，葵赶紧抬起头。一名穿着和葵相同的女生正低头看着自己。一见她一头金色短发耳上带着大大的耳环，葵的第一反应是被不良缠上了。当然，大学里没有仪容仪表的规定

「呃，嗯」

「哎呀太好了，刚才在入学式看到你。我也是文学部新生，国文专业的。对了对了，你可别看我这样，我超喜欢古典文学的」

女生说个不停，接着在完全跟不上节奏的葵旁边坐下。她身材修长，比起纤细用紧致形容她或许更加合适。和葵不同，她穿的是裤子

「刚才不知怎么的还没交上朋友呢就解散了，刚好看到你在这就过来了。对了，你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新鞋磨脚休息一下」

「那休息久点我们聊聊天？你哪里的，关西的？」

她这么主动的性格让葵有点遭不住，稍微和她拉开距离，葵谨慎地说

「京都，emm，就宇治的……平等院那里」

「那里我懂，《源氏物语》我超喜欢的所以去过博物馆。我喜欢宇治十贴里面的薰君」

从她的话可知她是真的喜欢古典文学。葵放松紧绷的肩膀面对她说

「源氏物语我只在上课时看过」

「真的假的？太可惜了啦。那你喜欢什么书？」

「就普普通通的，去书店看到有趣的就买。真要说就夏目漱石」

「哦哦，那你不喜欢欧森外之类的风格咯」

「那种过激的风格现在倒还好。两者我都ok」

「原来你是博爱主义的。我的话喜欢太宰治还有坂口安吾」

从她列出的作家挺容易看出她喜欢的类型。《人间失格》《堕落论》葵也挺喜好的，高中时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

「你喜欢看书？」

「也不是这样说 ，我有字看就行，就是那种嗜字如命的。哎呀真是高兴竟然有人能聊这个，高中周围人都不怎么看书的。我叫伊藤杏子，你叫什么？」

「斋藤葵」

「名字不错挺容易记的。源氏物语里也有，葵之上」

感觉她称赞的点有些怪，因为作为光源式的妻子，葵之上在六条御息所被生灵杀了。不过看她天真笑眯眯的样子，完全没有恶意就对了。葵不动声息改变话题

「杏子你哪里的？也是关西吗？」

「我？我大阪的。你知道秀大附中吗，我那里的」

「知道知道，吹奏超强的那间」

听葵一说，杏子不好意思抓了抓脸

「我就是吹奏部的，小号」

「这么厉害。我之前也姑且算是吹奏部的，萨克斯」

「好巧！你哪间的？」

「北宇治」

一听，杏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接着她面容严肃起来

「啊，这还真是巧得不行……该说是天意吗」

葵不明白她的意思。杏子摇了摇头后，露出自嘲的笑容

「最后一次大赛，我们不就是输给你们没能去全国吗」

这次轮到葵吞了一口气。在葵退部的那年，北宇治打进了全国。看到以往弱小的北宇治一把挤掉三强之一的秀大附中，可叫旁人大吃一惊，更不用说秀大附中的人了

「哎，都过去的事了整天挂着挂着也不是办法」

杏子晃了晃手一脸坦然说道。葵则一下明白她是不想让自己难堪

「北宇治一年时间竟然进步那么大，听说是因为换了顾问，真的？」

「嗯。那个老师来之前都是一盘散沙」

说着说着，葵不禁感到一阵后悔。感觉把不能说的秘密说出去了。杏子一脸理解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虽然是个大帅哥羡煞旁人，不过一想到一年时间提升这么大，练习肯定不轻松」

「这个我们也叫苦连天，背后都说他使人不用钱。虽然我中途退部没参加大赛就是了」

「这样啊，那你现在没搞音乐了？」

「这个嘛……」

把手放到凳子上，感觉干干的，听到声音，原来是传单被抓皱了。杏子伸手捡起一张

「要不要去吹奏社团，萨克斯也能重新拿起来」

「你打算去？」

「还没定。管弦乐貌似也不错。不过嘛，能吹就好管它的。待会去看一下，那个好去那个」

「万一进了后才发现是个坑呢」

「退部咯。兴趣而已，我入社团才不是去受气的」

把脚交叉杏子笑着说。她闪闪发亮的金发让葵不禁眯眼。换做平常，她这强调眼睛的浓妆还有这鲜艳得过分的口红葵都避而远之，然而此刻却不觉丝毫刺眼。就算穿着和大家一样的黑套装，她也表现得挺开心的。

突然，脖子上挂着乐器的重量，手按按键塞住音孔的触感异常怀恋。记忆中的碎片慢慢在手上堆积，以往的手感漠然重新浮现。此时有种特别想吹的冲动。

「貌似有迎新晚会，要不一起去看看」

注意过来时葵发现自己已经点头了。葵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想重拾音乐

——————

迎新晚会主要由30min演奏组成。穿着同一的新生演奏着流行曲。当指挥的学生似乎还兼当MC，利用大家的高中为话题炒热气氛。对于来客是学生演奏者也是学生这个圈子，葵觉得很自在。

演奏结束后便来到说明会，前辈们一一回答新人的提问。杏子貌似被高中的前辈抓走了，在一边聊天火热。在葵无所事事到处逛的时候看到熟人。不注意便叫了出来

「晴香」

她肩膀跳了一下，回过头来。她那不安似的缩起来的肩膀和手，感觉印象挺深的。

「是葵啊，吓死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她稍稍吓到的脸慢慢放松下来，见她嘴角放松，葵多了份安心。说实在，自己一直担心退部的事会让吹奏部的人留有芥蒂。而且这种说法也非完全准确，在葵祈祷大家能原谅自己的同时，也不希望自己的身影消失在大家的记忆之中。

「太好了，这里没有熟人还觉得超尬来着」

晴香吐露不安时脸上的表情和以前并无二致。她穿着中间色的衬衫，格子裙。看到她依旧淳朴的打扮，葵松了口气。虽然打扮是个人的自由，但葵认为晴香的魅力是清水出芙蓉天然来修饰。

「晴香你怎么来这了？记得你报的不是这间大学吧」

「嗯，但我们大学没吹奏社团所以就来外校找了，到毕业憋了这么久，想重新拿起来」

「这样啊」

「不过没想到葵竟然在这里。你也要重新搞音乐了？」

「还没完全定下来。不过想吹是真的」

「我懂我懂，我也一段时间没碰萨克斯了，手痒得不行」

晴香深深点头赞同。和她最后一次说话已经过了很久，不过现在重逢感觉和过去差不多，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在吹奏部的时候。

「话说这间大学好大啊，吹奏也有管弦乐也有」

「私立的嘛，人多教学楼也大」

「不过太大了，我来的时候差点迷路了」

「谁叫晴香你是路痴呢」

「才没这回……事」

看来她本人也有自觉，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她椭圆的眼里映出葵的脸庞

「葵不会迷路吗，这学校这么大」

「上课的时候要看地图找课室，不然一不小心就去别的大学了」

「原来这里还有别的大学？」

「嗯。不过路都记好了，现在还好」

学校虽大，只要记好路线，怎样都能到目的地。至于地图嘛，由于只写了最基本的，所以是按上面走还是自己发掘一条新路，全看当事人。

「晴香你也厉害竟然自己来外校」

「没有啦，我们学校社团太少而已」

「乐器我大概不会一直搞下去，中途腻了可能就退了」

「没到那种时候说不准吧。庆幸也好后悔也好，没做前谁都不知道」

「那晴香你庆幸以前当过部长吗」

「当然咯」

葵见晴香毫不犹豫回答有点吃惊。她短短的回答满溢自豪，没想到短短一年间，原本软弱的她竟有此进步。

「……这样啊」

葵仔细品味似地嘀咕道。此时场内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杏子在前辈的拥护下吹响了小号。鼓声，长号，大号，周围人用脚手拍出节拍，开始了即兴show

「不错不错」

葵对晴香的话点头。

以事外人的角度看着别人欢呼，由此而得的东西虽妥协且不完整的，但也不会坏心情，遗憾嘛，多多少少有就是了。

奏响的旋律，高亢的笑声，炽热的空气充满了空间。“一起来！”不知谁的眼神如此诉说。

——呆站在原地装出一副没趣的样子，这样很个性？

浮现于眼前的提问，毫无疑问是过往对感兴趣的事假装不见，强行说服自己的申述。脚底发热，葵忍不住说

「我们也去吧」

晴香一瞬睁大眼，尔后抬起嘴角，露出微笑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五章 如何过一个优质假期

和梨梨花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打扮会更加心思。袖口富有设计的套衫加上茶色为基调的马甲。裙子是靠下扩散的样式，在下摆有装饰的黑蕾丝。第一次看到这件如童话里出现的裙子就喜欢得不得了，硬是叫妈妈买了。最后白色短袜加上鲜红的皮鞋，整一个公主的造型。当然这种打扮是很挑人的，不过奏完全驾驭得了。谁叫自己如此可爱又迷人呢

「打扰了」

梨梨花的家在山腰，从最近的电车站走过去要30min，就算转乘公交，也要从巴士站走15min。幸好爸爸开车送了，不然穿这鞋就算走在水泥路上爬个山也得半条命

「爸妈今天上班，不用拘谨，随便就行了」

「放假还要上班？」

「饮食业假日才是赚钱时」

在梨梨花招呼下，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们家是随处可见的2层构造，中规中矩，不豪华也不寒酸。墙上日历上写有旁边土木公司的名字，客厅并排的桌子上贴着以前流行角色的贴纸。

今天梨梨花的打扮是可爱清纯于一身的干练造型，在这充满生活感的家里，特别显眼。

「来，这给奏大厨」

递过来的是象牙色的围裙。和梨梨花成为朋友后已经来她家几次了，每次来就是和她一起做料理。

「thx」

「谢就不用了，用爱来还就行」

「今天刚好忘带了耶」

「那这次赊账咯」

梨梨花穿上同样的围裙，拉起袖口

「今天打算和奏大厨做一味超赞的东西」

「是什么」

「我的挚爱」

「说了等于没说，给点tips」

「emm~~如我般可爱的点心」

「炸的？」

「算不上点心吧这个，而且炸的东西可爱？」

「没，听你说“如你般”的，就想到这个」

「算了，当你夸我吧」

梨梨花故意鼓起脸给奏看。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站在梨梨花旁边

「那梨梨花大厨，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今天要做的是ウフアラネージュ（蛋白雪球，具体Google）」

「咩来噶（什么来的？）」

奏完全没听过。梨梨花一脸得意

「法国点心，翻译过来是“淡雪蛋白”」

「又做这种外国的东东……」

「不觉得名字和外观超Q吗？」

「之前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トロペジエンヌ（类似面包点心）。你能感觉到其中满溢的爱情吗？而且超好吃的」

「是很好吃，有时挺想吃的」

「奏果然懂我」

梨梨花相当愉悦，笑开了花。

奏心想她这样太犯规了，就算动作不雅，但她的笑容能将之一笔勾销。她知道自己魅力所在，也懂得如何打入人心。乍看胡来的行动背后，其实都是她精心设计的，而她会利用可人的打扮将之粉饰，让人看起来天真无邪。奏对于她这一小聪明评价甚好，自己不讨厌懂得利用自身资源的人

「那怎么做」

「我来说步骤」

钵，发泡器，天平，锅……奏就看着台面上种种道具在一旁呆着，偶尔接接话，当个“小助手”，梨梨花则干劲满满

「先把蛋白和糖混一起打泡」

「嗯嗯」

「然后把其他材料加进入，煮！」

「哦哦~」

「最后挤酱，搞定」

「劲」

奏拍手，梨梨花得意哼了一声。

梨梨花把蛋白装一钵，蛋黄装一钵，奏就在旁边看着同时把蛋递过去。这个步骤既简单又轻松，还很重要。

「我说，这不就是发蛋白吗」

用电动打蛋机把蛋白打发，慢慢得到如白云的蛋白。

「差不多」

「那直接这样说不就得了」

「名字不可爱啦。ウフアラネージュ一听就高大上」

然后加入砂糖，再打发混匀。味道不知怎样，但看起来不错

「既然要做当然要取个好名字。光改个名字就有不同的感觉何乐而不为呢。“假日做发蛋白”和“假日做ウフアラネージュ”，后者一听class明显高几档」

「挺有道理」

「我想在大家心目中留下“超可爱超fasion”的形象，至高目标是让人大叫“梨梨花女神！”」

「梨梨花女神！」

「奏天使！」

——哈哈哈！

两人都被傻笑了。做点心是高级趣味，和朋友一起傻笑的时间是宝贵的，所谓幸福不就是这些吗？

「梨梨花大厨下次我想吃草莓派」

「包我身上」

梨梨花信誓旦旦拍了拍胸。下次放假，看来又是乐事一件。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六章 朋友的朋友是陌生人

让柊木芹菜高中选择北宇治的决定性因素是因为北宇治没多少初中的熟人。对于朋友恋人这种藕断丝连、外热内冷的词语，芹菜不屑一顾。如同用微波炉加热不足的饭菜，虽然表面冒着热气，但吃到里面才发觉冷得发渗。不过所谓成长，就是一边吃着冷掉的饭菜，嘴上还违心说着“好吃好吃”。换作人际关系，就是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要挤出笑脸。

「二班的吉冈超型」

午休，在讲台前朋友一直说些无聊的话

「你喜欢吉冈？」

「也不是喜欢啦，就有点在意什么的……如果他向我告白就和他在一起了」

「哇，还要对方出击，架子不小喔」

接着她们发出无意义的笑声。少女们从夏季制服中露出的双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来北宇治已经两年，没参加社团的芹菜交了几名朋友。她们有的是舞蹈社，有的是网球社，反正社团都不一样。

并非和她们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只是找个圈子图舒服而已。芹菜不讨厌孤身一人，但讨厌被人可怜说什么孤零零没朋友。

「对了对了，你们知道久美子和冢本交往了吗」

「你说的是谁啊」

「咦？你不知道久美子？我们班的黄前久美子，就那个性格有点软软的，整天和叶月她们在一起的女生」

「哦，那个啊。哎，我也想交个男朋友」

「听说他们都是吹奏部的」

「舞蹈部都是女生，和这等事没缘吧？」

「我有啊」

「你这丫的！」

「你们的话好傻」

她们再次笑起来，这次芹菜也笑了。黄前的事芹菜知道一些。她和自己同个中学，和梓一样初中是吹奏部，不过高中她还是吹奏部第一次听。又或者以前听过忘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忘了也不奇怪。

「我们学校吹奏部怎样？」

芹菜问后，棒球部经理的那个女生不知为何激动地说

「去年开始变得超强，我们比赛的时候她们来声援，那气势可不得了。去年进了全国，今年的目标大概一样」

「和立华比哪个强一点？」

「立华是那间立华高校吗？」

「嗯，就那间」

「这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你可以去问下小绿，她可能会知道」

「小绿？谁？」

「川岛绿辉，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超奇葩的那个」

「又在说绿辉了？」

个子小活泼的女生此时说。她头上如猫毛一样的头发很显眼，性格随和，很快就和班里人打成一片，是和自己类型完全相反的那类人

「芹菜你都不怎么关心同班同学耶」

「名字好歹记下比较好哦」

「别人的名字我不怎么记得，脸倒可以对上」

撑住脸如此说后，她们调侃道「你就是没兴趣而已吧」

——————

第二天教室比平常热闹。期末考试考完，再上几天学就放暑假了。对于没有社团的自己，假期没什么事，挺闲的。耳机里传出的轻快旋律宛如夏天般，有种说不清的不快。

不过翻开日程表，在暑假刚结束的九月，写着“舞奏大赛！”几个字，这是佐佐木写上去的。一提到佐佐木梓便五味杂陈。在记忆中，她的背影总是凛然自在。长长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然后以她那慈爱修饰的目光拂过孤独之人的心头。

她如同恶魔般晃荡手上的捕蝇灯，把周围飞舞的飞蛾全部揽入囊中。即便想恨也恨不起来，因为在本能层面抵抗不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就落入她的掌心。对于一切按佐佐木意思走的事实，芹菜撑着脸叹气连连，同时痛恨对她狠不了心的自己。

「芹菜怎么了？」

突然被搭话身体抽了一下。回过头，见拿着盒装红茶的绿辉眨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自己。芹菜摘掉耳机调整好坐姿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听芹菜有事要问我就过来了！」

「啊——……」

想起昨天的事，芹菜闭上了嘴。大概是谁觉得有趣叫了她吧。绿辉咬着蓝色的吸管吸着饮料。盒子上写着“fresh lemon grass”几个字，看来她品味挺独特的。本以为像她这样的儿童体型喜欢喝草莓牛奶之类的。

「也没多大的事，就想问问立华吹奏部实力怎样而已」

「立华吗！」

芹菜刚说完绿辉的眼便闪闪发光。把盒子放在桌上，她挥舞着手开始说

「说起立华就不得不提它的舞奏，舞奏的实力可排得上全国前几名哦！立华的特点是动作激烈。要吹得好稳定必不可少，所以相应的动作越激烈，难度越高。看她们又蹦又跳的，就连完全不懂吹奏的人第一眼看到都惊讶连连哦」

「这，这样啊」

「去年她们舞奏是全国金奖。她们的话是舞奏全国大赛的常客了。还有还有，听说她们在今年新年的时候还会去美国参加著名的“rose parade”。立华以前也参加过海外演出。她们的演奏会人气也不低哦！」

在她一连串话语后，芹菜感觉周围人都看了过来，或许她们好奇芹菜和绿辉今天吹什么风走在了一起。

「川岛同学你知道的真多，喜欢吹奏乐？」

「嗯，超喜欢的！」

她一下子笑开了花。她天真无邪的“喜欢”2字，如雨滴渗入干涸的土地般融在了芹菜的喉咙里。她的“喜欢”如结晶般闪闪发亮。

「北宇治和立华有过活动吗」

「有哦，有时会一起开演奏会」

「还有这回事」

真意外，没想到仅是吹奏部这个共同点就能和外校的人交成朋友。换自己绝对做不来，首先和那么多人一起就没了半条命，哪还有精力去演奏

「咦？你要去看舞奏大赛（マーコン）？」

川岛看到摊开笔记本上的日程表好奇地问道

「嗯，朋友……熟人叫我去的。不过我连“マーコン”是什么都不懂」

中途改口是因为觉得“朋友”两字挺难说出口的。川岛貌似全都看在眼里，笑咪咪地说

「“マーコン”是舞奏大赛的简称，九月份是京都大会」

「这样啊」

「嗯，过了京都大会才能去关西大会。舞奏就观赏性而言比坐奏高，如果这方面是第一次，舞奏冲击力更大」

「zuo zou？」

「zuo zou写作“坐奏”，意义是坐着吹奏。和立华不同，北宇治不参加舞奏」

「那北宇治和立华哪间比较强」

对自己单纯出于好奇的问题，川岛抱起手腕深思

「绿我认为演奏没有孰优孰劣之说。能进军全国，拿到金奖当然算是实力的表现。但就音乐来说实力不代表一切。每个人喜好的不一样，而且音乐是活的，舞台不同表现出来的也不同。所以绿我不会轻易给谁更好谁更坏下结论」

见她回答如此认真，芹菜屏住呼吸。芹菜对这种不管什么都全力以赴认真对待的人最没辙。他们这种过分的热情让芹菜的后颈有股灼烧感。搞不懂自己在干嘛，只觉在无意间一种焦躁朝自己扑来。

——啪

小小的破裂声是川岛拍手发出的

「不过论实力，北宇治和立华都是第一梯队的」

见川岛说得如此堂堂正正，芹菜有那么一刻呆住了。真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如此发自内心称赞自己

「还真敢说呢」

「我说的是事实而已。干得好就说出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果连称赞自己都做不到，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说的也是」

「芹菜不觉得自己的成就得到别人肯定是乐事一件吗？」

川岛清澈的双眸直接射穿芹菜自卑的自我屏障。芹菜此刻连叹不妙，她是佐佐木那类人，虽不是被绝对吃死，但自己应付不了。

「呃，偶尔觉得啦……」

见芹菜移开视线，川岛从桌子上探过身来。芹菜被她气势吓了一跳不禁背紧紧靠上椅背

「我想那个邀请芹菜你去看舞奏的朋友是想让芹菜看一看自己努力的样子！所以芹菜，你不能害羞，要好好去看，看完要老实把感想说出来才行！」

「不是害羞啦——」

「别借口！」

一下子被反驳，芹菜露出苦笑。川岛比自己聪明多了，她比当事人更清楚对自身而言什么事情是必须重视的

「好啦……我懂了」

芹菜拉不下脸直接承认，只好装不情愿样子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川岛把身体收回去，接着拿起红茶吸起来

「渴了？」

芹菜问后她用力点了点头，样子像玩具一样，挺可爱的

「绿！练习咯！」

加藤叶月在课室一边叫到绿的名字。既然她说“练习”，那她也是吹奏部的吧。旁边，一脸难为情的黄前久美子也在。

「我该走了」

「啊，嗯」

「如果有什么关于吹奏的想问随时问不用客气！」

说完，绿辉用空着的一只手大力挥舞向自己告别。川岛跑远的背影显得单薄脆弱，仿佛被风一吹便折断。不过芹菜清楚这是杞人忧天，因为哼着歌的川岛，恰如风之子。

「……朋友吗」

在舌尖上骨碌碌滚动的单词，用来形容自己和佐佐木的关系显得太过奇妙。不过嘛，这种幼稚的感觉也不差。

翻过日程表的一页，眼盯着空白页时心想：假设，真的是假设而已哦。如果这个夏天见到她，就跟她说会去帮她加油吧。

想了想到时佐佐木的反应，按她的性格应该会高兴得跳起来吧。撑住脸的手慢慢滑到嘴边，如非如此，便遮不住上扬的嘴角了。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七章 展望未来

自小就不会滑雪，回头一看，广袤的白色地面上刻有自己弯弯曲曲的足迹，然后在陌生人的滑板下消除殆尽。把护目镜拿下来晴香短短呼了一口气。照在白雪上的阳光异常耀眼

「呀嚯嚯嚯！」

孩子们发出尖叫声坐在雪橇上风驰电掣滑下来。声音刺耳，晴香蹙起了眉

「明日香，别闹太欢了」

「okok」

明日香挥了挥手表示收到。她坐着的红色雪橇深深滑过雪地。她快手快脚拿出滑雪板从高地滑下来，自刚才开始就玩得不亦乐乎。田中明日香这个人似乎玩什么都玩不腻

「还在玩雪橇？」

滑到旁边的香织露出惊讶与溺爱交杂的微笑。看到晴香和香织在一起，明日香夹着雪橇轻快地走过来。

「你们两个不懂，雪橇看似简单但个中的缘由可深奥得很。这两天我的目标是穷极雪橇之道」

「又在胡说八道了」

「嗯？晴香有兴趣，欢迎加入我的师门」

「不用，我雪板就够玩的了」

「切~香织呢」

「我也不了」

「你们都不配合，不好玩」

话是这么说，她本人倒乐在其中。晴香和明日香相处这么久早就知她的德性，对她的话一笑置之才是上策。

「没想到毕业旅行是来滑雪」

明日香把雪橇插进雪里，拉了拉身体。说实话，晴香原本以为明日香不会来这次旅行

「明日香不喜欢滑雪？」

香织一问，明日香露出笑容玩起了偶然发现的“滑雪喜欢～”烂梗。（滑雪～スキー 喜欢～スキ，发音相同）

三月份，晴香她们毕业了。到上大学为止这段空白期，吹奏部的她们策划了一次2天一夜带温泉滑雪的毕业旅行。晴香这一届人数有35名，基本都来了

「哈qi」

香织红着脸发出可爱的声音打了个喷嚏。

「有人想你？」

明日香在旁边开她玩笑。晴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用滑雪杖指了指服务处

「是时候回去了吧，身体都冷了，要不先去温泉？」

「部长的提议就是掂」

明日香点了赞。

「我不是部长了啦」

明日香的手轻轻拍了拍笑着的晴香的肩，富含空气的羽绒服因而发出xiuxiu的泄气声。

——————

住宿地方的温泉有点人气。早早赶去露天温泉的明日香舒服似的闭目养神。为了不弄湿头发晴香用橡皮筋把头发绑起来

「雪好冷」

晚来的香织皮肤上冒着白色的水汽。她特意在明日香旁边泡下来后把弄湿的黑发别到耳后，接着小小呼了口气，动作有种说不清的色艳

「自夏天合宿以来就没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泡温泉了吧」

明日香对此依旧闭眼没反应。香织捂嘴笑着说

「嗯，感觉好久没这样了」

「一想到以后或许没这样的机会了就挺什么的」

「是吗？以后社团合宿什么的总该有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后就不是这样的人了」

进吹奏部的三年，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倒不如说逆风局反而占了大多数。不过有些事情，不经历风雨是没法体会的

「晴香大学后还吹萨克斯吗？」

香织问后，晴香露出暧昧的表情

「不清楚。我们大学只有管弦乐部」

「本校没有去外校看看？」

「吹奏社？」

「嗯。毕竟管弦乐没有萨克斯嘛」

「就是说啊」

管弦乐主要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里面不包含萨克斯和低音号，所以如果想继续以团体为单位参加活动，就必须得加入吹奏部才行

「香织你呢」

「我？我没时间了，有一堆要学的」

「也对霍，护士还有国家实验」

香织的大学是京都府内某间护士学校。第一次听她想当护士就觉得她挺适合的。她性格温柔且意志坚强，恰好是当护士的料。

此时一直闭着眼的明日香睁开眼睛，伸出她长长的手抓住香织的肩开玩笑似的把她拉近自己

「香织很快就是白衣天使了，如果被后援团看到，还不教她们大喊“香织前辈真是天使！”」

明日香的声音明显是按某人模仿来的，还扮得挺像。

「别拿我开玩笑啦」

香织不好意思低下头

「不知道吉川部长当部长当得怎么样」

晴香泡到脖子问明日香。指名优子这个去年多惹是非的人当部长的是明日香。明日香没对其他职务发表任何意见，唯独指名部长副部长的当选人，并且不接受反驳。

晴香是反对将优子和夏纪这两个人放上高位的，虽然知道她们本质合得来。反对原因不是出于感性因素而是因为不安。考虑到优子的性格不懂统筹兼顾，只顾坚持自己所谓的“正义”，她这种视野狭隘的性格可不适合当部长

「原部长觉得现部长靠不住？」

明日香调侃似的问。用手滑过透明的温泉水，些许白色水汽飘向空中

「我知道她比我还可靠，但就是有些担心。吉川总是用力过猛，说不准哪天就倒下了」

「我就是想到这个才把夏纪放到她身边的嘛。虽然她演奏一般，但控控优子还不错」

「不能这样说后辈哦」

香织在一旁帮腔，明日香则嘟起嘴

「事实嘛。低音号有久美子，夏纪不可能在一年间超过她」

「是这么说没错啦……」

晴香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因为如果明说，夏纪的形象便和过去不像样的自己重合了，也因此晴香不由得想为夏纪辩解。明日香看穿自己的想法，说到

「夏纪有她的优点，而且有些事也只有她做得来了」

「只有她做得来的事？」

「只有她能压住优子」

水滴在水面上，扩散的波纹映出香织担心的侧脸。感觉泡得有点晕，晴香坐在台阶上。发热的背接触到冷空气，一刺一刺的

「明日香你为什么指名优子当部长？」

香织不解地问。明日香把毛巾敷在额头上，仰起头半载后说

「她也只能当部长了吧」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好也罢不好也罢，她太富有领导性了。如果她非居高位而又获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原本处于高位的人便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一言蔽之，就是效力和职务不匹配，这样一来肯定乱成一锅粥。她本人没这种自觉就是了」

「我认为优子为人挺温柔的」

香织伏下眼说。

「我不是diss她啦」

明日香则发出干笑

「明日香你也适合当领导啊」

冲口而出的是晴香的真实想法。不过在明日香听来，这或许是种讽刺。明日香用手指小小推了推晴香的额头

「你太抬举我了」

接着明日香站起来，晴香看着她的背影说

「不泡了？」

香织问后，明日香只晃了晃手

「换个地方」

「香织你也换？」

晴香让水没过肩膀问。香织按住嘴想了一会后，小小摇了摇头

「再泡会」

香织竟然没跟明日香走还真是少见。香织似乎知道自己的疑惑，别有意味地笑着说

「我也不是一直跟在明日香后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哦」

「是吗？」

晴香立马用手夹住脸。晴香到现在为止还搞不清明日香和香织的关系，说她们是朋友吧，感觉两人走得有点近；说她们是亲友吧，又感觉不对。还真想象不出上大学后她们两个会发展成怎样。

「如果葵也来就好了」

「呃—」

想着事反应慢了一拍。香织看着水面，有意无意地说

「葵也是我们这届的吧，虽然她说没空没来，不过如果她能来就好了」

「也对，全国大赛的时候她有来看」

「我挺喜欢葵的。她退部后有点寂寞。哎，要聚大家做一件事可不简单呢」

「葵不是考上第一志愿了吗，就结果来说好事一件」

「嗯。不论是葵还是明日香，幸好事情都完满解决了」

香织站起来，晴香反射性地抓住她放在池边的手，香织睁大眼睛问

「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自己想为香织说些“加油”“辛苦了”之类的打气话，但现在说这些感觉挺奇怪的，所以到最后晴香只是挠了挠脸，什么都没说。自己都不懂自己了

「晴香你还是老样子」

香织微笑反握住晴香的手。她长长的睫毛跳动了下，接着她指着室内说

「一起去明日香那吧」

「……嗯」

水因自己站起来而扰动，风吹在火热的身体上很舒服。

明日香不在换衣室，晴香和香织便一边说着闲话一边走。走出温泉，便来到娱乐区域。里面设有框体的游戏角有一段历史了，旁边是挂着冰淇淋旗子的美食街，在旁边是一排小小的特产店

「你们两个泡完了？」

往四周看了看，只见明日香坐在按摩椅上往这边挥手，她另一只手握着空空的牛奶瓶

「你干嘛」

明日香看到晴香一脸无语，便笑道

「有时间就试一下按摩咯」

「我懂，不用你说」

「晴香也来？这按摩椅按腰超爽的~」

因震动明日香的话有点颤。

「好像很舒服」

香织一副悠闲。晴香则手叉腰叹了口气

「你按多久了？」

「emm，就前些时间开始的，差不多10min快停了」

刚说完，按摩椅就发出停止的信号音。明日香眨了几下眼，以优雅的姿势从按摩椅上站起来。然而她站起时发出的“嘿咻”，让优雅一扫而空。

「滑完雪泡温泉，好久都没这么爽了」

明日香无防备露出来的脖颈发出愉悦的声音。透过她红色的镜框所看到的眼睛，让晴香有股猛地盯着瞧的冲动。她那天真的笑容如同赤子

「要买手信吗？」

并无特别含义，只是想让明日香哪怕一点点也好，能记住这个瞬间。今后，或许自己和明日香的友情不会再进一步了。和香织不同，自己不会像信奉者一样醉心于明日香，也不会为明日香献上自己。经过和她几年的相处，两人的关系不过是稍微互报情况。这种程度刚刚好，反正熟人稍上的友人关系迟早会慢慢变成怀恋和孽缘。

不过，仅限现在，和明日香还是朋友；仅限现在，这里的是部长，副部长和部门长。晴香不想忘记这共有的身份，即便它会随大家的毕业而消失。

「来都来了，当然要买咯」

明日香翘起嘴笑着说，把空牛奶瓶还回去，明日香气势轩昂指向一方。

「那赶紧动起来，一说特产就少不了的那个是什么来着？对了对了，是木刀！」

「呼呼，你买了怎么带回去？」

香织笑着问，明日香一脸无事地说

「背回去咯」

「这么大你怎么背嘛，再说你买回去也没地方放」

「晴香你总泼冷水一点浪漫都没有。特产怎么可能少得了木刀」

「我只能说你世界观很奇葩」

「才没这回事好咩。买了我要在房间里cos武士」

晴香想象了一下明日香背木刀的样子不禁紧眉，意外地有模有样

「喂喂！这里有木雕的鸡耶！」

明日香一到店门就直接往深处的木雕区走去。不知该说幸运与否，这家店没见木刀买。香织在看玩偶和钥匙圈。手拿一箱“当地限定”的方便面，晴香走到香织旁

「你买什么」

「这个怎么样」

香织给自己看的是手掌大小的猫猫玩偶，表面是毛毡材质，每只猫都拿着不同的乐器。左边拿着萨克斯，中间是小号，右边是大号

「没低音号呢」

晴香说后，香织稍尴尬吐了吐舌头

「找不到低音号的」

「这样子。这不错，挺可爱的」

「晴香你买方便面？」

「嗯，带回家的。香织没别想买了吗」

「还有这个向日葵曲奇」

香织手里拿着的盒子上有向日葵的插图

「为什么选这个？」

来滑雪竟然买向日葵相关的？季节搞错了吧。香织说

「这里冬天是滑雪场，夏天是向日葵田哦，听说有15万棵」

「15w？这么多一定很漂亮」

「听说品种基本是sanritch orange，这里明信片上也有」

「明信片？」

「就这里」

香织把自己拉到了收银台旁。白色的回转架上挂有这里四季风景的明信片。香织拿下一枚递过来

清澈的蓝天，烂放的向日葵，粗壮的绿茎，仰头朝天的褐色花盘，明媚夏天中的一景

「emmm」

晴香被吹到耳边半温不热的气息吓到弹到旁边。明日香一副“也带上人家嘛”的样子把下巴放在香织肩上，香织似乎习惯了只见她把明信片递给明日香看

「明日香不买什么？」

「没什么看得上眼的，木刀这里也没有」

「就没其他的了？」

「没有。算了，手信就不买了，也没有要送的人」

看到嘟起嘴的明日香，香织露出慈爱的微笑。晴香重新拿好方便面把明信片塞进明日香怀中

「买给自己如何？」

「买明信片寄给自己？」

「难得来一次嘛，贴冰箱也可以」

强行让她拿住后明日香看了看。翻过面，不意地她露出笑容

「……sanritch orange啊，不就是向日葵吗」

「明日香，你知道花语是什么吗？」

香织一问明日香从她肩上离开，然后摇晃明信片说

「就算我这么天才也没可能知道这么多啦」

「我也不知道，香织你知道？」

香织露出一脸满足的微笑，竖起食指抵住嘴，吐息中夹着声音

「秘密」

「别吊人胃口啦~~」

明日香夸张鼓起脸，她手里的明信片反射着店内的灯光发出未来的光芒 （花语是展望未来）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八章 乡愁的梦

「聪美」（新山聪美 外部顾问）

一把比任何乐器乐声都更要优美的声音呼唤聪美的名字。如同穿过斑驳的树叶仰望正午的阳光，那声音透彻闪亮。那声音渗入心塘，聪美假装睡着，伏在手臂里的脸埋得更深了。

「聪美，睡着了？」

轻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在稍远的地方，听到别人的说话声。在大学咖啡厅里没有平日的功课和练习，学生在这里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聪美也是其中一员，对于趴在摊开乐谱上睡着的聪美周围的学生并无太多关注，毕竟这是这所大学的日常之一。

「这种姿势醒了后可有你受的，快起来」

她轻轻摇了摇聪美的肩。再这样装下去就太不自然了，聪美只好扮刚醒的样子，慢慢抬起脸

「千寻前辈」

「终于起来了」

千寻用手遮住嘴微微笑道。今天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可爱。放下来的头发今天绑到半高用花饰别住。让人联想到春天的淡绿色设计讲究的连衣裙很符合她温柔的气质

「前辈怎么了，今天穿得这么漂亮」

揉着眼睛问后，千寻害羞似的放松了脸。聪美拉出旁边的椅子，千寻道谢后坐了下来

「今晚和乐团的人去聚餐」

「聚餐？」

「咦？我听聪美你也说要来的」

聪美边收拾散乱的乐谱，边从脑海里把记忆挖起来。乐团是指聪美她们所在的管弦乐团。来音大后受前辈千寻多方照顾，因而聪美相当尊敬她把她当亲姐姐

「啊，想起来了，部门长说去有好吃海鲜饭的店」

确有其事，但都一周之前了。那时想反正他也肯定邀请了很多人，聪美便随便应付了一下。

「原来是今天啊完全忘记了，早知千寻前辈也去就好好打扮一番了」

聪美今天的是T恤加牛仔裤平底鞋这种随便搭配。再者聪美不是那种在意自身外观的人，所以朋友说“在打扮上多花点心思”“浪费了这张可爱的脸”的时候，聪美都觉得她们皇帝不急太监急。当然，如果要见重要的人，聪美是会好好打扮，除此之外嘛就随便了

「聪美本身硬件就好，不怎么打扮都很好看了」

「没这回事啦」

「哎呦害羞了，超Q」

千寻打从心底笑出声。聪美感觉既害羞又高兴，赶紧用双手夹住脸掩饰，手掌贴住的脸一热一热的。

「千寻前辈是因为今晚聚餐泷前辈也去所以才这么精心打扮吧」

聪美反击，千寻慌张得挥手道

「泷君在当然要打扮得可爱一点嘛……」

「泷前辈会夸千寻前辈可爱吗？」

「他不是那种会夸人的类型啦。我觉得泷君很帅也不会当面说」

「也对，想象不出你们两个互吹的样子」

千寻和泷开始交往是在一年前。说实话，聪美至今无法给他们两个献上由衷的祝福。理由嘛，就是觉得他俩不是很配。

虽然完全不是聪美的菜，但泷刚入学起就是有名的大帅哥，不过他的性格嘛，就是死板太讲道理。为人冷淡，说话带刺，和待人和蔼的千寻前辈站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聪美不止一次想千寻前辈应该还有更加合适的人。

向桥本前辈说了这些后，他一笑置之「和千寻交往后改善很多了，接下来我们就期待泷君的进步吧」

「聪美你呢，之前那个怎样？有发展了吗？」

聪美往腹部用力大大吸气，加重了语气。

「没有啦」

千寻早已预料到自己的回答，眼神中带了些柔和

「可他不是说一直喜欢你吗？而且为人挺专一的」

「专一是没错……」

「虽然我没见过他，但听别人说口碑挺好的」

「是好人没错，人品也说得过去……」

「那试着看也没亏吧。在聪美低谷的时候他是那种能在后面支持你的人」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而且我不是小女生，才没那么容易有低谷」

看到聪美闹脾气，千寻缩了缩肩。她说的人是聪美高中的同学，虽然大学不同，但也不知孽缘还是什么竟然在同个地方打工，然后他就一直向聪美表示。

「记得他是外校的？」

「嗯，理工部的」

「这种努力学习的人不好吗？」

「前辈不要整天凑合我们两个啦」

「抱歉抱歉」

或许千寻在拿自己开心，为了掩饰脸红聪美清了清喉

「再说恋爱不都是“我喜欢你啊！”“我爱你啊！”这种激动得要死要活的吗」

然而聪美并没在他身上找到这种感觉，倒不如面对千寻，还能找到某种类似于浓缩的爱情的憧憬。为了千寻，聪美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行，献上自己也不足挂齿。

「别这么激动，来先吃口这个」

千寻从包里拿出巧克力，剥开银色包装纸聪美将之放进口里，粉色的那个有点酸

「我认为喜欢有很多种形式，比如家人间的，朋友间的。凡此种种的共同点是想留在某人旁边，如果能有这种感觉，你就能体会到喜欢的美好了」

「这我懂，如果男朋友像千寻前辈一样就算24h和他呆在一起我也不会腻。哎，泷前辈羡慕死人了竟然有这么好的女朋友」

「羡慕的不是我而是泷君？」

「当然啊，泷前辈算老几嘛，论喜欢千寻前辈他哪比得上我！」

「都被你说得不好意思了」

千寻两手交合捂住鼻子害羞地伏下眼。这个可爱的前辈经不起当面夸。聪美敲了敲桌子整理好乐谱然后放进文件夹，一口喝干纸杯里的水

「哎，可惜前辈爱的不是我。这样问有点什么，前辈喜欢他哪点？颜值吗？」

「……泷君所有点都喜欢？头脑好，又温柔，而且让人放不下他，他一个人呆着的话会把事情都塞心里」

千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温柔，聪美唯好缄口静听。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不时闪烁的瞳孔，更是强调了自身的魅力。她小小的身体全身上下都诉说着对泷的爱，果然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

把刘海弄到一边，千寻静静看着聪美

「我时不时会想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不在了泷君到底撑不撑得下去。毕竟他表面的完美只是不断勉强自己做出来的」

「……干嘛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不过就算发生了什么有聪美和桥本君在应该没问题」

千寻挤出笑容说。她脸上并非出于喜悦的笑容交杂了苦楚，这句话无疑是她的真言。没有根据，但却又偶尔涌上心头对未来模糊的不安，仿佛一旦放松警惕，那根插在心深处无形的刺便会落下。聪美脑中一闪而过千寻遭遇不幸的情景，接着宛如申述“一切安好”般在脸上挤出开朗的表情将内心那朦胧的不安给抹去

「我们还这么年轻哪有什么意外嘛，前辈你也真是杞人忧天」

「说的也是，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瞎担心」

「再说该担心的人不是前辈而是泷前辈吧，他那个人干起活来连饭都不吃，然后桥本前辈就吼他“吔饭啊！”」

「他们两个就是这幅样子，然后泷君呢？」

「拼命逃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泷前辈那么狼狈」

「呼呼，大概以为会被强行灌饭吧。既然桥本君这么关心自己好好吃不就好了」

「不过桥本前辈吃得超多，也不是不懂泷前辈的心情」

看到聪美耸了耸肩，千寻小小笑了。此时她的脸上已没一丝不安的影子，看到她安稳的侧脸，聪美觉得心猛然跳了下

——愿前辈永远幸福

不知神会不会听聪美这乱来的愿望呢。对于此时的聪美，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眼前温柔的前辈永远幸福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九章 双马尾推广计划

叶月一句无心的话引起了后面一连串风波

「小皋发型一直都是这个没变呢」

放假练习日的午休，大家聚在一起放松。在低音部练习的课室里，都是熟面孔。美玲皋月奏梨梨花在一起吃着午饭

「是说这个吗？」

皋月指了指自己的头。她头发在耳朵稍上一点的地方绑成双马尾，双马尾末端的头发卷了起来。对高中生来说这发型有点幼稚，不过对于童颜的皋月来说挺适合的

「我的头发不绑会整天跳起来，绑多了现在闭着眼睛都可以」

「熟能生巧呢」

「叶月前辈要不要试下？」

皋月用手抓起两边的头发问叶月。

「我绑不了啦」

叶月苦笑说。也对，叶月是短头发，不够长去绑双马尾

「没这回事，我想看看双马尾的叶月前辈」

梨梨花此时插话进来。旁边的奏颤抖着肩膀，大概是笑得停不下来？看到叶月一脸为难，皋月拍了下手

「这样吧，全部人都来双马尾！」

「哈？？」

不管懵逼的美玲，奏和梨梨花很来劲

「那我第一次，奏第二个。小皋来！」

「ok！」

也不知平时笨手笨脚的她去哪了，只见皋月麻利束起她们的头发。皋月平时马尾的位置都是在耳朵之上，因而发量多的梨梨花变成长高双马尾，鲍勃头（加藤惠发型）的奏则是突出可爱的短双马尾。由于这两人的脸都是可爱系的，没什么违和感

「那接下来是小美」

「我不用了」

「别这么无聊嘛~」

「全员双马尾我就考虑一下」

「狮子大开口啊你！」

皋月睁圆眼睛。双马尾版本的梨梨花和奏则开始把前辈拉下水

「久美子前辈也试下？」「绿前辈叶月前辈也来吧！」

「我看看就好了」

看到久美子摇手准备要逃，在旁边的丽奈则弯起嘴角

「就试试吧，我想挺适合久美子的」

「丽奈前辈也有份！」

「呃」

梨梨花，后生可畏，在她的游说之下，大家都接受了双马尾改造。而皋月则快手快脚将大家改造完毕

「绿好适合」

「嘿嘿，叶月倒没什么感觉」

「头发短嘛。丽奈不是很搭双马尾」

「以前我也绑过双马尾就是了，倒是久美子没想到还挺适合的」

「我也没想到，要不要明日换个发型来学校呢」

在兴高采烈说着话的二年生中有个人反应一般。叶月头发不够长，双马尾扎不起来

「接下来是梨子前辈」

「呃—我也要？」

和卓也吃饭便当的梨子吓了一跳。皋月似乎绑双马尾上瘾，呼着粗气说

「前辈肯定很搭的」

「是吗」

「交给我你放心」

自信满满断言后皋月麻利绑梨子绑起头发来。本以为梨子稳重的形象不适合活泼的双马尾，没想到竟没有多大违和感

「哇，你们搞什么飞机」

门开后夏纪呆住了，皋月一脸自豪向夏纪展现自己的成果

「双马尾的梨子前辈怎么样」

「这问题不该问我而是要问男朋友吧，后藤你觉得呢？」

大家视线一下子集中在后藤身上，他难为情左顾右看后，才好不容易别开眼睛挤出一句话

「……梨子怎样都可爱」

绿兴奋大叫，梨子脸通红。室内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夏纪哼了一声说

「光天化日下竟敢公然放闪光灯」

「啊啊，夏纪前辈暴走了」

「别激动别乱来！」

夏纪轻轻给了起哄的皋月和叶月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貌似会议的资料忘拿了

「夏纪前辈也试下双马尾？」

「抱歉，现在没空，下次吧」

夏纪拿起文件赶紧走出教室，看来副部长挺忙的，不过在忙中还肯陪自己瞎闹该对她说声谢谢

「最后是小美」

「呃？」

回过神来，确实全员都双马尾了。美玲见退无可退，无意识绷起脸

「我的头发……这么短扎不了吧」

「安啦安啦，叶月前辈都能扎」

皋月说完便用梳子整理美玲的头发。被皋月的手指碰到后颈，美玲觉得毛都竖起来了，自己很敏感受不了被别人摸

「小美一直都是这个发型呢」

「好整理嘛」

「短发是挺适合小美的」

美玲心想，既然如此就别给我搞什么双马尾嘛。然而皋月动作顺畅没有一丝停顿，最后她用橡皮筋绑好，美玲觉得头两侧多了份重量

「给小美加点料」

皋月从胸口口袋拿出四叶草发夹给自己别上。哎，现在自己的样子肯定很蠢

「美玲，不得了不得了」

奏盯着自己脸笑道。旁边梨梨花大叫“可超爱！”，搞不清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这么觉得。美玲匆匆想取下橡皮筋，刚把手往双马尾伸去，就和一脸悲伤垂下眉头的皋月对上视线

「……就不绑了吗？」

她低落的语气让人想到雨天中被遗弃的小狗。一番犹豫后，美玲放下了手。

——算了，再陪她胡闹一下吧。

皋月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回座位的时候她开心地对自己说。

「小美好温柔」

美玲默默伏下眼睛，心想哪里温柔了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十章 正午的灯饰

街上放着圣诞节的歌曲显得比平常热闹多了。希美现在要去常去的面包店拿预定的东西。里面装着的是草莓蛋糕。草莓是母亲的最爱，父亲喜欢有些硬的海绵花，希美喜欢上面少甜的生忌廉，自小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在这家店定蛋糕，圣诞节伞木家的惯例是咖喱饭，烤鸡，蛋糕

时间还没过中午，四条已经挤满人了。瞥了眼打扮精致的学生，希美慢慢走向电车站。喜欢圣诞节热闹的气氛，喜欢高高耸立的圣诞树，喜欢一闪一闪的装饰，喜欢带着圣诞帽的店员。

「希美」

听到有人叫自己，希美停下脚步回头看，穿着私服的夏纪往自己挥手。她身上穿着灰色外套，围着紫色围巾

「好巧哦在这里碰到。你现在干嘛？买东西？」

「没有啦，就刚看完电影」

「一个人去看？」

「嗯嗯。希美你呢」

「刚拿完蛋糕。今晚平安夜家人间庆祝一下」

「嗯？通常不是庆祝圣诞当天的吗？」

「是吗？但圣诞是拿礼物的吧，庆祝是24号晚吧」

「那我家和你不一样，我们是明晚」

「也对，以前就有说法各家不同各家」

「嗯嗯」

这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事，夏纪轻易接受点了点头。看了眼手表她问希美

「接下来有空，喝杯茶？」

「可以，要去吃什么」

「没想好，边走边看吧」

夏纪往马路对面走去。希美走在她旁边环顾四周的店铺。路边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缠着弯弯曲曲的电线很难看。树上也绑着没亮灯的灯饰

「白天看灯饰感觉好别扭」

夏纪一下子说出自己的心声希美吓了一跳

「晚上是一闪一闪很好看，但白天就是一堆电线。和看到街上布偶人里面感觉差不多？」

「你看过布偶里面？」

「比喻而已」

夏纪呵呵笑出来。希美抓紧手中的袋子

「我挺喜欢灯饰的」

「我倒觉得很捉急。有些人白天的时候明明注意不到灯饰，一到晚上看到闪闪发光就大喊大叫。不觉得那些不见发光就注意不到灯饰存在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吗？」

「你想得有点多啊……」

「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最欣赏的就是能透过平凡外观发现不一样内在的人。优子她这点到不错」

「……夏纪你还真喜欢优子」

「怎么就变成我喜欢她了嘛」

「你问周围人，100%都这么回答」

虽然夏纪和优子互相看对方不爽，在别人眼里也是水交油，八字不合，但实际她们都互相看得起对方。早已不只一次想象如果她们能坦率点该有多好，不过嘛，或许吵架才是她们的交流方式。

一想到当部长时优子的样子，希美便不禁放松了嘴角。直到引退的那个瞬间为止，优子都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部长。温柔，带点恐怖，直率。用憧憬形容她显得关系过于亲密，承认自己羡慕她又显得心过于柔弱。

说别人坏话总比看清自己简单，谁想正面苦楚呢毕竟未来还长着呢，所以把错推到别人身上解决问题的诱惑总不时出现。然而希美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不愿做不敢直视自身错误蒙蔽双眼的人

「原来之前奏说的cafe在这里，就这里吧」

夏纪停下脚步往店里看了看说。里面有木地板，燃着柴火的炉子。对于处于寒风中发颤的身体，里面温暖的装修具有极大魅力

「有点心之类的吗？」

「当然有，你看法式薄饼」

「刚好肚子有点饿了，进去吧」

希美跟着夏纪走了进去。走进门的一瞬间，温暖的空气一下子让身体放松下来。被带到位置坐下来后，发现上面放着特色抱枕。用湿手巾擦了擦手，两人看了看菜单。长长的名字旁边有插图，光看就觉得口水要滴下来了

「我要这个牛奶加香草冰淇淋的」

「你选这个？我倒想要培根鸡蛋的那个」

「喜欢点就好了」

夏纪听了希美的话，点了个后便把菜单给了希美，然后点好两人份。本还想点多份红茶，但钱包扁扁，忍住了

「幸好今天遇到夏纪，不然难得寒假却找不到人玩，现时间点别人忙着考试也不好叫她们」

「这等事早跟我说就好了嘛」

「真的？」

「真的真的，退部也没事干」

夏纪此时大大打了个哈欠，没特意用手遮住嘴。

「哎，我知道说这个不适合，但怎么说，感觉心空空的。以前每天都是练习练习，突然解放反而还不知道做什么好」

「对啊，而且我们考试也考完了，真是闲得慌」

「嗯，现在是不懂打发时间。上了大学要打工参加社团，时间反而不够用了」

「还要学习呢」

「对对，还有学习呢。都不知大学教些什么。说实在我还没彻底弄懂自己该不该上大学，看大家走一步算一步就照做了」

手撑住脸的夏纪上半身如同被削了一边的布丁一样大幅歪向一边，她歪得下巴都要贴住桌面了，发旋自然而然映入希美视野。

「有的人是想好了做什么后才去大学的。其余的嘛，则是上了大学后才找到想干什么」

「短短四年时间能找到什么？」

「找到的人自然能找到，找不到的人能找到“自己什么都没找到”这个事实」

「玩文字游戏呢」

「还是挺有道理的吧」

「是没错」

夏纪再次打了个哈欠，眼里渗出了眼水

「希美大学还吹长笛吗？」

「有这个打算。如果没吹奏部，就去管弦乐部了」

「这不错啊，希美就适合长笛」

「哈哈，你这说法好怪」

「没啦，真心话」

看到夏纪一脸认真，希美收回害羞的笑容。把交叉的脚贴紧，希美假装若无其事地问

「夏纪你呢」

「我？大概去乐团吧」

「轻音那种？」

「嗯，轻松愉快的」

「低音号不吹了？」

「目前没打算吹，感觉这几年把一生的分量都吹完了」

不管是中学还是高中，类似的话自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吹奏的练习是辛苦的，倾注所有的热情和努力只为一次正式的演出。当然每当回顾过去，正因苦的深，快乐才显得如此真切。在观众面前的演出千篇一律，大家所要做的是不断重复单调的练习慢慢把完成度提上去，即追求所谓的精细美学。过程无聊乏味，但到正式上场时又如同神的恶作剧，那麻痹神经的爽快感使人欲罢不能。希美所追求的就是那个瞬间，同样可以理解大家追求过程的艰辛以及体会过一次极乐后的倦怠。

「我想出了北宇治就没法再次有那样的感觉了，所以嘛，到此为止咯」

夏纪伏下眼睛，平时盛气凌人的唇此时慢慢将一字一字吐出

「关西大会的时候那种感觉无法形容，都不禁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刻了」

「往后机会还多着呢」

「如果是真的那当然好」

她叹气后露出的笑容美丽而又寂寥。希美把湿毛巾的角折起来，最后折成变样的小船。折到一半店员上菜，急急忙忙把无关的东西推到桌子一边

「不客气了」

夏纪将培根往口送去。希美拿起刀叉切开薄饼，从薄薄的饼皮下流出黑糖浆

「好吃。但这种没分量的吃多少都不饱肚」

「不是很好吗，能把各种味道试个遍」

「我都没想到，你是天才吗？」

对于夏纪的过度吹鼓，希美只是耸耸肩。夏纪灵活地用叉将蛋黄卷薄皮里面

「刚才夏纪说的那个」

「嗯？」

「确实没法在北宇治往找到那种感觉了，不过我想乐器应该用一种轻松的心态去对待」

夏纪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东西

「就算大学没吹的念头，不代表出来社会也不想吹，变成老奶奶再捡起来也未尝不可。虽因为大赛有明确的目标所以我们的内驱力一个不注意就变成了目标指向型，但日后心血来潮再次开始我认为也是好事一件」

「希美你进的社会上的乐团有这样的人？」

「大把。有成为上班族后再次捡起来的，甚至有比我奶奶还老的人」

「挺佩服他们的。可能自己想太多了」

夏纪用饼皮将碟子上的酱弄干净，清了盘。希美还剩下一半没吃

用纸巾擦了擦嘴，夏纪心满意足靠在了椅背上。沿着她脸垂下来的前发比之前长多了，今天夏纪为了防寒把头发放了下来。如果对她说自己喜欢她头发短些的样子，她会不会受打击呢。沿杯壁流下来的冷凝水渗进了折成小船的毛巾里

「我刚才不是去看电影了吗」

夏纪慢慢开口道

「嗯，你看什么了」

「现在当红的那部，原作是悬疑小说。我见我推的乐团配主题曲就去看了」

「怎么样？」

「挺不错的。改编得不错，剧本和演员都ok」

「搞得我想去看了」

「嗯。好是好，不过嘛——」

她夸到一半突然缄口。希美咬碎口中的核桃催她说下去

「有什么不对吗？」

「也没啦。在电影院里听了下主题曲发现好听了好多，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才深切理解到越出名离初次的印象越远。」

「这不就是以前fans常说的卖得越多感觉越陌生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怎么说，很难形容这种感觉。emm，我觉得和刚才说的灯饰那个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夏纪皱起眉，少见地做出深思的样子，大概因为她很喜欢这个乐团吧。对希美而言夏纪喜欢的乐团的歌词太过激烈了。

「总之我认为，就算灯饰不发光也无所谓，因为不发光就足够漂亮了。不过嘛，终究要点亮的，一旦点亮周围人看到这么漂亮都聚过来了，而且他们还会叫更多的人来看」

「或许吧」

「如果是原本就懂价值的人是没所谓，他们清楚灯饰发光会变得更漂亮，同时也懂无论灯饰外观怎么变本质都是相同的。不过如果来的人多，就不能奢求所有人都这样了。如果不够亮，他们就会叫嚣“赶快拿别的灯饰来补！”，又或是“虽然隔段时间要用但不保养大概能OK”（时间あけて使わなあかんらしいけど多分イケるやろ 这句话字面能看懂，但意思很懵逼，尽力脑补了一下）。然后这部分说着前后矛盾的话的人看到灯饰烂了，不亮了就会抱怨“为什么就坏了呢？”」

「看你讲得这么激动我在旁边有点慌。生气了？」

「没生气，担心自己重要的东西被不懂的人diss而已」

——我不安的是

夏纪的声音沉了下去

「万一哪天我变成现在口中说的那种诋毁别人喜欢的东西却丝毫不觉大人怎么办。我无法想象上大学后自己的样子，出来社会后的样子更是想象不出来。所以看着电影听着歌的时候一阵不安突然涌上心头。在婚前抑郁之前我就得职场抑郁了吧」

虽然夏纪想戏谑似地笑出来，但她的唇不自然绷紧了。希美把剩下的一口搞定，融化的冰淇淋甜得牙齿发痛。

「我也是，上大学不安和激动各一半」

「希美也是？」

「当然咯，大家都一样。不用担心啦，万一选错重新来不就行了」

「希美有过这样的经历？」

「算有吧」

一口喝干玻璃杯里的饮料，太阳穴一阵发紧。看到希美皱起眉的样子夏纪笑了。等脸缓一缓后，希美同样放松嘴唇

「我想夏纪不会变成那样过分的人」

「有何依据呢？」

「依据我倒没有」

至少希美认为就算没有确实的依据，这种不靠谱的自信有时也能帮到人。

「我知道夏纪是好人，这就足够了吧」

不假思索说出口后感觉自己的话过于乐观了。

「不懂你说什么」

夏纪一脸懵，不过她的声音中包含着温柔。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十一章 木棉手帕

那一天京都下雪。

——至少今天不下雪也好啊

梨子看到地面的雪渐渐变厚，飘落雪花不断变大后不禁这样想。一想到新干线可能停运梨子看了眼坐在正对面的卓也。卓也一脸平静喝着咖啡，注意到梨子看自己，卓也不解地问

「不喝吗？」

「啊，喝」

梨子两手捧住杯，混着香气和热气的气流拂过梨子的脸颊。在车站咖啡店里，很多人喝着饮品打发时间。卓也要搭30min后的班次

「……很少见」

「什么？」

「今天你喝可可，平时都是抹茶」

听卓也一说，梨子露出暧昧的笑容。梨子的确是喜欢这家店的抹茶卡布奇诺，不过唯独今天想试下新口味，所以就点了可可

梨子轻轻咬住口腔内壁，以提醒自己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可不能让卓也看到自己动摇的样子。鞋底沾到的雪融化，弄湿了店里的地板

「听说明天东京出太阳」

「嗯」

「天气预报说京都还要下雪下2天。京都不是沿海城市不怎么下雪，所以听还要下2天吓了一跳」

「确实」

卓也透过玻璃往外看，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衣，脚边放着的行李包装着大学入学式要穿的西装。乘上这趟新干线后卓也的新生活便开始了。已经把东西送到那边的房子了，只要卓也住进去就完成了。卓也将来想当乐器维修师，所以报了东京专门的学校。接下来的日子，在京都的梨子和在东京的卓也能见面的机会不多。

对此，绿辉断言「前辈绝对没问题的！」

夏纪也笑着插口说「现今那点距离算什么距离」

久美子佩服地说「梨子前辈这么喜欢卓也前辈这算得了什么」

叶月一脸认真「我想象不出两名前辈不在一起的画面」

低音部的大家都温情看着梨子和卓也，虽然夏纪有时开自己的玩笑，但她由衷的祝福还是清清楚楚的。从吹奏部引退，高中毕业，平淡无奇的日常突然像被剪刀一把划开，让梨子的心头掠过一股强烈的寂寞。

回顾三年，梨子的高中可以说是相当充实。有了超喜欢的男朋友，交到了没话说的朋友。苦事也有乐事也有，似乎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卓也西装的样子很好看」

「怎么突然说这个」

卓也不好意思伏下眼

「卓也的妈妈也说变成熟了」

「就身体而言？」

「呼呼，也有，不过不单只这个」

卓也和她母亲去买西装的时候梨子也同行了。梨子和卓也已经见过家长，去他家吃过几次饭。卓也家里有4兄弟姐妹，他是最小的，整天被他3个姐姐玩弄。和家人一起时的卓也显得比平常更脱力更可爱。看着他们家热闹的样子，对梨子而言是幸福之一

「妈说什么奇怪话了？」

「比如呢」

「……我坏话之类的？」

「没有啦，卓也家人都这么好」

不过仅有一次，卓也的母亲悄悄地对梨子说了。她母亲有点高，为了配合梨子的身高她弯下膝盖。好强的面容和卓也的二姐很像，卓也一看是跟了他爸而不是他妈

「谢谢你喜欢卓也」

她温柔抓住梨子的双手，透过衣服传过来的温热，慢慢渗进梨子心头

「那孩子既不帅又木，不过呢，为人专一还是没得说的。如果梨子愿意，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吗」

自己答应时有点破音，仿佛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同时开心无比，梨子想和卓也一直在一起。

梨子停下回想喝了一口。温热液体通过口腔直直流入喉咙深处

「姐姐们都放心卓也一个人住吗？」

「她们大大咧咧才不担心这个呢」

「是吗？我倒觉得她们是相信你才这样的」

「比起说是相信不如说是放羊主义，她们看梨子看得比我还重」

「我？」

「“你要好好珍惜梨子哦”这样的」

他慢慢吐出的像连珠炮的话是她三姐说的，她三姐语气一下子就可以听出来

「卓也一直都有珍惜我哦」

梨子露出微笑后，手里拿着杯的卓也移开了视线，他害羞时的样子一直没变，被他告白的时候同样如此。那天独自放学回家突然被卓也叫住了，那是第一次和他一起走，心跳个不停，害怕被他听到紧张得不得了。卓也话本来就不多，梨子也不是话多的人，自然而然中途就沉默了。

走过公园的时候卓也突然停下来，脸绷得紧紧的仿佛有人欠了他钱，现在想起来他那时肯定紧张得不行。

「我喜欢长濑」

卓也说“喜欢”时别开视线的动作把他的真心和笨拙表现得淋漓尽致，梨子觉得心猛跳了一下，无意识地就点头了。

自那天起已经过了很久了，旁人不时祝福也不时调戏，而所有的种种，都多亏了卓也的那句“喜欢”。

「谢谢」

「什么？」

「谢谢你说喜欢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

把杯放到杯垫上卓也咬字清晰地说

「我只是把所想的说出来而已」

「光这样就很开心了」

「……嗯」

他的肩圆圆的，背宽宽的，个子高高的，梨子就喜欢被他整个人抱住的感觉。喜欢他肉肉的手腕，喜欢他表面冷淡却又温柔的性格，喜欢他所有的地方

「……这个」

卓也慢慢递过来的是绿黑相交几何图案的木棉手帕。不懂他的意思梨子眨了几下眼睛。在眨眼的时候，眼水被挤了出来沿着脸庞滑落

「啊，抱歉」

讨厌控制不住的自己，明明决定了不哭的。眼泪不断溢出，想止都止不住。梨子接过递过来的手帕按住眼睛低下头

「还想笑着送你的」

自从听说卓也要去东京梨子的心一直七上八下。已经习惯了每天理所当然的见面，这样的打了个自己措手不及

「2年忍忍就好了」

握紧手帕梨子嘀咕。梨子不是很懂怎么笑，硬抬起的嘴角显得有些僵硬。突然卓也伸过身来，把他的拇指放在吞了口气的梨子右脸上，他的双眼直直看着梨子

「除了梨子，我不会考虑别人」

「嗯」

「等我回来」

——嗯

虽然如此回答很简单，点个头也不难，但梨子没有那样做。薄薄的手帕吸了泪水变重了点，梨子咽了口唾液润湿干燥的喉咙。东京很远，但非无法企及

「如果等不及我会去见你的」

卓也睁圆了眼睛，接着嘴角放松，轻轻地说「谢谢」。梨子看着他眼睛中闪过一阵光，静静地把手帕递了过去

店里的时钟述说着时间所剩无几。对于依依不舍的恋人一瞬而逝，对于互许未来的起誓足足有余。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十二章 合奏比赛

十月，大家在音乐室里以合奏的位置坐着。三年级引退，椅子的数量少了一点，不过和去年相比今年倒不怎么冷清。今年一年级有43人，二年级有28人，虽然三年级的不在了，但还是轻松超过了吹奏大赛指定上限的55人。

「安静」

久美子拍了下掌后，吵闹一下子静下来。大家的视线一下子聚在久美子身上。久美子从优子那接下部长的职位已经三周了，好不容易才习惯了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接下来是14:00的部内会议，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部员坐着致礼。期中考结束，封禁许久的社团今天得以再次开始。有的人已经等不及，早早把乐器拿了出来。

「首先是关于这个月的安排和12月举行合奏比赛的通知。请大家看手中资料」

久美子站在指挥席，左边是副部长秀一，右边是领队丽奈。秀一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不安看着手里的资料害怕有什么出问题的地方；与之相反丽奈则认真看着合奏比赛的规则

「这个月我们有百货商店和水族馆的演奏会。这边的具体事项到时会另行通知。11月末是期末考，届时请大家做好复习的准备」

「是！」

「那接下来说一下合奏比赛的相关事项」

坐在前排单簧管的人貌似等不及般将身体往前伸，她们热烈的视线让久美子有点怕。同时注意到看着资料的秀一不放心地看了自己一眼。久美子不喜欢被人操心，吸了口气，有意识地挺了挺胸

「去年北宇治没参加合奏比赛。在这里问一下有谁参加过的」

几个人举起了手。发现自己话说得不完整，久美子赶紧补充

「啊，我指的是不仅限于大会，参加过校内预选的也包括在内。呃，说得更确切就是组过队自己选过曲参加过合奏的人」

这次半数人举起了手。有的人是高中后才接触乐器的，也有人虽然初中就是吹奏部但没参加过合奏。

吹奏分为很多种，坐奏，舞奏，小编成的合奏，由此又分了很多种大赛，至于参加何种大赛，就是看各自学校的安排

「差不多一半……好，请放下手。我自己也参加过合奏但没参加过相应的比赛。我想在坐会有人不明白合奏比赛是怎么一回事，接下来请领队说明」

看了眼丽奈，她小小点了下头往前踏出一步

「虽说是合奏比赛但其下还分了很多类型，我们这次要参加的是吹奏联盟举办的比赛。第一届是在1978年东京武藏野大学贝多芬礼堂举办。和吹奏大赛一样，也分为初中，高中，大学，社会几个部门。晋级顺序同样是县，关西，全国。不过和吹奏大赛有明显区别的是合奏比赛是小编成。编成是3人以上8人以下。没有课题曲，时间5min以内。允许金管、木管、打击乐、大提琴组合，但禁止纯大提琴或是使用竖笛（小学生样式的那种）。同类型乐器演奏人数在2人以上，不设单独指挥者。最重要的是京都大会每间学校仅有一个编成名额」

就是说即便各自组队，最后能出场的只有一个队伍。和吹奏大赛55人的大编成相比，合奏比赛能出场的人压倒性得少。见丽奈说明完毕，久美子接下去

「合奏比赛京都大会时间是12月后半，关西是2月，全国是3月。就日程上看已经引退的3年级时没法参加的，但在场的一年级和二年级加起来也有70人。泷老师考虑到这么多人的演奏仅用于选拔太可惜，于是我们决定在12月初举行选拔兼校内演奏会」

大家听到都一脸兴奋，待大家安静下来后，久美子继续

「自由组队时间截止到下周五，决定好队伍成员后组长请到部门长那里报告。为了让大家参考，定好的队伍会张贴出来。曲子自选重复也没关系，无须在意前辈选了自己就不能选」

虽然想大家放轻松笑出来，但一年级的人get不到毫无表示。明日香和优子这种时候很能救场，自己还差得远

「有不懂的可以提出来」

脸一阵发热，久美子环顾室内。后方有只手举了起来，是二年级打击乐的人

「如果某个人几个队伍都想要，可以窜队伍吗？我认为校内预选不过是本校的活动，窜队伍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没错，校内演奏会不是正式比赛所以没有那么多规定。如果目的不是去京都大会，那不遵守同类乐器要2人以上，不能纯大提琴等规则也没关系。不过窜队伍是不允许的，这是为了避免让某个人负担太多。另外窜队伍就代表精力必须分散在不同队伍上，我们希望看到的是每个队伍全力以赴的表演，所以窜队伍坚决禁止。」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

是理解了吗，提问人表情僵硬坐下来。

「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次没人举手，等了10s后，久美子说

「那接下来个人练习。组队请在休息时间和不打扰练习的时间自由安排」

「是」

「会议，解散」

大家听后一起行动起来。大家讨论的声音传进久美子耳中

「人选哪个？」

「先把曲子定下来吧，有首曲子我之前就想吹了」

「复管（单簧管，双簧管总称）的人绝对抢手，还偏偏只有一人」

「我想要一年级那个大号吹得好的」

「小号五重奏怎么样？啊—，前辈想和管乐器一起吗」

「先别管这么多把圆号拿下要紧，不然一下子就抢没了」

「什么？已经和别人说好了？不是吧！」

穿过叽叽喳喳讨论的人群，久美子丽奈秀一出了教室，走廊人少空气清新了些

「啊~紧张死了」

看久美子长呼一口气秀一无语地说

「开个会就紧张还怎么办事」

「说话的时候是ok，但说完结束心超累的」

「习惯了就好，加油咯部长」

「不用你说我也会加油」

虽然久美子和秀一装平常样，可他们两个之间隔出了一个人的空间。这种互相假装没注意到的气氛，宛如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铺有一薄薄的膜，只需轻轻一掀，不自然的地方便暴露无遗。

三周前，久美子和秀一“分手”了。分手的理由是久美子想专心于部长这个职务，心理准备好不容易才做好，好巧不巧秀一竟然当上了副部长，弄得事态无比尴尬。其中有指名秀一当副部长优子的错，也有答应这个职务秀一的错。对此，久美子既责备秀一为何不拒绝，又为他接下这个职务感到高兴。各种情感在心里乱成一锅粥。

「久美子想好和谁组队了吗？」

走在右边的丽奈问。为了不挡别人，秀一走在了后面

「还没。我大概要照顾落单的人」

「就是说还没定下来咯」

「现在没定下来的人更多吧。丽奈已经定好了？」

「没具体明确。不过既然要干，我想选些认真的人」

「真有你风格」

「是吗？我觉得这理所应当就是了」

看到丽奈小小哼了下，久美子低头笑了。对于丽奈理所当然的事对其他人而言就难度太高了。如果大家能达到丽奈期待的水平，北宇治的水平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丽奈有什么想吹的曲子吗」

「有几首喜欢的。金管八重奏的《文明开化之钟》《忘却的遗迹》，另外还有flexible的《优雅绽放的洁白百合》（百合は白く、そして気高く咲き 我已尽量翻译暧昧~）」

flexible表示乐器编成和谱面能按自己需求灵活处理。乐谱通常情况下严格规定了所用乐器，不过在flexible时，可以根据情况利用不同类型乐器演奏。比如片冈宽晶的flexible三重奏《Makarish Sofia》，乐器可以是长笛，双簧管，大管；也可以是小号，低音号，大号。对于限制乐器使用的部门来说，这种flexible可谓无比理想

「冢本呢？」

丽奈回头问，秀一吓了一下

「我的话……虽然挺喜欢长号三重奏《Starlight Highway》，但不懂它表达什么。中学我是圆号的，木管五重奏《mechena之丘》也不错」

「啊， 这首啊，好久没吹了」

久美子不禁点了点头。初二整天看到秀一和其他部门的人练这首曲子。轻快的旋律仿佛还在耳边缭绕，这首曲子久美子以前哼过几次

「乐器本来就散，合奏比赛的曲子听着很轻松」

「我懂」

丽奈对久美子说的深深点头。说回来初中没和丽奈组过队，也没和秀一组过。因为每到合奏比赛的时候，梓总是早早把自己拉进去了。说着说着三人来到了办公室，敲了几下门，三人打招呼后走进了办公室

「请问泷老师在吗？」

问了下离自己最近熟悉的老师后，泷在后方抬起脸来。此时丽奈仿佛被施了魔法一样，霎时僵住了

「不好意思叫你们来一趟」

露出和蔼的笑容泷往这边走过来。白色衬衣加茶色马甲，一看就让人联想到秋天。胸前有点松的领带和跳起来的头发，让今天的泷看起来年轻了些

「老师今天打扮和平时不同呢」

「是这样吗？」

「气氛给人感觉不一样」

「可能是我睡懒觉了。早上有点冷，起床可费了不小劲」

「就是，最近天气一下子变凉了，前阵子还那么热」

「差不多要把被炉拿出来了」

「是差不多了」

在久美子和泷聊日常的时候，背后两人的视线直直刺过来，特别是丽奈的。久美子赶紧进正题

「请问今天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吗？我听说是合奏相关的」

「我想和你们说下校内选拔的事」

秀一听此说

「校内选拔不是基本定下来了吗？形式和吹奏大赛的差不多，地点在体育馆」

「没错，和以前一样准备邀请家长和附近中小学的学生。不过选拔的方法还没定下来」

「方法？」

看到秀一不明，泷眼神柔和了点。在旁边的丽奈怄气地蹙起眉头

「不是和吹奏一样由泷老师和松本老师来决定的吗？」

「最初是这样的，不过考虑到会让大家失去难得的机会，就改了」

「请问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听久美子一问，泷数着手指一个个说明

「北宇治是第一次参加合奏比赛，我想让大家体会一下之前没尝试过的事。第一件是让大家自己决定成员，自己考虑编成是件很有趣的事。第二件是让部员自己决定曲子，和吹奏大赛不同，这次曲子不是我定而是由大家自己来决定。选曲子时必须考虑自身队伍的长处和自己所负责的部分，这是难得选符合自己实力曲子的机会。第三件是让大家成为裁判。以自己的耳朵来选出代表。评价演奏可不简单，因为包含主观的因素，而我想让大家体会一下排除主观后以客观去真正评价表演的感觉。毕竟对大人而言，把个人喜好与演奏优劣区分开来都不简单」

泷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苦涩。久美子低头，发现手无意识中紧紧抓住了裙子。手心出汗，张开手后，久美子慢慢抬起头

「老师在选拔的时候注意的点有哪些呢？」

「直说就是技术。我重视音的质量和技巧的水平，还有主动性。如果发音消极，那表示心理素质不过关」

「心理素质吗……」

感觉此时自己的表情很难看，久美子硬是改了过来。心理素质是久美子的弱项，虽然正式比赛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么紧张了，但“紧张”这点丝毫没变。目前自己还没望变成绿和丽奈那样心理素质强的人。

「而且和吹奏大赛人员的选拔不同，合奏的评价是演奏整体而言的。比如为何选这首曲子，有没发挥所有人的特长。还有注意调和，平衡，表现形式这几点。富有感情色彩的音声同样是闪亮点」

「投票决定出赛代表这点已经定了吧？那老师到底想和我们商量什么呢？」

丽奈听到秀一对泷的提问蹙眉，是觉得秀一的说话方式太过亲切了吗

泷没多想，以温和的语气回答

「我想和你们商量是否把三年级的也算进投票的人里」

「三年级的也来吗？」

「这次是邀请他们来当观众。当然，如果不影响升学考试他们也可以参加，只是代表限定在一，二年级。除了推荐生外，其他人应该是观众」

和统考的不同，推荐生很早就定下来了。三年级有18人，其中也应该有人拿到合格通知了。

「我觉得包含三年级的也没问题。毕竟她们作为观众评价会客观些。」

秀一说

「我觉得把投票的人限定在1,2年级比较好。毕竟已经引退的三年级还左右现有部员我觉得不合适。我认为让当事人自己决定，大家才会对结果心服口服」

丽奈说。

两人意见宛如套路般正相反。泷摸索下巴想了下

「以上是副部长和领队意见，部长怎么想？」

「呃，啊，emm」

话题甩到自己身上，久美子反应不过来。久美子觉得都ok，但这样就太随便了。久美子头脑转了下后，犹犹豫豫地开口

「把投票分成现部员投票、一般投票两种如何。出场代表由现部员投票决定，而一般投票则是彩蛋，第一名有个鼓励奖什么的。因为选拔表现好的观赏效果不一定好，这样两者都能照顾到……呃，只是偶尔想到的？」

越说越觉得心虚，到最后都没声音了。最后还像找理由一样编了个借口。当了部长这点还是没一点长进万分羞愧。泷没注意久美子自愧的样子，继续深挖久美子的话

「一般投票的范围是全体观众吗？」

「啊，是的」

「如果这样最后可能会出现两个结果。万一现部员投票和一般投票的结果截然不同，会不会引起争议呢。我个人而言想极力避免这种情况」

「说的也是」

如果一般投票第一名提出异议，又免不了一阵风波。光想象久美子就觉得胃痛，这等事还是饶了我吧

「我觉得没问题」

从后面传来秀一不以为然的声音

「理由呢？」

丽奈用余光瞪了眼秀一。

「因为投票的基础是知道两种投票的区别，既然如此大家都能接受结果。而且让大家体验娱乐向演奏和比赛向演奏的不同我认为挺重要的」

「就是说冢本同意久美子的提议？」

秀一挠了挠脸点头

「既然部长和副部长意见一致，那我也认为利多于弊。既然参赛人数有限，必然有队伍不能满足参赛条件，那么换一种角度给予他们评价，不失为鼓励大家的一种方式」

原本没根没据的提议在丽奈的加工之下变得似乎挺有道理的。看到秀一和久美子一脸佩服，丽奈只是无言耸肩

「大家的想法我清楚了」

在旁听着的泷大大点了下头

「那就按大家的意见，把投票分开」

「这样可以吗」

丽奈抬头看泷，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泷露出微笑

「至少我觉得没问题，这个方案照顾了大部分人，我认为不错」

「是，谢谢老师」

丽奈低下了头，偷偷看了下她，她的侧脸带上一抹绯红。久美子轻轻咬住嘴唇强忍笑意。恋爱中的少女，就是比较可爱。

「那么我就按这个方案准备了。临近合奏比赛大家很忙，辛苦了」

看泷弯腰谢礼，久美子她们也赶紧照做。教头从旁边走过，笑着说“今年还是这么有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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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我拿队伍表来了」

三天后的放学，意气洋洋来低音部教室的是双簧管的剑崎梨梨花。现复管类乐器只有梨梨花一人，自然而然一年级的她就是部门长了

「已经定好了？」

露出惊讶声音的是久美子旁边的久石奏。梨梨花像猫对主人撒娇一样靠过去奏那边

「系啊」

「曲子选了什么？」

「en~奏你竟然问这个还真是大胆呢。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点~」

「唔该喔，我都love你」（谢谢哦，我也喜欢你）

「你这死鱼语气谁信！」

在奏和梨梨花又开始时，久美子看了下梨梨花刚才交过来的表。成员都是一年级，木管五重奏的编成。双簧管，大管，长笛，单簧管，圆号，乐器旁写着名字，久美子对还在咿咿呀呀的两人说

「梨梨花你不和奏一队吗」

「我也想，但奏说只想和金管一起我只好忍了」

奏见梨梨花故意嘟起嘴，便抓住久美子的手，手背传来她温热的温度

「前辈不要被她骗了，她一开始就打算木管五重奏的」

「这点奏你还不是一样，人已经定下来了吧」

「还在交涉中，有什么问题吗？」

「想也是，哪有这么简单凑齐8个人嘛」

「圆号找不到人」

「深表同情，我抢先一步了。看我这么可爱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可爱和抢跑不是同一回事吧」

「哎哟奏竟然说我可爱羞死了咯~嘿嘿」

已经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了。看梨梨花吐舌头，奏夸张叹了一大口气。前方的叶月听了这边的话后转过头来

「梨梨花是木管五重奏吗？」

「是的，想吹ibert的《三个小品》试试」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圆号，圆号不是金管吗？」

回答的是在旁边往按键涂润滑油的美玲

「名义上是木管五重奏，但一般是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大管，圆号组成。在古典音乐的时代圆号通常和木管一起演奏，而且当时也没把木管和金管乐器分得那么仔细，就统称为木管五重奏了。现在的叫法是按习惯传下来的」

「原来如此，小美竟然知道这么多，万事通！」

抱住大号的皋月佩服地深深点头。三年级引退后，大号剩下叶月，皋月，美玲。现还没习惯卓也和梨子不在的光景，他们两个是低音部的定心丸。奏放开久美子的手，抬起嘴角微微一笑

「圆号不管在金管和木管中都很吃香，不赶快抓人一下子就被抢光了……这次梨梨花这么早就定下来了，大概没别的木管五重奏的组了」

「这怎么看出来的，合奏有说要避免编成相同吗？」

叶月问美玲速答

「不是这样的，只是双簧管，大管只有一个人，既然梨梨花把大管的人拿了，其他组只好改没有这两种乐器的编成了」

「所谓的物以稀为贵吗？看来少人的乐器要赶快下手才行」

「如果目标是比赛对成员的要求都很高。吹得好的人也很抢手吧」

「小美有人拉你了吗？」

「谁知道」

听她口吻，肯定有人拉她了。皋月一副受伤的表情

「小美不是和我Bari-Tuba（低音号大号）四重奏的吗？」

「你没跟我说过这个吧」

「我以为你懂的嘛」

「不懂，你都不是真心想请我的」

「才没这回事！」

皋月刚辩论，教室的门再次被拉开了。进来的是圆号一年级生

「今天部门长有事，我代替她交表」

「好的，麻烦你了」

交过来的表上写有圆号部3个人的名字。emmmmmmm？久美子抬起头

「难道你们圆号三重奏？」

「是的。我们想吹Raihya的《六个三重奏》」

一年生不好意思地说。后面的叶月小小哀叹道“圆号没剩多少人了”

圆号三重奏有一年级也有二年级，这个编成适合辅助新手。一年生摩挲着放在腹部前面的手，盯着久美子看

「怎么了？」

「啊，没，就好奇部长去了哪队。高坂前辈邀请了我们部门长，就想部长是不是也去那里了」

圆号的部门长是二年级的森本美千代。中学开始接触乐器，懂得照顾他人，在大家中口碑不错。今年吹奏她是A部门的。丽奈就是看上了她的实力

「我还没定，丽奈也没邀请我，她大概选不用低音号的曲子吧」

「这，这样啊。说的也是，高坂前辈要按曲子来定成员」

不知她在顾虑些什么，久美子见后辈一脸慌乱，若无其事挥了挥手说

「我也得想想和谁一组了。谢谢你交表过来」

「是，谢谢前辈」

后辈礼貌鞠躬后便离开了，梨梨花“我也该走咯”同样走了。在一旁看着的奏轻轻拉了下久美子的袖口，久美子转头，奏以100%展现她可爱的小小歪头动作，抬头看着自己

「久美子前辈没觉得寂寞吗？」

「寂寞什么？」

「……呼呼，没事」

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奏拿起放在地上的乐器。她的唇抵住吹嘴，让乐器震动起来。说话的声音一下被乐声埋没，久美子翻动纸张的声音也一下子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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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坐在椅子上，张开腿，把乐器放在腿上，往银色的吹嘴吹气。一开始是Bb，然后按每4拍慢慢拉高音调。基础练习从长调开始。把肺里的空出缓缓吐出，连同让喇叭内的空气一起震动。

将耳朵听到的音色逐渐往脑中丰厚优美的理想声音靠近。音越高保持声音的优美就越难，这是因为唇会不自觉加大力道。让低音号发出悲鸣的嘶吼未免太糟蹋它了。声音本该更优美的。

基础练习后是吹几首简单的曲子。简单指的是技巧方面，然而曲子越简单越考验吹奏者的实力。品质高的声音就算不用技巧的修饰也足以俘获人心。

三楼走廊尽头放学后基本没人。在课室里练是不错，但各种乐器的声音很容易让人走神。这种时候久美子便出来自己一个练。只是当上部长后有时难以抽身，没以前说走就走般潇洒了。

窗外一片茜色，挺直背，眼看窗外，久美子慢慢吹气。曲子是童谣《红蜻蜓》。眼睛像用手抚摸小孩子的头一般轻轻在乐谱上扫过，奏出优缓的旋律。对于过往记忆的怀恋和寂寞，在走廊回响的乡愁紧紧抓住让久美子的心。手里金色的低音号，换上了夕阳红色的外衣。

「……在哭？」

在吹完长吁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声音叫自己。从毛玻璃窗中间一点点缝隙的地方，一只有着长长睫毛的女生右眼盯着自己。久美子不禁想到夏天的恐怖电影，不禁大声尖叫

「yaaaaaa！」

「别怕，是我」

透过玻璃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就算不加思考，也可以一下子认出这是谁的。久美子抱着乐器慢慢走向玻璃窗

「是霙前辈吗？」

「嗯，猜中了」

想起来了，社会科准备室就在附近。把窗拉开，看到没表情的霙向自己挥手。在她身后，满是书架

「果然在哭？」

「没有，为什么前辈会这样想？」

「就这样觉得」

和话的内容相反，她的语气中充满自信。她那边教室的中央，放着桌子、椅子，乐谱架，节拍器，摆好了练习必要的道具。乌黑发亮的双簧管就横放在铺有白色蕾丝的桌子上

「前辈在这里练习？」

「嗯，泷老师帮我找了一间没人的教室，时不时过来帮我看看，要准备音大考试」

「确实，考音大要不停练才行。既然前辈这段时间也要练，来参加合奏如何？」

「我引退就不了。而且我没法一直练合奏练到3月」

虽然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但“练到3月”就代表她认为自己可以晋级到全国，因为合奏的全国大赛在3月份。丽奈说的没错，霙这个人很自信

「说道合奏，梨梨花当了部门长很积极，第一个交队伍表」

「……这就好」

霙笑了，她的手指滑过窗框，白皙的皮肤沾上了灰尘

「前辈在什么，手脏了」

「嗯」

「不是“嗯”吧」

把低音号放在地上，久美子从装了润滑油的小包中拿出纸巾，把她没力放在窗框上的手拉过来，接着她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看着久美子

「很会开窗」

「什么？」

完全不懂她说什么，久美子呆呆张大了口。霙面无表情用另一只手指着窗，和她相处了这么久，久美子知道她现在很认真

「刚才只能开一点」

「窗吗？」

「嗯，很难开」

解开霙刚才从窗缝中看自己怪异行为的谜团，久美子有股成就感。

「我倒不觉得难开，是不是在背后所以不好开，时间久有点坏了吧」

「不是」

「嗯？」

「不是这样的」

她皱起眉后便不说话了，久美子便静静等着她。从楼下传来小号高亢庄严的旋律，从打头强音的强度，就知道是丽奈的。就算难度有多高，丽奈都不畏惧高音，在她心目中这只是再现“正确”的音乐而已

「还是算了」

霙用剩下的纸巾边擦窗框边说

「没所谓吗？」

「嗯，想明白就行了」

「哦，嗯。虽然我一点都不明白」

「很会开窗很高兴……就这个」

说完霙放松脸露出满足的表情。再问下去感觉怪不识趣的，久美子唯好点了点头。黄昏的风吹进来挑起了霙黑色的头发。两人间的窗框，已被擦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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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的人定好队伍。从文件夹拿出申请表，在贴在音乐室里的纸上写上已经提交的人的名字。看了下部员名簿，一年级的人数很多

「辛苦了」

用马克笔写着的时候，皋月向自己问好。见她什么都没拿，大概等下要去乐器室。

「辛苦了，小皋定好了吗」

刚才写的名字里有她。她的队伍都是一年级的，编成是金管八重奏。

「嘿嘿是的。之前长号的人邀我去不去金八」

「曲子是什么」

「《赞美高贵的葡萄酒》第五乐章。还有就是《再来一瓶香槟》」

「那是金十吧？也算是合奏的必出曲了，你们是改成八重奏吗？」

「有那个打算。泷老师好像会帮我们拿到许可，所以就算弄得大阵仗一点也完全ok。不过队员的实力和曲子合不上，特别大号的部分很难……」

皋月大大垂下肩膀。平时活泼的她竟如此失落真是难得。

「有那么难吗？」

「有超多高音的啦。完全吹不来！换小美来肯定没问题就是了」

「对了，小美和小奏都交表了哦」

拿到的表有三张。第一张是皋月的金管八重奏。第二张是只有一年生的木管八重奏。最后是一二年级都有的金管六重奏。

「那一组在一年级口中是精英组，里面3个一年级的都是A编成。而且里面还有长号圆号3个前辈，在那里的小奏就邀请小美这种吹得好的一年生进去。」

「你知道得真多」

「都是一年级的这种事早就传开了。小美和小奏如想象中一样超受欢迎的，吹得好嘛」

她说得不甚明晰的友人名字透露出她的自豪感，久美子有股想摸摸比自己矮的她小小的头的冲动，可惜手里拿着笔和纸，摸不了

「你知道小奏吹哪首吗」

「八木泽教司的《tarantella》」

「小奏选了那首啊，是首名曲哦，音场很宏大。小皋你们不换首曲子吗？」

「没事的，只要努力没有吹不了的曲子。而且要是选了首能简单吹出来的曲子就没有冲劲了。所以还是选首在能力之上的比较好」

虽然皋月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有些地方她还是有自己的见解。久美子把马克笔塞到左手，这次终于如愿以偿摸到了她的头。在手碰到她柔软头发的一瞬间，被明日香摸头的感觉一下子重现。鼻子酸酸的，强忍着久美子温柔地说

「小皋了不起」

「是，是吗。嘿嘿嘿」

她害羞地笑，圆圆的脸染上淡淡樱色。不对比自己优秀的人抱有嫉妒心是她的优点呢还是她的缺点呢。久美子觉得两者都对，摸她头的力道稍微加大了点。之所以认为皋月这个样子也无所谓，肯定是久美子的一家之言而已。

——————k12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外吵闹起来。吵闹没持续多久也便安静下来了。把音乐室的桌子摆回原位，久美子锁门，还钥匙。最晚走的基本是久美子她们。久美子抱着书包下楼，丽奈叶月绿辉已经换好鞋聊东聊西等着自己了。最先注意到自己的绿辉用力挥着手

「久美子，今天做部长辛苦了！」

绿辉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久美子赶紧回礼

「抱歉久等了」

「多大的事」

和笑呵呵的叶月相反，绿此时皱起眉头

「绿我觉得这里道歉很奇怪」

听到绿如此说，久美子拿鞋的手停住了。绿踮起脚，直直看着久美子

「久美子之所以迟来是因为部长的事务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道歉呢。如果有什么想对在这里等着的我们说，绿我认为应该有更好的话」

被她认真盯着久美子退无可退。看来刚才无意碰到绿的逆鳞了。用眼神向丽奈求救，可她一脸局外人的表情在背单词。

「……啊，我知道了。要说谢谢对吧」

「对！」

绿开心地跳起来。久美子重新动了动拿着鞋的手让鞋落到地上。右脚伸进鞋，脚尖点了几下地，才把脚跟套进鞋里。

「久美子还要做很久部长吧，所以该好好想想道歉要用在什么地方比较好。部长随随便便道歉，后辈们可受不起」

「是吗」

「至少绿我喜欢听别人说“谢谢”」

说完绿辉露出大大的笑容。丽奈见这边结束，把单词本塞进书包

「别呆在这了，快走吧」

绿和叶月走在前面，久美子和丽奈在后面跟着。校外已经完全黑了，路上基本没看到其他学生。丽奈把头发塞到围巾里，重新围好围巾。

「大号的铃木已经组好队了吧，我去邀请她时她拒绝了」

「哪个铃木」

「A编成的」

「你说小美啊，她和小奏一队了」

「久石她招人这方面没得说」

「为人可靠嘛」

在两人前面，叶月和绿辉说着昨天看的电影。不时听到她们模仿电影里面的效果音，搞得久美子有点想去看了。

「丽奈也拉人了吧，我听圆号的人说」

「啊嗯，你知道了」

丽奈不好意思别开了脸。感觉话有点说不下去，久美子从包里拿起日程本，还有几天10月就过去了。

「昨天不是全国大会吗，我在新闻看了下结果」

一听到“全国”2字，绿辉的头一下子转过来，久美子被她的魄力吓得退后三分，绿辉对此丝毫不在意，喘着粗气说

「龙圣和明工拿了金，秀大附中可惜是银」

「金？龙圣这么厉害？」

对睁圆了眼睛的叶月，绿兴奋地挥动着手说

「真的！新闻上说“弱小男校的奇迹”」

「可龙圣的特别顾问不是优秀得一塌糊涂吗？那里弱了？」

「emmm，可龙圣之前都只是府大会铜奖，而且他们的乐器近看残残破破的」

「说到乐器北宇治也挺烂的，大号什么的镀层都掉了」

叶月无奈地摇着头抱起手腕。学校的乐器大半有些年纪了。定期保养可以保持演奏的质量，但外观和新的相比就不堪入目了。换新也不是不行，就是乐器太贵换不起

「叶月你那个不是镀金，是涂料」

久美子一说叶月眉小小动了下

「这还有分？」

「嗯，不过很多人都叫镀金，就像把虹鳟鱼叫成三文鱼。区别大家都懂，只是图方便而已」

「emmm!不是鲑鱼吗？绿我一直都以为是鲑鱼！为什么是叫三文鱼？」

对于丽奈补充的豆知识，绿满脸兴趣，可丽奈没想到竟然有人深究这个一下子被呛住了。看到绿无比期待把头伸直的样子，“我也挺好奇的”久美子跟道

「……虹鳟是河鱼，三文是虹鳟改良后在海里养殖的品种，都是鲑科鲑属」

「懂得好多，丽奈鱼博士」

「从父亲那里现买现说而已。他很喜欢吃烤虹鳟」

对绿辉衷心的称赞，丽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说。叶月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学到新知识，一边往前走一边深有感触般点头。平稳的对话，一如往常的风景，久美子她们踩着车的灯光，直直往前走，仿佛这个瞬间能永远持续下去

「去年现在北宇治在全国呢」

无意从口中滑落的话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波澜。叶月停了下来，久美子撞上了她的后跟。注意到说漏嘴的时候，她晒黑的脖子就在久美子的眼前

「不甘心？」

叶月说。久美子知道喉咙不自然动了一下。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指碰到久美子发硬的手，被投来的视线灼烧，侧脸一阵发热。久美子笑了出来，随之吐出的感情如同煮过头的土豆，圆圆的，一捏就碎。

「现在不觉得了，虽然那时不甘得不行。现在我只知道努力是硬道理」

「部长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叶月拍了下久美子的背给久美子鼓劲。绿辉双手捂嘴呼呼呼地笑

「久美子越来越有部长样了」

「是吗」

「嗯，绿我保证」

然后她往自己手里塞了什么刺刺的东西，张开手，发现是糖一颗，剥开包装放进嘴里，牙齿冒出了甜味。叶月伸出手

「绿也给我一颗」

「那给你咖啡的。丽奈也要吗，还有很多味」

「有什么味」

「草莓、牛奶和烤肉！绿我推荐——」

「除了最后一个」

丽奈抢在绿之前把话说死。绿辉也没失落的样子，在小袋里找了找拿了一颗出来，包装和久美子的不同

「那草莓」

「thx」

「不客气」

绿也吃了一颗牛奶味的，在久美子咬着糖的时候，丽奈突然开口道

「久美子合奏定好队伍了吗？」

「还没」

「那和我一起吗？」

变软的糖一下子滑进喉咙，看久美子呛到丽奈轻轻摸着久美子的背，待咳嗽停后，久美子抹去挤出的眼水

「吓死，差点就升天了」

「我有说什么吓你了吗？」

丽奈嘟起嘴说。久美子重新背好包，挺直背

「丽奈不是拉圆号的美千代了吗？」

「嗯，也拉了其他人」

「其他人？」

「在刚才等久美子的时候也拉了叶月」

「是这样吗？」

声音不禁走调。手抱在头后面的叶月缓缓地转过头来

「嗯嗯，丽奈说找大号，我就答应了。久美子你还没定吧？」

「嗯……不过小号大号低音号，要金管五重奏？」

丽奈摇了摇头

「我想管打八重奏」

「管打？是管乐器和打击乐吗？」

「叶月你连要吹的曲都没听就接下了吗？」

「我看挺有趣的嘛」

久美子看叶月神经如此大条，按住了太阳穴

「哪首？」

「山泽洋之的《彩吹~Ibuki》」

「都不带低音提琴玩的！」

默默听着的绿辉此时objection跳起来。久美子挠了挠脸

「毕竟一说管打就没弦乐器的份了」

「久美子就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低音号随便都可以找到组，低音提琴每到合奏就落单」

「那把其他乐器改成低音提琴不就好了吗？」

叶月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脸一下子亮起来。不过绿辉一下子否认

「叶月为我着想很高兴，可我不想为了一己之利把乐谱改了」

「是吗」

「嗯，如果是个人乐趣当然没问题，可这次是面向比赛的合奏，无视作曲家编曲家原本的想法就擅自把乐器改了，绿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对曲子的新理解。而且是曲选人而不是人选曲，如果这样顺序就反了」

「太较真了啦，就是社团活动而已，我觉得和朋友一起吹就ok了」

「这点很难说谁对谁错，如果想享受社团，绿我觉得没所谓。毕竟参加社团的目的决定了音乐的形式」

绿辉的鞋底一直擦着地走。久美子把糖包装卷起来放进书包的内格。

「管打八有8个人吧，丽奈把成员都定下来了吗」

叶月和绿辉还在对问题展开讨论。久美子此时问丽奈。丽奈短刘海下的眼睛有力眨了几下。

「基本定了，还剩打击乐」

「你没拉部门长顺菜吗？」

井上顺菜和久美子同年级，初中是强校，打击乐。她从初中就专注打击乐，泷对她期望挺高

「我拉了，她说ok」

「《彩吹》不是要有两名打击乐的吗？」

「嗯，另一个没谈拢。我不懂她为什么没答应，我看还没人拉她」

「竟然有人拒绝丽奈？看来挺有料的，是谁」

「釜屋，和久美子同班的那个」

「原来你在说燕啊」

听到熟悉的名字，叶月也加进来

「叶月不是和燕玩得挺近的吗？」

「嗯，都是B编成的嘛」

对若无其事点头的叶月久美子有点意外。平常在教室里就看得出燕对叶月挺放开的，可她们两个的性格完全不同。久美子对燕的印象是文静，和运动型的叶月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突然绿想起什么拍了下手

「对了，叶月之前和燕出去玩了吧，就在A编成要练习B编成早早解散的那天」

「那个啊，我和她去看相声了。燕她超喜欢相声，还跟我说了很多」

「没想到釜屋竟然喜欢相声」

丽奈一脸惊讶。谁能想到一脸文静的女生竟然喜欢相声。叶月开口大笑

「她也喜欢艺人的广播哦，偶尔她说熬夜听第二天睡过头」

「叶月你和她这么friend，你拉她应该可以吧」

叶月拉起衣袖拍了拍胸口

「包我身上，」

秋风吹过她晒黑的手腕，对于皮肤上泛起的鸡皮，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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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月行动很快。第二天久美子到课室时，叶月和绿辉已经和燕谈笑风生了

「早，早……」

感觉有点难插话，听到久美子犹犹豫豫的招呼，绿立马转过头来。在两人身后，看到不好意思缩着肩的燕。她头发长度及肩，前面半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圆框眼镜比她的眼睛大了一圈，加上低垂的眉使得她看起来有点土

「早久美子！」

绿辉后叶月也大声向自己打招呼。燕眼睛左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和久美子挺生疏的。

「久美子也来」

叶月拉过久美子把久美子推到燕的面前。燕从刚从起就一直摸着鼻子，看来挺紧张的

「……黄前同学也」

「是合奏的事吗？」

「嗯嗯，刚和她说」

叶月点头，在一旁附和的绿辉嘿地坐在桌子边上

「燕不喜欢和叶月久美子一起？」

「没这回事」

燕大力摇头，然后扶正眼睛，畏畏缩缩地说

「我听高坂同学请了顺菜，就觉得不去比较好」

「为什么」

「顺菜技术比我好多了，和她一起就难堪」

燕低着头，从句间行细中听得出她的低卑。

「再说为什么高坂同学要来找我，实力在我之上的人还有很多，比如A编成的那些人」

「不用想这么多啦，只要认为她想和燕一起演奏不就行了吗？」

「叶月你和她是朋友才说得这么轻松，我可没跟高坂同学说过话」

这种按自虐方向发展的谈话总觉得以前有过。不用想都知道任由下去将是一场腥风血雨，久美子赶紧救场

「丽奈不喜欢把精力放在多余的事上，她邀请燕只是想和燕一起演奏而已」

「是这样吗？」

「当然是，如果燕你能和我们一对就太好了」

久美子双手重合放在前面，尽可能露出柔和的笑容。叶月合掌“拜托了！”。燕犹豫似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也没理由拒绝了」

「就是说答应了！？太好咯！」

叶月一把抱住燕，燕的右手在空中挣扎，一会后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在一旁看着的绿辉满意似的眯起了眼睛

「太好了叶月！」

「嗯！」

放开燕叶月大大点头。燕问

「高坂同学说吹“彩吹”，其他人定的怎么样了？」

「我不是很清楚。对了对了，那首曲子怎样的，绿多A梦告诉我~」

「真拿你没办法」

绿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红框眼镜。一说到音乐，绿就会拿出红色平光镜模仿已经毕业的明日香。

「《彩吹~Ibuki》是山泽洋之作曲，基本形式是木琴和低音号二重奏，在这个基础之上还有三重奏，五重奏，八重奏，是一首可以增减人数的曲子。因为这首曲子是为祈祷吹低音号的父亲和弹木琴母亲的孩子的幸福而作的，所以低音号和木琴是这首曲子的主角。可爱和宏壮并存，绿我很喜欢这首曲子」

「这曲子原来低音号是主角啊？」

久美子吃了一惊，因为是以丽奈为核心招人，还以为是小号的曲子呢。绿淡然点头

「嗯。管打8时，打击乐2人，低音号，小号2人，还有圆号长号大号。既然丽奈说只剩下打击乐没招够，那其他人肯定已经找好了」

「还有一个小号是谁？」

没有人回答叶月的问题，这个问题只有直接问丽奈。

「绿我更好奇长号是谁」

久美子一看绿笑着说，便僵住了

——（……5系挂）（不是吧）

为了甩掉不好的预感久美子大力摇头。而答案，则在当天放学后公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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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种时候还正式打招呼挺奇怪的。我是长号的冢本，请多指教」

看到秀一低头鞠躬，久美子内心大喊「就知道！」。用怨恨的眼神看丽奈，丽奈则假装四处看风景

8人在家庭科室集合。在丽奈的指示下，大家从右开始自我介绍。虽想大家都认识还需要吗？但形式还是要走走的

「嗯，我是小日向梦。只有我一个一年级，诚惶诚恐」

站在久美子旁边的梦一个劲地低头鞠躬。平时就有些猫背的她今天看起来更小只了

「我是打击乐井上顺菜。感觉这么正式自我介绍挺尬的」

「我，我是釜屋燕」

打击乐的两个人并排做自我介绍。顺菜茶色长发随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晃，修剪过的眉毛显得干练，为她可爱的脸增添一份凛然

「我是低音号的黄前久美子，请多指教」

「大号的加藤叶月」

看到叶月精力十足举高手的样子顺菜呼呼笑了

「圆号的森本……啊，森本美千代，被几名干事围着好紧张」

「都是同年级的有什么好紧张？」

「顺菜不紧张？」

「哈哈哈，完全不紧张」

顺菜一边笑一边拍美千代的肩。看来她们两个关系挺好的。而缩在一边的燕和梦则有几分相似

「小号的高坂丽奈。那事不宜迟我们直接进正题，谱子我现在发给大家。不到一个月后就是校内预选了，大家鼓起劲加油吧」

丽奈把谱子发给了大家，久美子刚看了眼谱，就听到燕悲鸣的声音

「我是木琴吗？」

「我听釜屋木琴敲得挺好的，这样安排不行吗？」

「不，没有，也不是不行」

顺菜用肘轻轻捅了捅有话难说的燕

「燕你把精力放在木琴上就好，途中换乐器的我来就好」

「可这首曲子木琴不是主角吗？」

「可燕你手脚不协调搞不来脚鼓吧」

脚鼓是脚踩踏板发出乐声的乐器，需要手脚并用兼顾上下，而手脚协调对鼓手而言必不可少

打击乐的人和金管，木管，弦乐器的人不同，必须兼顾多种打击乐器。部门长顺菜实力足够强，不管是铁琴木琴这种键盘类打击乐器还是鼓都能符合要求。因而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A编成。

「也对。鼓我干不来」

看到燕苦楚的样子顺菜笑着安慰她

「这样不是很好吗，燕你木琴这么好，这首曲子恰好适合我和你双剑合璧」

「嗯，顺菜都这样说了」

随着燕点头，她的眼镜闪过一道光。白光照在镜片上使人暂时看不到她的眼睛，前发落下不规则的影子轻轻拂过她的鼻梁

「久美子」

被叫到久美子终于反应过来，丽奈往自己递来合奏的编成表

「麻烦你咯」

「啊，嗯」

纸上整整齐齐写着8个人的名字。目前71人中38人分成了6组。

「圆号的人都定下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秀一看着久美子手中的纸说道。久美子保持手不动，微微转过头去

「话说你为什么要来这组啊，长号应该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吧」

「不是啦，是高坂她带着一副超可怕的表情叫我来的」

「哦喔~？」

「没骗你是真的啦。久美子你知道高坂超克我的吧」

——而且

秀一敲了敲纸面

「半数人都定下来了，之后就是正式比赛了」

「不用你说我也懂」

把纸对折放进文件夹。感觉有人看自己，久美子一转头便和叶月对上视线。她似乎没预料久美子会发现，于是紧忙和燕说话试图掩饰过去。叶月向秀一表白已经过了一年。在和秀一交往时她为自己打气了，可秀一已不是男朋友的现在，谁又说得准叶月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久美子想象秀一和叶月亲密站在一起的样子，眉就不自觉紧紧皱了起来。久美子不禁自嘲，明明提出分手的是自己。把手伸向眉间，讨厌被喜欢和爱这些暧昧感情玩弄其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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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美子她们组好队后，又有4队组好了。一年生和二年生的打乐器七重奏和木管为主体的管打八重奏。时间越往后乐器的种类越少，曲子的选择变得越加困难。

目前的状况是懒得找人了，干脆就内部消化。如2年级的萨克斯三重奏，和1,2年级混合的长笛三重奏。只要保证同一类型乐器的人数，可选的曲子还是挺多的。

久美子一边看一边计算各部门的人数。如果加上后来决定好的21人，只剩下12人是没组队的了。

「部长怎么办，队伍还没定下来」

「啊……我想想哦」

看到面露难相的一年级，久美子停下手中的马克笔。音乐室里贴出来的表差不多填满了，而剩下的乐器都是偏科型的，很难把它们组合得平衡。来找久美子的是中音萨克斯的一年生，还有很多萨克斯的一年生没组好队。

「我看看，剩下的还有低音提琴2个，单簧管4个，萨克斯4个，长号1个，打击乐1个。这样的硬凑应该可以凑起来」

手指滑过空栏，久美子抱手开始思考。音乐室里打击乐7重奏的队伍在默默地练习。因为打乐器价格高不可能1人一台，所以是和别的组交替练习。刚才定音鼓激烈的旋律对于作业用BGM有些刺激了，声音太过吸引人，可不适合做作业时集中精力

「久美子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开门声，只见绿带着单簧管的二年生进来了

「来，编成表！」

看到她满脸笑容递过来的两张表，久美子脸抽了一下

「呃……已经定好了？」

「也不能说定好吧，毕竟这次低音提琴没人要，所以我就和求君来2重奏了，虽然违反比赛规则不能正式上场，校内演出还是可以好好去的」

「你这样说我是没意见啦，不过真的就你们两个？」

「只要能演奏绿我怎样都行！而且为了下一年吹奏大赛，我想通过这次让求君学到一点东西，二重奏就刚刚好。我的目标是把求君的战斗力提高50%！」

绿气势十足伸出两根手指，后辈是一脸难堪就是了

「曲子是什么？」

「贝多芬的《menuett》，我看有低音提琴二重奏的谱子就选这个了。还有她们是单簧管四重奏。她们一开始就定好了只是表忘交了」

她们的那张表确实全是2年生，而且都是实力不错的人，看来绿说的她们一开始就定好确实不假。

「那你们6个都定好咯」

「嗯！那我们回去练习了，拜拜！」

绿带着单簧管的二年生离开。在她们离开音乐室的一刻，一年级的后辈抱住脑袋

「完了完了，雪上加霜！」

「也对，一下子人又少了一半」

除去刚才6人，剩下的是萨克斯4人，长号1人，打击乐1人

「长号和打击乐的说服从分配。你们萨克斯的怎么样？有说什么吗？」

「这个嘛……」

后辈一脸为难

「萨克斯剩下来的都是一年生。平常我们关系是很好经常在一起，不过现在是高音2人中音2人，要四重奏怎么想都得要一个低音的」（テナー アルト バリ）

「也是，高中低各一人的组合挺常见的。要不把中音的一个换成强高音（ソプラノ），编成强高音，中音，高音，低音这样如何」

「可已经没有低音了，所以我们就想说要不要三重奏，查了下谱子，三重奏是中音2人高音1人」

「嗯，那样的也可以」

「如果我是中音而且想参加合奏比赛，剩下的2人必定有一人无法出场，这我很难跟她们说。我知道她们能理解我，但就是关系好才更加说不出口」

「确实很难说出口呢」

「换部长会怎么做呢？如果部长能照顾剩下来的人，我也好跟她们说」

「emm，我想想」

马克笔在白板上发出“zi”一声。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剩下来了。久美子抱腕低头看着还有空白的纸

「我知道了，我回去想想」

「谢谢部长」

看到后辈端正致谢，久美子轻轻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还要谢谢你提前跟我商量」

不安的苗火必须要尽快排除，要维持吹奏部这种人数多的社团的安定更是如此。后辈感激地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她的脸带有些许绯红

「黄前部长真温柔！」

她对久美子无粹洁白闪亮的尊敬，从内部刺痛了心脏柔软的部位。让久美子一瞬间想起了一年级时和小笠原间的事。

能将算计当成温柔，可不能说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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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现长方形分布的城镇沉浸在了夜色之下。街灯如同彗星拖着长长的黄色尾巴无声地从视野中消失。把脚端正摆好坐在座位上，把身体交给缓缓跳动的心脏。经过门上下的乘客，声音有点大的广播。虽然高峰期电车显得混乱，不过经过几个站后，人便稀稀疏疏了。

「为什么叫秀一了」

一开始就和绿辉在车站告别了，叶月在前面的站下了车，剩下久美子和丽奈两人后，久美子问坐在旁边的丽奈。丽奈手支住脸，只把眼睛转了过来

「只是冢本吹得好而已」

「真的？」

「什么？久美子你在怀疑我？」

「不是这个意思啦」

不过久美子真的是在怀疑。

看到闹别扭的久美子，丽奈愉悦地眯起眼睛

「说想吹这首曲子的是小日向」

「小梦？」

「嗯，她一开始是邀请我」

「还真是没想到，还以为发起人是丽奈」

「你这样想也正常，毕竟从第二个人开始就是我去拉人了」

「你很早前就拉美千代了呢」

脚后跟抬了起来，注意过来的时候只剩下脚尖着地。注意力放在鞋底，久美子慢慢把坐姿调正。

「小日向好像从初中开始就想吹这首曲子了，不过那时小号的人都被抢光完不了这个心愿」

「所以才想着这次吹啊」

「嗯，说要参加合奏的那一天她就来找我了。小日向可能从优子前辈的演说那里感触到了什么吧，经历了这么多」

「原来如此」

一年级就去A编成的梦有强烈的自卑感，由此她过去有一段时间封闭自己。从她主动邀请丽奈这点看，她确实进步了不少

「后辈邀请前辈可需要不小勇气呢」

「嗯，所以她邀请的时候我就答应了。当然还有她实力不错」

「丽奈你就实力优先的？」

「与其说是实力优先不如说是在合奏的时候我想基于能有清晰理想音色的人之上演奏而已。虽然铃木同学没答应我」

就是说丽奈之所以邀请叶月是因为美玲没答应吗。久美子手按在膝盖上将身体往前伸。手按住滑落的刘海，从下面注视丽奈的脸

「那邀请我也只是因为小奏没答应咯」

在黑发之下，丽奈的脸静静舒缓。她翘起来的唇，水嫩水嫩地发着妖艳的红光

「如果我说是你不愿意吗？」

「问愿不愿意……」

久美子一下子低下头，从裙子露出来的膝盖，仿佛寂寞似的颤抖着。闭紧干燥的唇，舌尖感觉刺刺的。抱紧腿上的包，久美子吸了口气

「当然是不愿意啊」

「为什么？」

「因为丽奈选的人都是最优秀的嘛」

脸火烧般热。「哦~~」丽奈满意地露出笑容。久美子忍不下去把脸埋在了包里，脸按在拉链上有点痛，不过此时刚刚好

「那我直说了，我一开始就没邀请久石同学。如果我要低音号，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久美子」

久美子横过脸，单边脸压在书包在，慢慢抬头看丽奈

「为什么这么晚才叫我」

「我相信久美子不会跟我以外的人走」

「你骗人」

丽奈的脚稍微动了一下，难堪地移开视线，久美子则不服输一直盯着丽奈的侧脸。在有暖气的车厢内经过数秒，丽奈终究憋不下去叹了口气，她冰冷的指尖轻轻穿过久美子的头发

「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说要照顾落单的人。而且初中的时候久美子很快就被拉了。所以我犹豫了」

「为什么？」

「……我不想被你拒绝」

丽奈语气是相当平淡，不过红红的耳朵出卖了她。一股笑意不禁涌上来，久美子笑出了声，耳膜内咕咕咚咚的。丽奈一脸无趣撑住脸，久美子知道这是她掩饰害羞的方式。

「我也想和丽奈一起」

久美子笑眯眯地靠在丽奈的肩上，丽奈没有抵抗

「谢谢你叫我」

「又不是什么该谢的事。而且我叫久美子是因为低音号你吹得最好——」

「好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很高兴」

久美子忍不住喜悦左右摇晃身体。丽奈抱怨“好痒”然后把肩压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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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天车站见」

「嗯，拜」

和平常一样和丽奈分开后久美子独自一人踏上归家的路。夜晚的宇治桥在路灯的照射下，石头的桥面反射出橙光。在马路和人行道间种着的全是茶木。越过栏杆往远处眺望，月光之下红叶从绿叶中点点浮现。脚边传来的宇治川流水声，让久美子陷入了沉思，脑袋里浮现的是刚才和丽奈的对话

——北宇治低音号吹得最好的人是谁？

如果有人问这个，久美子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自己。奏虽然也不错，但技术方面还是自己技高一筹。丽奈之所以邀请自己原因无它。

——万一有更厉害的人出现了呢

这个想法从久美子心中闪过，动摇的心如同泡在冷水中令人相当不愉悦。当然这是假设，然而北宇治现已经是强校，新学期有实力超强的后辈不足为奇，弄不好出现个明日香二代也不好说。

走得越来越快，超过了前面一群占路的女高中生，接着久美子跑了起来。平等院在夜幕之下人迹疏疏，跑过已经关门的茶屋，沿着石阶梯跑上去。心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呼出的空气染白了视野前方。

「哈——」

大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久美子终于停了下来。脱下有些变形的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装满书的包咚地放在旁边。双手交叉，额头抵在手上，注意着腹部的动作，慢慢吸气。仔细聆听川的流水声，把急促的呼吸渐渐安稳下来。

久美子早已自觉自己瞎操心的坏习惯，而事实证明大多数也确实是杞人忧天，过后甚至连自己曾经苦恼过这件事本身都忘了，叶月之前也劝自己做人迟钝点，不要这么敏感。现身为百人社团的部长，可不能为了自己一些小事搞得焦头烂额。

在脑中想象裹住自己的白色蚕蛹，像削皮果皮一样，用想象出来的刀刃把裹住的蚕蛹割掉，舍弃掉柔弱的自己。

「……好」

拍了下手，久美子站起来。冷风吹起裙子，裙摆不停翻飞。久美子透过厚厚的布料搓着大腿，庆幸今天穿裤袜了。裤袜滑滑的，即便冷风把脸刺得生痛，大腿还是暖暖的

——————k12

「Hi」

一开门不知怎么就撞见了优子。emm？久美子关上门重新看了眼教室，是3年3没错。拿着低音号，久美子战战兢兢走进去。第七节课刚下，里面只有求一人。他弹着低音提琴，拘束地小小行了目礼。可惜绿不在，不然他能放开点。

「那个~优子前辈怎么在这」

把乐谱放在桌子上后，久美子往后方走去。在一角坐着的是刚引退的优子和希美。优子弯起嘴，不客气拍了拍久美子的肩说

「当然是来见新部长的咯，我还放不下心」

「这个不是笑着说的吧」

「是吗？那我笑得更欢些吧，哈哈哈」

「……优子前辈你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本想委婉表达她有点碍事，可优子一脸不在乎，旁边希美也难得看不下去帮腔「久美子很难做哦」

「今天前辈怎么一起来了，平时不怎么见你们一起」

「本来想3个人来的，可那呆货忘交资料了」

优子挑起眉说，她口中的呆货是夏纪没跑了

「要3个人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也没多重要啦，就来说说我们大学合格了」

「哦哦，恭喜恭喜」

记得夏纪优子希美是报同一间大学来着，专业不同，结果公布时间倒是同一天。希美不好意思挠了挠脸

「昨天公布结果，紧张得一晚没睡」

「紧张也正常」

「嗯嗯。我们比统考的人更早解放，现在有时间过来指导一下一年级」

希美听优子这么一说大大笑出声

「你想延迟退休哦？」

「也不能这样说啦。有些组不是只有一年级的吗，我担心他们中途泄气就来指导一下咯」

「真是帮大忙了。泷老师虽然也有指导，不过组太多每个组分不到多少时间」

「毕竟只有泷老师一个人嘛。出场的名簿弄好了吗？」

「还有些人没定。基本差不多了」

把名簿递过去优子认真看起来。在旁凑过去看的希美歪了下头

「还有3个人没定呢，而且她们乐器也不好组合」

「就是啊。虽然不出场也行，但还是希望全员参加的」

「低音提琴两个一起啊」

希美回头，求见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没表情停下弹奏的手，他端正的脸庞上露出丝毫没掩饰的为难

「绿前辈叫我去的」

他上下眨动的眼皮，有着修长的睫毛，所谓美少年说的就是他吧。

「我听泷老师说三年级也可以参加，那我们去校内演奏不去合奏选拔应该ok？」

对于希美的问题，久美子暧昧地点了点头

「姑且是这样的」

她绑得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晃，希美笑着开口

「就是说我们和落单的组队也ok咯？」

「我们？」

优子不相信自己耳朵看向希美，希美毫不避讳地直答

「考完试的都来！我，夏纪，优子……对了还有霙，她应该有keep住练」

「霙还要考音大这种事别麻烦她」

优子冲口而出的话有几分杀气，仿佛不是对朋友的说话语气。久美子吓得吞了口气。而希美却丝毫不在意，露出往常的笑容说

「会不会影响考试，霙自己能判断吧」

「希美你叫怎么会拒绝，霙的性格你也懂的吧」

优子的语气中充满确信，锐利的眼神直直往希美投去。希美平淡接下来，静静摇了摇头

「霙才没这么傻，至少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希美你真的这样想的？」

「优子不是吗？」

被反问优子一下子呛住了。久美子在旁边惊心动魄的时候，求若无其事在一边优雅弹着BGM，是Edward William Elgar的《爱的问候》。看来他挺喜欢绿之前教他的这首曲子，基础练习的时候整天听他弹

「今天来了稀客呢」

奏背着包走了进来，后面还有绿和叶月。刚才剑拔弩张的空气一下子散开了。抱住低音提琴的绿看到前辈便露出大大的笑容

「前辈来了啊！」

优子被绿的气势吓了一跳，眉端小小垂下

「川岛还是这么精神」

「没错！今天状态依旧绝佳。对了前辈今天为什么来了？」

「来说下大学及格了」

「恭喜恭喜！」

绿刚想拍手想起自己拿着乐器硬是憋住了，相对的她眨了眨眼睛。

「嗯？没见夏纪前辈」

叶月摆乐谱架的时候问。优子嘟起嘴

「好可惜她今天来不了！嘛，大学她也及格了」

「恭喜恭喜。那前辈是要参加合奏吗？」

「刚好和现部长说这个」

希美摆弄了下马尾说道

「我懂了，这样办吧」

优子慢慢站起来，把名簿还给久美子，另一只手像催促般往自己伸来。

「久美子你们去问下霙的意见，如果她答应了便无所谓，不然换我们去问夏纪和霙情况就不一样了」

「是吗？我觉得夏纪前辈还是优子前辈直接跟她说比较好」

「这关乎面子问题。还有，如果一年级的不愿意和我们组队那就算了，不想为人所难。」

说完优子晃了晃手，久美子不懂她什么意思疑惑看着她的脸，她接着一字一字说

「申·请·表」

「啊，好」

「嗯嗯」

久美子赶紧把表递过去。优子拿出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接着希美也把自己名字写上去。

「这里其他的名字加也好删也好就全交给你判断了部长」

「呃，尽量吧」

「你做事不干脆这点还得加油咯」

优子微笑着说，希美则事外人般在一旁“加油哦”为自己鼓劲。轮流看了下她们，久美子瞥了眼写有她们名字的申请表。优子漂亮的字迹，刚好反应了她自律性强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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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楼靠里位置的小教室里，霙正个人练习。听着她吹出的优美旋律，有一种意识被吸进去的错觉。霙双簧管吹出的音色透明而又辉煌，如同被照亮似的光子萦绕在周围。

「打扰了」

久美子看准安静下来的一刻慢慢打开教室的门。回过头来的霙嘴仍含着簧片

「……有什么事吗」

「那个，现在要忙吗？」

「还好」

霙脸无表情放下乐器

「其实我想跟你说说合奏比赛的事」

「合奏？」

「希美前辈说想和剩下没组队的人去参加，想把霙前辈也叫过去。当然，如果要考试没时间就算了」

霙一直盯着手舞足蹈解释的久美子。在小小的社会准备科教室里有几个不锈钢书架，上面放满世界史的资料。久美子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想必霙也如此。

霙拿着双簧管正面对自己，薄薄的嘴唇轻轻震动

「我不去」

声音虽小，但力度可不弱。这个回答既在预料之内也在预料之外。久美子是没想到霙会拒绝希美的邀请，只是在心的一角朦胧接受了霙肯定会拒绝这个事实。

「这样啊」

「嗯」

「呃……在你忙的时候说这些打扰了」

感觉好尬，久美子不禁抓了抓脸。霙摇摇头

「没事。谢谢你叫我，很高兴」

「不敢当不敢当」

「实话实说而已。还有帮我向希美说声谢谢」

「不亲自去吗？」

霙对久美子的话不解

「去啊」

「这，这样啊」

「嗯」

霙理所当然点头。光是这样久美子便觉得如同奇迹般不禁破颜。那一抹混杂了些许高兴和寂寞的感情让心阵阵发痛。希美肯定在很久前就知道霙已经能自己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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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久美子逆着人流往三年级教室走去。

「不好意思请问夏纪前辈在吗？」

向里面的人问一下后，她很快就把夏纪叫出来了。夏纪随便绑起来的头发和之前相比长了不少。夏纪看到这边，冲自己露出笑

「久美子怎么来——」

夏纪注意到些什么，话说到一半不自然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久美子身后，睁圆眼睛后，她抬起嘴角露出坏坏的笑容

「奏干嘛躲在那个地方」

奏此时从久美子背后探出身来。之前在说夏纪事情的时候久美子被奏套了话，于是她便跟过来了，只是一来到教室就躲在久美子后面着实让人伤脑筋

奏清了清喉，她用手梳着和平常无异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装出一副冷淡的表情从久美子身边走出来

「夏纪前辈好久不见」

「有吗？不过和没引退之前相比是挺久的了」

「这说法什么意思？难得可爱的后辈打扮得漂漂亮亮过来就不应该高兴点吗？」

「你哪里有打扮了？我怎么看不出」

「看不出来吗？还亏我为了不露馅特意躲在久美子前辈后面」

「小奏你为了这种鸡毛小事就叫我藏你吗？」

「对前辈无足轻重的事对我来说可重要得很」

她这么一说久美子也只好点头。夏纪认真扫了奏全身上下，几秒后放弃了

「我真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吗？」

「还真过分呢，明明一眼就看得出来」

「小奏，到底哪里不一样？」

久美子催后，奏一脸扫兴

「昨天我去发廊剪了头发，剪了5个mm」

「看得出就奇怪了！」

面对夏纪的吐槽奏也非一脸不快，倒不如说她就是喜欢夏纪这样。这个后辈乍看态度冷淡，其实可爱得很。

「你们两个找我什么事？」

久美子如此这番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夏纪叉着手听完，然后无所得得说

「ok啊，我去」

「真的吗？」

「不然剩下的三个人硬凑都凑不出曲子。如果加上我希美优子……6个人选flexible的总行」

「夏纪前辈人真好」

本是赞美，可语气过于供奉显得有点做作，夏纪也如此觉得，简单说了个「thx」一笔带过

「有什么候选的曲子吗？」

「这个还没……昨天我去霙前辈那里后和后辈商量了一下，后辈听到能和前辈一起挺高兴的。高音有一个人从别的组调过来了，不过曲子还没定」

「那《小小的庆祝音乐》怎样？」

听到有人突然插进来久美子眨巴几下眼睛

「希美前辈」

希美把手搭在夏纪的肩上对自己笑。奏用手遮住嘴，含糊不清地说

「不好意思，是不是声音太大全听见了」

「没有没有，我看吹奏部聚在一起就过来了。对了对了刚才的曲子觉得怎样」

希美近距离地看着夏纪说

「虽然没听过，我觉得ok，如果编成没问题的话」

「编成是没问题，但按现在的人很难找到合适的曲子。首先就和长号、低音号的音域重叠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如果有双簧管倒可以七重奏。可现在是六重奏，就是那回事。部长这样没问题吗？」

话突然甩到自己身上，久美子赶紧挺直背，「没问题！」，破了音，羞死了。

「那可以写上你的名字了吗？其他人已经写上去了」

「ok」

夏纪把自己的名字填到已经有五个人名字的纸上。这下子全部队伍终于定好了。久美子再次确认没漏掉人后，安心吐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终于搞定，接下来专心练习就行了

「放松点」

夏纪轻轻拍了拍久美子的头发，被她一说久美子才发现肩膀绷得紧紧的

「谢谢」

看久美子表情微妙，夏纪呆了一会后苦笑「别客气」

——————k12

11月，感觉每天时间过得飞过。吹奏部的人按各自的组在校内练习。虽然曲子难度各异，但每个人都在认真练习。和吹奏大赛不同，这次大家能看到对手。力争上游的竞争，让大家不断奋发向上。

「出场顺序就抽签吧」

在某一个教室里，久美子看着名簿安排出场顺序。纸上写着各组的编成和曲目

（以下「xx重奏」简称为「xx」，如「八重奏」简称为「八」） -ongaku

·木管五，《三个小作品》三つの小品

·圆号三，《六个三重奏》六つのトリオ

·金管八，《赞美高贵的葡萄酒 第五乐章》高贵なる葡萄酒を讃えて より 五楽章

·木管八，《晴天和恋人去市场！》晴れた日は恋人と市场へ

·金管六，《tarantella》タランテラ

·管打八，《彩吹~ibuki~》

·打乐器七，《火山·塔~为了七人的打乐器演奏者》ヴォルケーノ·タワー 七人の打楽器奏者のための

·管打八，《城市女孩·感情主义》シティガール·センチメンタリズム

·萨克斯三，《西班牙舞曲集 Galante、Valenciana》スペイン舞曲集より ガランテ，バレンシアーナ

·长笛三，《月明照三风景》月明りの照らす三つの风景

·低音提琴二，《minute》メヌエット

·单簧管四，《革命家》

·萨克斯三，《古镜》古の镜

·管打六，《小小的庆祝音乐》小さな祝典音楽

共14组，包括引退的三年生共74人。演奏控制在5min内，考虑准备时间，全场下来大约2h

「久美子练习时间到咯」

叶月提着大号在门口叫自己。聚精会神的久美子抬起头看钟，发现已经到练习时间了

「抱歉，现在就来」

放下笔久美子拿起旁边的低音号，练习地点在第二视听室。

练习时气氛凝重，刺痛皮肤的紧张感充满了小小的教室。为了顶住这压抑的气氛，久美子轻轻咬住唇，丽奈正指出吹不好的地方

「木琴抢调了。大号慢了，而且大号最大音量和最小音量区分得不够明显，强调点不够清楚，注意一下」

「是……」

燕缩起了身，从刚才起她就一直低下头。合奏有8人，丽奈掌握主导权。她的意见明确直接，正确得不给对方反驳的余地，时不时会弄得对方体无完肤。

燕和叶月本身实力不足，从刚才起一直被丽奈说。叶月抗压不错，一下子就能调整过来，而燕就不容乐观了。梦作为唯一的一年生，胆战心惊视线游弋

「从最开始再来一次，听久美子的来」

久美子默默点头。这首曲子从低音号开始。因为合奏没有指挥者，所以乐曲的开始交由个人负责，在曲子开始的一刻和节奏改变的瞬间是万不可大意的。

看了下周围，久美子大大吸气，这个吸气的动作是开始的信号。（彩吹 ibuki这首曲子挺不错，大家可以搜搜）配合低音号舒缓的旋律，如风铃般闪闪发亮的声音跟随其上。锤子轻轻敲在木琴上，为已然透明的空气增添一份甘甜的回响。圆号小号长号再在此上堆叠，节奏一下子加快。木琴轻妙的乐点在地面上反弹，渐渐微弱。

音层温和堆积，似乎伴随着一股宁静。低鸣的大号低音使得其他乐器的音色沉下来。收敛的木琴和优缓在其上的低音号，柔和的，清晰的，余音缭绕。木琴仿佛要驱逐低音号的弱音开始奏出轻快的旋律。

——又是这样了

这个瞬间久美子不禁皱起眉头。又和木琴失去同步了，如按错按键一样，时间点一下子错开。就演奏来说是没问题，但违和感留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感觉很不好。久美子责备似的看了燕一眼，她紧盯着木琴。

4分半的曲子结束，久美子叹了口气。如绿辉所说，这首曲子的主调是低音号和木琴，戏份比其他乐器多多了

「久美子有什么想说的吗？」

唇离开吹嘴的丽奈第一个对久美子说，自己对刚才演奏的不满丽奈全看在眼里了。觉得再过深追究燕的不对怪可怜的，久美子的背一阵发硬，毕竟2h里她一直被丽奈说，想必相当泄气了

「emm……」

久美子抓了抓头，然后看向燕。圆框银镜后燕的瞳孔一下缩小了，她有自觉弹得不好，既然如此再挑她不足反而适得其反。久美子尽量以温柔的声音笑着对燕缩

「小燕，下个休息日练习结束后可以留下来一起练吗？我想确认一下时间点」

「如果黄前同学可以我完全没问题」

燕点点头。虽然丽奈脸上仍有不满，但尊重久美子意见，没说多余的话。

——————K12

走廊充满了乐声。细心听着从各处传来的乐器，时不时停下脚步欣赏。如精灵吐息般甘甜的声音，让夕阳下的教室沐浴在了夜色之中，久美子一下子就听出这是长笛三重奏。是《月明照三风景》。这首曲子第一到第三乐章都是不同风格，很具特色。

「嗯嗯，吹得好多了」

透过教室的玻璃听到希美活泼的声音。回答「谢谢！」的应该是一年生。希美考上大学后，不时来指导后辈。

再往前走，听到了单簧管幽默的旋律，轻快而又不失紧迫感，还有炫技的装饰音（カデンツァ cadenza）。每个音符在保持自己个性的同时互相协调。曲子是单簧管四重奏《革命家》。她们现在已经可以把这首难度挺高的曲子吹得挺好的了，其中少不了泷的知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们自身的努力。

走过走廊，只需侧耳聆听便知现在的北宇治吹奏很强。每个人都干劲满满，意气轩昂。就如优子所说，这次刚好是让大家客观理解自己实力的机会。不然光是全员合奏，少不了一丝“滥竽充数”。

音符从后方直直往久美子袭来，吹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催促久美子拿着乐谱快步走向低音部的教室。在关上的门对面，传来低音提琴厚重的和音。

——————k12

9点到16点的休息日练习结束，久美子终于得以放松手腕。全员上场的演奏会练习和合奏的个人练习时间分配恰当，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在别人为了留下来加练找空教室的时候，久美子约好和燕练习呆在音乐室里。

「久美子我可以一起吗？」

抱着大号的叶月坐到久美子旁边。她口上虽是疑问句，但就没想过被拒绝

「ok」

「谢了」

叶月把乐谱放在奏的乐谱架上。丽奈要去小号班早早走了。奏在别的教室里练习合奏。久美子身后，梦和美千代正其乐融融说些什么

「我还是给大家拖后腿了」

叶月冷不防在久美子拔出按键管的时候说。语气像在开玩笑，倒是眼睛完全没在笑就是了。

「没这回事啦」

「有啦有啦，难得丽奈和久美子邀请我了，我想吹得更好」

叶月把横放的大号拿起来，往吹嘴里吹气。每当她按下按键，沉顿的声响就传遍乐器表面

「叶月你是听得不够细心」

「听得不够细心」

「嗯。要把每个人的音一个一个，细枝末节的地方都要听清楚。从吸气，往吹嘴吹气，乐器响起都要好好听。不然听到音才开始反应就迟了」

「久美子一直都注意这么多的吗」

「这不用想，身体已经习惯了。在基础练习的时候就有注意这些点。而且会注意吹出的音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如果能一直做到吹出来的和自己想的一样，就是理想的状态了」

「这对我来说有点难呢」

叶月皱起眉。像抱着大玩偶的小孩，叶月抱住大号

「不过后藤前辈也说了要好好思考基础练习的意义是什么，这梨子前辈也说了」

「只能努力咯」

「对啊，顶硬上」

咚咚，叶月鞋尖踢了几下地板。给予自己谆谆教诲大号的前辈已经不在了，卓也和梨子引退后，叶月就是大号里资质最老的了。看到叶月努力练习的样子久美子笑了出来。不管怎么说，努力的人最美

「抱歉黄前同学久等了」

把木琴移过来的燕恭敬对自己说。拿着鼓棒的顺菜在旁边

「没事没事」

「这就好」

燕仿佛冷静不下来，不停上下挥舞琴锤。木琴的音板是木质的，通过用琴锤敲击像钢琴键一样的音板发音。为了不伤到木质的音板，琴锤前端是橡胶或用布包起来。

「久美子，你是不是对燕有很多想说的」

把鼓棒放回架子上后顺菜往自己走过来。她这么直接的问法弄得久美子含糊其辞

「也不能说是有什么想说的啦……」

「之前合奏我也在场，我懂你。不过现在先听听燕的演奏吧」

顺菜拨动节拍器，咔嚓咔嚓的节奏和《彩吹》中段的节奏一致。这首曲子木琴要用四把琴锤演奏，左右手各两把，燕首先左手拿两琴锤。为了稳定，琴锤夹在指间

「1,2,3,4」

听着顺菜的口号，琴锤轻轻落下。最初如同程序，四把琴锤精确落下。弹起来的琴锤前端如同在跳舞。那直贯耳膜的柔和音色让人愉悦。就算久美子不是很懂打击乐，也清楚燕是相当不错的木琴演奏者。

演奏完毕燕放下手。眼睛中闪着不安的光。

「怎，怎样？」

「木琴弹得很好啊」

在燕露出安心笑容的时候，久美子却绞尽脑汁，既然如此为何合奏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水平呢？

「燕的铁琴和木琴弹得很好，特别是木琴是我们中弹得最好的」

顺菜停下节拍器。比起单纯的称赞，更像是上司对下属的评价

「久美子也觉得燕的木琴弹得很好吧」

「嗯」

「不过燕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节奏感很差」

「呃？」

久美子一下反应不过来。顺菜把水手服的袖子拉到手肘，抱起腕说

「她一开始是想去打鼓才进打击乐的，不过身体节奏老是不对，所以就没她了」

「可她木琴不错啊？」

「只要给她定个节拍她确实无敌」

对于打击乐的人来说，没有节奏感绝对是致命伤。燕小声嘀咕

「与其说是节奏，不如说是……emm，感觉？如果要我配合别人solo完全做不来，跟节拍器倒没问题」

久美子心想这才是大问题好不好，当然，没有说出口。顺菜一脸难堪

「如果有指挥者就好了，可惜合奏不设。而且这首曲子木琴是主角换不了，重新找一首符合燕的曲子也不好找」

「总之先和我合奏一次吧。从刚才燕演奏稍前位置的低音号部分开始」

燕老实点头。久美子拿起低音号站在木琴前

「那你听我吹再加进来」

「好」

久美子站着吸了一口气，然而燕一直盯着音板，没看到久美子特意做的开始信号。

久美子吹出第一个优美的音，注意音量的同时慢慢将节奏放下来，然后来到木琴作主角的部分。在木琴敲响的一刻，那天强烈的违和感又出现了。原本应该顺畅往下的曲子总感觉哪里对不上。虽然久美子看了几次燕示意，但她的视线宛如被钉在了木琴上。她的唇紧闭，如少年般修长的脸颊从演奏开始便丝毫不动。

「还是不行，说不上好」

结束后顺菜说。久美子抱着低音号走向拿着琴锤的燕

「小燕，你有呼吸吗？」

「什么？」

燕不懂久美子的意思。张开肩的她脚正不断轻跺地面。久美子说

「打击乐在演奏的时候呼吸不是必须的吧？然而木管和金管不呼吸就没法演奏」

顺菜理解了久美子的意思，马上接到

「以前钢琴老师也说过唱歌的人是要换气的，所以伴奏的人得好好注意这点」

「和这个差不多，小燕你大概是没弄懂别人换气的时机，刚才也是，你演奏的时候完全没有呼吸」

「真的假的？」

顺菜回头看燕，燕没自觉，说了些牛头不搭马嘴的话

「我以前起就挺喜欢在水里屏气的」

「小燕大概有无意识屏气的习惯。所以在你不需呼吸而我需要呼吸的时候节拍就对不上了。而且在必须对上时间的时候你都没看过来这边」

「那这点才是原因吗？」

「我想两者都是。小燕根本没想过能通过呼吸对节拍」

「不会吧，怎么有人不懂通过呼吸对节拍的。对不对燕」

顺菜笑着看向燕，燕静静握着琴锤，一脸抱歉地说

「我真的没想过呼吸时机这些……」

「说真的？」

顺菜睁大了眼睛，燕点了下头

「话说没有指挥者你们怎么配合到一起的，我是途中加入的还好说，但最初的第一个音不是合不到一起的吗？还好我这次是中途插入的」

「这次合奏久美子一开始就给信号了，你不见每次开始久美子都大大吸一口气吗？」

「还真不知道……我每次都集中精力在耳朵上像反应测试一样听到声音就开始」

「喂喂喂，这是合奏又不是考你反应速度」

顺菜一脸吃惊。久美子把低音号放在地上，说出自己的推测

「她现在的情况是用耳朵取代了眼睛，这样子她看不见我的信号就不出奇了」

「那把这点改了就好了吧」

「至少插入的时机能改善。合奏没那么多人用耳朵姑且不论，换作吹奏大赛用耳朵是乱来」

「就是啊。总之燕你接下来的任务是学习配合其他人的时间点。不好意思久美子你能陪她练一下吗」

「没事，我就是为了这个留下来的」

顺菜听后露出笑容。落到锁骨的黑发在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点茶色，露出来结实的手臂反映出她平时练习很认真。

为了能在合适的时机演奏出符合自己理想的声音，打击乐的努力方式和金管木管不同。对于久美子这个金管的人来说，很难想象看似无规则打击乐的背后到底倾注了她们多少的努力。

燕拿起琴锤轻轻敲木琴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小小收颚

「黄前同学真亏你能发现，这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也没多大的事，偶尔而已」

被同年级的夸怪不好意思的。对于谦虚的久美子，燕大大摇头否定

「自己觉得简单的事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我就不怎么懂得察言观色，黄前同学这点和我不一样。我认为自信说出来也不妨……啊，这是我从顺菜那里现学现卖的」

「都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啊」

顺菜害羞往自己的脸扇风。燕难得用强硬的语气强调

「我当然记得。我一开始来吹奏部就是冲着打鼓去的，但一点都派不上用场。既没有节拍感运动神经又不好，sunfes这种一边走一边吹的完全做不来。在我想退部的时候是顺菜你叫我试一下木琴，不然我早就不在吹奏部了」

「也没多大的事啦，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小鼓不行定音鼓也不行，那时是顺菜你“燕你把自己看太低了，原本做得到的都被你弄成做不到的了。对燕来说很难的对某些人来说很简单，反之亦然，所以别亏心，自信点”」

「不要说了啦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吗这样公开处刑」

顺菜双手捂住脸，燕则一脸坦然。虽然燕给人怕生的印象，但看到她和顺菜间的话，出乎意料地挺有一套。

看到久美子笑出来，顺菜手指指过来

「久美子别跟着笑啦」

「我又没说什么好笑的话」

燕嘟起嘴抱怨。她对久美子流露感情，恰好是她把久美子当成朋友的证明。就像浴缸中快要满溢出来的热水，舒心的感觉如波纹在心中扩散。久美子抱着凉凉的低音号笑着说

「为顺菜和小燕点个赞」

「久美子你别补刀啦」

顺菜难为情得狼狈不堪。而燕则一脸认真地说些不明所以的话吐槽

「我妈吗？」（うちのオカンか）

——————k12

那天经久美子一说，燕的演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是她会看演奏者了。在吹奏者吸气的时候她会同时动手。吸气呼气这些细微的动作，对现在的燕是醍醐灌顶。

「原来配合其他人是这么回事」

见燕终于体会到，顺菜安心摸了下胸口。顺菜作为打击乐部门长，想必对如何改善燕这点不足伤透了脑筋。

「虽然小桥有指导，但燕是B编成分指导时间本来就不多。而且吹奏比赛有指挥，这个问题一直没暴露出来，如果没这次合奏还真发现不了」

小桥是外部顾问桥本真博。

「幸好今年参加合奏有了一次让大家一个个检阅挑错误的机会。久美子当部长辛苦了，谢谢」

「不用啦，我又没做什么」

「不管有没有做什么，都多亏了久美子，就让我说声谢谢吧」

顺菜表情认真，从她的表情可以一探她对他人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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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月前辈吹得比以前好多了」

11月过半的时候，美玲突然说。后辈评价前辈有些不礼貌，叶月倒没在意这个。叶月满脸笑容

「真的？」

「长音能好好吹出来了，而且音稳定多了。之前长音经常对不上调」

「这都多亏了小美叫我基础练习注意这些点」

「我的小美就是棒！」

看着如夸自己般高兴的皋月美玲抬起眉

「皋月你长音不要偷懒」

「我，我有吹啦……」

挣扎是有的，就是眼神到处飘。美玲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长音练习很无聊，但你这样滥竽充数有什么意思呢？既然都花时间了，就好好练」

「呜呜，对不起」

「八拍长音好好全部吹出来，从头到尾要注意控制音色」

「yes sir！」

看着无比精神的皋月，美玲按住太阳穴嘀咕“她到底听懂了没有”。皋月和叶月都是热心肠练习的性格，缺点是她们都不抓细节。刚好美玲性格冷静，能指出她们细节不好的地方，和丽奈是同个类型的人。

「高坂队很努力哦」

旁边的奏看着大号那边说。久美子翻着乐谱问

「高坂队？」

「这次不是分队吗？如果取名肯定是高坂前辈没跑了，她是队长吧」

「那小奏的是叫久石队？」

「不是，我们组的人地位相等，平等主义」

「我那队也挺平等的」

「那就好」

奏的眼睛笑眯眯。她的笑容让人怜爱，可总感觉里面带有一丝阴谋。毕竟奏这个人目的性很强

「前辈，这次有信心吗？」

「不知道，大家都吹得很好」

「这种少人的演奏才是卧虎藏龙，跑出一匹黑马也不出奇。」

「就是说啊」

就像燕木琴弹得很好一样，如果不和她组队还真不知道。吹奏部有接近100人，在平常不可能发现每个人真实的潜能。奏把手放在椅子上靠了过来。久美子的低音号扭曲地映出奏的脸

「泷老师大概清楚每个人的实力，自由曲应该不难选」

「是吹奏大赛的自由曲？」

「嗯。不选能让实力强的人充分发挥的曲子就亏大了」

所谓看着下年来行动是这个意思吗？想起优子引退的演说，久美子静静垂下眉。所有活动到明年终究会汇聚成吹奏大赛，可把每次演奏会都分割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有种说不清的寂寞

「只把合奏当成一次欢乐的活动，我这个部长是不是没尽职呢」

奏听了自己的真心话笑了。把脸上的黑发拨开，奏打开透明文件夹

「我倒觉得前辈者这样想是对的，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活动我觉得理所当然」

「怎么了小奏，今天这么会安慰人」

「我一直都这样的好不好」

见奏说得一脸坦然，久美子不禁苦笑。她用鼻子“哼”了下的动作，让人联想起夏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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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鞋脚紧紧抓住地板。乐谱已经记好了，但在演奏会前还是要再看一遍。在关上门的教室里丽奈瞥了眼久美子，不用说话，通过眼神久美子就知道丽奈叫自己开始的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回过神来，几天后就是校内预选了。大家都努力练习，实力更上一层楼。不管是已经引退了的优子那组，还是不符合合奏比赛低音提琴二重奏的绿辉那组，每个队伍泷都去指导过几次。泷的目的是希望大家尽去准备合奏预选，对结果倒不那么看重。

求差不多24h都和绿在一起，实力提升不小。实力有提升的不只他，经过丽奈一连串特训，和最初相比叶月吹得好多了。其他部门的人实力同样有所提升。

抱住低音号，久美子往燕看去。两手各拿两个琴锤，燕点了点头。吸气，吹响第一个音符。吹奏时自己摇晃的后背，带领着燕落下琴锤。

——————k12

「椅子间空出走路的位置，对，摆成7*6」

明天就是校内预选，大家事先来到体育馆开始准备工作。椅子很快就摆好了，接下来是木琴（マリンバ），定音鼓，双鼓（タムタム），铁琴（ビブラフォン），风铃……ect。一年级入部半年后已经习惯搬打击乐器了。

「有人搬木琴吗—」

听到燕叫，叶月久美子还有几个人去帮忙。大家抓住两端，“1,2,3”把木琴抬起来，沉重的木琴深深陷入了手掌。

「重……」

叶月呻吟。木琴有100多kg，平地移动时有轮子问题倒没有，可去体育馆的路上有楼梯，这就不好说了。抓住乐器的脚，久美子小心下楼梯。后方美千代拍着手提醒大家注意

「别撞到了，很贵的」

「木琴可不便宜」

「打击乐器都不便宜，木琴至少上百万」

「超贵的！」

「貌似有的学校经费不够还需要老师凑钱买呢」

「太惨了吧」

下了楼梯终于可以把乐器放下来了。虽然已经习惯搬东西，但体力还是消耗不小。

「那接下来交给你们，我去搬别的」

「我也去」

美千代和叶月走了。久美子把手放在木琴上，推着往前走。

「小燕，我们两个推去体育馆吧」

「好」

轮子咕噜噜的响声在走廊回荡。在体育馆和音乐室往返的人看到自己都打招呼

「黄前同学一年级开始就是A的吧」

途中燕突然想起来问道

「嗯，不知道明年怎样就是了」

「A正式比赛的时候害怕吗？」

「也不能说是害怕，就紧张」

「这样啊」

燕思考些什么沉默了。从窗缝吹进来的冷空气让久美子抖了一下。已经来到外出要穿外套的季节了，现在只穿着水手服有点冷。

把木琴慢慢停下来，燕站住了，她回头看久美子，圆框眼镜后面的瞳孔里有一束仿佛能穿过天际的光

「我实力不强，一直认为去B是理所应当的。但我想像顺菜一样能挤进A」

「没人说你不行」

「是吗」

「嗯」

燕转过身去背朝自己，再次往前走起来。车轮滚滚向前，把乐器带向远方。燕大力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装作若无其事走着。久美子看着她坚定的步伐，把手搭在木琴上，即便久美子不用力，轮子也不断前行

——————k12

演奏会当天，来场的观众都翘首以待演奏会的开始。看到熟悉的校服，是当地初中的。下面还有引退的三年生和部员的家长，总之今天熟人很多。

「啊~好紧张」

抱住大号的叶月不停往自己脸上扇风。久美子、丽奈、秀一、叶月、美千代、顺菜、燕、梦在舞台一端等待上场

「11号，低音提琴2重奏，贝多芬作曲，《minuet》（小步舞曲）」

随着广播大家送上掌声。舞台上，绿和求沐浴在白光之中。影子从两架低音提琴拉出，直到舞台后方。和一脸紧张的求相反，绿一如往常堂堂正正。两人相视一看，拉动琴弓。深厚的回响化作震动直击久美子耳膜。安稳的旋律互相重叠，接着完全同步化作音波向全场扩散。

一开始还绷着脸的求脸慢慢放松。轻快愉悦的指弹（pizzicato，以手指拨动提琴的弦）如同在花卉上飞舞的蜜蜂。求回应绿辉的声音，他们的眼神，指尖正讴歌这个瞬间。久美子远远眺望乐在其中的他们。他们的演奏没有特意的修饰，没有使人拉直背的难解，同样没有着急的抢调，只有满溢的欢乐。手指蠢蠢欲动，等不及出场的低音号在幕布后闪过一阵光

不久演奏结束，观众送上热烈的掌声。兴奋地满脸通红的求大大鞠了个躬。很快就到自己了

「久美子」

突然被拉了下手久美子一下子抬起脸来。其他七人已围成一个圆，久美子加进入，把空出来的位置补满。脸色发青的梦今天带了眼镜。秀一冷静不下来搓着手，叶月双手夹住通红的脸，燕几次把琴锤伸向天再放下来，顺菜和美千代在说着什么悄悄话。最后丽奈一如往常

「练了这么久终于到展现成果的时候了」

丽奈说后，大家互相点了点头

「我们的目标是赢得校内预选出场合奏比赛」

秀一的手第一个伸出来，梦间不容发把手搭了上去。其他人依次把手叠上去，久美子叠上去后

「丽奈」

小小声叫她后，她小小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最上面。她的手凉凉的，在久美子的体温下融化

秀一清了清喉，大大吸了口气，控制音量说

「北宇治fight——」

「喔喔喔——」

因为在副舞台，大家不能太大声。梦小小声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没那么紧张了。工作人员示意，久美子她们走上舞台。和大会场不同，在小小的体育馆里可以看清台下每个人的脸。在后方，可以看到夏纪，优子，希美她们坐在一起，霙坐在旁边，梨子和卓也和其他前辈也在。

「12号，管打八重奏，山泽洋之作曲，《彩吹 ibuki》」

8人中七人站着，唯有拿着大号的叶月坐在椅子上。站在木琴边的燕侧眼看着久美子。久美子脚与肩同宽，大大吸气。台下最前排眼睛闪闪发亮的中学生，下年就是自己的后辈了。

嘴抵住吹嘴，紧紧抱住低音号，指尖放在按键上

——要开始咯

和燕对视，她通过眼神点了点头。久美子放松嘴，接着深深吸气。肩稍微抬高，背感觉到震动。声音穿透空气顺畅流出。风铃的声音如同透过树叶斑驳落下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在木琴沉寂的时候，其他乐器加到低音号的乐声之中。那是带着圆润琉璃的旋律。接着声音一下子退下，寂静来访。久美子的唇离开低音号的一刻，节奏一下改变

燕的琴锤在木琴上起舞。同步的管乐器拉出加速的木琴音色。舔舔嘴唇，久美子不知何时放松了肩膀。接下来才是正戏。随着木琴的节奏久美子吹出高音，然后是全员参与其中的渐强音。节奏慢慢放缓，放声音逐渐拉向沉默。慢慢地，悠长地，集中精力注意声音的优美，久美子独自一人吹响低音号。慢慢其他乐器加进来，音越发浑厚。大号的低鸣动摇地面。丽奈和梦的小号高音响起，将曲子以庄严推进。然后再次沉寂，只剩下低音号的声音。

手指在按键上飞舞不让声音有一丝中断。久美子希望这美丽的音色能俘获大家的心。

燕和久美子对视，琴锤大大落下，铜拨发出缭音。全员再次演奏，接下来是木琴主场。四跟琴锤散开，木琴奏出激烈的乐声。加速和骤停，不断重复的音的急缓。演奏者全看向久美子，接下来要节奏改变，可不能在这里出岔子。吸气，调动全身，让大家的声音统合。吹进吹嘴的音化作乐声从喇叭吹出。把身体交给演奏本身，久美子吹完最后一音。

喘不过气，唇离开低音号后久美子大口吸气。台下激烈的掌声如潮水往自己涌来。还混沌在热量中的意识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心脏剧烈跳动，成就感从心里油然而生。

——累死了

久美子最初冒出来的感想只有这个

——————k12

叶月把秋千高高荡起，脚尖和路灯重叠。在旁边站在千秋上的绿辉嫌荡得不够高，跳了一下大大摇动手腕。

「注意别受伤咯」

久美子一边提醒她们一边剥开刚才从便利店买的肉包。包装纸上黏了薄薄的皮

「久美子给我吃一口」

旁边的丽奈把巧克力包递过来。呛人的甜味掠过鼻尖，久美子不禁绷起脸。长凳一端放着刚买的冰咖啡。久美子弄不懂10min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还买冷饮

「这好不好吃」

「不知道」

「你绝对不想吃才给我的」

「没这回事」

说完丽奈咬了口巧克力包，舔了舔唇上的巧克力，她皱起眉

「……好甜」

「我就说嘛！」

看到久美子忍不住偷笑，当着秋千的绿辉和叶月走过来

「早知我也买肉包了」

「巧克力我倒可以给你」

「绿我要！」

「给」

绿高高兴兴接下丽奈递过去的巧克力包。久美子把肉包掰成两半，把一半给叶月

「叶月要吗？」

「真的？久美子你超nice」

「没啦」

「哎呀你就别客气了」

叶月大概饿了，她把冒着蒸汽的包塞进口中。久美子笑着提醒她「小心别咽到了」，同样咬了口。在舌尖上化开的肉汁让身体缓和起来

「她们现在大概从会场回来了吧」

对叶月的嘀咕绿最快反应过来

「好像成功晋级关西了，可喜可贺」

「是可喜可贺，不过我觉得那时我们也不差啊」

叶月像不服气的小孩子一样踢了下地面。沙尘飞舞，久美子眯起了眼

校内预选已过去两周。那一天久美子她们的队伍并没上选

「那时单簧管四重奏实力确实不俗」

用手梳着长长的黑发丽奈若无其事地说。部员投票第一的是二年级的单簧管四重奏。她们演奏无话可说，而且每个人实力高超。而且久美子也投了她们一票

「对了，一般投票第一的是哪组」

叶月一脸不甘咬着牙齿说。久美子一手拿杯一手把肉包放进嘴里

「那是按人气来的，绿你们是第三名吧」

「绿我本以为可以拿第一的，没想到输给小奏她们，好可惜」

「不过低音提琴就两个人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原本以为一般投票只要演奏得好两个人也能拿第一，不过现实就是残酷。输给久美子你们还真不甘」

绿口上说不甘，脸上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对于没有资格入选京都合奏比赛的她而言，校内预选只是一次单纯的表演，和目标入选的久美子她们比较，两者看事情的角度不同。

「说不甘，久石同学更在之上吧。两个投票都是老二」

如丽奈所说，奏她们无论是部员还是一般投票都是第二名。她们演奏确实不错，然而考虑到如果出场比赛，单簧管那边取得的成绩可能比奏她们更好，或许这就是她们落选的原因。随带一说，久美子她们是第四

「好听的和比赛向的曲子果然有区别。单簧管那边实力就很强」

「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吧」

「我觉得投票是投对了，成绩这不就出来了吗」

「晋级关西了嘛」

叶月深有感触斟酌自己的话，她还没站上过关西大会的舞台。

「别整天揪着不放，下次去就好了嘛」

丽奈用纸巾擦掉嘴唇上的巧克力坦然地说。一阵风刮过，长长的黑发飘起，叶月眨了几下眼睛

「下次？」

「下年的吹奏大赛」

清晰的话语擦过久美子的心房。丽奈站起来的身影如同画框中的一景深深印在了久美子的眼中。在路灯下拉长的剪影，少女散发出的香气，如既定命运般的话语

「北宇治要在全国拿金奖吧」

「嗯！」

旁边的绿辉跳起来。叶月擦了擦鼻子下面，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当然咯」

用手把落下的头发别开，久美子把脸埋进围巾里。这个冬天后，就迎来在北宇治的第三个春天了。摇晃透明的杯子，里面液体发出如同冰雪消融的声音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第十三章 抬望你高飞的背影（D·C）

致中川夏纪

明天是毕业式了吧，总感觉一本正经写这个有点傻。事先声明，我原本压根没想过给你写信，我只是见香织前辈去年给明日香前辈写了所以模仿香织前辈而已，所以说这是致敬香织前辈，你可别自作多情！

不过竟然这么快就要毕业了啊，感觉昨天自己还是一年生，转眼今天就是大学生了。原本以为这一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一回顾就不禁发现还有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发现了很多做得不好的。哎，事到如今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副部长的你嘛，还多多少少帮了点忙，也不是非得不可不感谢你啦……看你把我绕的！有什么办法嘛，这么害羞的怎么可能直接说得出来！这是拷问吗?绝对是拷问是吧（我还特意去查拷问的汉字怎么写）。感谢可爱又美丽的香织前辈吧，如果不是前辈“有什么想说的要好好说出来，不然将来后悔的可是自己”这番话，我绝对不会忍着这番耻辱给你写信呢

原本我是打算寄给你的，我嫌麻烦直接给你算了。看完后给我高兴吧，到时记得给我打电话表达你的感谢之情！不然我不知你有没有读心神不安的。

本想和你回顾一下过去，谁知道第一个想起来的竟然是每天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是早上见面的“早上好”或者是放学“拜拜”这种。一想到明天起这种理所应当早已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没有了，不免小小寂寞

比往常更早出门，上学路上冷冷清清。转角处镜子里映出自己穿着水手服的样子，因为每天都见，丝毫没有今天就是最后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的实感。停下来，优子往镜子挥手，原本以为这个时间点没人，没想到竟然被扔垃圾的老婆婆看见了。

她朝优子露出微笑，目光柔和朝这边点了下头。优子觉得脸一阵发热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羞死人啦竟然被人看到了！

优子重新背好包，包发出了kyu一声。包的一角有无数划痕，茶色的鞋也皱皱的了。过了今天，就和这些旧旧的东西说拜拜咯

挺直背，注意大腿的动作大步向前走。包里面没装东西很轻。要是以前有社团，里面总是塞着妈妈做的便当和保温瓶。

今早醒来，父亲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在优子家，便当是妈妈做，早餐是爸爸做。每当有比赛或是有什么活动，又或是早上有社团的日子，早上双亲都会和优子一起过。他们仿佛不觉这样做有多辛苦，然而优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自己对双亲说“谢谢你们三年的照顾”的时候，父母不还意思地互相一视。母亲说的“也对，优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番话，有几分自豪，同时有几分寂寞

左脚，右脚，注意脚后跟着地后往脚上发力。行奏的要诀已经刻进身体里了。就算今后不再接触乐器，在未来的某个瞬间肯定会想起在吹奏部发生过的种种。比如行走时无意识做出的行奏动作，偶然听到的自己吹过的乐曲。这些唤起记忆的片段日常中无处不在。

「优子」

背轻轻被拍了一下，回过头，只见红着脸的霙站在身后。见她气喘吁吁，想必跑得挺急的。她一时半会是回不过气了

「怎么了这么急？」

难得见平时我行我素的霙这么着急，对一脸吃惊的优子，霙按着胸口摇了摇头

「我看优子你在」

「我？找我有什么事？」

「嗯，有很重要的事……早上好」

「o，哦，早上好」

优子没想到她竟然在这种时候打招呼，便急急忙忙回了一礼。霙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看着优子，接着满足似的点了下头

「难道这就是重要的事？」

「嗯，打招呼很重要」

「我知道重要，但看你这么急急忙忙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希美姑且不论，优子是没想到霙竟然会为自己跑起来。看霙调整好呼吸，优子放慢脚步和霙并排走

「霙下年是音大生了啊」

「嗯」

「虽然担心你自己一个行不行，不过嘛，霙交到的朋友肯定会照顾你的」

「是吗？」

「嗯嗯，霙你的性格就是这样，别人帮你的时候别觉得别扭」

「优子是这样才照顾我的吗」

优子知道此时自己睁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霙为什么觉得我在照顾你」

自己发问的声音颤抖，一点都不像话。霙不明所以皱起眉头，脑袋歪向一边

「因为优子一直照顾我」

「照顾你是我自愿的」

「没这回事，所以我才跑过来向你说谢谢」

「所以你才跑着来吗」

说不下去了。心里满溢情感，让优子低下头，两眼好热，霙的想法自己很清楚了。

霙轻轻抓住优子的手，她的手很漂亮，就是这双魔法般的手吹响双簧管。霙从下方看向伏下脸的优子，她微笑着，从薄薄的两唇间可以窥见她洁白的牙齿。

「优子，谢谢你」

已经忍不下去了，眼泪一滴滴落下。光用手已经不够了，透过水手服优子把脸埋在两臂间。霙看到优子这样，慌张地问

「优子怎么了？我说不该说的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霙对我这样说，太高兴了」

「真的？」

「嗯，真的，我才该——」

哽咽让优子呛了口气。三年间的种种如潮水般涌上来。自中学起，优子和霙在同个社团6年了。在南高最后一次比赛失败而终的时候、同中学朋友退部的时候、泷来这间学校打进全国的时候，所有的时光优子和霙都共同体验过。优子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才该说谢谢。谢谢在大家退部的时候留下来，谢谢没有放弃双簧管，谢谢和我并肩作战」

听到优子艰难挤出的话语，霙不服气嘟起嘴

「……优子怎么比我更会说谢谢」

「瞧你说的」

和一下子笑出来的优子相反，霙一脸认真

「明明是我先说谢谢的，输给优子了」

「这种事还有胜负？」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可听优子说谢谢，很高兴，所以大概输给优子了」

霙投降举起双手。不明所以，和霙说话时不时弄得一头雾水。

「这种事输了反而才是赢的」

霙又说句不明所以的话，优子只好耸耸肩。刚才擦眼睛太用力，刺刺痛。

「哇~!有人这么早就哭了耶」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优子和霙回头。夏纪和希美正往这边冲来，刚才调侃的话就是夏纪说的

「你哪只眼睛看我哭了？」

「第一次见人这么不会撒谎的。毕业式前就哭小心回去的时候脸肿成猪头」

「就算肿我的脸还是比你娇小」

「我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倒是你今天带浴巾来了吗？不然你这种连看小狗电影都哭得抢天哭地的小小的手帕可不够用」

「不算数好吗！再说你不也哭了」

「我的泪是宝，你的泪只是水好吗」（チョロ、ザバー 这两个词google查不到，第一个貌似和阿松有点关系？）

「说那么多还不是哭了」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看到她们又吵起来，希美和霙先走一步。夏纪和优子大眼瞪小眼跟在后方。四个人，一如往常的早晨，今天便是这往常的最后一次。霙蓝色的制服沿着她背部的曲线皱了起来。襟口处几条白色让优子想起夏天的航迹云。霙将来肯定会见识到优子不曾知道的世界。优子伸手，轻轻推她的后背。其实就算优子不推，霙也会自己往前走。这优子当然理解，所以这是最后一次自己的“多管闲事”。

「怎么了？」

霙回过头。朝阳刺眼，优子不禁眯起眼睛

「没事」

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粗暴搓着优子的头。温暖的触感和头发被弄乱的感觉让优子“大意了！”地喊了起来。夏纪还一脸无事狡辩「说真的，你这样子更好看」。优子当然不可能接受，便以牙还牙报复。

离学校，还剩一点距离。

记得关西大会后一起回家时的事吗？你特意绕远路还叫我跟上来，虽然我那时说你多管闲事，但内心还是挺高兴，谢谢你咯。口上说着叫你滚一边去，心里其实想着希望有一个人能在自己身边。我一直想谢谢你，可每当我要说的时候你总是糊弄过去，所以就一直谢不成咯。

这一年，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我至始至终是北宇治吹奏部的部长。说实话，我已经分不清“部长的我”和“普通的我”了。我一直想不明白去年的时候，部长和副部长是怎么切换不同身份的。

不过呢，我或许挺喜欢那样的自己，努力的自己最美丽！其实说真的，我能坚持下来少不了你。毕竟只有你能让我暂时忘记“部长”的身份，如果你不在我或许一直都以“部长”自称最终把自己逼入绝境。

所以，怎么说，就是那个啦。要我直接对你说打死都不要，所以一直没对你说……啊！！不给点勇气还真写不下去啊！总之谢谢你了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更感激你！以上！

怎么越写越不安了，好犹豫要不要交给你啊。不骗你我真想找个洞钻进去！既然我写得这么辛苦愿你看的时候也肉麻地周身发痒！

至今为止谢谢你了！我还挺喜欢你的！……怎样痒得不行了吧活该！

好了，写了这么多无聊的东西差不多了。之后我不会再写这种真心话大冒险的信了。这封绝对要在我黑历史上记下一笔的信你看完后好马上烧了。可别给我当珍藏了！

悔不当初写这封信的优子上

——————完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插图

第六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前篇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白头新知、颓废豪爷（贴吧）

办公室窗外能看见一颗樱花树。那是往届的北宇治学生为了纪念毕业而种下的。树龄为七年。如果是人类的话那也才到小学生的年纪，但它的根茎和花团锦簇的枝干已经远远向四周开散岀去了。

「今年终于也到了这个时节了。」

「是啊。一年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我微笑着应答身旁的教务主任。桌子上放着乐谱和吹奏部员名单。另一头摆着我大学时期与朋友的合影。算上我共四个人。照片中笑容满面的四人洋溢着年轻的光彩。

「泷老师来北宇治也快三年了。应该会有不少感慨吧?」

「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不过一旦到了学生们毕业的日子就难免有些寂寞。从一年级就开始认识的孩子们如今终于也成为了高三学生了。」

「确实是啊，四月不知不觉就开始逼近了，人也开始忙起来了。尤其是吹奏部的活动特别频繁。」

「吹奏部要招新，老部员也要分配各自的任务。像今天的吹奏会就是为了招新而举办的。」

我看了看手表。距迎新演奏会开始仅有十分钟了。

「你也差不多该去体育馆了。你也是大忙人，我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

「哪里哪里，我不要紧。」

「今年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好好加油吧!」

教务主任这番激励的话语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一般。曾经一度被冷落的吹奏部如今受到这样的重视，或许是由于这几年确实做出了成绩的缘故。

我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上身着制服的学生们经过时连忙向自己打招呼。我身后回响着他们喧闹的嬉笑声。他们的举动让我很是怀念。我心中暗暗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当年老师也是会这么看待身为学生的自己吗？

墙上的公告栏上张贴着吹奏部的海报，上面赫然写着「享受音乐」的标语。一年年春去春又来，今年又是这个时节。我沐浴着熏人的暖风，往体育馆走去。

这是北宇治高校吹奏部的故事。

第六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前篇 第一章 那个人的上低音号

【北宇治干部日记】

四月 第一个星期三

执笔人 黄前久美子

虽然优子学姐交代过，为了干部三个人之间的畅通交流，要写交换日记，可是实际去写的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领队去年为止的管理有些随便，今年可得把彼此的职责划分清楚来。我想营造出部长和副部负责处理部内人际关系，领队可以一心指导演奏的环境。在新的一年里，一起努力吧！

评论：

争取部员数量破百!（冢本）

又不是越多就越好!（高坂）

* * *

「久美子，会议该开始了吧?都已经过了2分钟了。」

在丽奈的催促下，久美子慌张地扫视了在音乐教室里齐聚的部员。

「那，现在三年级会议开始。首先是今后的安排。我已经印在材料上了，请各位过目。」

在久美子的指示下，秀一开始分发材料。

「今天我们把近期的活动安排落实一下。嗯，今天开始就是新学期了，吹奏部有好多事情要忙。四月份校外有两场演奏会，还有迎新演奏会也要张罗。曲目也差不多该决定了。曲目定好以后，请各声部组长及时向各组成员传达。」

「是!」

「再来是，本周四开始，是为期一周的社团招新活动。如果发现了对吹奏有兴趣的新生，一定要积极地争取。但是同时也要尊重别人的意愿。新生的乐器要入部之后决定，但其中有实力的或者是自备乐器的可以优先分配到对应的声部。我想知道各声部可接纳的新部员人数，所以请把各组的乐器数统计好告诉我。」

「接下来，由领队发言。」

丽奈担任的领队（drum major）一职，一般指的是进行乐队的指挥。但是在北宇治吹奏部，则兼任指导部员和指挥基础合奏。

「今年为基础合奏准备了全新的练习曲目，乐谱会在明天放学后分发，请各声部组长过来取。专门给初学者用的练习曲目也在里面，要是在招新过程中，有初次接触乐器的新生表现出了练习吹奏的热情的话，那就把这些乐谱送给他们一份。」

「是!」

「还有什么没提的来着…」

久美子正寻思着，秀一和丽奈代为宣布道:

「那么，今早的会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出席。」

「感谢部长们和领队!」

散会后便是自由时间，有人留下来闲谈，也有人迅速回了自己教室。久美子伸了个懒腰。像这样子的三年级会议每周一早上都要召开一次。

「今早的会议有必要吗?等放学后开不行吗？」

秀一忍着哈欠抱怨道。丽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有必要了!有些事必须在会上告知啊！」

「唉，既然高坂你说有必要，那就有必要吧。只是一大早起来困的要死，很难集中精神啊。」

也不知道丽奈和秀一两人是投缘呢，还是不投缘。久美子把材料收起来，道:

「好啦，好不容易决定了在周一早上开会，暂时就别再更改了。而且我觉得养成周一早起的习惯也不错啊。」

「你说的也有道理。」

「今年会有多少新人入部呢？」

因为是久美子发问，秀一就提高了声音。

「嗯……话说现在是多少人来着?」

「三年级二十八人，二年级四十三人。」 丽奈答道。

「那不是光二三年级加起来，总数就超过了五十五人了吗？」 秀一道。

「已经有七十一人。和其他社团比起来简直是庞然大物了。」

「我认为部员的质量比数量重要得多。乐器的数量也不能不考虑。」

「啊，要是入部的新生太多乐器可能会不够啊。果然还是应该优先招收自备乐器的新人。」

「不过或许新入的一年级部员并不会很多呢？万一只有十个左右呢？」

「你又说这种丧气话!」

「我是说万一啦!」 久美子慌忙辩解道。

「先不说这个了，现在时间也快到了。」

看了看钟，现在离上课只有五分钟了。

「秀一，丽奈，你们都可以先回教室。我要先去办公室还钥匙。」

「知道了。」

秀一闻言真的马上就转身离去了。真是个薄情的家伙。

「丽奈今年还是七班?」

「因为重点班的学生三年都是固定在一个班里的。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久美子今年是哪个班?」

「不清楚，我还没看名单呢。」

「今年要是还能和小绿她们一个班就好了呢。」

「对啊，有熟人在自然会安心很多。」

「而且，如果现在一个班的话，修学旅行也能一起去了。」

「这么说也对，不过话说，修学旅行是去哪啊?」

「东京。」

「啊? 我有朋友的学校都是去国外的。国内的话好歹去一下冲绳也行啊。」

「听传言说，好像是去参观国会议事堂。」

「无聊得要死!」 久美子皱眉道。

「是吗？我倒是挺期待的。」

三年级的教室在三楼，办公室则在一楼。久美子和丽奈在楼梯口分开了。

「打扰了。」

久美子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弥散着咖啡和印刷品味道的干燥空气便迎面溢过来。

「泷老师，我来还音乐教室的钥匙。」

「哦?黄前同学，你时间可真是赶啊。会议拖的太长了吗？」

「并不是的，只是我自己和别人聊天忘了时间。」

久美子把钥匙放在泷伸出来的手掌心里。

「黄前，你怎么还在这?」

说这话的是副顾问松本美知惠。她也是久美子一二年纪时的班主任，为人严厉，被学生叫做军曹老师。

「哦，老师早上好。」

「赶紧回教室去。知道自己分到哪个班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

「三年三班。赶紧去三班的教室。」

「这么说难不成……」

「没错。今年也要难为你了。」

「哪里，我才要请老师多多担待。」

这种时候除了自己以外，似乎还有别的学生还在办公室。久美子正想看个究竟，却被美知惠老师打断了。

「快迟到喽!」

「松本老师说的没错，再不走可就真的要迟到了。」

「哇，真的是，那我就先会去了。」

看了看钟，只剩下两分钟了。久美子匆匆离开了办公室，以不惹人注意的小快步向自己班奔去。 三年三班，这两年来都是低音组的练习教室。

「好险啊。」

坐在窗边，朝自己挥手的是两年来熟悉的人。

「太好了，今年也和叶月一个班。」

「连续三年同一个班级，好巧啊，这一定是命运。」

「说不定这真的是命运。」

一旁的小绿说道。

「连小绿都在，这未免也太巧了。」

「不仅小绿，小燕也在哦。」

「哦，你好。」

釜屋燕认真地打着招呼。她原本是想敲大鼓才进入吹奏部的，但因为手脚会一块动，就放弃了。现在她是使用木琴，铁琴这类的键盘打击乐器的高手。

「话说，这个班吹奏部部员好多啊。」

四周看去，还有四个人是吹奏部的。

「对啊。」 釜屋燕点了点头。

久美子发现小绿的后面那个座位是空的。

「诶，小绿后面那个人还没来吗？」

「就是啊，是个不认识的学生，刚才大家一直都在讨论会是谁。」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既然这个时候还没来，大概是个马虎冒失的人吧。」

叶月正笑着，上课铃就响了。窗外的人影一出现，学生们顿时端坐起来。推开门的美知惠拿着花名册，轻步走上了讲台。

「早上好!」

「老师早上好!」

班里的吹奏部部员都条件反射似的打招呼。其他学生在此影响下，也打了招呼。

「我是今年三年三班的班主任，松本美知惠。我教授音乐。你们当中应该有人早就认识我了。这是你们高中的最后一年了。你们很快就会面临重大的抉择。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自己以后想成为什么样子。他人的话虽然重要，但首先要正视自己的真实想法。时间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平等的，但也因此令人敬畏。不论是选择逃避现实的生活，还是选择正视现实的生活，一年的时间都会流逝。我们当老师的，会全力帮助你们。但决定怎么度过的是你们自己。你们最后一年可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明白了吗？」

「是!」

久美子明明已经知道这是最后一年，但这话从老师口中说出来还是觉得异常沉重。

「那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转学生。」

原本被严肃的气氛压迫的学生们立刻兴奋起来。

这大概就是小绿口中的那个缺席的学生。小学的时候，自己身边就有很多学生转走和转入的案例。久美子自己小学三年级时也从东京转到了京都的学校。但高中生转学，尤其是高三转学，就很少见了。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叶月嘀咕。

美知惠向门口招呼道:

「黑江，进来吧。」

「是!」

「是!」

随着这声温柔的回应，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青色水手服，短裙及膝，腿着黑色高筒袜，长发垂襟的女生。

「我叫黑江真由。」

不知是否由于紧张，她的脸颊略有些红晕。眼梢略有些下垂的双眸比一般人大一点，嘴唇也稍显厚。她没有丽奈那种冷艳的气质，而是那种有亲和力的美少女。

「嗯，我以前是在福冈读书的，因为父母的缘故才转学到这。我升上高三才刚转到这所学校，所以也这里也没什么朋友，有些担心。不过我希望能在这里交到新朋友。请各位多多指教。」

听完真由礼貌的自我介绍，大家都鼓掌欢迎。美知惠示意她坐到小绿后面。

「那接下来就开始点到，念到名字的人请支一下声。井上春树。」

这是每年的惯例。学生们纷纷喊「到」。

「黄前久美子。」

「到。」

于是，久美子在北宇治高中的最后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一到下课时间，叶月就率先走到转学生的跟前。

「我的名字叫加藤叶月。这边这位是釜屋燕，不用客气，叫她小燕就行了。」

「叶月和小燕对吧，嗯，我记住了。」

「这里这里这里! 绿的名字也希望你记住啊。」

「啊？刚才点名不是叫你saphire吗？」

「不可以这么叫!绿的名字就叫绿!」

看着小绿和善的笑容，真由有点怔住了。久美子见真由被一伙人围着担心人家吓到，所以自己就不想凑近去。但无奈被叶月一把抓过去了。

「这边，这位不好意思过来的，就是黄前久美子。别看她这样子，她可是吹奏部的部长哦。」

「这样子是哪样啊？」

「当然是扭扭捏捏的样子啦。虽然当起部长来没话说。」

「久美子，你原来是吹奏部的部长吗？」

「啊，嗯。现在在这里的人都是吹奏部的。」

「这样啊。我以前在福冈读书的时候，也是吹奏部的成员啊。你们大概多少听说过吧，校名是清良女子高中。」

「清良女高?!」

小绿最先反应过来。

「清良女子高中不就是福冈的吹奏强校吗？华丽的演奏是其魅力。这所学校非常知名度非常高，CD都出了。去年全国大会还拿了金奖。」

「话说，我一年级的时候，清良好像出席了车站旁边的演奏会。对了，就是那个和立华一块举行的那个。」

「是吗？」釜屋燕喃喃道。

「绿我记得清清楚楚，清良女中当时演奏了《默多克的最后一封信》。当时叶月听到了感动哭的程度。」

【注: 默多克的最后一封信（マードックからの最后の手纸）是真实存在的曲目，作者是樽屋雅德。

威廉·麦克马斯特·默多克（William Mc Master Murdoch）: 1873年2月28日 – 1912年4月15日）是苏格兰海员，也是英国皇家邮轮泰坦尼克号一副和皇家海军后备队上尉。威廉·默多克出生于一个海员世家，他于1900年起受雇于白星航运，并迅速晋升为船副。1903年，当他成功避免与阿拉伯人号（英语：SS Arabic (1902)）发生碰撞时，他的领导才得到认可。1912年4月，默多克担任铁达尼号的一副。当铁达尼号撞上冰山时，他正好是舰桥的值班指挥官；他也是在泰坦尼克号沉没事故中丧生的1,514人之一】

「没有没有，你从哪听来我哭了的。」

叶月红着脸，急于否认。周围人的笑声把真由也逗得不禁莞尔。

「太好了，我之前还担心自己能不能交上朋友，可是现在就和你们一个班里聊起来了。」

「真由想来了北宇治后，打算加入吹奏部吗？」

久美子的问题并不是单纯出于好奇心，她是想调查三年级入部有哪些手续。

「嗯——我其实有些担心。我作为一个三年级入部，会不会给其他部员造成不便。」

「没关系啦。绿能交到新朋友可高兴了。」

「就是就是。」叶月也赞同道。

「也不是强迫你，要是真的想加入吹奏部的话，真的不需要任何顾虑。有我们在呢。」

「我、我也是，我很高兴能和真由成为好朋友。」

釜屋燕难得这次语气这么坚定。真由朝久美子看去。

「既然大家说到这份上，那我会好好考虑的。如果真的要入部的话，应该怎么做呢？应该挑什么时间吗？」

「具体的我后面再确认一下，中途入部并没有什么时间上的规定。不过最好能和一年级的新生一块。我们班的班主任美知惠老师就是吹奏部的副顾问，你向她要一份入部申请表，下下周招新开始那天，你过来音乐教室就行了。乐器的分配也是那天决定。」

「乐器的分配?……这样啊，并不是想选哪个乐器就会被分配到那个乐器组啊。」

「如果是有吹奏检验的话，那就可以选择自己原本所属的声部，自带乐器的也行。」

「这规定倒是和我之前的学校一样呢。真是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么多。这但我帮助很大。」

真由说话的声音很平和。高三转学原本应该是件头疼的事，但她似乎适应得很快。

「真由虽然是福冈过来的，却不怎么说方言呢。」

「我并不是在福冈出生长大的，只是高中前两年在福冈居住生活了一会儿。我因为父母经常转职的原因，需要到处搬家。高中头两年虽然是在福冈，但在那之前，是住的北海道。再往前，还有秋田，群马，东京，静冈，和歌山……周遭一带都居住过。我父母说的就是普通话，所以我也没学会多少方言。」

「诶，可是好歹呆了两年啊，真由多少回说几句博多话吧?我要听我要听!」

「叶月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小绿不想听吗？」

「当然想听啦。」

「嗯……方言啊……」

真由顿时不做声了。

「实在不愿意的话不说就行了。」久美子劝道。

但真由还是羞答答地开口了。

「咱中意…你?」

叶月和绿瞬间被萌翻了。

「好可爱!难不成真由以前就是这样子和哪个男孩子告白过了吗？」

「没有啦!这只是上个学校的同学教我的。」真由笑道。

「真由在以前的学校朋友挺多的吧?」久美子问道。

「不是啦，我也不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要是别人不和我搭话，我都不怎么吱声的。」

「那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带你在学校转转吧。」

釜屋燕伸出手。

「真的吗？」真由高兴地说道。

这俩人的气质确实有些相像。或许是因为两个人脾气都很温和。

吹奏部各组的练习场所是由各组组内自行决定的。低音组是在三年三班，离音乐教室最近的班。

「放学后也可以不用着急赶去练习教室，还好我们是在三班啊。」

「学姐好!」

「学姐们来的真早啊!」

铃木皋月和铃木美玲先后走进了教室。

「我们就是三班的，所以可以不用走来走去哦。小皋和小美是在哪个班啊?」

「我们俩是不同的班呢。啊，要是我和小美一个班那该多好!」

虽然被皋月抱着，美玲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皋月在二班，我在五班。我和求是一个班。」

「和求一起?」

绿辉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他就是月咏求。虽然本人讳莫如深，但他却是龙圣学园高中部的吹奏部顾问，月咏源一郎的孙子。

「你们刚才说什么?」

求找了个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把低音提琴放下。

美玲答道。

「我刚才说到你和我这学期分进了一个班。」

「哦，新学期当然会换班。……绿学姐怎么样？现在是哪个班?」

「绿和叶月，还有久美子分到一个班里了，真是太幸运啦。因为是三班，所以可以就地练习，不用走来走去了。」

「随便问一下，绿学姐是哪个座位?」

「座位是顺着花名册排的，是靠窗的位置。」

「是这样吗，是个采光不错的位置呢。」

要是求能够对小绿以外的人也能这么自然就好了。

「大家都已经到了嘛。还挺快的。」

最后一个来的是久石奏。

「小奏是哪个班啊?」久美子问道。

「哦? 学姐原来对我的个人情报就这么好奇?」奏故作惊讶道。

「并没有，我也没什么可好奇的。」

「既然学姐说到这份上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在二年一班。和梨梨花一个班哦。」

「说起梨梨花，这学期我和她一起负责指导新人部员诶。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好。」叶月心虚道。

「指导一年级部员的工作，我记得去年是加部学姐和黄前学姐负责的吧?」

「没错没错。还是三年级和二年级各一人。今年是我和梨梨花。啊，怎么办呢。要是有非常厉害的一年级要和我PK怎么办呢!」

「你担心的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

「虽然只是说笑，但是万一真的有吹奏得非常好的一年级入部，比如向丽奈那样的，我可没自信教人家。」

「也不知道今年低音组会有什么样的新生进来呢。」一旁听着的奏掩嘴笑道。

「要是比较乖的话那就最好。就怕来了搞事……」

「说的正是，久美子学姐的胃可禁不住再折腾了呢。」

「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学姐何处此言?」奏装傻道。

「嗯，不过我倒是明白叶月学姐的担忧。出色的新人进来了，那以后选拔的竞争也就会更激烈。不过小美和小奏倒是没啥可担心就是。」皋月道。

「可是选拔的用意不就是这个嘛。」

美玲把乐谱架起来，拿起号嘴吹了起来。

「久美子学姐也对日后的选拔感到不安吗？」奏问道。

「个人而言的话，我的担忧首先是低音组能不能招到新人。」

「这种事情也需要担心吗？」

「什么叫这种事情啊？愿意选择低音乐器的人本来就少得可怜。」

「没关系啦!像我，就是一开始就只打算吹大号的。」

「不愧是小皋，说得好!」

叶月在皋月后面喝彩道。

「要是我的话，选别的乐器也可以。」美玲正色道。

「不过，小美到头还不是选择了大号!」皋月撅嘴道。

「嗯，这么说也不是不对。」

「所以说小美果然也是喜欢大号的。」

平日里高冷的美玲总是像这样被皋月弄得很无语。另一方面，低音提琴组两个人也聊得起劲。

「低音提琴今年招不了人了对吧？」

「虽然想凑足三个人但是学校只有两把低音提琴啊，只能期望有自备乐器的新人入部了。」

「自己买低音提琴的学生还是很罕见的吧。」

「嗯，所以在绿毕业之前拉低音提琴的就只有我们俩。感觉有些对不住求呢。」

「哪里哪里，一点也没有。」

求的真实想法应该是更希望只有他和小绿两个人。这一点周围人都看得出来。

「我也觉得吹上低音号的就算只有我和久美子学姐也绰绰有余。」

「是是是，学姐很欣慰。」

「唉，这么可爱的学妹说的话，学姐居然不相信?」

「一般人会自己说自己可爱吗？」

「这本来就是事实。」奏得意地说。

久美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学姐为什么笑?」

「没什么，奏说的确实没错。」

「我就说嘛。学姐明白就好。」

奏走出了教室。久美子就算看不到她的脸，也知道奏是得瑟过了头，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虽表面上装成目中无人，实际上内心却很孩子气。奏就是这样的人。

放学后的练习结束后，久美子确认完所有声部的练习教室都锁好门，接着才把音乐教室锁上。副部长秀一和领队丽奈每天都陪自己完成这些工作。

「话说招新海报应该什么时候贴到办公室外面的公告栏啊？」

秀一手中拿着b2尺寸的画纸。

「海报完成啦?」

「没错，虽然时间很紧但总算是赶出来了。美术部的人帮了不少忙。打印的材料呢？」

「我已经交给老师了，明天应该就会在一年级的教室分发下去。」

「话说今年谁来做MC?」久美子问。

「那当然是部长喽。」丽奈回答。

「意思是我来?」

「不对吗？去年不就是优子学姐负责吗？」

「怎么说呢，去年确实是优子学姐负责，可是前年不是明日香学姐吗？也就是说副部长也可以喽?」

「让我来？」

「出乎意料的合适呢。」

「怎么连高坂你都这样，我说你是不是太偏袒部长了?」

「就你还好意思说我。」

斗嘴上秀一一向赢不过丽奈。

「我自己并没有觉得你们谁偏袒过我就是了。」

「你自己当然这么说。别人的看法我不管，冢本担任MC我是很赞成的。」

「高坂你来就不行吗？」

「要是真的想让我来，那也不是不行。」

久美子和秀一大概想象了一下丽奈面无表情杵在舞台上的样子。

「算了我上。」秀一摇摇头。

「秀一想不想做MC暂且不论，我个人是觉得秀一挺合适的。吹奏部现在女生居多，我觉得有必要在招收男生上花些心思。」

「意思是要是我负责的话，男部员就可能会增加?」

「我想向部外传达这种信息，即男生也是可以加入吹奏部的。这样招收男部员或许也会更容易些。」「既然部长都这么说了，我就接下这个活吧。」

秀一走到公告栏前，掏出图钉。

「你们进去吧。」

丽奈和久美子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老师好！」

「今天也辛苦你们了。」

泷升正喝着咖啡。

「老师也辛苦了。」

「话说，我听说你们迎新吹奏会的海报快完成了。」

「哦，那个已经完成了。秀一………我是说，副部长冢本正在外面把海报贴上去。」

「是吗，今年要是也能招到那么多部员就好了。」

「泷老师个人觉得哪个声部应该稍微多招些人呢？」久美子问。

「今年每个声部都既有三年级也有二年级，问题都不大。只是，就声的强度而言，大号的人还是要多一点。因为后藤同学他们俩毕业后，音的厚度就大不如前了。」

「确实是，后藤学长肺活量挺大的。」

「吹奏大会规定的乐团人数上限固定是五十五人，因此可以调整各个声部的平衡。如果全员参与演奏，只增加高音，厚度却会不足。大号起码今年要招两个人。」

「我知道了。大号还有四把多出来，应该没问题。问题是其他乐器。今年就算不加上新人部员，总人数也有七十一人。乐器难免会不足。」

「乐器储备不够确实会给招新带来限制。这次要尽量优先招收自备乐器的新生，我这边也会努力争取购入新乐器。吹奏部的预算还挺紧张的，我也得量入为出。」

「老师，还有五分钟就闭校了。」

「哦，都已经这个点了。你们俩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丽奈有些不舍，久美子作别道:

「那我们先走了。」

在门外见到了秀一。

「那明天见喽。」

「明天见。」

秀一作为副部长，每天都耐心会等到久美子处理完公务。但是他从来不会和久美子丽奈一起回家。虽然他有他的做法，但是总是这么刻意回避还是有些心里不舒服。

「跟冢本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相处得怎么样了?」

「作为部长和副部长的话，相处得应该还好。」

「哦——」

「感觉吧，两个人回家还是不大习惯。」

「不是你让叶月和小绿她们先回去不用等自己吗？」

「因为如果让她们等的话，太过意不去了。休息日还好，平时怎么好意思让她们等。」

「她们自己倒是不在意呢。」

「因为她们人很好。就算这样，我要是真的让她们天天等我们，还是会内疚的。」

两个人走出了学校大门。

「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入部呢。」

「怎么又来了，久美子总是瞎操心。」

「诶，担心是自然的啊。」

「那也不用过于担心啊。」

「毕竟乐器不足啊。」

「我觉得会有不少人来的。」

「为什么？」

「因为顾问是泷老师啊。」

丽奈的回答让久美子有些哭笑不得。

「丽奈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泷老师呢。」

「话说在前头，是love而不是like那种哦。」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久美子难道就不喜欢泷老师吗？」

「这个自然。泷老师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我怎么会讨厌他。」

「今年的三年级都是从一年级的时候就由泷老师带到现在的。我们都是泷老师世代哦。而且今年光是二三年级加在一起就超过了吹奏大会规定的参赛人数上限。有了这样的条件，今年我非拿到全国金奖不可。」

「人数增加了也就意味着，选拔的淘汰率也会上升。即便是二三年级的人也会被刷下来。」

「后备部员多了，这样的情况很正常。我认为现在北宇治吹奏部是不会对此有什么怨言的，大家都是做好了落选的心理准备才会继续吹奏的。」

「这个嘛，也确实是如此。」

「久美子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嗯，当然。」

次日，招新开始，一年级新生出入于各个教室。老部员们摆好欢迎的架势，微笑着为那些选社团犹豫不决的新生排忧解难。他们搜寻猎物一般的目光所幸没有被新生察觉出来。

「南中来了吹得非常厉害的新生，今年的单簧管组绝对万无一失。多亏我去年和人家打过招呼了呢。」

「哇，真有你的。」

「听传言圣女出身的新生要来参观打击乐，好像是在纠结去乒乓球部还是吹奏部。」

「一定要把人家拉过来，我们声部正需要这样新人啊。」

「这样不对吧，强行拉人家入部万一起了反效果怎么办?」

「可是啊——」

光是在走廊路过，就能听到各种喧闹的讨论声。招新期间，各声部练习教室完全对外开放，方便一年级新生前来参观。这是每年的惯例。而低音组则和往年一样没什么人来。来了的人也基本兴味索然。

「久，久，久美子!」

正是放学后的分组练习时间，身处三年三班教室兼低音组练习教室的久美子被一个声音呼唤着。叫住自己的是打击乐组的釜屋燕。她平日里都是很文静的样子，难得见到她这么大声喊话。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匆匆的。」

「没，不是什么急事，是我见到了有想要参观低音组的学生，所以来找你。」

「真的吗？」

久美子激动得抓住了燕的肩膀。

「现在人就在音乐教室，要把人叫过来吗？」

「当然啊，热烈欢迎!」

「那，你在这稍等片刻。」

燕拔腿跑回了音乐教室。没几分钟，她就带着一伙人聚在门外。

「请学姐多多指教!」

总共有四个一年级。其中之一非常显眼。她五官鲜明，戴着一副圆框大眼镜，扎了个丸子头。

「我叫釜屋雀。我姐姐多承蒙学姐的关照了。」

「姐姐?」

釜屋燕有些尴尬。

「她是，我妹妹。雀和雀的朋友们似乎都对低音乐器感兴趣，麻烦你给她们指点指点。」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你的练习了」

「没什么关系。那我就回去练习了。」

「你可要加油哦!」

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便离去了。留下来的四个人刚刚出生的雏鸟一样看着自己。除了雀以外的三人都有些紧张。

「你们四个先进来吧。」

「是，是!」

「不用紧张啦。低音组的学姐们都很随和的。」

推开三班的门，各个低音乐器的嘈杂混响就立刻涌了出来。

「久美子，这些人都是想入部的吗？」

「她们是来参观的，来，你们坐这里吧。」

久美子没发话，皋月就给四个人端来椅子。皋月在这些小事上很机灵。

一年级们诚惶诚恐地坐下了。

「你们四个人都要加入吹奏部吗？」

「嗯，暂且是这么打算的。」

「是吗，初中加入的什么社团啊？也是吹奏部吗？」

「不是，每个人都不一样。虽然都是一个初中毕业的。」

回答小绿的问话的，是最靠边的女生。她长着及腰的黑发，在末端扎成了一束，是个打扮清爽的女生。

「我的名字是义井沙里，我在南中的时候和小燕学姐共事过。我和铃木学姐是一个声部的……学姐还认得出我吗？」

皋月和叶月一样是东中出身，所以她所指的学姐应该是美玲。

美玲把立在身前的大号放下，让自己的眼神稍微表现得亲切一些。

「我记得啊，义井同学，因为你吹得很好。」

「铃木学姐过奖了。嗯，虽然只有我一个人曾经是吹奏部的，但我们四个人高中都打算加入吹奏部。」

「没错没错。我是釜屋雀，我初中是篮球部的。喜欢的词是韭菜炒猪肝，讨厌的词是新兴住宅。请学姐们多多指教。」

雀铿锵有力的发言赢得了小绿的鼓掌。

「你姓釜屋，也就是说你是燕的妹妹?」

「没错。」

「你爱吃韭菜炒猪肝?」

「不是啦，我爱吃洋芋烧肉。韭菜炒猪肝（nirareba itame）只是喜欢它的发音。猪肝我不喜欢。」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似乎是挺聒噪的性格呢。」

「谢谢学姐夸奖!」

「嗯，反正看起来人不坏啦。」

与此同时，雀身旁的女生也介绍起了自己。她褐色的头发剪的和男生一样短，肤色偏白，两颊上有雀斑。

「嗯，按照顺序，我也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南中毕业的，名叫针谷佳穗。我原本是漫研社的，喜欢画画，看不太懂乐谱。我玩过的乐器只有口琴和直笛。」

针谷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笑又有点不像。

「这是什么情况?今天人一下子就多了不少。」

奏推门进来，瞥了一眼一年级新生，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来参观的一年级对吧。」

「嗯，没错。现在她们正在自我介绍。小奏来了后，低音组成员就全部到齐了。」

「原来如此，我来的正是时候呢。那就请你们继续刚才的介绍吧。」

「那终于轮到我了。我可是一直等到现在啊。」

剩下的这个女生撅嘴道。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用作发箍把丸子头扎起来的黄色印花头巾。她双眼皮下的双眸给人一种压迫感。不过圆润的脸型抵消了一部分她的凶相。

「前几天把喜欢的纱巾扎在头上，结果却被我妈取笑，说我像个海贼。什么海贼，我只是打扮打扮而已! 我在一年四班，我叫上石弥生。」

「自我介绍怎么整得和相声一样!」叶月忍不住吐槽。

「我还准备了别的版本呢，比如说我日本史学的好的部分只有弥生时代。」

「太少了吧！」

「我学习一直都不是很好。所以能考上北宇治也不容易。我们四个人想去一个高中，为此沙里没少给我补习。」

「弥生以前是哪个社团啊？」

「网球部。但我其实网球打得也不是太好。别人经常说我很有毅力。我人也很不错的，大家都这么说。」

「自己这么夸自己好吗？」

雀在一旁插嘴。

「自我介绍怎么就不能说了!」

弥生若无其事地回答。佳穗则在一旁笑。沙里愕然看着她们不语。

「目前看来，除了沙里之外的都对吹奏部不是很.了解的样子。那么就该轮绿上场了」

小绿又戴.上了红边的平光眼镜，从自己座位站起来。

「又要解说?"叶月问。

「当然啦。那么现在请大家看一下资料。」「哪里来的资料?」

「现在贴起来吧! W铃木，你们.上来」

皋月和美玲遵从指示把事先准备好的资料纸贴在黑板.上。纸上用油性笔写了字。

「这都是小绿一个人做的?哪来的时间?」

「这是求和一起制作的,所以并不费事。右半边是求，左半边是我做的。」

「这是求写的字吗?真漂亮啊」

「哪里…只是绿学姐拜托我，所以才写的。」

「那么现在，绿的吹奏部课堂现在开始。请各位认真听讲。」「有劳学姐!"

「那么首先让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低音组组长，名叫川岛绿辉。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真名，所以学妹们叫我绿学姐就行了。另外，低音组副.组长是坐在那边的叶月学姐。」「大家好!」叶月连忙打招呼。

「现在你们所在的地方就是低音组的练习教室。北宇治是连续两年入围关西大会的吹奏强校。去年我们在关西大会上取得了金奖。」

「哇!"弥生忍不住叫到。

「弥生，你觉得拿了金奖很了不起对吗?」「诶，难道不是吗?金奖不就是第-名吗?」

「在关西大会夺金确实是不错的成绩，但并不意味着第。这也是吹奏大会令人不爽的地方。」绿辉指着贴在黑板上的示意图。

「全日本吹奏乐竞演大会是全国范围内最大规模.的管乐比赛。总共分为初中，高中，大学，在职. .普通，四个类别举行。共有超过一万个吹奏团体参加。在地方大会晋级后就可以参加都道府县大会，接下来是区域大会，然后才能进全国大会。京都府这里是没有地方大会的，所以直接从府大会开始。

「吹奏大会根据各个学校的不同表现，颁发金奖，银奖，铜奖。大会的评审团共九人。他们会分别给参赛学校打分，从ABC当中选。五个以上评审给出了a的评价，那就是金奖。相反，如果有一个评审给出了c,则是铜奖。其余的均为银奖。也就是说，吹奏大会的并不是以前三名分别为金银铜，而是每个参赛队伍都会得到其中之一的奖项。」

「既然拿了金奖也不一定是第一，那如何晋级呢？」

「问得好。每次大会公布完成绩之后，还会宣布晋级的队伍名单。京都府大会和关西大会中，一般是取金奖前三名的学校晋级。去年北宇治虽然是拿了关西大会金奖，但并没有进前三。没有晋级却拿了金奖，一般这种奖项会被叫做废金。」

「虽然是金奖却没什么用啊。」

「就是就是。」

「好不容易拿了金奖，就不能取个好听的名字吗？再不然，把那种可以晋级的金奖叫作千足金不行吗？」

「名声上来说，这种让人联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名字应该更好吧。」

「反过来想，没有晋级而拿了金奖，就叫作足金就行了。」

「……我带来的人都有些沙雕，请学姐不要见怪。」

在场唯一的吹奏老手沙里把雀和弥生的头按下去，好让她们停止起哄。佳穗看在眼里，只是一个劲笑。

「不用道歉的。绿觉得这些吹奏部外对吹奏乐的看法也很重要。吹奏大会是一个原来展示自己努力成果的平台，毕竟谁都不想让参赛的经历变成不愿回忆的过去。」

「不愧是绿学姐，果然温柔体贴。」

求对小绿的态度依然是老样子。他的身高倒是长了有些，但是仍比久美子矮不少。

小绿继续讲解。

「吹奏大会分为a部门和b部门，a部门出赛人数除了指挥以外，最多五十五人。北宇治吹奏部的人数早已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所以会举行甄选以决定参赛名单。a部门需要演奏课题曲和自由曲，合计不得超出十分钟。b部门只需要演奏自由曲。」

「也就是说，ab部门是分开来比赛的吧。那所有部员应该都可以参加吹奏大会吧。我们初学乐器的，也可以参加比赛吗？」佳穗笑着问道。

「没错，全部人都可以参加。」

「那真是太好了。每个人都是主角一样。」

佳穗的话让久美子有些莫名不安。

「佳穗说的不错。绿也很喜欢吹奏部。虽然会在意吹奏大会的结果啊，能不能晋级之类功利的事，但是吹奏部的意义不仅仅限于此，不仅可以在学校开演奏会，还可以去各地参加比赛。在入学仪式上我们的演奏你们也都听了吧?」

「当然啦。」

「如果你们四个加入吹奏部，我们就有机会一起吹奏乐器了。虽然吹奏大会中规定要穿制服，不过穿漂亮衣服的机会也是有的。这一定会成为你们美好的回忆的。以上就是本次小绿吹奏乐课堂的全部内容，谢谢你们的听讲!」

「谢谢学姐！」

绿从讲台上走下来，一年级们在台下鼓掌欢送。皋月和美玲则连忙把贴在黑板上的纸揭下来。

「吹奏大会的事情先不管，你们四个真的想加入低音组吗？还是说，你们对别的乐器也感兴趣?」久美子问道。

「与其说是想进低音组，比如说是我们四个人想进一个声部。所以沙里就建议我们去低音组。」

「是啊，因为低音组想去的人很少啊。」

「我说雀，你在学姐面前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啊？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说错了，只是有些失礼。喜欢低音乐器多少还是存在的。」

沙里话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顿时有些尴尬。久美子救场道:

「没事没事，我们并没有觉得你们失礼，不必担心。我们声部比较冷门，所以容易进也的确是事实。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理由加入，只要能够尽自己最大努力，学姐就已经很高兴了。」

「姐姐说的果然不错，学姐真是个体贴的人。」

「她夸学姐你体贴呢!」 奏在久美子身旁笑着打趣道。

「小雀你太折煞我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

「我姐姐和我说，吹奏部部长很关心别人，所以才让我加入的。姐姐说的果然不错。」

「小雀果然很喜欢你姐姐呢。」

「那是当然，我们可是姐妹。」

这时沙里把话题转回了吹奏部。

「学姐，我忘了跟你说了，我来这并不是要加入低音组。」

「啊?」

同行的三个人都诧异了。

「不会吧！沙里不是和我们一起吗？」

「我本来初中时就是吹单簧管的，我自己也有乐器。今天一起过来，只是为了替你们撮合加入低音组的事。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你说的确实没错。」弥生皱眉道。

「我现在只想加入低音组!」雀坚定道。

「你们俩都加入了，那我也只好跟过来。」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过来先看看乐器吧！」叶月道。

「这个乐器好大!」

「就是啊，大号可是最大的金管乐器啊。」

在三人围着叶月的时候，沙里悄悄走到久美子身边。

「学姐，刚才真是抱歉。我太不注意措辞了!」

「不用这么放在心上。沙里是想去单簧管组对吧，专门陪他们仨跑到这来，真是难为你了。」

「他们仨有些傻里傻气的，我不大放心他们。」

「是吗？」

「她们最开始连吹奏部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什么，自己不会拉小提琴之类的。我花了好多时间和她们解释这和管弦乐的区别。」

说我这些，沙里抬起头。

「学姐，刚才我不方便说。能不能不要叫我沙里（sari），叫我义井行吗？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

「不过她们都这么叫你。」

「我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太可爱了。虽然我并不讨厌可爱，但是不想让自己和可爱混到一起。」

「沙里这个名字不是很可爱吗？」

「不行，还是别这么叫。我说学姐你平时都是这么夸女孩子的吗？」

「诶？很奇怪吗?我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

「没，不是奇怪……只是，谢谢学姐!我原本担心北宇治既然是强校的话，学姐们应该也很严厉才对。不过见到久美子这样亲和的部长，我就放心了。」

「没问题的，你一定会过上快乐的高中生活的。」

「低音招新过程中有多少人来?有愿意加入的吗？」

这是招新的最后一天，丽奈如是问道。迎新演奏会圆满结束，身为主持人（MC）的秀一也在一年级面前好好刷了一波存在感。今年加入的男生也因此多了些。

今天的久美子和丽奈的工作是把张贴在各处的吹奏部海报回收。

「有三个人意愿加入。当时来了四个南中的，其中一个是吹单簧管的，其余三个都想加入低音组。」

「招了三个人，那就是勉强及格了。要是再来一个愿意吹大号的就好了。」

「小号怎么样啊?」

「来了三十多号人。不过好多人还想去别的声部看看，有的还在考虑加入其他社团。小号的数量有限，不可能全部照收。」

「小号果然还是很火。」

「有人知道北宇治吹奏比较强之后，反而退却了。她们说自己没有把社团活动太当一回事，来了也可能会拖后腿。」

「终究是社团活动嘛，总不能强求人家和我们一样。就算她们因此不愿入部也没办法。」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今年的入部新人寄予厚望。我希望她们就算明白吹奏部练习量很大也愿意加入。」

「只是，不知道像你说的这样的新生会有多少呢。」

「绝对会有的!」

终于最后一张海报也揭下来了。

「我把这些海报拿走。丽奈你先回去教室练习吧。」

「你确定?你两只手都拿满了。」

「很轻的没事。」

「好吧。那麻烦你了。」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久美子向楼下走。

「这不是部长吗？」

秀一在一楼等着久美子下来。

「海报看样子全部回收完成了啊。」

「是啊。现在要把它们丢掉。」

「数量还不少嘛。」

秀一话不多说，就从久美子手中接过两大袋垃圾。

「垃圾堆放处对吧?我拿过去。」

「额，嗯。」

秀一依旧很体贴。这一点从未变过。他现在是如何看待自己，又是如何看待分手后彼此的关系呢？久美子不敢多想。现在这里只有部长和副部长而已。

「长号组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招新来的人多不多?」

「没兴趣的和有志加入的各占一半吧。」

「水平怎么样？」

「这个不实际吹奏一下怎么能知道?不过倒是要祈祷不要来了难搞的一年级就好了。」

「难搞的人是指?」

「就是引发部内矛盾的家伙。」

「要是有人引起了部内矛盾，秀一可一定想办法啊。」

「为什么要我来?你这个部长多费心一下嘛。」

「我一个人怎么处理得来?」

「那就这样，男生我来负责，女生就部长你来负责。」

「男女比例这样子，你这不是欺负人嘛。男生明显要少啊。」

「被你揭穿了。」

「今天，各位都是想加入吹奏部才会聚在这间教室里的。能有这么多部员加入吹奏部的大家庭，我很高兴。自我介绍可能晚了些，我是吹奏部部长黄前久美子。在这一年里，请各位多多关照。」

今年新部员的数量不能与去年相提并论，仅有三十来个。

「吹奏部的顾问是泷升老师，虽然我一年级的时候大家都私底下都讨论他有多帅气，可是在实际指导演奏时，泷老师就会变得非常严厉。这点希望各位铭记在心。」

「是。」

「顾问的致辞会在介绍完乐器之后进行。鉴于各位新部员中初学者占多数，我们首先开始介绍各个声部的乐器。」

在久美子示意下，一名三年级的老部员拿着银色的长笛走上了讲台。

「把管弦乐器大致划分一下类别的话，可分为铜管，木管，打击乐器和弦乐器四种。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学过管弦乐的人肯定会知道的。我手里的长笛是铜管乐器还是木管乐器呢？觉得是铜管乐器的举手。」

举手的人当中有前几天见过面对釜屋雀和上石弥生。

「那好，釜屋雀同学，请解释为什么觉得长笛是铜管乐器。」

「因为外表看起来就是金属材制的啊。如果不是铜管那还能是什么。」

「这是很多初学者都会想当然的事。我刚刚学乐器的时候也因为它表面的金属质感而把它当做铜管乐器。但其实不是。」

丽奈把手中小号的吹嘴拔下来。

「铜管乐器是通过嘴唇震动发声的乐器。将我手中的号嘴贴近嘴唇吹气，通过嘴唇震动带动管内空气震动来发声。而木管则与之不同。发音方式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从吹孔中吹气，震动管柱发声。另一种则是通过簧片将气流吹入，使管柱震动发声。」

「管弦乐器有许多种类。今天来到这里的同学中，尽管有的已经决定好了要选择什么乐器，但有许多则还没有决定。尤其是初学者，对各类乐器的了解难免会不足。那么接下来，就让各乐器组的学姐们派代表上来给大家普及一下相关知识。一年级的同学们请认真听讲，然后再决定自己要吹奏的乐器。」

是。

「我们吹奏部的人数较多，所以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如愿吹奏自己选择的乐器。不过就算没有被分配到自己喜欢的，你们是乐团的一份子这一事实并不会改变。希望各位尽自己的一份力。那么接下来，是小号组的讲解时间。丽奈，请」

丽奈站在久美子身前。一年级纷纷私语，赞其为美女。

「我是吹奏部领队兼小号组组长，高坂丽奈。领队原本指的是边游行边吹奏的进行乐队的领头人。但在北宇治这里，则需要负责演奏会的指挥及基础合奏的指导。」

丽奈举起小号，吹了一首《婚礼进行曲》。

「小号是铜管乐器中拥有最高音域的乐器。正如大家刚才所听的那样，音色华丽是其特征之一。小号的音域很高，不管吹得是好是坏都非常惹人注目。如果你想在大家面前展示自己的演奏，很喜欢在人前表现自己的话，那么这种乐器很适合你。当然，我的好胜心比任何人都强。」

听到最后一句话，台下的三年级们笑出了声。丽奈表情稍微放缓了些。

「我并不觉得自己算得上一个体贴后辈的学姐。我有时说话很严厉。不过，我有充足的自信带领各位提升自己的水平。希望大家能够加入小号组，我的发言到此为止。」

台下响起了掌声。

小号组过后是圆号和长号，然后就是低音组。于是奏走上了讲台。

「我是低音组的久石奏。我现在拿在手里的乐器就是上低音号。顺带一提，刚才发表了开场致辞的部长也是吹上低音号的。对初学者来说，别提乐器的样子，恐怕连上低音号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吧。那么现在就由我展示一下上低音号的声音。」

奏吹的曲子是音乐剧《音乐之声》里面的插曲《火绒草》（Edelweiss）的片段。

「和其他的铜管乐器相比，上低音号的发展历史还很短。它据说是在十九世纪发明出来的，euphonium的词源是希腊语的euphonos，意思是好听的乐音。上低音号的音色圆润柔和，沉稳浑厚。负责吹奏上低音号的人以性格讨喜的居多，就像我和久美子部长一样!」

「讨喜个毛线。」

久美子忍不住插嘴道。台下哄然大笑。难掩紧张的一年级们也渐渐熟悉了现场的氛围。

「在北宇治，上低音号是与接下来要介绍的大号和低音提琴划归为一个声部的。不仅是上低音号，大号也是很受欢迎的乐器。愿各位争相加入，与我们共同练习吹奏。」

奏抱着上低音号，优雅地走下讲台。接着叶月便冲上了讲台。

「那么现在，就由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大号。我是三年级的加藤叶月。我由于是负责指导一年级新人的，所以日后会有许多与各位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关于大号呢，我觉得它巨大的外形就是最大的魅力，你们不觉得很酷吗？」

一年级对于叶月的发问，尴尬地面面相觑，然后才稀稀落落地点头。

「我手里的大号重量约有10公斤。大号一般来说是要要会腹式呼吸及体格大些的人来吹的，但我们声部也有小个子在。我觉得只要有毅力就没什么难事是做不成的。大号是所有铜管乐器里音域最低的乐器，尤其是吹出来的音非常低。但是也有不少人喜欢这一点。虽然很少吹出旋律来，在演奏中不起眼，但实际却担负着增加音乐厚度的巨大作用。可谓是深藏功与名的乐器了。如果有谁还在为是否选择大号而烦恼，希望听了我的介绍后能加入。」

随后，求两手携着低音提琴缓缓走上来。他不喜欢站在众目睽睽的地方，可是这次是小绿拜托过了，所以只好接受。

「我是负责低音提琴的月咏求。」

随着求的上台，台下的一年级女生立即喧哗骚动了起来。求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又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继续嘛。」

久美子急忙安抚着对观众产生抵触情绪的求。不过即便求是皱紧眉头，满脸嫌恶的样子，还是引来了女生们在下面激动地交头接耳。

「好可爱!」

「是个帅哥呢!」

久美子多少有些同情他。

「低音提琴与铜管和木管都不一样，是弦乐器。现在负责拉低音提琴的有绿学姐和我两个人，低音提琴的数量只有两把，所以无法再招收新人。低音提琴在音乐上的重要作用在于给演奏增添弦乐特有的音响效果。此外，演奏方法的不同也会造成音色的变化，与管乐器差别很大。」

求随即拉了一个简短的音。

「加入吹奏部的人，许多都对自己乐器以外的事情知之甚少。然而，学姐和我说过，即便无法招收新人，向你们普及低音提琴的作用也是有必要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未来的三年内，各位就是这个吹奏部的成员了，希望各位对自己声部以外的乐器也能多留心。那么，低音提琴的介绍就到此为止。」

虽然一开始有些担心，但现在看来，求把介绍乐器任务完成地意外的好。台下一年级的女生听得尤为认真。

求匆匆走下讲台。久美子向站在钢琴后面的部员招呼道:

「下一个组。打击乐的人，麻烦你们。」

「是。」

几个人从乐器室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上百公斤的木琴挪上讲台。站在木琴跟前的是打击乐组长，井上顺菜，她身旁的釜屋燕拿着木槌。

「我们两人就是打击乐组的。虽然打击乐一般会被解释为使用打击乐器的声部，但是实际上出了要使用鼓槌的乐器以外，打击乐里还包括了铜钹，三角铃，手鼓等等，是一个有些大杂烩的声部。我们有时会演奏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乐器。看到乐谱，都会奇怪，这是什么乐器?没见过啊!像这种经历也是我们声部的有趣之处。今天我们给大家带来的就是木琴表演。希望各位进了吹奏部之后，也能和我身边这位学姐一样，在音乐上突飞猛进。」

「顺菜，你这么和她们说我压力很大的……」

「燕很厉害的，怕什么！本来鉴于介绍乐器有时间限制，只想演奏一小段的。不过因为领队嘱咐过了，所以现在就给大家演奏一首完整的乐曲。请大家欣赏，安倍圭子作曲的，雨蛙。」

釜屋燕演奏时的注意力非常集中，准确性也很高。这是她的长处。如果是进行乐这种需要手脚并用的演奏形式的话，她会疲于应对。但如果是只在原地用手演奏木琴铁琴之类的乐器的话，她则显得游刃有余。

「姐姐好厉害!」

雀在下面喝彩。其他的一年级也都对演奏赞不绝口。

「北宇治吹奏部有许多像你们釜屋学姐这样出色的部员。和我们一起练习，你们也能达到这样的水平。我们正在招募能够和我们共同努力的新人。还在为选择乐器而烦恼的人，大可加入我们打击乐组。学姐会等着你们。」

新生的积热情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了。接下来木管组的介绍也顺利进行。

「长笛是音色明丽悦耳的木管乐器。刚才部长说过了，长笛是通过将气息吹入，震动管身发声的。和录音机的原理一样。另外，比长笛音色高一个八度的短笛也是我们长笛组负责的……」

「单簧管的音域是所有管乐器中最广的。它在吹奏中扮演着许多角色。在去年参加的ensemble contest中，我们单簧管的四重奏冲进了全国大会。我们声部有很多温柔体贴的学姐哦。」

「萨克斯是很有魅力的乐器，不管是在爵士乐里还是在流行乐里都起着重要作用。萨克斯根据种类的不同，音域也有大有小。我们声部的萨克斯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排列分别是，上低音萨克斯，次中音萨克斯，中音萨克斯，高音萨克斯。音越低乐器越大……」

「双簧管和巴松管都是双簧乐器。双簧管乍看之下就是单簧管的放大版。巴松管则是管身很修长的乐器。我们学校这两种乐器的储量都很少，所以可招收的人数有限。但是正是因为人数少，我们声部的人感情都特别好。顺带一提，我和叶月学姐一样都是负责指导你们一年级的。请大家不用见外，管我叫梨梨学姐就好。」

双簧组结束后，所有乐器就介绍完毕了。

于是久美子翻开手里的文件。

「乐器介绍到此结束了，请各位尽快决定自己的乐器。首先先去自己第一志愿的乐器那里，找学姐办理入部。如果第一志愿人数已满，则依序转入第二志愿，第三志愿。自备乐器的新生请事先去在场的学姐那里通告一声。」

「是。」」决定好了自己乐器的人请到我这里来登记一下。所有人都选好乐器之后，我们就要开始召开会议，因此就算决定好了乐器，也请不要擅自离开音乐教室。那么现在，请各位开始自由选择乐器。」

在久美子的指示下，一年级们开始在教室里走动，各自在自己想加入的声部前驻足。

去年的久美子是呆在低音组的摊位，今年身为部长的她则站在钢琴旁待机。

「今年有多少人的样子?」丽奈问。

「三十一人。」

「也就是说，现在部员总共102人。超过了一百人。」

「人数这么多，这下分配乐器可就要颇费一番功夫了。」

「有喜有忧啊。」

「就是啊。」

「泷老师前几天说预算要是多点就会购置大号，结果现在都还没买呢。」

「一把大号的钱可以买不少其他乐器了。现在的预算还是太紧张了。而且增收部费也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 」

「吹奏大会往返于学校和场馆，那么来去的巴士和输送乐器的费用也是不小的数目。泷老师校外请老师指导我们演奏，事后也要肯定要花钱买谢礼送给他们。虽然自己买了乐器的新生比去年多了不少，可是要是乐器比较贵重的话，就很难指望她们了。」

「可只要是家里的孩子想学的话，家长给孩子买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只适用于丽奈这样的家庭啊。」

「是吗？」

「当然啦。」

就算是久美子和父母说自己要买上低音号，他们也不会同意吧。

「部长，我乐器选好了。」

过来登记的，是上次来低音组的那三个人。

「没想到低音居然最先招到人，这种事情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真是谢谢你们!」

久美子感激地握住佳穗的手。对方有些不知所措。

「赶紧给人家登记啊。」丽奈提醒久美子。

「我知道啦。来，从小雀开始。你选的什么乐器?」

「大号!还有弥生也是选择了大号。她原本想选上低音号的，可是猜拳输了。」

「这么说的话，佳穗就是上低音号了?」

「是的，请学姐多多指教！」

「你太客气了。初学者由叶月和梨梨花负责教导各种基础知识，你们到她们那里报个到吧。」

「谢谢学姐！」

三个人兴奋不已。

「低音组开了个好头呢。」丽奈说。

「小号那边不是也很热闹吗，果然非常有人气啊。」

「只要有吹得好的一年级进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吹得好，意思是要什么样的水平?跟丽奈一样吗？」

「我不求他们和我一样，只要能有小日向那样的一年级人才过来，我毕业了也能放点心。」

「就提毕业了，现在新学期才刚开始呢。」

「但是今年的决定会影响后面两年的新生，我希望泷老师带领下的北宇治能够永远保持吹奏强校的地位。」

「啊？」

在久美子看来，光是料理好今年的事情就够她忙活了，丽奈居然考虑到这么遥远的未来。

「我是不是……没赶上?」

久美子转头看去。一个女生提着乐器收纳箱，朝这里走了过来。久美子一眼就看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乐器。

「对不起，我来晚了。」

「真由!」釜屋燕叫出了声。

「莫非这就是传言中的黑江同学?来自清良女中的转学生?」丽奈问。

「嗯，因为父母经常转职，所以我转学到了京都。刚才我在泷老师那边办理好了入部手续，他和我说，如果有想选择的乐器，可以来音乐教室。现在一年级们现在是在选择乐器是吗？」

「嗯，现在都在登记入部呢。不过现在乐器储量有限，有人会如愿分到自己选择的乐器，有人只能服从调剂了。」丽奈回答。

见久美子有些发愣，丽奈捏了捏她的手腕。

「额，嗯。刚才还有学生通过猜拳决定自己的乐器呢。」

「乐器方面没大问题，我事先也和泷老师谈过了。我这不是几年来频繁转学吗？要是转学一次乐器就换一次，我可受不了。所以中学的时候就让我妈给我买了。」

真由把手提的箱子放在地板上，缓缓解开锁扣，然后掀开了盖子。里面是一把银色的上低音号。

「三年三班，黑江真由，乐器是上低音号。」

「那么，既然全体部员都已经分配好乐器了，我们接下来就谈一谈吹奏部日后的事情。」

一百零三个人聚集在了音乐教室这一狭小空间里。低音组到最后也只招到四个人。上低音号的黑江真由和针谷佳穗，大号的釜屋雀和上石弥生。

「北宇治吹奏部平时基本上是各个声部分开练习的。各声部的练习教室通常都是固定的，不过在特殊日子的时候也有可能无法使用原先的教室。这种情况会临时换个教室。具体情况请询问各声部的负责人。」

「是。」

「在个人练习时间，虽然不严格要求一定要呆在自己声部的练习教室，但选择练习场所时请尽量避开课外授课以及其他社团的活动区域，以免造成人家的不便。如若影响到了别人，那我们可能会失去教室的使用权，所以请大家自觉遵守规则。」

「是。」

「那么，接下来说明一下休息日的练习安排。我把四月份的日程表从前面发下来，请大家往后传。」

秀一把日程发下去，确认了所有人都有一份后，久美子继续道:

「休息日的练习时间一般从整个上午，整个下午，整天中选择一种。比赛的日子逼近时，虽然合奏时间也会增加，但主要的内容还是分组练习和个人练习。在合奏中被指出的问题要在个人练习中加以改善，然后再参与合奏……这是一般的流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出于时间考虑，细节方面可以请教各声部组长。」

「是。」

「那么接下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刚刚开完教职员会议的泷升推开了音乐教室的门。教室里响起女部员难掩兴奋的嘈杂声。

「是本人诶!」一个一年级道。

「那是当然的啦。」丽奈回道。

泷升走到了久美子身旁，问她「议程进行到哪一步了」。

「刚刚把练习日程表发下去。正打算制定今年的目标，现在还没征求意见呢。」

「这样啊，还好赶上了。我是吹奏部顾问泷升。我在学校是教授音乐的，所以各位有可能还会在课堂上见到我。希望我们日后合作愉快。」

眼前这个面带祥和微笑的老师，在一年级眼中大概就只是一位温厚随和的顾问而已。

「那么黄前同学，请继续。」

「嗯，好的。那下一个议程，关于今后一年吹奏部的活动方针。吹奏部所以活动中最重大的就是每年夏季开始举办的全日本吹奏竞演大会。北宇治在去年比赛上取得了关西大会金奖，前年则取得了全国大会铜奖。」

「北宇治吹奏部每年都会征求部员们的意见，以此决定当年的奋斗目标。如果想在吹奏大会中脱颖而出……嗯……就必须要达到一定的练习量。要是想冲击全国大会，那么大家也要做好大量练习的心理准备。相反，如果不追求成果，只是将吹奏作为消遣，这也不失为一种正确的选择。」

久美子话锋一转。

「但是，吹奏乐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我也解释地不是很清楚，就是说，如果大家各有各的心思，不齐心合力向一个方向奋斗的话，那么一个人的付出就会因为另一个人而白费，类似这样的事就会发生。大家难得花费这么多宝贵的时间在吹奏部上面，要是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未免太不值得，我不想见到这种事情的发生。因此，为了今后的吹奏部活动有序进行，我在此想统一一下各位的意见。」

久美子顿了顿，扫视着台下的部员们。

「北宇治每年是用投票决定当年的目标的。是争取全国大会金奖，还是不求拿奖，高高兴兴地享受社团生活。认为应该以全国大会夺金为目标的请举手。」

全体部员都举起了手。久美子和副部长及领队都松了口气。

「那么，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们今后的目标就决定好了。我们要争取在全国大会上拿金奖。制定了目标再行动，才更容易取得成效。虽然以后可能会很辛苦，但我想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一起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

说到这里，久美子面对着庄重地听着自己讲话的部员们，顿时不知该如何结束自己的发言。如果是去年的优子学姐和前年的明日香学姐的话，一般这种场合会以一两句鼓舞士气的话结尾，但久美子知道自己不是她们那种类型的人。

「……所以说，当前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毫不偏移地朝这个目标前进。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我们的演奏一定会越来越好，不管有什么艰难困苦我们都能度过去。额，当然，吹奏部的活动也不是光让部员吃苦，我们这里还是有许多有意思有趣味的事情的。而且，就算有谁对部里的某些做法不太认同，我也希望能够顺利执行下去。意思就是说，那个……嗯，这些就是我的看法。」

「结束语就这么难吗？这TM和开学典礼上的校长讲话一样长!」

秀一的吐槽引得台下后辈们一阵笑声。但是多亏了他，原本被久美子的冗长发言弄僵的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秀一问丽奈道:

「领队有什么话要和大家说吗？这是一年级部员出席的第一次会议，如果有什么事趁现在告诉她们比较好。」

「我确实有话要说。」

丽奈把肩头的黑发往后一捋，向前走了一步。

「泷老师来到北宇治至今已经快三年了。也就是说，现在这里的人都是从一年级开始就受到泷老师的教导的。有话我就直说好了。北宇治的演奏很出色。但是，但是仅仅是出色并不能达成全国大会夺金的目标。原因在于，所有以此为目标的学校没有不出色的。北宇治应该以拿第一为目标。我个人不喜欢别人说我们，作为高中生水平已经不错了，这种话。我想听到别人能够称赞北宇治是最出色的。为此，希望各位能够志存高远，不要轻易对现在的水平满足，而要以不断超越自己当前的水平为目标。作为领队，我会在未来的一年里尽我所能拔高北宇治的吹奏水平。全国大会金奖，我们势在必得。」

「是。」

大家都被丽奈的发言激励得斗志昂扬。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泷升，这时候走上前。

「既然部长和领队们都作了这样鼓舞人心的发言，那我作为顾问，也无须再多言。不管怎样，能有新伙伴加入，实在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泷升展开了双臂。

「同学们，欢迎你们成为吹奏部的一员。」

这天是休息日，所以总算是和以往那样，四个人一块回家了。低音组新成员都很听话，久美子走路的步伐都轻盈了不少。

「小雀她们愿意加入低音组真是太好了，又有新的学妹过来，绿好高兴!」

「虽然一开始的招新活动上就说要入部，但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当真。还好几个人都入了。」

「低音今年招了三个人对吗？」丽奈问久美子。

「嗯，严格来说是四个人才对。一年级三个，还有个三年级的转学生真由进了上低音号组。」

「真由是清良女中来的啊。绿好期待真由的演奏啊！」

「既然是清良女中的人的话，那就是说肯定吹得很好了。她在清良是a组成员吗？」叶月问。

「她本人是这么说的。高一和高二两年都被选进了a组。」丽奈回答。

「丽奈，你和真由说过话了？」

「今天刚和她聊过。她还问我，她这种水平能不能进入吹奏编成。」

「丽奈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既然乐器是自己买的就没问题。更何况她吹得好还能不经训练就上场。」

「真由的银色上低音号不知道是不是和明日香学姐的一个型号呢？」小绿问。

「嗯，一开始看到还有些惊讶。」

「感觉小奏好像对真由很感兴趣呢。」

「她那个与其说感兴趣……倒应该说是想先发制人。」

久美子苦笑着回想起，自己把新部员带来低音组练习教室时，奏和真由的那番言语交锋。

「低音组居然空降了一位新学姐，多么值得庆贺的一件事啊！」

就在新人入部会议结束后，久美子和真由在音乐教室的角落里说话的时候，奏笑容满面且言语庄重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尊称是黑江学姐对吗？」

「怎么叫我都没关系。话说……你是?」

「我二年级，名叫久石奏。与学姐一样，是负责吹奏上低音号的。请学姐多多指教!」

奏像个大小姐一样，行了一个欧式的提裙礼。

「我也要请你们多多照顾!」

真由连忙鞠躬回礼。

「真由是从清良女子高中转学过来的。小奏可要和学姐好好相处哦。」

「那是自然。多了一个能挑大梁的学姐，我心里也踏实不少。」

真由似乎完全没有对奏产生怀疑。

「传闻学姐是从清良女中转学过来的，不知是出于何事?」

「我父母因为工作的缘故，经常要搬家，所以这次为了方便，就转学到京都的学校来了。」

「既然如此，那么学姐今年是否有可能再次转学呢？」

「不会的。我和父母说过，毕业前不想再换学校了。本来要是三年都能呆在清良就最好了……但现在这样也没办法。」

真由豁达地笑道。真由的这副表情久美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黑江学姐为何要选择北宇治呢？京都应该还有其他的高中可供选择啊?」

「在所有供选择的学校当中，我想去吹奏乐最强的高中。虽然还不确定会不会继续吹奏，但我还是想去厉害一点的学校。」

「学姐的意思是，根据吹奏大会的结果选择学校吗？」

「也不是这么说，既然要和别人合奏，那找厉害一点的乐团合奏不是更开心吗？就算自己只是重在参与，合奏的时候老是听着别人拙劣的吹奏也挺难受的。我喜欢合奏。所以，我希望在自己选择的环境里，自己能够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对黑江学姐来说，北宇治就是合适的环境是吗？」

「嗯，大概吧。」

奏用窥探的目光打量着真由，然后意味深长地说:

「祝愿学姐在北宇治过上美好的校园生活!」

那个时候奏和真由的对话，表面上看起来一派祥和。也不知道她究竟实际在打什么主意。但愿不会再搞事就好。

「上低音号没问题了吧?我们大号是一下子变成五个人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理好。」

「叶月肯定没问题。」

「小雀和弥生都是不错的人。而且和叶月也应该很合得来的。」

「你真的这么想?」

「没事没事，叶月一定会没问题的。」

叶月刚刚进入高中时还是个初学者，但现在经过了两年的吹奏，已经经验丰富。如果实在还有处理不了的，交给美玲就行了。

「可是吧，现在大号这么多人，选拔不是会很激烈吗？我三年好歹也想进一次a组啊。」

「她们都是初学者，怎么可能在选拔中入选。选拔就在六月份啊。」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啊，有的人学的很快说不定就追上了。」丽奈说道。

「啊?这种音乐天才，有可能存在吗？」

「是金子肯定会发光的。」

「丽奈既然这么说，那说不定真的有。本来小美和小皋就已经够厉害了，现在竞争对手又多了。」

「身为三年级怎么能现在就沮丧呢？」

「你说得很对，我无法反驳。」

久美子这时叹了口气。

「话说，发愁的应该是我才对啊!」

「为啥?」

「因为，小奏吹得很好，真由据她自己说应该也很厉害。身为部长却进不了a组的话，还怎么给部员做表率啊？」

「又来了，久美子爱瞎操心的毛病。」叶月笑道。

「不过确实，如果今年上低音号有独奏的话，那选拔可就不知道鹿死谁手了。有两个三年级呢。」

「额，这种情况应该谁上呢？」

久美子停下脚步，丽奈轻抚着她的背。

「这还用说，当然是吹得好的人啦。」

这句话和以前明日香学姐说的一样。

新生入部以后，每个声部都变得热闹异常。在北宇治，部员过百的社团只有吹奏部。随便在走廊路过，就能和小号的人擦肩而过，任意往教室里窥视，便可见到萨克斯声部的人在对着乐谱台演奏。打击乐的人数实在太多，乐器不足，所以便鼓励新生利用自制的哑鼓垫来进行鼓棒控制的练习。

「dang，dang，dang，dang，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daka。」

井上顺菜念叨着咒语一般的节拍。这是为了让新生熟悉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和十六分音符。

「仔细听节拍器的声音。注意敲击的节点不是开始挥动鼓棒的瞬间，而是击打鼓垫的瞬间。」

「是。」

今年的打击乐组共十五人，是各个声部中人数最多的。而且全员都是有打击乐经验的，所以指导起来并不费心。

听着顺菜在一旁指导，久美子翻动着吹奏部的花名册。新加入的一年级共三十一人，二年级有四十三人，而三年级有二十九人，共计一百零三人。吹奏部好久没有这么多人了，美知惠很发愁下次出席比赛的大巴的钱从哪筹集。

久美子在脑海里把每个部员的长相过一遍。之前还是普通部员的她，有许多人的面孔和名字都对不上。现在身为部长可不能不记住。此外，是否是初学者，初中在哪读的，关系好的朋友，等等，都要铭记在心。

「久美子，辛苦你啦!」

釜屋燕朝自己挥了挥手，久美子给她搬了张椅子。燕说声谢谢，就坐下了。

「在整理部员的花名册?」

「更确切地说，是在为指导一年级做准备工作。我要把每个新生的水平都好好调查清楚。」

「久美子已经掌握了所有一年级的状况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把声部组长报告上来的东西整理一遍而已。」

「小雀怎么样？在低音组还好吗？」

「你果然很关心妹妹啊。」

「与其说关心，不如说是担心。」

「她和朋友们一起入部的，她自己也很高兴的样子，有什么地方让你担心了?」

「没，也不是现在有什么，而是将来可能会闹出什么事来。」

「为什么？」

「我妹妹她，有点乖僻。」

久美子根本没看出来雀是这样的人。燕看久美子不信，又说:

「我先给你提个醒，以防万一。只希望她不要给你们添麻烦就好。」

「你操心过头了，你妹妹应该比你想象中更懂事啊。」

「但愿如此吧。」

「你既然这么不放心，来低音组看看怎么样？」久美子笑道。

「不用不用，现在还不至于。只是我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久美子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有些迷糊笨拙的燕，做起姐姐来却有这么一面。

「不愧是绿学姐!」

求一如既往地拜倒在绿的演奏之下。一年级部员见了都在笑。尽管求除了小绿，对谁基本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是他却很受学妹们欢迎。

「果然帅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泷川周夫曾抱怨。

「首先，试试看震动嘴唇。然后再用吹嘴贴在嘴唇上。这样吹嘴也会跟着震动了。吹嘴的震动传递到乐器内，就会鼓动发声。不能老是觉得，发声方法就和吹竖笛一样。」

教室的一侧，美玲正在给三个一年级教授基础。

「唉，到底怎么样才能吹出声音来啊。」弥生已经吹得满脸涨红。

「不是很清楚，怎么通过嘴唇的改变吹出不同的音诶。还有为什么相差一个八度的音吹起来的指法却是一样的?」佳穗摸不着头脑。

「耶!说不定我是个天才哟……我的才能真是可怕!」雀漂亮地用吹嘴吹出了音。

初学乐器才几天，三个人就产生了这样的差距。

「实际吹奏的时候也基本不变。震动号嘴，乐器发声。开始先要能够稳定地吹出声音来。过来这个阶段，就练习音阶。指法的编号都记住了吗？」

三个人实诚地点点头。

「好厉害!」

皋月鼓掌称赞道。二年级的她看起来实际上却比眼前这三个一年级还要小。

「Bb，这是最基本的。完全不用任何指法。然后是C,D,Eb,F,G,A,High Bb，依次往上升。」

「我有问题! 小美学姐，这是哪国语言?」弥生问。

「这是德语。」美玲立即答道。

「啊——德语音阶名字好难记!」叶月说。

「为什么我们日本人要用德语呢？用大家都懂的哆来咪不行吗？」雀问。

「do，re，mi，fa，so，ra，也不是日语啊!日语里的是波，尼，嚯，嘿，伊，吕，波（ha，ni，ho，he，i，ro，ha）。顺带提一下，哆来咪是意大利语。」

「哇!不愧是小美!真是博学多才!」

「没有啦，这点知识算不了什么……我认为，之所以不使用哆来咪这套标音系统，是因为do可以分为各种不同的do。这个如果说仔细点，初学者可能会烦，所以我现在大致说明一下。关键就是，把不同声调的乐器放在一起演奏的话，各自乐谱上标记的音符和实际吹奏出来的会不一样。Bb调,C调,F调,Eb调…这些会随着乐器的不同而改变，乐谱上标记音符和实际吹奏出来的音乐都因乐器而异的。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才实际吹出的音为标准，采用德语中的标音系统。」

「我晕，完全听不懂!」弥生额手叫苦。

「嗯，总之，暂且先按照学姐说的，学会按照乐谱上的指法来运指，然后再把Bb啊C啊之类的读法记住就行了吧?」

「正是如此。一开始发的材料上，你有什么不懂，不用客气，直接问学姐就是。对你们可能会有些难懂。」

「我以前，是先让学姐学长给我纠正指法的。」

「既然这样，我要是请求叶月学姐也给我纠的话，学姐会答应吗？」

「很遗憾，不行。小美有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好像她的原则。」

「这是当然。」

美玲把手搭在了弥生的肩上。

「学姐不要这么这么严嘛!被称为北宇治的清少纳言的我，也恳请学姐开恩。」雀说道。

「谁这么叫过你啊？」弥生小声插嘴道。

雀把窗帘布掀起一小部分。窗外温暖的阳光透过漏进来了。部员对雀的奇怪举动都感到一头雾水，只有奏看出来了。

「香炉峰的雪如何啊？」

「不愧是奏学姐，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雀笑道。

「向鲁丰是啥?」皋月问。

「是中国的名山。香炉峰的雪是《枕草子》的典故，课上不是学过吗？」美玲说。

弥生还是一脸困惑。

「这是什么梗，不好笑啊。」

「诶?多亏了清少纳言，才稍微暖和了不是吗?」

「绝了！」

佳穗还没听雀解释完，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捧着肚子停不下来，整个低音组都注意到了她的笑声。

「好啦佳穗，你笑过头了。」

弥生碰了碰佳穗的侧腹。

「抱歉抱歉!」

佳穗忙把眼角擦干。

（注1:《枕草子》中「香炉山的雪」的故事是化用了白居易的诗「香炉峰雪拨帘看」，所以文中釜屋雀掀开窗帘。 注2: 在日语中， 「清少纳言」和「稍微暖和了」是谐音的，釜屋雀这里玩了谐音梗。）

久美子和真由看着低音组的三个新人耍宝，自己也忍俊不禁。

「低音组的人关系都很好啊。」

「确实是，因为大家人都挺好的。」

「那是在夸我对吗，久美子学——姐——?」

奏把句尾拖得特别长。

「奏确实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学妹呀。」

「承学姐夸奖，我不胜荣幸!黑江学姐一定也很喜欢学妹我吧?」

「诶，嗯。当然，我也很想和你们好好相处。」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也很想和学姐拉进一下关系。」

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真由。

「话说，真由你有过什么外号吗?」

「外号?」

「嗯，我有点想知道，真由在以前的学校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外号吗……嗯……」

真由摸着额头，作思考状。

「应该是小学的时候被叫做妈妈（mama）吧。」

（真由=mayu）

「为什么啊？难道因为你叫真由?」

「不是因为这个啦，因为那时候班里的小孩子认错人把我叫妈妈。像把学校的老师错认成母亲，类似这种事情也听过吧?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妈妈这个叫法就传开了。」

「黑江学姐性情很温和啊。」

奏笑吟吟地说。

的确如此，真由话音平和，举止言谈娴静从容，无论在哪个学校，像她这样的女生都会很受欢迎吧。

「妈妈!小美欺负我!」

「我哪里有!学姐你练习基础也该认真点!!」

美玲呵斥叶月的声音虽然严厉却不乏温情。

真由微笑着望着嬉闹的部员们，把号嘴含在口中。

嗡的一声，从银色上低音号中传出来的，音色饱满的乐音在教室里回荡。这只是依照音阶顺序吹出来的，简单的音的排列。但即便如此，吹奏者的水平也暴露无遗。

真由很厉害。

第六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前篇 第二章 秘密与庆典

【北宇治干部日记】

五月 第二个星期五 执笔人 高坂丽奈

今年的自由曲相比于去年，看起来是有的放矢的。泷老师是真心想带我们去全国大会夺金的，所有行动都是以达到这个目标而存在的。我们也应该不辜负泷老师对我们寄予的期待，那些耍小脾气捣乱的人不必和她们见识。北宇治应该一切向前看。对于无法为了这个梦想而前进的人，真的有必要在她们身上费心思吗？

评论

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退出。每个人都是北宇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黄前）

话说的倒是挺漂亮，要是她们和我说退部我可拦不住。（冢本）

你觉得这对她们好吗？（黄前）

也不能这么说。（冢本）

日记上争来争去半天，为什么不直接当面说。（高坂）

* * *

五月，气温越来越热。

秀一把早早拉上，将音乐教室里不用的桌子搬出去，再把教室里的103张椅子摆成合奏队形。基础合奏前的会议上，初学者不用携带自己的乐器。

「现在，我把日升祭的乐谱发给大家。」

久美子按照从前到后的顺序，把各声部的乐谱发下去。扎着侧马尾的丽奈，环视周围的部员们，说:

「今年的曲目是《oh my woman》。日升祭是每年在太阳公园的乐队游行集会，京都府内的高中会齐聚一堂。这场盛会会有进行乐强校立华高中和去年夺得全国大会金奖的龙圣学园参与。我们北宇治也要奋勇向前，不能输给其他学校。」

「往年，一般初学者都只需要游行踏步就可以了，但今年考虑到人数问题，初学者可能也有参与吹奏。游行的任务就交给乐器不足的打击乐组了。双簧组和低音提琴组还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充当护旗手。室外练习会于下周开始，各声部要督促组员把乐谱记诵在心。」

除去日常的室内练习，还得进行操场上的户外练习，一年级中的初学者要操心，其间其他的演奏活动要从中调停，以吹奏大会为导向的基础练习不能停……升入三年级要料理的杂务一下子多了不少。

这就是去年优子和夏纪面对的挑战。部长这一职务的辛苦不是那时尚为普通部员的自己能想象的。

「一年级部员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不要只依赖自己的判断，而应该向学姐好好提出来。老部员要耐心回答新生的疑问。不要一句'以前说过了'就糊弄过去。明白了吗？」

「是。」

「那好，开始基础练习。首先是读谱练习。」

丽奈站上讲台，把乐谱架上的指挥棒拿起来。久美子回到自己的席位，翻开乐谱。上低音号的的席位是在乐队的中心，这去年以来就一直是久美子的特等席。

合奏练习结束后，部员们回了各自声部教室。休息日的内容是个人练习，声部练习，合奏练习交互进行。部员们的任务，就是把合奏中被指出的问题加以改善。

部长，副部长，领队三人被泷叫到综合教室。教室里靠前的地方有四张桌子被拼在一起，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小型的扬声器。

「泷老师，有什么吩咐吗?」秀一问。

「坐吧，你们先坐下。我有事情与你们商量。」泷指了指椅子。

久美子调了最靠近泷升的座位坐下，丽奈坐她旁边，秀一在对面。

「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吹奏大会的选曲的事情。我想听一听你们的意见。虽然还有日升祭要忙，但我还是认为有必要在五月期间先把今年吹奏大会的曲目定下来。」

「有候选曲目吗？」丽奈问。

泷升用鼠标在笔记本上操作一会儿，随即扬声器里传出了音乐。

「这是《圣诞之女》对吧？」久美子问。

这是久美子初中时遇见的强校演奏过的吹奏大会常见曲目。

「没错。今年我准备了三首曲子作为自由曲的候选曲目。交响诗《圣诞之女》，《一年之诗——为了吹奏乐而作》，《将毁之岛的幻想曲》三首。《圣诞之女》是吹奏大会的常用曲目，《将毁之岛的幻想曲》是以演奏难度大著称的曲子，至于《一年之诗》，那是最近刚出的曲子，你们可能没怎么听过。」

「丽奈，你三首都听过?」

久美子望着丽奈。丽奈用手指玩着发梢答道:

「除了《一年之诗》，其他的都是名曲，所以知道。《圣诞之女》是取材自童话，童话原题是《歌颂圣诞之女》，是19世纪七十年代作曲的。它经常被用作赞美诗，因为主题很适合。也的确，它讲的是在圣诞之日歌颂神的女子。这方面小绿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将毁之岛的幻想曲》呢？」

「这个也很有名。十二年前，清良女中就是靠着这首曲子获得全国大会金奖的。总共有六个乐章，从头到尾演奏下来超过一个小时。是莱姆德·埃德尔的大作。在吹奏大会中为了符合要求删减乐章重新编曲，但难度仍然很大。如果演奏者达不到要求，吹起来会很棘手。」

「真亏你能够滔滔不绝讲这么多。我是只知道《圣诞之女》。」秀一说。

「我也是。」

虽然都喜欢吹奏乐，但是久美子却不像绿辉和丽奈那样对乐曲知识如数家珍。泷看着她们俩，说

「乐曲资源我向别人借了，你们可以听听。如果没有听过《将毁之岛的幻想曲》原曲的话，我想你们很难体会正式比赛的氛围，所以完整版的乐曲和清良女中参赛的改编版本我都准备了。」

「泷老师有拿定主意选哪首曲子吗？」丽奈问。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很头疼。所以今年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课题曲我也在两首曲子间无法抉择，一首是课题曲二《吹笛的男子》，一首是课题曲四《cat skip》。我也准备了这两首曲子的资源。后天开会时可以告诉我你们的意见。」

「两首都是进行曲。我个人而言，更喜欢《吹笛的男子》，但《cat skip》应该更适合北宇治的风格。」

丽奈反应很快，立刻就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课题曲是必须从比赛主办方规定的五首曲子当中选一首。

久美子也知道课题曲的内容，但是要她说出哪首好不好，她也只有到了演奏时才能判别。这是她和丽奈的差距。她只能看着侃侃而谈的丽奈。

「先不提个人观点。今年北宇治吹奏部最有实力的就是单簧管组。大概是分组练习获得了成果，因此她们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不管什么时候和声都很完美。单簧管吹得很好的人非常多，所以我觉得选曲有必要让单簧管尽可能发挥魅力。因此，还是选择《cat skip》比较好。」

「可是那样子的话，单簧管不是就没有独奏了吗？我记得《吹笛的男子》在中段有单簧管，双簧管和竖琴的独奏。」

「吹得好就一定要独奏?冢本你想问题太简单了。北宇治单簧管的长处在于人数虽多，和声却很完美。《cat skip》的中段基本上都是单簧管可以尽情发挥的地方不是吗？」

秀一举白旗认输。丽奈不屑地哼了一声。

「丽奈是觉得课题曲四比较合适吗？」

「这也只是我个人的观点。毕竟要兼顾自由曲。首先还是把曲子听一下，再考虑两者平衡的问题吧……」

「既然有高坂出谋划策，那我们俩来不来不是一样吗？」

「你别把我默认成和你一样，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那敢问部长是怎么考虑的，比如说乐队编成，还有曲子?」

「这个嘛……」

其余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久美子身上。

「我们现在还没有统一意见。我想先听听泷老师准备好的候选曲目，然后再做打算。泷老师也说了我们可以后天开会再给答复。现在曲子都不熟悉的情况下就妄自发表意见还是有点不妥。」

「嗯，你说的也对。我是很想先听听《一年之诗》。」

丽奈肯定了久美子的看法。

「你怎么那么听部长的?」

秀一小声嘀咕。丽奈冷面相对，当做没听见。

泷升从包里取出三块光盘，上面贴着「吹奏大会候选曲目」的标签。

「看样子你们已经说好了，那我就把东西先交给你们。后天十七点半还是在这间教室，我想再听听你们的意见。」

「泷老师，请问候选曲目的内容可以向其他部员透露吗？」丽奈问。

泷升把电脑合上，说

「对外说是可以说，但是要挑选场合。」

「场合?」

「是的。在对干部以外的人提的情况下，要确保部员全体都在场。这是我的要求。打个比方，有二十个人听说了吹奏大会候选曲目，剩余八十个人都不知道，类似这样的情况请一定要避免。如果要讲，就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讲。如果做不到全部人在场，就请谨慎考虑。」

「是要避免消息的不对等吗？」

「正是如此。可以把部员们集中起来，多数表决决定。当然，也可以像往年一样，把最终决定权交给我一人。这取决于你们，你们可以相互商量一下。」

久美子有些犯难，其余两个则自顾自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不妨把决定权都交给老师你，老师的判断是肯定不会错的。」

「我倒是想让大家一起投票决定。让大家都听一听曲子，然后再通过举手表决确定曲目。其他的学校也有使用这种方法决定参赛曲目的。」

「大家的音乐知识有多有寡，可是手中一票的份量却一样，这难道合理吗？」

「就算这样，可是毕竟比较民主啊!」

「如果想让好的东西脱颖而出，当然是把至高无上的决定权交给一个人就行啦。要是集体决策的话，责任就分散给了每个人，这样子万一有人随便选呢!」

「我相信，只有让大家都参与决策，她们才有可能摆脱依赖他人的心态，萌发出演奏音乐的自觉意识。尤其是夹在学姐和学妹之间的二年级部员，她们处在不上不下的微妙位置，我觉得有必要让她们参与进各类部内核心事务的决策。」

「想让她们得到锻炼以后有的是机会，大会曲目的决定可是会影响今后整整一年的吹奏活动。冢本你的看法根本站不住脚。」

「可是我觉得，吹奏部的事情大大小小，一股脑儿依赖泷老师拿主意也有问题。」

「哪里是一股脑儿啦!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交给泷老师做决定啊!」

泷升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相持不下，面露平静的笑容。他并不想介入。

丽奈和秀一两个人的看法对没错，都是两个人的看法都很极端。

「我个人以为，由部委几个人商量出意见，再报告给泷老师是最好的方法。如果投票表决的话，各声部人数和曲子的知名度高低之类的干扰因素太大。丽奈刚才对全体表决的观点也不能不重视。前两年我们都不是通过多数表决选出参赛曲目的，今年我们还是不要改动太大。」

「这是我和冢本的折中方案?」

「嗯，就是这样。」

「噢。」

丽奈摸着自己的下唇。

「久美子的提议，冢本怎么看?」

「部长都发话了，我当然支持。」

「冢本你也很听部长的话呀?」

「……别把我和高坂你相提并论。」秀一低声喃喃道。

「你刚说什么?」丽奈压低声音问。

「啥也没说!」

这场景在哪见过。久美子忍不住偷笑。

「那我们就说好了，我很期待后天的会议。」

泷升发话了，此次的四人会议就解散了。

久美子洗完澡后，靠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在电脑搜索栏打上候选曲目的名字。她随后带上耳机，把泷升借的光盘放进电脑的光驱里。

交响诗《圣诞之女》演奏时间共八分钟，是一首非常舒缓的曲子。静谧的曲调和肃穆的主旋律交互出现。曲终出现的教会钟声和类似铃铛的声音，与童话的主题相关。十年前这首曲子被琦玉的吹奏强校演奏过之后，知名度顿时上升，如今已经成为吹奏大会的常用曲目。

《将毁之岛的幻想曲》正如其题目，演奏越往后进行，曲子风格就越发自由。全篇有『水』，『火』，『风』，『暗』，『无』，『光』六个乐章。第二乐章『火』以其对演奏技巧的高度要求而颇为知名。曲调的节拍也异乎寻常，如果不是水平过硬的乐队，演奏起来会十分吃力。在全国大会上，每隔几年就有学校演奏这首曲子。

最后一首曲子，《一年之诗——为吹奏乐而作》。

这是首闻所未闻的曲子。它是三年前由户江秀明作曲的，以吹奏乐本身为主题的乐曲。户江秀明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作曲家，个人消息除了官网上公布的以外基本没有来源。

从泷升给的光盘中看出，这首曲子共七分二十秒，长度很适合用作参赛曲目，不需要重新编曲。久美子在电脑上点击播放。

这首曲子以单簧管的舒缓旋律起头，中间有许多音乐的空档，仿佛是享受这份寂静一般。伴随响起的木琴像流星划过天空一样，骤然现身，骤然隐没——

第一乐章『春，新生的气息』。

与单簧管的乐音隐隐重叠的，是铜管乐器的和声。接着又是管钟（tubular bells）交鸣。交互辉映的木琴的声音，以及仿佛要将其撕裂的小号，两者齐唱争鸣。激进昂扬的主旋律和单簧管和缓的乐句交互奏响，并最终以迅疾的速度走向结尾，迎来下一章——

第二乐章『夏，荣光的讴歌』。

急促的音乐此起彼伏，合成繁杂的混响。这段曲子主旋律，就是铜管和木管的婉转和鸣。伴随着小军鼓击打的节奏的便是马林巴琴的主场。光是听着，就明白这里鼓棒控制的技巧有多精湛。随之而来的是小号力压全场的尖锐号声。

久美子觉得，这一段的编曲很快。各个声部都有自己表现的主场，在演奏中挨个交接。整体节奏由急到缓，庄严的旋律中隐含着伤感，并且随着演奏的进度越发浑厚。乐曲的渐强（crescendo）被提到最上限。这正如荣光的讴歌之题名，有着进行曲的激昂澎湃。乐曲的明快之感随着单簧管的细密低吟一起消失，然后又充满了静寂。

低音提琴的低沉吟哦震动着耳膜——

第三乐章，『秋，宿命之时』。

以木管乐器为核心，宁静祥和的旋律。柔婉幽寂的音乐的波纹在缓缓荡漾着。突然，上低音号的声音闯入其间，背景音里的众单簧管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马林巴琴和上低音号。两种乐器相互唱和，齐头并进。

乐器的声音以缓和而又坚实的步调增加。在音乐的洪流当中，小号纵横驰骋，恣意逞能。随着长号滑音汇入主旋律，终于迎来了终章——

『冬，终焉……继之周而复始』

乐器前三章出现过的所有主旋律，以不同的乐器，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现，杂乱地混在一起，以汪洋恣肆的气势奔涌出来。自己的耳朵已经跟不上曲子了。交互登场的铜管木管，愈加繁密的打击乐。而撑起这场纷繁复杂的演奏的，则是马林巴琴。

随后，在一派繁弦急管各自为政之后，各个声部渐渐重新统一步伐，合奏齐鸣。此时，第一乐章的主旋律，同时也是全曲的主旋律，回归于演奏中。越是接近曲终曲调就越急促，吹奏若是有一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一首只有每个声部都完美的履行自己的职责，计算准确到每个音符才能演奏出来的曲子。整首曲子借由滑音登上最高潮，迎来终点。

「这究竟是什么……」

久美子摘下耳机，微微舒口气。这套乐曲难度不亚于《将毁之岛的幻想曲》。曲子中属于上低音号的部分，如果自己来的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演奏。

「可是……」

去年的自由曲《利兹与青鸟》虽然也得到大家的认同，但是要冲击全国大会还是差的很远。

泷升推举的三首候选曲目，各自的方向性都不同。富有故事性且注重音乐表现力的《圣诞之女》，追求高水平的演奏技巧的《将毁之岛的幻想曲》，以及表现力和精湛技巧都不可或缺的《一年之诗》。

北宇治的音乐应该朝哪个方向进发，取决于所选曲目的方向性。久美子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反复听着这几首曲子。越是听就越是发现每首曲子的独特魅力。就个人喜好而言，自己还是喜欢《圣诞之女》。可是如果北宇治用这首参赛的话……

想象着在聚光灯下的舞台，部员们齐力演奏的身姿，久美子耳边响起的，是《一年之诗》这首曲子。

「所以呢，我觉得还是选择《一年之诗——为吹奏乐而作》比较好。」

两天后的会议上，久美子单刀直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也是。」

「还有我。」

其余两人也跟着表示赞同。

「既然要在全国大会夺金的话，那肯定是要选择高质量的曲目。我认为课题曲应该选择《cat skip》，自由曲选择《一年之诗》。」丽奈说。

「从编曲上来说，这两首曲子也很不错。虽然不知道我们吹不吹得来。」秀一说。

「说什么丧气话呢!自己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吹，那还怎么赢。就算硬着头皮也得练到那种水平。」

「不愧是丽奈，有你在就放心了。」

「久美子也不要总说些灭自己威风的话。我今年一定要拿金奖。所有可能导致失败的选项，我都会全力排除。」丽奈强硬地说。

泷升这时放了音乐。 cat skip是一首非常明快的进行曲，充满了像猫走路一样的欢快曲调。在演奏会上演奏的话应该很有意思。

「《一年之诗》这首曲子，要是等到日升祭结束才开始练习的话恐怕来不及。我认为可能要和日升祭的练习同步进行，但这给领队的负担太重了。」

「我没问题。我能行。」

泷升又问久美子

「部长怎么看呢？」

「丽奈来负责的话，我觉得没问题。秀一也是这么想的吧?」

「额，高坂她是可以。虽然演奏上比不过她，但我和部长都会全力支持她。为了不让高坂负担太重，我们也可以帮她制定部员的练习计划。」

久美子很少见到秀一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也和丽奈一样，会尽我所能让北宇治不留下遗憾。我知道我们现在的水平还需要很大改善，但是，额……就是说，我们想吹得更好。」

「那好，今年的课题曲就决定是《cat skip》，自由曲则决定是《一年之诗——为吹奏乐而作》。下周会把乐谱发给你们。现在你们先专心准备日升祭。」

「是。」

「我也会好好考虑北宇治究竟应该演奏出什么样子的音乐。毕竟我希望不让你们在第三次比赛中留下遗憾。」

第三次吹奏大会，也就是高中三年的最后一次。对久美子她们来说，已经没有来年了。

「让别人看看我们漂亮的演奏。」

「是。」

久美子心中琢磨着老师的话。究竟怎么样才能算是漂亮的演奏呢？

「诸位!走迷之舞步的时间到喽!」

「是!」

一年级部员们举手整齐地回应着叶月。北宇治专门用作舞奏的乐器并不多，所幸新部员们并没有产生不满情绪。这可能是因为叶月很擅长和后辈相处吧。

为了准备日升祭，户外练习量增加了不少。一年级对手持乐器迈步还不习惯，所以先练习空手踏步。

「五米走八步，一步62.5厘米。这是行进演奏的基本步幅。踏步时如果乱动，步伐乱掉就会撞到旁边的人，更要命的是不美观。首先让自己的身体记住步幅吧！」

「是!」

「要仔细注意周围的人，昂首挺胸。针谷同学，左右脚弄反了!木谷同学，正视前方!不要把自己是初学者当成借口!集中精神!」

丽奈从刚才开始就拿着扩音器，给部员发号施令。一年级们在田径场的东侧练习，护旗手们在西侧练习，其余的拿着乐器在中央练习。

「月永学长!可爱死了!简直是我们部的治愈天使!」

在练习停止，稍作休憩的时候，一年级部员们都在悄悄议论。不论以「月永」作为称呼，还是使用「可爱」这样的措辞，都踏入了求的雷区。但是，她们只要不过分，求一般都懒得和她们说明。

「一年级的真是可爱啊!」

真由和久美子说道。真由的体操服和一年级一样都是新买的。

「你本来可以穿运动衫或者普通的衬衫过来的，练习时的衣服没有强制要求啊。」

「今天还有体育课呢。我懒得带这么多行李。」

「没想到，真由你居然还考虑得这么清楚。」

「有吗？我其实只是贪方便。」真由有点不好意思。

「真由在清良也参与过进行乐吹奏吗？」

「嗯，去倒是去过。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室内演奏。一边吹一边走来走去的话，手腕会很酸的。」

「因为上低音号重啊。虽然比苏萨号轻些。」

远处w铃木两个人身上就背着苏萨号。重达将近十公斤的大号不适合舞奏，所以只好用这种套在身上的苏萨号代替。

今年北宇治苏萨号的白色喇叭套上了蓝色的标语布，上面写着『KITAUJI』的罗马拼音。这是美知惠为了日升祭亲手制作的。

「久美子学姐，你们也过来和我们一起练习吧！我们想吹着练习。」

皋月一边蹦哒一边向这里挥手。

「好啊，上低音号和大号集中起来练习吧。叶月还要指导，就我们五个人吧。」

真由和奏把放在一旁的上低音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久美子学姐，能麻烦你打一下节拍吗？」

「好啊。等会可要跟紧我打的拍子向前踏步啊。」

皋月，美玲，真由，奏，四个人站成一排，脑子里播放着『oh pretty woman』的曲调。

「一，二，三，四」

四个人随拍子迈起了步子。乐谱发下去了一周，她们都已经记熟了，除了皋月还有个别地方搞错。每次出错皋月都会看到美玲皱眉头。

「小皋，开始落后了。」

皋月闻言，立刻把步子迈大了。皋月体格娇小，体力也小。练习时间一长，抬腿的高度就往下掉。

奏和美玲去年以来练习的表现就非常好，惹人注意的是真由。她的演奏非常稳定，上身端正，中轴线不偏不倚，目光正视前方，同时留心旁边的人。就算是大跨步前进，她的吹奏有没有乱。

「好，停下!」

曲子大概吹到了一半时，久美子喊停。美玲立刻凑近皋月跟前。

「虽然和去年相比进步不少，但皋月你现在好歹也当了学姐，练习时拖泥带水的会给大家添麻烦的。你要多加把劲。」

「嗯，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还有，你练习到一半肩膀塌下去的习惯得改一改，要是肩膀疼，就拿毛巾或者垫子夹在腋下。」

「可是，身为学姐还要用毛巾，很不好意思。」

「你这是什么话!要是因为肩膀疼，导致动作僵硬，那才要让人家笑话呢!」

「啊，是这样吗。」

「叶月学姐也觉得肩膀疼，干脆直接把垫子缝在服装上，做好了之后，来年吹苏萨号的也能继续使用。」

皋月看着美玲侃侃而谈。她虽然很高兴美玲这么为她着想，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表现出来了，美玲估计会难堪，难堪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就又会进入说教模式，以此来掩饰自己对皋月的关心。

「我的表现咋样啊，久美子学姐?」

「非常好，一直都很稳定。」

「谢谢学姐夸奖喽!」奏向久美子抛媚眼。

「小奏很喜欢久美子呀!」真由把喇叭口朝下，支在自己的鞋上，说道。

「学姐此言差矣!不是我喜欢久美子学姐，而是久美子学姐喜欢我呀!」

「是这样吗？」

「额，这也没错。小奏毕竟是个可爱的学妹嘛。」久美子苦笑说。

「我最喜欢学姐说实话的样子了!要是学姐平日里想到我的好时，都能这么老实地说出来，那该多好啊。」

「是，是，你说得对。」

久美子仍然好敷衍，但是奏却不再刁难了。

「久美子和小奏的关系真好啊，感觉有点羡慕。」

「有吗？」

「你们相处挺融洽的。我也想和大家变得和你们一样好。毕竟将来一年的时间，我们都在一起相处。」

真由的话说得很明白，但也很节制。

奏钻到久美子身后，只把上半身探出来，笑吟吟地对真由说

「我和黑江学姐作为学妹和学姐，关系已经非常好了。毕竟我们都是低音组的一份子。」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只是不要这么生分，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黑江学姐这种叫法，太正式了。」

「有吗？我觉得黑江学姐这个称呼很不错啊。」

一般来说，奏对优秀的人是很喜欢的。她对有实力的人很认同，其余的人则冷嘲热讽。这造成了去年她和夏纪的矛盾。

以名字称呼别人，是奏表示尊重和喜爱的方式。去年这个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叫作「久美子学姐」了。真由毫无疑问比二年级时的久美子厉害，但奏却坚持不叫她的名字。

「学姐，能再麻烦你打一下拍子吗？」

皋月把苏萨号背在身上，向自己挥手。

「嗯，当然可以。」

于是四个人马上各就各位。

社团活动时间结束，部员们有四成回去了。美玲也在其中。她的理由是要上补习班。美玲从来都是按点离去的。

「小美学姐好厉害!」

佳穗拿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

「就是啊，小美学姐真行!」

「小美利用起时间来很有效率的。」

「虽然叶月学姐和小皋学姐都不错，但是还是小美学姐有本事，姿势又漂亮，真了不起!」

留下来的部员们都各自忙着练习。绿辉和求与双簧管的几个人，还有打击乐的釜屋燕等人，都在练习舞旗踏步。叶月和皋月也在练习立奏。

而此时，雀让真由帮忙把苏萨号借了过去，套在身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吹起了『oh pretty woman』的曲子。她的进步令人瞠目结舌。

「雀掌握得很好，进步神速啊。」弥生说。

「确实啊，根本看不出来是初学者。」

「她运动神经也很发达，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弥生不是也一样吗？你们俩在体育课上如鱼得水，我和沙里只能蹲在角落里。」

雀初中是篮球部的，弥生是网球部的。佳穗和沙里则是文化类社团的。

「小雀吹得这么好，说不定是和沙里一起练习的结果。她们俩不是一大早就到了学校练习吗？热心得很。」

「沙里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个勤勤恳恳的人。至于雀嘛……可能是在吹奏部过得很开心吧。因为能和姐姐一起。」

弥生的话好像让佳穗想起了什么事。

「怎么啦，你笑什么？」

「没啥，小雀确实很喜欢她的姐姐，她应该是想让姐姐眼前一亮，所以才这么勤奋。」

「哦?她们姐妹感情这么深啊。小雀和小燕两个人都很是。」

「我是独生子女，我挺羡慕有姐姐的人的。」佳穗说。

「啊?我才不要什么姐姐。多了个人唠叨有什么好。」弥生说。

「是吗？」

「当然是啊。吃个零食估计都要吵上半天。」

「我想有人和我吵都没有。」

「要是天天这样你就不会喜欢了。」

久美子很认同这种看法。久美子和大她五岁的姐姐，直到最近才关系改善的。麻美子和她不一样，脑子很好使，父母都引以为豪。可是这么优秀的姐姐，却在前年突然说自己要退学做美容师。她为了自己的梦想，和父亲大吵一架。直到现在，麻美子也一直支持久美子在吹奏部的活动。

「久美子学姐有兄弟姐妹吗？」弥生问。

「嗯，有一个很活泼的姐姐。」久美子望着雀。

日升祭的练习活动已经到了第四天的放学后，部内会议召开。会议内容是八月份的吹奏大会。

「现在把大会的参赛曲目发给大家。」

秀一把印刷的曲谱发下去。

「日升祭结束后，次日马上进入吹奏大会备战状态。为了达到参与合奏的水平，请各位加紧时间练习。」

「是。」

「课题曲中段部分有萨克斯的独奏，自由曲依次有开头的单簧管独奏，中段的马林巴琴和低音提琴独奏，后半段有小号和上低音号的二重独奏。各独奏由谁担当会通过选拔决定。」

丽奈拿出光盘。

「音源会交给各声部组长。请大家与自己的声部长确认。想必大家都感觉出来了，今年的自由曲难度很大。各位需要花很多时间在个人练习上。请各位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努力为大会做准备。」

「是。」

「日升祭之前的活动，分为室内的分组练习和室外的立奏练习。练习内容都已经写在了日程表上，大家仔细看看。下雨天只进行室内练习。各位有什么疑问吗？」

「这里!」

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举手的人是雀。

「釜屋同学，请讲。」

「我是上了高中才开始学习吹奏的，像我这样的初学者也可以参与选拔吗？」

「这是自然。选拔的原则就是全员都有资格参加，有无吹奏经验都无关紧要。初学者也是可以进a组的。请努力为自己争取吧。」

「谢谢学姐!我会好好努力!」

以雀的实力，就算入选也不奇怪。只是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的话……久美子忍不住朝大号组的地方看过去。

「部长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吗？」

「哦，对了，日升祭的服装还没和大家说。下周三放学后，要分别采集男女部员的衣服尺寸。如果有人请假，那可以改日再测。但最好还是不要有任何人缺席。」

「是。」

「我要说的话就这些。」

丽奈轻轻拍了拍手。去年的优子学姐和前年的明日香学姐都是以这种方式吸引部员注意的。

「那么，请回到各自的声部进行练习。明天还要继续日升祭的练习，请不要忘记立奏的练习内容。」

「是。」

「那好，散会。」

部员各自离开。

「低音提琴居然有独奏，真是个惊喜!」绿兴奋不已。

「真是太好了!」

求在旁边应和。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独奏的潜在候选人。

「久美子学姐，我事情想和你商量，你有空吗？」雀露齿笑道。

「怎么啦?是吹奏大会的事情?」

「不是，我是想问问日升祭的事情。」

「是和衣服相关吗？」

「不是啦，是和我姐姐有关。」

「你姐姐，你是说小燕?」

「没错。姐姐她为什么是挥旗子的?二年级的人都可以敲小军鼓，低音鼓之类的，我姐姐三年级却什么乐器都不用负责，这不是很奇怪吗?。」

低音鼓，小军鼓这些打击乐器在进行演奏中是非常出彩的。

「额，小燕她对这种分配有表示不满吗？」

「与这个不相关，我只是单纯觉得这种分配不合理。姐姐明明是那么喜欢打击乐!」

「嗯，我也清楚小燕很喜欢打击乐。」

「以前她就和我说过想学敲鼓，可是却老是被分配到马林巴琴或者是木琴。难不成姐姐是被她们组的声部长排挤了吗？」

教室里还有其他部员在场，要是让她们对顺菜产生不信任就麻烦了。

「不会不会，顺菜是个很负责的声部长。」

「可是，我姐姐她一直都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会像我这样，有话就直说，她总是让着别人。所以我觉得身为她的妹妹，必须要为她做些什么。姐姐每天都会带鼓槌回家练习。她特别认真。今年是姐姐在吹奏部的最后一年，要是她的努力还得不到认可，那就太可怜了。打击乐在乐谱发下来，决定好了各自的乐器后，就不能变更了。我还是觉得是那个声部长故意只分配键盘打击乐器给姐姐……」

「不会的不会的……」

但雀还是反复为姐姐打抱不平。

——我妹妹其实有些乖僻。

釜屋燕曾经这么和久美子说过。

釜屋雀毫无疑问是姐控，而且是还是重度患者。

「小雀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吧。」

「我很好啊。倒是久美子学姐看着有些慌乱。」

「嗯，你说的没错。我会让自己沉下心来，小雀你也试着深呼吸好吗？来，吸气，呼气。」

雀老老实实跟着久美子的指令做。

「呼吸完了!」

「肚子有没有完全隆起?」

「我腹式呼吸做得很好。初中在篮球部的时候，我腹肌是部里最发达的。」

「和叶月一样呢。身体锻炼好了，吹奏也会更容易。」

「但小美学姐还批评过我，说我对音的控制还有很多不足。」

「她教人的确很严厉。叶月和小皋是只知道唱红脸，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让小美鞭策一下。这就是所谓的胡萝卜加大棒的职责分配嘛。」

「大号的学姐们人都很好，这一点我很清楚。她们都很热心肠地教我们。」

「你要是明白了这一点，刚才的事情应该也不难理解。打击乐组也是一样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她们只是把最适合你姐姐发挥长处的乐器交她负责而已。」

「是这么一回事吗?」

「诶?怎么啦你们?」

燕拖着笨重的马林巴琴进教室里来。

「我刚才在和部长交涉，想让姐姐在日升祭改敲大鼓。」

「啊?你为什么提这个事………久美子，对不起。」

「为什么姐姐要道歉!我只是把心里的疑惑告诉学姐而已。」

「够了。小雀你不要说了。」

「我就是要说!」

小燕只有在妹妹面前才会这么强硬。

「小雀是在担心姐姐小燕对吗？」

「没错。因为姐姐她比较老实，她就算心里很想，也不会随便说出口。既然这样，那就我代替姐姐说出来。」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你这样只会给我添麻烦。」

「为什么?」

燕见小雀这么不懂事，深深叹着气。

久美子不想介入姐妹俩的私人矛盾，但是也不能对其坐视不管。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酿成大麻烦之前解决掉。

「我明白小雀为姐姐着想，但是你姐姐所做的事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次当护旗手也是你姐姐要求的。」

「那是姐姐看别人脸色才做出的决定，不是吗？我也听说了今年打击乐人数太多，乐器不够用。姐姐她也是为了让其他人有乐器用才委屈自己的。」

「这，当然不仅是因为这个。我是确实想当护旗手才报名的。」

「姐姐自己想?」

「因为，小绿他们舞旗子的样子挺帅气的。我不喜欢惹人注目，要是以前的话我绝对不会担任这样的职务。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所以我想趁着这最后一次机会挑战一下护旗手的工作。」

「这么说，姐姐当护旗手真的是，真的是自己的意愿吗？」

「嗯，我先前一直都是这么和你说的。」

雀凝视着姐姐，然后又看着久美子。

「什么嘛！既然这样，早点和我说清楚不就好了。」

「早说过了。只是你听不进去。」

「既然姐姐能够接受这样的分配，那就最好。只要姐姐开心，就不会说什么。」

「你能这么想虽然好……可是…」

「小雀以后也要对姐姐多一些信任啊。」

「学姐说什么话!我永远都是站在姐姐这一边的!」

雀拍着胸脯说道。

「没救了她。」燕仰头叹气。

久美子拍着她的背，为她打气

周末的早上，久美子抱着一摞文件走进了音乐教室。

「发票向泷老师要过了吗？」

刚推开门，丽奈就问。坐在钢琴前的秀一一个劲打哈欠。

「嗯，要来了。百货商店演奏会的T恤尺寸就沿用日升祭服装的数据就行了。日升祭的服装在明天试穿，如果要改的话，可以到时候再商量。」

「不过可得赶在下周之前把服装回收。还有日程要安排呢。」

「对啊，五月份下半月有好多部员都有事。三年级要去修学旅行来不了，二年级我记得是要去听课。据说是说是从校外请来了很厉害的人讲课。」

泷老师虽然已经把练习的日程发下来了，但是个人练习以及声部练习等细目还是得学生自己安排。久美子现在忙的就是这个。和以前相比，泷老师给了部员更多的自主权。

「哎，好像是是这么说的，当日十七时之前不准进行发声练习。这样子一想，感觉三年级的练习时间一下子就少了许多。而且还有人要去补习班。」

「丽奈你除了这些，还有小号的指导课要上，不是吗？亏你忙得过来。」

「这个嘛，为了备考音大，小号的课程是非去不可的。我个人而言，还是更担心久美子你。」

「我怎么了？」

「毕业去向。」

这时秀一从椅子上站起来。

「部长已经想好了毕业后的去向了?」

「秀一你呢？」

「我啊，估计去本地的私立大学吧。大阪啊，京都啊，兵库啊……大概就这一带。具体得看分数了。」

「专业呢？」

「应该选社会学吧。这是我最感兴趣的。」

「哦?冢本原来还好这口?」丽奈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

「什么叫我好这口？」秀一脸色不好看。

（「好这口」的原文是そっち系， 意思是与一般人的爱好取向不一样， 常常用来暗指对方爱好宅文化， 或者暗指对方的性取向不同寻常。所以说……丽奈我怀疑你在开车）

「我只是琢磨你为什么选私立文科。」

「这又没什么。有意思的专业本来基本上都是文科。毕竟要读四年，要是不感兴趣怎么读下去」「我也没说不能选啊。」「那不就得了。」

「家本你怎么选都无所谓。久美子怎么样?」

两个人转头看向久美子。久美子很想装作是在安排日程，没听见她们的话。因为这样就不用去想将来的事情。「久美子?」」… . ，我还不是很确定，毕业去哪。感觉拿不了注意。」久美子无法想象自己-年后何去何从。如今还有课要上，还有社团要打理,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而这一切结束后所要面对的生活是久美子不想面对的。「要是一点注意都没有，那就先考虑音大怎么样?和雾学姐一样。」

「不行不行，上音大不是这么随随便便决定的事。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丽奈她日后成为职业乐手应该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但难以相信自己到时候也能和她站在一个位置上。

「要是久美子能够继续走音乐这条路，我也挺开心的。」

久美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丽奈。

「丽奈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真稀罕。」

「有吗?我只是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而已。」

「我感觉，这不是一两句轻率的话就可以决定的事」

「那家本你别说话不就行了」「我本来就没说什么」「哼」

「你哼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的对话虽然还是针锋相对,但并没有疏离感。丽奈和秀一自从当了部委以来，对待彼此的态度也有少许改变。「学姐早!」

雀推开门，兴冲冲地问候着教室里的三个部委，她身后的沙里则比较收敛一点:「学姐早」

「今天我们不是第一了。学姐们今天来的真是早啊。是要开会吗?」

「小雀也很早啊，天天都晨练吗?」

「没错。沙里这家伙，老是和我唠叨要早些练习大会的参赛曲目。」

比雀先找座位坐下的沙里，听了这话脸一红.「这种事就不要说出来了嘛。」

「为啥?我又没说错。沙里太较真了，老是说什么不能拖学姐后腿之类的话」

「这话我也没说错啊。大家不是都已经以进军全国为目了吗?」

沙里手指抵着音孔，把上节管和下节管拼接起来。她的手法非常熟练。

「不愧是沙里,胸怀高杉晋作之志!」

「这个梗就不要再玩了!」

「我有一说一，沙里现在在一年级里面以已经相当于是领袖的存在了。两年后沙里一定是部长!」「我说话你怎么就不听呢?」

「久美子学姐一定也觉得沙里很出色对吗?」

丽奈和秀一也跟着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在场的沙里满脸通红，很是尴尬。

「你说得对。而且她也很有.上进心。」「我就说嘛!」雀欢喜地说。

「我说你，怎么把学姐都牵扯进来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抱歉抱歉!」雀连忙赔礼。

「真是的，要是雀再说些有的没的，我便当里菜可就不分给你了!」

「千万不要啊！」

「那就还不练习!打扰学姐们开会就不好了。」

「是是是，我明白了。」

雀把包放在沙里身旁的椅子上，然后就合膝就座了。釜屋雀虽然性格比较张扬，但人似乎并不坏的样子。别人说的话她基本上都会老老实实听从。

「长号!横步乱了!步伐要平行!」

「萨克斯!声音太小了!」

「打击乐!要注意周围人的目光!背驼下去多难看!」

「各位，在自己闲下来的时候也不要松懈，人家一眼就能看见!」

丽奈拿着扩音器，用响亮的声音指挥着各个声部。

不论是基础合奏还是户外立奏，丽奈的训练都是魔鬼式的。部员们之所以能够接受丽奈如此苛刻严厉的教导，大概是因为丽奈本人对自己的要求就比对任何人都严苛。她对别人严苛，对自己则更严苛。这就是她的处世方式。

「在观众眼里是没有初学者和有经验者这样的区别的，所以不要把这个当做借口! 吹圆号的桥川同学，太勉强就不要吹了!脚步要跟上!位置偏了会影响你后面的人!」

「对、对不起！」

「练习时哭有什么用!把情绪放在一边，拿出成果来给我看!」

「是…」

这个一年级的声音有些哽咽。丽奈的叹息声通过扩音器四处传开了。

「还有，上低音号的。针谷同学的动作也不对劲。步幅太小的话，会被整列人丢在后面的，明白吗？」

「是，对不起。」

「和你一样是初学者的人都能做到，所以这个不能拿来当做借口。正式比赛就在下周，要是一直都以初学者自居可不行，你要好好改正!」

「是，是!」

久美子身后的佳穗看着仿佛就要哭出声来了。那个圆号的人也悄悄在抽泣。丽奈的训导并没有说错，但是威压太重。果然还是应该像去年那样，让初学者只负责游行踏步才好。

自日升祭练习开始以来，这种情况发生地越来越频繁。丽奈不会感情用事，但是她严厉的斥责在还是深深刺痛了初学者的心。她们为了不给吹奏部拖后腿确实做出了很大努力，但水平不足仍需时日改善也是事实。

「佳穗没问题的!打起精神再继续吧！」真由温柔地在她身后安慰道。

被丽奈训斥过的一年级事后各自会有学姐去给她们开导，但练习时的气氛还是很沉重。

丽奈没等一年级止住泪水，又发话道

「那现在我们最后完整来一次，结束后就可以午休了。一点的时候男女部员到各自的地方试穿日升祭的服装。希望各位不要迟到。」

「是!」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丽奈，挥舞着手中的指挥棒。

「一，二，三，四。」

念到三的时候把乐器举好，四的时候则抬腿。打击乐的人遵循尖锐的口哨声，打着拍子。

游行的路程和正式比赛一样有两公里。去年的日升祭规定只有一公里，今年是因为观众太多了所以把路程加倍了。今年同样有立华，龙圣和北宇治三所强校参与，当地的粉丝们也因而聚集在这里。

在田径场的跑道上一圈一圈抱着乐器连续游行吹奏两公里，部员们的体力差别立见分晓。即便是自诩体力充沛的叶月和弥生，背着苏萨号完整游行吹奏一遍还是吃不消，一个个喊着「左肩好酸!」 连奏都面露疲劳的神色。只有绿辉和真由神情安定，和其他部员谈笑自若。

午休结束后，疲惫不堪的部员们气色少许回复。在女部员们所集中的综合教室里，大家左一句右一句交谈了起来。

「北宇治的游行装束我还挺期待的。」

真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旁边的燕拿着一捆游行用的旗子。真由时常和燕一起行动，燕应该是真由在学校里最亲近的人。

「真由以前的学校是穿什么样的服装啊?」

「还挺漂亮的。是有标志性的白羽帽子的。」

「诶？是吗？北宇治今年估计还是那种有帽檐的帽子，衣服照旧是蓝色的外套。」

「原来如此，挺期待的。」

相比于教室角落里的平静，在教室中间的叶月则忙碌不已。

「各位，叫到名字就过来拿衣服!」

「一年级的在这边!」

梨梨花慢悠悠地挥手。一年级在她面前开始排队。拿到了衣服的人纷纷拆开包装打算试穿。

「裙子感觉不错!」

绿辉看着崭新的裙子说道。

「因为大家都很在意衣服的样子。」丽奈耸耸肩

「大家当时都好热心。才开始讨论就提了一堆建议。」久美子想起了服装会议上的情景,笑道。

「难得穿一回这样的服装,当然要好看一些。」小绿坚持道。

久美子换好裙子，再把外套披在上衣上。黑色短裙刚好到了膝盖上面的样子。女生下身穿弹性好的长袜，男生则仍旧是笔挺的西服裤。年年因袭的蓝色上衣，黑色领带，点缀了蓝色带子的黑色檐帽。

「丽奈学姐真漂亮!」学妹们尖叫着。

丽奈穿好了drum major的制服后，来回挥舞转动着指挥棒。

领队的服装设计比其他人都要夺人眼球，上面点缀了许多闪烁的亮片。

「丽奈真是美人胚子呢!」久美子感慨良多。「久美子的衣服也很合身啊。」丽奈有些诧异地说。

「你叫我该怎么说呢….哎算了，谢谢你。「不必担心，久美子学姐也相当可爱的呦!」奏日常插入别人的对话。她已经换好了服装。

「这衣服，小奏个人觉得怎么样?，

「满意得很!多亏了绿学姐参加了服装会议呢!」

「耶!绿被夸奖啦!’小绿兴奋不已，左右走动。「久美子!我有件事!」

刚才还在和燕谈笑的真由,走过来牵住自己的袖子。她衣服才换到-半，面露难色。半开的领口间能窥见内衣的蕾丝。她穿衣服很显瘦，此时的装扮比穿校服更显身材。「衣服的尺寸不合适，还可以再换吗?」「这当然没问题。今天试穿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是衣服窄了吗?」

「嗯。胸口有…衣襟上的纽扣绷得好紧。」真由欲言又止。

久美子把真由又打量了一番。

「行，你去叶月那边换件L码子的吧。真由你个子不高，所以我想只需要换上衣就行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看着这一切的奏,等真由走后开口笑道「黑江学姐应该是很受男孩子喜欢的类型吧。

「应该说，她平日应该很受欢迎吧。毕竟挺可爱的。」

「学姐觉得我和黑江学姐哪个更可爱啊?」「在可爱方面，各有千秋吧。」真由是清秀，小奏是小恶魔。

「学姐就这么不情愿说我可爱吗?」奏鼓起两腮，像是在闹别扭。

「久石同学真是个可爱的学妹啊。」丽奈打趣道。

「我也觉得。小奏就像猫一样可爱!好想摸一摸!」小绿激动地回应道。

「被摸应该是皋月专属的权利才对。话说，绿学姐能够把今年的每个人也用动物比方一下吗？去年那个我可是很感兴趣哦!」

「那个是哪个?」丽奈问。

「绿学姐把吹奏部的每个人都比作一种动物。我记得久美子学姐好像是狸猫。」

「哦——你说那个。」

久美子想起了去年。求和小奏被比作猫还好说，叶月居然是野猪，小绿自己是鬣蜥。

「丽奈是白蛇!」

「你说我?」

「嗯!外表十分美丽，但是偶尔会很吓人。」小绿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

丽奈有些受打击的样子，嘴里念叨着「蛇」这个字。

「绿觉得今年的一年级很有个性，协调性也不错。佳穗软乎乎的所以是羊驼，弥生脾气冲了些，所以是企鹅，小雀她大概是熊猫吧，我行我素，很受大家的喜欢。」

「哦!你说小雀像熊猫我懂!人家确实挺可爱的啊！」

「而且相处久了也发现不是很好惹，这一点和熊猫很像啊。」

「嗯哼…」奏听得饶有兴味。

久美子一言不发。丽奈不再纠结自己是不是蛇了，问道

「那黑江同学呢？」

「嗯……真由的话……应该是水母吧。」

「水母也算动物?」

「久美子怎么说话呢!水母也是动物的。远远看去翩翩舞动，非常漂亮，但是走近跟前就容易被蜇。怎么样？和真由简直一模一样!」

「额……没想到连海洋生物都扯得上。」

这样子一想，久美子被比作狸猫还算可以了。

「我总算是把衣服换好了。」

真由拿着尼龙包装的新衣服，小跑着向这边走来。无论是她那头飘散的黑色长发，还是软糖一样的白皙皮肤都感觉和水母搭不上边。

「小绿的这个比喻倒是一点都不恰当啊。」

「是吗？」

奏把手搭在久美子肩上，耐人寻味地笑着。

「我倒是觉得绿学姐看人能够看到这一层，非常了得。」

「有吗？」

「嗯。久美子学姐可要小心不要让自己被蜇到哦!」

真由拆开了自己衣服的包装，把黑色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露出的肩胛非常漂亮。她穿着这身打扮显得十分凹凸有致。

「怎么了吗？」真由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

「没什么。衬衣没问题了吧?」

「嗯，这样子的话演奏起来就没问题了。」

北宇治的服装与真由很相配。

星期天一大早，久美子和丽奈和往常一样在京阪宇治站会面。清早的站台有些冷清，但只听得到广播的声音。

车到站了，两人晃晃悠悠地走进车厢，找了靠门最近的座位坐下。久美子忍着哈欠，向车窗外遥望，能看见不远处的茶圃。丽奈则盯着手中的单词卡，目不旁观地问:

「困?」

「这是当然，毕竟起这么早。」

「你觉得今天我们会最早到吗？」

「这要看小雀她们俩了。就我个人而言，丽奈这么想争取第一个到，我只有钦佩的份。」

久美子又一个哈欠，眼泪渗出了眼角。她连忙拭去。

「我们可都已经三年级了。」

「所以呢？」

「所以应该不留遗憾地度过每一天啊。这可是我们最后一年了。」

斜射进来的朝阳有些刺眼，久美子便拉上了遮光帘。

「哪怕是只有一两分钟，丽奈酱也想和泷老师多说话呀!」

「你这什么语气!少取笑我!」

丽奈拿手肘戳久美子。久美子被她的反应逗得笑岔气了。

「好啦，你和泷老师的事情我就不提了。小雀和沙里她们俩起这么早是真的了不起，每天都最早过来，最后回去。她们俩花在吹奏部的时间太长了，我都担心会影响她们的日常生活。」

「这是当事人自己的事情了。她们这么有干劲不是挺好的吗。」

「其实也不争这一时一刻。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坚持下去。」

「这还是要看当事人。这不是我们应该担心的事情。」

丽奈的言外之意是，她们应该自己为自己所做的负责。

「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考虑比较好，他人是不应该介入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想做什么只有我自己才能够决定。」

「唉…扎心了。」

「久美子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朝阳映照出了丽奈坚毅的神情。久美子低下头。

「未来啊……」

安静的车厢里只有广播的到站提示音: 六地藏，六地藏。这是距离北宇治高中最近的车站了。

「早啊!今天你们是第一个来的。」

丽奈虽然极力保持冷静，但是她的欣喜之情还是流露在了嘴角上。

「泷老师也很早啊。」

「我一般都是这个点。因为我出了吹奏部的事情还有别的公务要忙。」

泷升的桌子上堆着厚厚的资料。之前他好像是接了一个课题，是关于撰写音乐剧的感想的。

「老师有各种各样的事务要忙，真是太辛苦老师了。」

「辛苦确实是辛苦，但是同时也能看着自己的学生慢慢成长，工作并不是只有烦心事，但也不是只有好事。」

当了部长以来，久美子参与了部费分配和练习日程安排，因而也有更多机会近距离观察泷老师的工作内容了。

「当大人挺累的啊。」

久美子过了几秒才察觉自己说出了心声，她猛然抬起头。丽奈和泷升都在看着自己。

「黄前同学不想成为大人吗？」

「没有，我当然觉得有必要考虑自己长大以后的事情，只是现在还是没什么头绪……泷老师以前不是说过自己从前有很多梦想吗。老师曾经难道没有过不想成为大人的想法吗？」

「如果要二选一的话，我还是更希望早些成为大人。」

泷升托着自己的下巴。

「我小时候比较叛逆，心里只想着早点脱离我父母的监护，尤其想要早些脱离我父亲。」

泷升的父亲是著名的乐团指挥家，曾经带领北宇治冲进了全国大会。在泷升消沉的时候，劝他来北宇治当顾问的便是他父亲。

「我小时候，有一阵子满脑子想着要长大成人，然后凭借自己努力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觉得长大了就能做一个工作上得心应手，广受身边人尊敬的大人。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现在的我，不过是儿时自己的延续。」

「感觉有点害怕啊，心智还是孩子身体却长大成人了。」

「但是我认为，黄前同学身边的大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自己是孩子还是大人，都是有自己身边的环境决定的。从卵中孵化出来的雏鸟，总有一天要离巢不可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虽然我这么说，可能也有些倚老卖老了。来，拿好。」

泷升把钥匙递了过来。

「谢谢老师。」久美子慌忙道谢。

「你们俩好好努力啊。」

泷升略微眯起来的眼角上的皱纹，便是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

把刚刚洗干净的吹嘴含在嘴里，顺着音阶吹了一串音符。低音非常饱满，高音也很尖锐。

「学姐早!」

雀精神抖擞地鞠躬行礼。她身旁的沙里手里提着自己的乐器收纳箱。

「你们俩早啊!」

「今天久美子学姐一个人?」

「不是，丽奈也在。」

音乐教室里刚好传出丽奈吹的高亢的小号声。

「学姐们天天来这么早，是因为担任了部委吗？」

沙里有理有节地问。

「除掉部委有工作这个原因，我们原本就是来的比较早的那批人。可以说，我和丽奈这么做，都是因为喜欢吹奏部的缘故。」

「学姐觉得社团活动很有意思吗？」沙里盯着自己。

「我觉得很有意思啊，沙里难道不这么想?」

「我吗…」沙里欲言又止。

雀用力拍拍她的后背。

「沙里老是好端端就胡思乱想!放轻松些不好吗？你可是沙里啊!」

（放轻松是あっさり，沙里是さり。所以釜屋雀又双叒叕在玩谐音梗。）

「……也就佳穗会被你这种笑话逗乐了。」

「我觉得我这个笑话还不错啊。」雀扶了扶自己的金边眼镜。

「我不敢说自己又多了解沙里你的想法，万一沙里觉得吹奏部没意思的话，大可找我商量。我也很想为吹奏部的各位分忧啊。」

「谢谢学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沙里老实地回礼。

「黄前部长!我有件事!」雀兴冲冲举起手。

「什么事?」

「我有事情想现在就和部长商量，不知道有没有空?」

「啊？现在?」久美子愣住了。

「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

「那就好!不愧是久美子学姐!那沙里你先进音乐教室练习吧！」

「让我和高坂学姐在教室独处?」

沙里话才说出口，见久美子疑惑不解的神色，就露出尴尬的表情。

「沙里觉得丽奈不好相处吗？」

「不是，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不完全?」

「……我，先进去练习了。雀就麻烦久美子学姐担待一下吧。」

沙里强行结束对话，微低着头离开了。

「那学姐请跟我来。」

雀攥着久美子的手，朝与音乐教室一庭之隔的对面教室走去。这个点还早，每个教室都很冷清。

雀回头瞅瞅，确认自己已经和沙里拉开了足够的距离。等着沙里的身影消失在了乐器储藏室，雀才开口。

「像这样和久美子学姐独处的机会真的很难得啊。学姐这么受欢迎，所以平时身边总是有人。」

「我受不受欢迎另当别论，经常和各式各样的人谈事情倒是真的。如今要和别人谈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部长的工作也真是辛苦啊。沙里她也经常训我，叫我不要给久美子学姐添麻烦。」

「那，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哦，对了。我确实有事情想请教久美子学姐。」

「请教啥?」

「部长和副部长两人是在交往吗？」

「啊？」

久美子的吹嘴差点从手心滑下来。她整理一下心情，清了清嗓子。

「额，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不是我，是这件事情在一年级部员当中传的沸沸扬扬。都在说，学姐和副部长确实挺般配，如果是男女朋友那不是更好吗。」

如果是面前的是奏，久美子一定会怀疑她的居心。但雀应该只是把部里的流言蜚语老老实实告诉自己而已。

「我们没有交往啦。唉，我现在哪有闲工夫花在这上面!不过其他人有没有我就不确定了。」

「是吗？那对部内和谐不会造成影响吗？」

「这、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大家都这么传啊。比如说，为了避免部内矛盾的产生所以禁止谈恋爱，之类的规定。」

「北宇治吹奏部根本没有这种规定啊!去年毕业的学姐们当中有的就是有对象的。不过也确实容易造成麻烦事，而且出事了确实很难处理。」

两年前的县祭典上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如果叶月当时和自己吵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这样，那求学长和绿学姐两个人如何呢？」

「她们俩也没有交往啦。」

求一年前已经和久美子澄清了他和小绿的关系了。他对人家应该只是单纯的仰慕。

「说了半天，你想和我谈的就是这个？」

「不是啦，刚才的都是进入正题前的寒暄。」

「唉……」

去年的小奏也好，今年的小雀也好，为什么一个个都喜欢八卦久美子和秀一的关系呢？两个人的关系居然被当成寒暄的谈资，这令久美子心情很是复杂。

「那正题是什么？刻意带我来这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让沙里听见对吗？」

「不是，其实，我是想确认学姐们也没有发觉一件事。」

「发觉什么事?」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一年级们都会对吹奏部产生抵制。」

「诶？」

「确切地说大家可能会集体退部。如果这种情况不改变，大家恐怕会崩溃的。」

久美子大脑炸开锅了。她想起了毕业学姐们口中三年前北宇治的那起退部风波。

「发、发生什么了?」

「一年级里的初学者，包括佳穗在内，都感觉压力山大。高坂学姐在指导一年级时，不是反复强调初学者也不可以落后吗？其中有些人比较有锋芒，所以敢和高坂学姐叫板，她们还算好。但腼腆些的人就可怜了，她们只能听学姐的，不断逼自己。」

「但是各个声部学姐不是会给她们做工作吗？」

「嗯……光这样做其实没什么大用处。一旦产生抵触情绪，步伐就会变得很僵硬，结果就越来越紧张，越是紧张失误就越多。恶性循环。其他和沙里一样有吹奏经验的一年级虽然帮忙安抚过其他一年级，但是不知道能有多大用处。」

「一年级部员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并不是所有一年级。新生中的吹奏老手当中基本上都是支持高坂学姐呼声更高一些。感觉吧，我们吹奏部对失败零容忍的气氛，对初学者实在太不友好了。我不是很看好这种状态。我经常见到佳穗私下里常哭，也很担心。」

「……你说的对。虽然没有解决问题，但还是感谢你告诉我一年级的状况。」

久美子强作镇定，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里哪里，学姐不用客气。姐姐她也不忍心见到部里的气氛变得这么沉重。」

丽奈的严苛指导确实让一年级们吃尽苦头，但即便如此久美子要改变她的做法也不太现实。当初前任部长任命丽奈为领队本来就是想让她不受部里的人际关系影响，专心致力于对部员的音乐指导。身为部长，久美子的任务是不干扰丽奈工作的前提下解决部内的矛盾。

「部长，打扫卫生的时候，男生就知道胡闹。」

「部长，圆号的人似乎在吵架……」

「部长，二年级有人借口上补习班，不愿意留下来练习…」

放学后的时间，部员趁声部练习休息的当口，向久美子反映问题。

久美子暂时先把集体退部的事情放在一边，认真听取每个部员汇报的问题。

「那人也太没有紧张意识了。三年级们乃至沙里这样的一年级，只要是吹得好的都在忙着练习，可是那个人却早早就回去了。」

「她一般在规定的练习时间会缺席吗？」

「这倒不会。但不管吹得好不好，我觉得都应该留下来练习。现在补课还早了。我们的目标可是冲进全国啊！」

前来汇报的是二年级的单簧管成员。她是个做事情一丝不苟的人，很受三年级学姐们的信赖。

「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年单簧管的水平都很高，所以大家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也比较高。」

「学姐明白我们的想法真是太好了。我不想像去年那样见到学姐们不甘心的面容，那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所以我希望趁现在还是二年级让她们树立自觉，好好为大会做准备。」

「你说的对。要是在最后争取到的结果是充满遗憾的话，大家都不会开心的。谢谢你为部员考虑这么多。」

「可是三年级的学姐说，那个人就随她吧，说她在规定的练习时间内已经认真尽了力了。学姐说的话我也明白，但我仍然觉得大家应该一条心……我觉得吹奏部不需要拖后腿的人。」

「嗯——」

眼前这个人说得郑重其事。久美子不敢轻易开口。

五月份开始后，和久美子提类似问题的不在少数。吹奏部不需要拖后腿的人，这种言论似乎最近在部内甚嚣尘上。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不过就像其他学姐和你说过的那样，只要人家没有缺席正常的吹奏练习，那么我们没有权利质疑她们的对待社团活动的态度。是否留校练习最终是要取决于本人的意愿。强制要求留校练习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可是大家都在一心努力，有人却打破这种默契，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你想问题要冷静些。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会破坏大家心中的默契呢？自己强迫自己留下来练习是自己的事，但怎么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呢。这是矛盾的征兆啊。部里面，除了一些明确的规定以外，就不要再给大家设立一些不必要的条条框框了，否则大家都要束手束脚的。」

这位学妹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学姐说的我都懂，但我就是放不下心。今年的参赛曲子这么难，要是练习量不够到时候怎么能演奏好呢？」

「你的焦虑也有道理，我承认。但是不应该把自己的焦虑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个人的精神状态和音乐是紧密联系的。对自己严格要求虽然不是坏事，但要记得及时调整自己的消极情绪。要是谁想倒苦水的话我会随时奉陪。」

「谢谢学姐。占用你这么多宝贵时间，感觉有些对不住你。」

「我也很想实时了解部里发生过的事情，你不用太在意。万一我看见有谁练习缺席，或者是影响部内和谐的，到时我会予以重视的。」

「谢谢学姐!」

表达完自己不满之后，她神情舒缓了许多。在走出教室前，她回头向久美子鞠了个七十度的躬。久美子面带微笑，挥手目送她消失不见，然后才敢长舒一口气。

「哇，好累……」

久美子倒头睡在两只胳膊上，两只脚在地板上不停地搓。在学妹面前，摆出学姐的身段真的好累啊。当部长要熟悉部内的人际关系变动，但介入太深又会引得一身麻烦。这次谈话看起来是排除了定时炸弹，但谁知道下一个会在哪里。

上一届部长优子学姐把小问题扼杀在萌芽中，以自身的人格魅力领导部员们。久美子不认为自己能像优子学姐那样有魅力，但同样身为部长，她只能朝着这一方向努力。

「哦?原来在这……部长，你怎么在这睡了?」

久美子抬起头，见秀一拿着一卷材料。

「我才没有睡呢。」

「部长怎么能偷懒呢。」

「我只是有事情和学妹在这谈。秀一你才是，练习时间跑过来干什么?」

「男生的衣服尺寸表，修改后想来交给你。」

「哦，谢谢你……」

部里的男生都是一律归秀一管理的。久美子站起身，见秀一有些不对劲。他把手伸过来，差点触摸到了久美子的头发，但回过神又慌忙缩了回去。

「额……部长，你脸色挺难看的。」

「没有啦，我脸色挺好的。」

「你自己没感觉。」

秀一把手抵在桌子上，不露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久美子把秀一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桌上。

「把东西带过来，麻烦你了。」

「哦。」

秀一本来可以走了，但还是赖着。

「还有什么事?」

「没啥……额，话说，在部长看来，今年的新生怎么样？」

他特地把远处的椅子搬过来坐下。

「秀一怎么看?」

「我的话，整体印象是挺认真的。一个个都很守规矩，没有谁惹是生非，但反过来想，这也令人担心。因为她们都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学姐学长。」

「她们刚刚进入吹奏部难免会这样。我们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我们应该还不至于吧。当时泷老师一上来就问，『这是什么情况?』」

秀一把两年前泷老师初做顾问时的发问模仿得有模有样。

「部里的气氛，你不觉得很糟吗？」

「部长很在意?」

「比较在意一年级。」

「我觉得她们比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强多了。安分守己又不搞事。」

「她们估计没那个胆量。像这些人，一般会干脆选择退部吧。」

「嗯?你知道得这么具体?是有人交了退部申请不成?」

「没那回事啦。我也只是猜想。」

「也别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说真的，想让所有部员都控制住自己未免太不现实。如果有人真的要退部，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受了。」

「这个我也懂。」

只是，久美子无法对其坐视不管。她喜欢北宇治吹奏部，也喜欢吹奏部的伙伴们。

「我希望一年级也能喜欢上吹奏部。」

「我也是。」

久美子回到低音组的练习教室，正赶上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美玲正拿着瓶子喝水，皋月把乐谱翻了又翻，神情紧张，雀和沙里两个人在互相核对日升祭的舞步。真由把上低音号放在大腿上，和小绿，叶月，佳穗几个人说笑。

「哦，久美子，部长的工作辛苦你啦！」绿辉欢快地朝这边招呼。

「辛苦了!」

真由笑着搬了把椅子过了，久美子在她的催促下坐下了。

感觉，就算没有自己，低音组也能正常运转。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被叫过去了?久美子天天和后辈周旋挺累的吧。」

叶月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仰面靠坐在椅子上。

「小心危险!」真由在旁边劝道。

「听她们把事情说完也是部长的职责之一。大家都在个人练习吗？」

「没错没错。新的参赛曲子特别难，都在担心能不能在合奏之前吹好。」叶月说。

「今年的自由曲里面有低音提琴的独奏，好兴奋啊。绿都跃跃欲试了。」

「我们吹奏部一般怎么决定独奏人选的?先前似乎说是要选拔。」

「你先说说清良女中是怎么决定的?」

真由眼睛往上转了转，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记得是每次大会前都会举行一次选拔吧。部员的数量还挺多的，有实力吹独奏的也大有人在。所以基本上每次比赛一般都会确保上场的是最优秀的成员。」

「啊——听起来挺厉害的。北宇治吹奏部在京都府大会之前来一次选拔，之后的参赛人选就会一直沿用下去，一直到全国大会也是。」

「可是如果有人的水平在后面赶上来了，却不能脱颖而出不是吗？六月份选出参赛成员，全国大会要到十月份，这中间三四个月的时间可不容小觑。吹奏水平可是会有不小浮动的。」

「但是每次比赛前都来一次，大家精神压力不会很大吗？」

「也不能这么说。就算落选了也可以努力争取下一次入选，这次入选的人也会为了下次不落选而鞭策自己。这样子可以有效调动大家练习的积极性啊。我想不论是谁应该都会为了入选竭尽全力的。」

「真由之前都是a组对吗？」

「嗯，还好吧。但每年的独奏无一例外是三年级。有好多学姐都吹得很好，光是要挤进参赛名单就够我受了。」

如果真由不是在自谦的话，那可见清良女中的水准有多高了。

「毕竟是最后一年了，在北宇治我也想进a组试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真由这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

「真的?久美子能够这么说，我很开心。」

真由用令人怜爱的神情仰头看着自己。

久美子察觉到，真由总是不把话说满，总是会给自己留下很大回旋的余地。

「——出事了!绝对是出事了!」

星期三放学后的练习时间，皋月在练习教室里大喊大叫。此时距离日升祭还有四天。

看着上窜下跳的皋月，美玲冷眼相对。

「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骇人听闻!」

「就是骇人听闻啊!小雀和弥生还有佳穗几个人，居然同一天请假，肯定是有问题。」

「可能是她们一年级有其他安排呢。」

「如果是那样，那其他的一年级们怎么会不知道。」

的确如此，今天的缺席率好高。低音组的一年级全员缺席。

叶月听完，把大号放下，说

「她们缺席应该是事出有因吧。好像是和学校说的理由是感冒了。」

「可是绿觉得三个人同时请病假太巧了。就算是只是想逃学而已，编的借口也太容易戳穿了吧。」

原本是休息时间，可是大家这么一说，气氛变得和练习时一样严肃了。

「绿学姐也这么想吧?而且据说连沙里都缺席了。」

「连那个循规蹈矩的义井都这样？这就有些意思了。」

奏若有所思。

求仍旧面无表情，用弓弦继续拉着调子，说

「这怕不是在抗议吧?」

「抗议?」

「你的意思是，一年级们有预谋的集体休病假吗？」久美子问。

「我也说不准，想必是觉得练习内容太繁重，待不下去了吧。也可能是产生抵触情绪所以就请假也说不定。」

「诶，应该没那么严重吧。可能真的是感冒之类的。」

虽说请假缺席，但也就一天而已。况且是和学校打过招呼，不是擅自旷课。难不成真的是杞人忧天了?

「报告!请问叶月学姐在不在?」

敲门的是二年级的梨梨花。这次，她的到来有些不同寻常。平日里，她倒是经常来这里找小奏。这次却不同。

「诶?我?」

「没错!我有话想和叶月学姐说——哇，久美子学姐居然也在啊!是有关单簧管一年级的事，学姐现在有空吗？」

「我完全没问题。既然是单簧管的事情，为什么要梨梨花你过来通知呢？」

「因为我是负责指导一年级的啊。一年级的人和我说过了，我来这，是想找同样负责指导新生的叶月学姐，听听她的意见。」

梨梨花快步走到久美子等人身边。

「她们跟我说，想要学姐去看望一下一年级的沙里。还把她住的地方也告诉我了。最近，沙里好像有些不在状态，谨慎起见还是去看看吧。」

「操心过头了吧！只不过请假一天而已。」

「可是学姐，日升祭迫在眉睫了呀，万一沙里来不了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啊!学姐! 你就去嘛! 」

叶月并不想被梨梨花拉去。

「你太小题大做了!」叶月为难地说。

真由原本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这缓缓开口道

「想退部就退部，又不是什么非常稀罕的事情。为什么大家要这么大惊小怪呢?」

「学姐别这么说呀，怎么就肯定人家一定会退部了!而且我们好歹都是吹奏部的一员啊!」

「可是，如果人家是真的退部了，好歹能够从原先的苦日子了解放出来啊，继续留在吹奏部的同伴也能不那么担心了，这不是对双方都有好处吗？说到底，这也只是社团活动而已，何苦逼着人家参与呢？」

真由似乎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迟疑了一下。

奏笑里藏刀地问

「学姐说，这不过是社团活动?」

「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觉得这种过激发言，不像是黑江学姐会说的。」

「有、有吗？我说的话是哪里有些不对劲吗…话说我在清良的时候也有人回过我类似的话呢。」

「……学姐不必把学妹我的话放在心上。能够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最好不过了。」

「小奏挺老成的啊！」

真由一副佩服的样子。奏笑吟吟地看着她。

久美子感觉气氛越来越尴尬，开口对梨梨花说

「那个，梨梨花，要是真的去沙里家，能算上我一个吗？」

「那当然可以。我个人是觉得挺高兴的，但久美子学姐平时这么忙，确定没问题吗？」

「没事。我对一年级的情况早就很在意了。」

「部长就是部长，果然可靠!」叶月拍了拍久美子的背。

「叶月学姐难道就不去吗？」梨梨花鼓起腮帮子。

「那久美子学姐，拜托你了。还有，这个就是沙里的住址。」梨梨花递了张纸条。

「这个地方，该不会是…」

「学姐原来知道吗？」

梨梨花有些得意的说道

「沙里的家在寺里面。」

从京坂宇治站徒步向山进发，穿过住宅区，就能望见目的地了。

「这是无患子树啊。到了秋天就会结果了。」

梨梨花指着路边的草木。叶月重新把书包挂肩上，说

「小梨梨知道得这么清楚?」

「也没有很清楚啦!我奶奶墓前种的也是这种树呀。我了解的并不多，只听说它可以拿来辟邪驱鬼。」

石阶两侧有方便人上下的扶手栏杆。抬头看去，木制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山门旁边的告示牌上，一段娟秀的文字占了一半的地方: 『期待为世间一切烦恼之源。』

「还真的是寺庙。就是小了点。」

「打搅了！」

进门第一个入眼的就是佛殿。右手边是寺务所，有卖护身符和寺庙彩票。这边的建筑比禅房要新的多。

「有人在吗？」

久美子朝寺务所的接待处里偷看。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了。请问来寒舍有何贵干?」

回应的声音出乎意料，是佳穗的。她惊讶道

「部长，你怎么来了？」

「也没啥特别原因，只是担心沙里的状况……说起来，为什么佳穗会在这?能谈谈吗？」

「额，嗯。那里有给香客用的长椅，学姐们就请坐那里吧。」

「哇!佳穗你穿的不是巫女服吗？好可爱!」

梨梨花拍着两只手兴奋地说。

佳穗上身穿着窄袖长袍，下身束着高腰绯袴。胸前稍低的位置带子系成了蝴蝶结的样子。

「谢谢学姐夸奖!」

佳穗害羞的低下头，随后拿了把折叠靠椅放在三位学姐对面。

「可以说了吗？为什么佳穗你还在这里？我可是听说这里沙里的家啊。」

「额，确实……说是沙里的家也没错。我很久以前就开始在这里帮忙了。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学姐，对不起。给部里添麻烦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能够告诉我详情吗？该不会小雀她们都在这吧?」

佳穗匆匆点着头。

「学姐猜的没错。现在沙里就在家。她上课时身体不舒服，一个人有些吃力，所以我们一块把她送回来了。寺里的活不能没人干，所以在我就主动要求帮她料理寺里的事情。平时沙里都是穿着这身行头给家里帮忙的。」

「小雀她们为什么要留在这?要是感冒很严重的话待在一起也很容易感染吧?」

「额，那是，那是因为病情不是太严重，没有到那个地步，所以我们就打算一块留下来陪着。」

「也就是说，我们也可以现在马上和沙里见面吧?」

佳穗扭扭捏捏地点头。

「部长，你问的我有些瘆得慌!」

「诶？有吗？」

「确实是像，简直和悬疑剧里面的警官一样!」梨梨花赞同。

「稍微有点像明日香学姐呢。」叶月笑道。

久美子也被逗笑了。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确实只是担心她而已。我能见沙里一面吗？。」

「额……嗯，可以。」

「能够麻烦你，给我们带路吗？」

「我明白了。请学姐稍等片刻。」

佳穗站起身，朝寺院大殿外面一栋有邮箱伫立跟前的房子走去。

她在里面和一个人说了会儿话，几句下来，她便转身。

「这里就是沙里的家。」

「打搅了！」

这房子有些古旧狭小。墙壁的架子上摆着许多照片，照片里是穿着和服的沙里。相框里的沙里手中拿着千岁糖，所以照片大概是七五三节的时候拍的。

「不好意思，拖鞋不够大家穿，请就这样进来吧。现在沙里的父母都不在家，有什么事情可以尽管和她讲。」

佳穗带领众人沿走廊朝屋子最深处的房间走去。周围都是传统的和风建筑，房间与房间是用隔扇分离开的。沙里轻车熟路地走进前把隔扇拉开。

「部长，给部里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沙里微笑着说。她穿着拉毛面料的居家服，身体一半盖在了被褥下面。小雀和弥生围坐在她身旁。

「什么嘛，原来真的是身体不舒服啊。」叶月安心地说。

「对不起！我们实在很担心沙里，所以翘掉了社团活动。」

「学姐怎么说我们都行!实在是不好意思!」

小雀和弥生两个人合掌谢罪。

「你们真是的!小皋可担心你们了！她还嚷嚷着说你们同时请假是不是出事了。」

「你们好歹也跟叶月学姐说一声呀。」

「算了，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你们做朋友的担心请假去来看望也是情有可原的，对吧，小梨梨?」

「学姐说的对!看在你们友情的份上可以不追究，下次再犯可就要被丽奈学姐好好教训一遍了。借故缺席社团活动是禁止的哟!」

「连梨梨学姐都惊动到了，真是对不起了!」沙里说。

「不要太在意了!」叶月安慰道。

久美子坐近被褥，看看沙里的脸色。

「我没什么事。只是有些累到了。」

「的确是，你每天晨练都很卖力。」

「所以啊，你还是要找时间休息一下。」

叶月郑重地说。

「不过，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总算是放心了。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一直呆在病人身边也不好，咱们几个高年级要不先回去?」

「话虽如此，但是我想大家让我和沙里一个人独处一会儿，我还有些话想和她说。」

一年级三个人面面相觑。

「学姐该不会还生着气?」佳穗慌张地说。

「才不是呢，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也有些话想单独和沙里讲。」

「我、我没问题。」

「那就最好了。各位对不住，请回避一下，到外面等会行吗？」

「真拿你没辙!部长既然这样说了，那就只好遵命了。来，各位，我们都先岀去等吧。」

「是!」

梨梨花跟着叶月最先走出玄关，剩下三个一年级前顾后盼，迟疑不决。

「你们快岀去吧。」

在沙里的劝说下，几个人屈从了。

「实在对不住，难为你们了。」

「哪里，这没什么。言归正传，学姐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沙里缺席社团活动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身体不舒服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也不是不够，要是真的这么简单的话，刚才那三个人也不用都这么赖在这里。小雀先前也和我说过了，长此以往下去，一年级部员可能都会抗议。今天我来你家里的目的，也是来和你确认一下。沙里，你也想要退部吗？」

「抗、抗议这种情况……我的情况没有这么不可收拾啦。只是单纯忙着练习累到了。」

沙里看了看久美子。

「额，久美子学姐和高坂学姐关系很好对吗?」

「嗯，关系很要好。」

「既然这样，那我接下来的话，学姐可能不爱听……就是，我不太擅长和她相处。」

沙里的手抓紧了被褥。

「这是为什么?」

「高坂领队她生气的时候特别吓人。我要是自己一个人被骂倒没什么，但是看着其他人被被骂反倒受不了。尤其是佳穗经常被她训斥成那个样子，我看着都心里都特别难受——领队她是个独断专行的人。」

久美子默默低着头。

「我并没有怪高坂学姐的意思。作为带领强校冲刺全国大会的领头人之一，她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真的有必要对所有成员都这么严格吗？」

「你的意思是?」

「吹奏大会的a编成最多只需要五十五人。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要求吹奏部上上下下103个成员都达到那个要求呢？佳穗别看她现在有说有笑的，她可是自从日升祭练习开始就经常私底下哭的。为什么学姐们不能耐心等着她慢慢进步呢？北宇治的后备部员这么多，为什么要在新生体会到吹奏的乐趣之前，就用拖后腿之类的风凉话刺痛她们的心呢？这些都是我的想法。从零开始努力，确实很有乐趣，可是如果部员连零都达不到，只能从负数开始，学姐这么凶她们，她们难道会开心吗？」

「我知道高坂学姐做的都是对的，也知道她去激励过那些哭鼻子的部员。强行拉着大家从不会到会，最终，从叫苦不迭到愿意亲口说出吹奏是快乐的……但是，我看着这个转变，总觉得，连让人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禁怀疑这样做是不是真的都大家有好处。部里面好几个说要退部的，都被我劝住了。我和她们这么说，如果现在就放弃，连成果都没得到，又怎么会开心呢？佳穗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归根结底，毕竟是我把她们几个带进吹奏部的。」

「……沙里能够这么和她们说，我作为部长还是很高兴的。不过知道这么多人想要走，我还是有些难过。」

「但是，大家想退部并不是因为自私啊，而是因为大家都很害怕。我初中的时候也加入了吹奏部，但和北宇治相比，用功的程度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在这里，大家为了吹奏部，都要做出各种牺牲。我觉得，这是在煎熬。我不想见到大家都这么在吹奏部这么煎熬。」

久美子长舒一口气，以冷静一下自己的头脑。

「我不敢说吹奏部没有让你们做出一点牺牲。练习时间长，人际关系又复杂。但是，由此收获的东西也很多不是吗？刚才沙里不是也承认了，有新生确实在这种鞭策下，喜欢上了吹奏不是吗？」

「有倒是有。」

「新生里的初学者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婴儿。丽奈把她们每个人都视作能够独立自主的个体，沙里你则认为她们需要我们的体谅和耐心。你们俩的看法确实有分歧。但是，只要坚持到最后，大家就都不再是初学者了。佳穗她们在今年的大会上也是上场的可能的。」

久美子俯下身。

「沙里，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努力。多亏了你，吹奏部一百零三号人才能一个不少。多亏你，一年级才会一个都没走。」

「久美子学姐……」

沙里的眼中闪烁着光点。看样子是自己的话说到她心坎里了。

沙里所希求的大概是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努力能够得到回报。她为了挽留周围要退部的人，默默付出了许多，她一定是希望自己的行为能够得到认可和激励。

「从负到零的转变确实艰难。但是这有时也是必要的。丽奈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对你们那么严厉，有时可能就不太注意自己的用词。这一点确实想要加以改善……嗯，丽奈她毕竟就是这样的人啊。」

「高坂学姐的厉害之处，我也明白。该放弃的时候就一定会放弃，像她这样作风有些瘆人的学姐也挺难得的。」

「沙里，你还是怕丽奈吗？」

「我估计，会一直怕下去。但是，我并不是讨厌她。」

久美子伸出手，抚弄着沙里的长发。

「有沙里你在，我们吹奏部一定会越来越好。」

「学姐这话，太抬举我了。」

「我没有抬举你，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真是谢谢学姐。」

久美子轻轻抚摸着沙里靠过来的脑袋。

抛下几个人嘈杂私语的一年级，久美子一行人立刻离开了寺庙。梨梨花在最前面哼着歌，说

「沙里没事就好，真是谢天谢地了。」

「真的是这样吗？沙里的事情在部里闹得厉害，我还真的怕她会退部呢。」

「大概她们心里确实是打算做什么。不然部里面也不会这么闹腾。」

「真是令人不省心啊。」

「话说，和那些活蹦乱跳的学妹们说着话，我也算是体会到当学姐的感受了。久美子学姐和沙里独处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稚嫩让我很是印象深刻。」

「稚嫩是什么鬼!」

「就是，她们那种初出茅庐的活力扑面而来的感觉啊！」

「小梨梨也是活力十足啊！你才二年级呢，就当上声部长忙上忙下。」

「那是因为霙学姐毕业前前嘱托过我啊！我怎么能辜负学姐的期望呢。所以今天没有一个人离开吹奏部的结果才让我这么高兴啊。沙里对吹奏部来说至关重要，久美子学姐一定也这么想吧?。」

「这是肯定的。」

「嗯哼哼——久美子学姐可是很喜欢有才能的人呢。」

「在北宇治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不仅是久美子。水平高的人大家都会让着。」

「确实是啊。」

「与其惯着差劲的新人，倒不如优待吹奏老手来的明智啊。」

「就是啊。久美子已经是部长了，这样子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这也是久美子是个好部长的表征啊。对吧？」

久美子不置可否地笑着。

别人眼中的自己和自己眼中的自己，竟有如此差别。久美子对此感到不太舒服。

「音乐教室的钥匙已经给义井同学拿去了。」

泷升指着音乐教室的方向。他这话已经有些日子没听过了。丽奈和久美子转过头看着彼此。窗外又重新传来了单簧管和大号的声音。

「学姐们早!」

推开门的丽奈简短的回道

「早!」

「你们早啊!沙里和小雀，你们今天两个来得都挺早的。」

「我们要拿出干劲让学姐们看看。不过其实是想和我姐姐一起做早操的，但是她那个要拖到七点。」

「小燕每天都会做早操吗？」

「是的。明天早上七点做早操是釜屋家必修的功课。我是因为有晨练所以推掉了。」

雀说着，就原地做起了早操。

「第一节——」

沙里慌张地把她制止住了。

「好啦，这种事情你干嘛非要这里做!」

「哎呀，早操可是日本的精魂啊!沙里会做吗？第二节……」

「都说了别在这里做了。久美子学姐，高坂学姐，让你们见笑了。雀一大早就疯疯癫癫的。」

「看到沙里你恢复了精神，我也很开心啊。」

丽奈把乐谱台架起来，从收纳箱里取出了小号。她把两退张开，与肩同宽，含着号嘴吹起了音符。沙里见状，不想打扰丽奈，便转向自己的乐谱，打算继续练习。

就在久美子也想开始晨练时，她却被雀叫住了。

「久美子学姐，我也能一块吗？」

「你要和我去乐器室?小雀，你不是已经把大号拿过来了吗？」

「哎呀，这种小事情学姐就不要纠结了嘛。」

久美子被雀推着带出了教室。雀后手把门小心翼翼关上，眼睛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确认没有闲人在场。

「学姐，昨天太谢谢你了。我是来替沙里感谢你的。」

雀一改刚才的不正经，郑重其事地像久美子道谢。

「不是什么大事，你用不着头低下去的。身为部长，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先抬起头来。」

「学姐昨天向沙里问过话了不是吗？然后还一直听着她把话说完。」

「我只是听着而已，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已经很了不得了。久美子学姐为了沙里居然这么费心。说实在的，对于沙里那种爱瞎操心的性格，我一直都很担心。特别是佳穗的事情，她不是老是被高坂学姐训吗？看着她这么挨骂，我们当然都不好受。」

雀四周扫了一圈，然后继续道

「沙里她呀，怎么说呢，太容易同情别人的遭遇了……简而言之，就是自我意识过剩。即便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都会把原因扯到自己身上。初中的时候，沙里就经常这样钻牛角尖，实际原因其实根本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自顾自把原因归结于自己的不是。」

「哦，还有这回事啊。」

「而且吧，某种程度上说她自尊心很强，但在权威面前却很弱气。做朋友的刚想说什么，她就立马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忙着拒绝我们。不过要是辈分比自己大的人和她说话，她反倒能够静静听着。像老师，学姐啊，之类的。」

「你就是知道这个，所以才四个人集体请假?你和我说一年级想集体退部的事情，就是故意为了让我着急?」

「学姐不要想太多，我只是单纯想帮自己的朋友而已。」

什么事情都没有。久美子从一开始就被雀玩弄在股掌之间。久美子深深叹了口气。她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一直被雀暗中诱导，很是不爽快。久美子自己其实本来就是想帮助沙里的啊。

「不过多亏了学姐和沙里的一番谈心，她才能回复精神。所以我还是很感谢学姐!」

「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暗中关照着沙里的吗？」

「嗯，我们可是朋友啊。沙里虽然性格别扭了点，不过这也是她的优点。谁没有一两个缺点呢。我就挺喜欢像这样既有缺点又有优点的人。」

「你喜欢你姐姐也是这个原因?」

「学姐说什么话呢!姐姐怎么会有缺点呢!」

放学后的会议在教学楼一角的化学准备室召开。教室中间的长桌子两旁，秀一和丽奈面对面坐着。秀一兴味索然地翘着二郎腿，丽奈则入神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

久美子关上教室门，抬头看看挂钟。此时已经过了规定的社团活动时间，但因为日升祭迫在眉睫，练习时间延长，大部分部员们还在教室里，抑或是昏暗的走廊上进行个人练习。

「六月份的日程好紧张。」

久美子把包放在地板上，随之坐在了丽奈身旁。部长，副部，领队，三人例行召开会议，决定日后吹奏部的练习和活动日程安排。部委三人商议的结果在声部组长会议上公布，听取意见后向部员们传达。这是吹奏部决策推行的基本流程。

丽奈指着日程表说

「高三的模拟考越来越多了，此外她们还要去参加招生宣讲会，想要所有部员一个不缺地出席不大可能了。不过尽管如此，我觉得还是应该按照泷老师的要求，和往年一样在六月下半月进行选拔。」

「我觉得推到七月也是可以的。还有独奏的选拔也是，推到大会前进行也可以。高一的时候，中世古学姐和高坂的独奏二选一，闹到最后不还是大会当前才决定好吗？在那个重要关头进行不是更有紧张感吗？」

「那是特例。我是不喜欢。吹奏部要是这么来会一分为二的。」久美子说

秀一耸耸肩。

「我也不喜欢啊。但重点不是这个。让部员们保持紧张感不是也挺重要的吗？太早决定好参赛人员，大家的斗志恐怕会松懈吧。」

「这点我也认同。如果想要让今年取得远超去年的成就，做一些改变是有必要的。」丽奈说。

「话说真由和我说过，清良女中每次比赛前都会举行参赛人员的选拔。」

「不仅仅是独奏，所有人?」

「嗯，所以参赛人员都要。不过，要是每次比赛前都进行选拔的话，泷老师的负担就会太重了。」久美子说

「确实是啊。对了，既然这样，那就集体投票表决的方式怎么样?这种方式也不少见，在不知道吹奏者是谁的情况下，部员们全体通过表决决定。」秀一提议。

「我觉得不行。我希望演奏的评审交由泷老师来进行。如果不让有资格的人来决定的话，结果会难以服众。」

丽奈一直都坚持，握有重大事项决定权的人越少越好。

丽奈翘起二郎腿，继续道

「我觉得每次赛前举行选拔是个好主意。冢本说的有理，太早决定好参赛人员会冲淡赛时的紧张感。去年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在最后的最后，还是掉以轻心了。今年我想避免重蹈覆辙。」

「这一点我也明白，但是我觉得秀一说的也没错。让全体部员来决定参赛人员的话，无论什么结果大家应该都能够接受。」

「你真的这么想?你觉得这样北宇治就能拿到第一?」

秀一在桌子对面看着丽奈和久美子两人的交锋，有些为难。

「参赛人员的考核交由一个人把控自然有它的好处。如果由全体部员表决的话，那各声部人数构成难道一开始就要固定下来吗？今年的圆号音量比较小，所以人数自然需要相应增加。反过来，单簧管水平不错的人挺多的，那她们组就可以少分配一些名额。这种声部人员名额的分配，你真的觉得可以交给部员集体去决定吗？音乐是活的，它的完成度会随着吹奏者水平的波动而有变化。我们怎么能期望上百号人都能够拥有这样细腻周全的思考呢？」

「嗯……感觉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

「每次比赛前重新决定参赛人员名单，选拔保持原样，仍旧由泷老师一人考核。这才是最佳方案。如此一来，不仅可以保持大家的紧张感，还可以和往年一样继续把选拔安排在六月份。冢本也是这么想的吧?」

「高坂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理由反对了。高坂的话确实言之有理。剩下的只要泷老师点头就行了。」

「久美子呢？」

「我也赞成。」

「那就定下来了。」

一方面，久美子几个人在日升祭前的最后一天忙着准备六月份选拔的具体事项，另一方面，吹奏部获得了当周周六下午田径场的使用权，部员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排练。

「各位，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明天的日升祭大家好好努力。辛苦你们了!」

「领队辛苦了!」

部员们集体鞠躬。

为了不影响明天正式表演的发挥，今天的练习结束得早了些。

「沙里要一块走吗?」

「我收拾一下，你等会我。」

梨梨花和叶月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一年级的四个人。

「关于沙里的事情，久美子学姐看样子是又被人家算计了呢。」

奏用她那种日常的挑拨是非的语气问道。

「这没什么，我没有被谁算计。我是心甘情愿去沙里家看望的。」

「梨梨花对久美子学姐掌控人心的策略很是佩服呢。」

「没你说的那样玄乎。她在说，我在旁边听着而已。」

「哦，是吗？既然学姐这么说，那就算是吧。」

田径场的一侧传来了大号的声音。叶月追到美玲和皋月身边，她们俩相视而笑。叶月接着又原地踏起了迷之舞步。绿辉挥着旗子加入了她们，求也跟上去一口一个绿学姐赞叹不已。

佳穗看着这一切，说

「她们都玩得挺开心的。」

奏听了她的话，掩着嘴笑。

「就是啊。今年的低音组关系挺好的。」久美子说。

「和去年不同，今年低音组没什么大问题。一年级们既老实又开朗，就像我一样。」

「你好意思说!」

「久美子学姐今年当了部长，也有点变化了。」

「有吗?」

「不过现在的久美子学姐我也很喜欢哦。」

「那真是谢谢了。」

「哦?学姐莫非不信?人家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把对学姐的爱慕之情说出口的!连我这样纯真可爱的学妹的话都不信!」

久美子笑道

「我还是很相信奏的。」

「那就最好不过了。学姐真是让我虚惊一场。学姐还是很有看人眼光的。」

「……小奏倒是和一年级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呢。」

「我就当这是学姐夸我的话，不客气地收下了。」

远处真由也融入了叶月一伙人当中，她吹着上低音号，正玩得兴头上。

「黑江学姐果然还是很厉害呀!」

日升祭当天，下午一点。被用作会场的停车场人头攒动。装载了各个学校乐器的卡车在此排成一列，各学校的部员们在忙着把乐器从车上卸下来。

「集合!立华的站好队!」

立华的学生们肃穆地围着一个扎着高马尾女生。那女生说着些赛前鼓舞士气的话。

「那就是传言中的佐佐木部长吗？」

奏凑过来问道。

「诶，小奏，什么传言?」

「我听我朋友说的。立华的佐佐木部长和久美子学姐关系不错。」

「因为读的是一所初中啊。而且长号和上低音号也有些相通的地方。」

「久美子学姐当初就没有想要去立华吗？学姐那个时候，立华在京都地区应该早就是首屈一指的吹奏强校了啊。」

「我原本就不是为了能努力吹奏才来北宇治的。」

「可是现在却顺水推舟当了部长?不愧是久美子学姐，居然能有这种顺应天意的心胸!」

「我说，你这是在挖苦我吧?」

「不敢不敢，我是在夸学姐呢。」奏笑道。

「佐佐木部长据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哪里了不起了?」

「个人魅力啊。一年级都对她服服帖帖的。初中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吗？。」

「嗯，感觉是个做事情很有魄力的人。而且她自己也很勤奋，对待事情的态度也很积极。现在想起来，初中的时候她好像就一直很受后辈喜欢。」

「不知道像她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将来会从事什么工作呢。学姐，最近有人和你商量过毕业后的事情吗？」

「没，最近还没有。不过，也对啊……毕业后……」

梓手腕高举，立华的学生在她的鼓舞下欢声雷动。随之，动员会结束，立华的学生们各自散了。

梓身边有女生朝久美子这里指指点点，和梓说了些什么。梓立刻转过头，向久美子抛来会心的笑容，和刚才指挥倜傥的部长模样大相径庭。

「现在彼此已经有了距离啊。」奏心知肚明的嘀咕。

如果是去年以前，久美子和梓大可以抛下各自的伙伴，走到一起站着叙旧片刻。但今年不行。久美子看了看手表，对正在待机的发出指示。

「十五分钟后集合。在那之前的时间大家自由支配。禁音地段不准吹奏乐器，请大家留个心眼。绝对不能干扰到其他学校的人。」

「是!」

「护旗手和其他非吹奏人员，请携带好自己的旗子和和手花，注意不要遗失。以前就有人放在一边结果把东西丢了。铜管和木管别忘了把调音器之类的器材带走。那现在解散。」

话音刚落，部员们纷纷打开自己的乐器箱。久美子朝低音组的那块地方走去。

「久美子，收纳箱往哪里放合适呢？」

真由走过来问。真由的乐器收纳箱是自己买的，所以和久美子她们的有些许不同。

「统一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谢谢!」

真由把箱子平放在地面的蓝布上，从箱子里取出银色上低音号。

「那边是龙圣学园吧?」

「真的?那身衣服好帅气!」

喧哗的部员们对不远处的龙圣学园的学生们评头论足。龙圣是男校，所以部员都是男生。它和绿辉所读的圣女中学一样，是小学初中高中一体化办学的私立名校。

「这副打扮……有点像应援团啊。」真由说。

（应援团为日本的一种由男性成员组成的「拉拉队」）

龙圣学园的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手戴着雪白的手套，额头扎着红色布条。他们的领队（drum major）手臂上还戴着赤色的袖章。

「龙圣学园去年的装束还挺正常的，今年的变动这么大。」

「他们去年不是全国大会金奖吗？我还在现场目睹了。还有立华也是很有名的学校啊。这么一想，今年京都真的是强校云集啊。」

「不久前还没这么热闹呢。不知不觉中就发展成这样子了。」

「这是强校的带头作用啊。有了可供学习的榜样，各个学校都会纷纷效仿，整个地区的水平一下子就拉上来了。」

「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啊。」

真由见久美子一脸佩服的样子，急忙补充道:

「我也只是听以前的学姐说的而已。」

「久美子学姐!该怎么办呀!」

背着苏萨号的弥生突然闯进两人的对话。

「怎么啦?」

「刚才走着走着突然滋啦一声，衣服上裂了个口子。你看，我的腿上。」

「诶？」

弥生指了指膝盖附近。

真由立刻蹲下身，摸着服装的裂口。然后又马上站起来，说

「这点口子是可以缝合的。我随身带了针线。」

「真的吗？真是帮了大忙!」

「好了，弥生，你就保持这个姿势站着不要动，我要开始动手了。」

真由从包里取出了纸牌大小的裁缝盒，开始穿针引线。久美子被她娴熟的手法惊到了。

「好了，补好了。」

真由干净利落地把多出来的线头剪掉。

「哇，谢谢真由学姐! 学姐真是厉害，和母亲一样!」

「真由以前可是有过妈妈的外号啊，我很明白你的感觉。」

「是吗？」

「确实是给人这样的印象啊。真由学姐人真好，我太喜欢你了!」

弥生弯下腰道谢，她身上背着的苏萨号的大喇叭口也随之往下掉。

「事情也解决了。我们也该试音了。」

「嗯，说的是。」

久美子抱起箱子里的上低音号，把吹嘴含在嘴里。

龙圣学园第一个出场，观众们那边立马沸腾起来。他们演奏的是嶋大辅所作曲的《男人的勋章》，是于一九八一年首次发行便产生轰动的曲子。它常被用作高校棒球比赛的应援歌曲。

「我明白大家很在意其他学校的表现，但还是请集中精神做好自己的事。」

日升祭是京都府内的吹奏团体都可以参加的，不仅是高中生，初中生和小学生都可以参加。

北宇治的出场是在日升祭进行到一半左右的时候，立华则是压轴。

「有请泷老师和美知惠老师，在我们上场前发表致辞。」

「那，我先来。」

在丽奈的邀请下，泷第一个走上队伍前。

「与往年不同，今年日升祭的排练和吹奏大会的练习是同时进行的，想必大家也吃了不少苦。每天放学后我在办公室都能听见你们演奏的声音，我能听出来，今年北宇治的演奏水平相比于去年，上了一大个台阶。这恐怕也是拜我们领队的严苛指导所赐。」

丽奈在一旁微微摇着头，十分谦逊。正对着她的小号组成员们却交头接耳，反应有些激烈。

「日升祭吸引了众多本地的观众前来参观,平时支持各位参与吹奏活动的亲朋好友们有可能在其中。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 ,我们努力练习至今的成果!」

「不到最后一刻结束就决不能松懈!我和泷老师都会在观众席看着你们的。」「是!」部员们精神饱满地回应。丽奈摇了摇久美子的手。「那久美子，你来起个头。」「起什么头?」「往年的惯例。」

在丽奈的催促下，久美子走上前，慢吞吞开口道:

「那大家跟着我一块喊…北宇治fight!」「哦!」

部员们齐声喊到。

正式游行也要来了。

久美子一帮人在等待的地方排队等待出场。上低音号在圆号后排成三行。微微听见前面出发学校乘风而来演奏的声音，豪迈勇敢的旋律是来自瓦格纳的《在双头狮鹫的旗帜下》。

握紧乐器，久美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象着自己的站姿，挺直腰杆，让自己目视远方，摆上上低音号。

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丽奈挥舞起指挥棒，以此为信号苏尼号开始刻画起韵律，两小节之后，由最初的小号圆号的声音变成了交织在一起的上低音号、大号、长号的声音，最后木管乐器也加入了进来。随着欢快的曲调，久美子她们踏出步伐。在视线的边缘，是几根旗帜在旋转挥舞。久美子想到自己还是一年级的时候光是尽力演奏就够呛了，到了三年级还能有冷静观察周围的余力，在游行专用路的外侧聚集的很多人是各校学生的家长们和游客们以及结束了自己的游行演出后赶来观看的小学生和中学生们，他们看向北宇治的目光确实可以像是在看强校的目光。

完美的记住乐谱，身体记住了指法，一边拖着因疲劳几乎要上去的下巴，一边用眼睛追着微笑着表演舞步的后辈，久美子吹着重复的短句。像是要跳过双簧管的助奏一样，没有偏差的长号们一同响起，耳朵追赶的应接不瑕。

当久美子的脚后跟踏上地面跟苏尼号的声音突然重叠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时候，这种感觉实在太棒了！

「那么，把乐器收起来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准时来钟楼前集合。」

「是！」

顺利地完成了游行演出，部员们为了能找到能欣赏演奏的地方而散开了。当然强校宅绿辉也一直期待着今天。

「今年是立华游行，可要好好地看一番了！」

绿辉难以掩饰脸上的兴奋叫到。

本来久美子也要跟例年一样跟绿辉她们一起去观看他校游行演出，话虽如此，可惜的是久美子还有作为部长需要做的事情，同样的还有丽奈、秀一两个干部。他们三个一起目送着部员们离去。久美子把行李放在蓝色塑料布上就坐了下来。

「总而言之，日升祭圆满完成了耶。」

「你说过在回去之前不能大意了吧。」

「才没有说过啦！」

坐在久美子旁边的丽奈从学校手提包里拿出水壶。

「辛苦了」说着丽奈将凉了的茶水倒入杯子中。

「谢谢，丽奈这边也是了，当领队很辛苦吧？」

「但是很有趣哦，因为这种能走在队伍前头的情况也很少之类的。」

「别的学校那些家伙看到高坂就在下面叽叽喳喳的讨论，中学生之类的，说要明年就要以高坂为目标来了。」

「丽奈前辈真是天使啊，这样？」丽奈模仿优子前辈故意用尖锐高音调说出这句话。

「饶了我吧。」丽奈用含笑的语气又说到。

「那么，在哪解散呢？」

「JR宇治车站那儿，在那之前我们要走过去。」

「要登上那个坡道对吧？如果你懒懒散散的走的话我可要跑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我们可是有一百来号人诶，还是排成行一起走过去比较好，把道路堵塞了，之后学校会来投诉我们的哦。」

「久美子你太担心了，比起这个作为我来说更烦恼的是明天该怎么转换部内的氛围。」

「啊，也不能说试音会的变更点这种话啊。」（秀一）

「是啊是啊，每个大会的成员都会改变，我觉得是会有很大影响的。」（丽奈）

丽奈和秀一在讨论今后的话题。久美子则把游荡不定的目光定格在一点，在离游客聚集那条通道附近很远的地方，北宇治衣着的学生和另一个其他学校的部员在一起纠缠。看着长长的校裤下摆，没错，是龙圣学园的学生。

「对不起，二位，我能先走吗？」

丽奈和秀一一副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就谅解同意了。久美子站起来、快速赶到争执的二人附近，规定里活动中是不能和其他学校的人吵架的。

「不是我说了只是让你露个面了嘛。」

「我也不是说了吗，这让我很困扰。」

「为什么？源老师看起来可是很寂寞啊，你再这么固执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都说了这和樋口你没关系了。」

「为什么啊，我只是，希望你和源老师都幸福啊。」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久美子放轻了脚步，看来吵架的是和求说话的姓樋口的男部员。

「好不容易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不能和孙子在一起有什么用啊！」

「吵死了，闭嘴。」

「你总是这样，你知道源老师接受变成我们的特别顾问时的感受吗？！」

「我说过让你闭嘴了吧！」

面对声音粗暴的求，樋口焦急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周围的行人也是纷纷侧目，就在氛围紧张的时候，久美子若无其事的跑来。

「啊，找到了，找到了，求君，绿在找你，你能跟我来吗？」

「部长……」

求瞪大眼睛。像是在戏剧中飘飘欲出起了鸡皮疙瘩似的（机翻）。樋口不可思议地看着久美子。

「部长大人是吗？」

樋口对着久美子低下了头。

「我是龙圣学园高等部二年级生樋口。」

「啊，你太客气了，我是北宇治高校的三年级生黄前。还有，刚才说的是去装低音提琴，我可以带求君去吗？这个孩子，低音提琴的前辈有事叫他。」

「这当然没问题了。」

「那就这样吧。走吧，求君。」

久美子说完，求用力地点了点头。直到刚才他所展现出的苛烈在久美子登场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那个。」

正当久美子和求准备离开时，背后的樋口说到。久美子转过头，求同时啧了一声。

「求的事情，拜托了。」

从他的真挚的眼神中，久美子知道无法对他的请求弃置不顾了。

他出口后，久美子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失礼了。」

接着又是一礼，就连离开的时候，他也端正的行礼。

「……绿前辈叫我到底是什么事呢？」

在这之前一直沉默的求，突然说到。桃色的嘴唇里歪歪扭扭地蹦出这么句话来。

「对不起啊，刚才骗了你，因为看到你刚才好像很困扰。」

「啊，是这样啊，谢谢，救了我了。」

求眉头挤成一块儿，很快地开口道谢了。

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呢？久美子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求君，如果可以的话请回答我一个问题…龙圣学院的源一郎老师是不是你的亲戚啊？」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一年前久美子就知道了。不过还是想在求的口中得到验证。

求抬起头凝视着久美子，想在她脸上寻找出久美子的真实想法，法国人一样光滑的肌肤靠近着久美子，最后又弱下气了。

「刚才的问题，你听到了没有。」

「呜，是啊。」

求用脚尖儿擦着地面，大吸了一口气。

「是的，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源一郎是我的爷爷。」

「刚才的樋口君又为什么会纠缠着求君你呢？」

「谁知道呢，那家伙一直都很任性。」

很明显的把话题岔开了，久美子的话被卡住了，没有勇气再去询问。

「是这样啊。」久美子发出既不是药也不是毒模棱两可的回答。

「已经走够了吗，我想话题可以停止了。」

「啊啊，对不起，到这就行了。」

「不，这边才是对不起了，那个笨蛋才给您添麻烦了。」

那个笨蛋，说的就是刚才那个樋口君。虽然求表现的很反感对方，但是从称呼上依然可以感受出他们关系十分亲密。也许对求君来说，龙圣学园没有让他不感到恶心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偏偏是要来北宇治呢。看着他的后背确认他淹没于人潮中后，久美子深吸了一口气。

在回到丽奈他们身边的途中，久美子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姿，他一尘不染，两鬓也无白发，月永源一郎。他穿着一身十分贴合他纤细身体的深藏青色素甲，黄色的领带也十分协调的系在身上。

源一郎老师站在相关人员专用的空间区域内，那是顾问们的区域，在其中也能看到泷老师的身姿，平时是竞争对手的人也在其中交谈，当然吹奏部的顾问们也在其中。

源一郎轻拍泷的肩膀，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稳重地笑了起来。看到这个瞬间，久美子心跳骤冷，动摇的想法从胃底直往上窜。

去年，求进入A编队的时候，叶月被挤到B编队去了，从低音大提琴只有一个人的人数关系上看，求理所应当会被选上，久美子之前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泷老师真的对求的能力是以完全客观的评价而选上他的吗。抱着对顾问质疑的态度，这是可耻的。丽奈在这的话应该可以随便丢下这种妄想，久美子自身也知道这是正确的做法。久美子把膨胀起来的想法用手折叠起来做一个形状，然后一口气吞到肚子里。

「求君说过他没有亲戚从事吹奏乐，所以我觉得没有再讨论寻找以上的事情了，绿是这么觉得的。」

突然，一年前绿说过的台词在脑中响起，原来那个时候绿就默认了这个事情并选中了他。

绿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个重要的情报。

第六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前篇 第三章 困惑的试音

【北宇治干部日记】

六月 第二个星期三

如果我们没有通过试音会就糟了。怎么说呢，这可是身为干部的面子啊。啊，在各种意义上都能感觉到压力呢。我偶尔也会想，不用去提醒后辈，大家一起开心愉快友好和睦地相处之类的。当然，我不能抱着这种心态去打全国，所以我会振作起精神的。

———— 冢本秀一

注释：

你是傻瓜吗？这样会被人说是活佛副部长的。（高坂）

他只有能在这里发发牢骚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黄前）

对不起。（冢本）

* * *

「试音选拔就要来了，干部们有话要说。」

日升祭结束的第二天，放学后全部部员集中在音乐室，如果按照上课队形的话，一百多部员是无法全部进入室内的，所以就把桌子全部搬了出去。

一股奇妙的紧张感漂浮在音乐室内，打破这个氛围的是丽奈。即使被百来号人的目光盯着，丽奈也不为所动，背包上的格兰琴很适合她。

「日升祭已经结束了，终于到了要认真面向比赛的练习时间了。如果你看过预定的时间表就会知道今后只会在室内进行练习。在这之前是室内练习和室外练习一半对一半，在室内能让你们更集中地练习，我很期待你们的演奏技术能因此变得更上一层楼。」

说完这句话，丽奈用手把刘海掂起，露出额头。

「课题曲和自由曲都已经分发给大家了，我想大家也知道曲子的难度很大了。但是我相信北宇治现在的实力能够胜任。去年夏天，在关西大会上我们错失了通往全国的机会，现在的我们就是为了那个时候而努力的。」

可能是被丽奈热情的演说感化了，部员们的态度也变得更动真格的了。原本报着双臂的秀一，也悄悄地端正了自己的身体。

「在全国大会上夺得金奖，是北宇治的宏愿。作为领队我能做的，就是带着你们不断地朝着这个目标前进。接下来，关于今年的试音选拔会有一点变动。」

空气变得略微嘈杂起来，在长笛的二年级生的脸上可以看到不安的表情，三年级生也在那咳嗽清嗓子以饰尴尬。

「往年我们都是在一个时间点通过试音选拔确定最好的五十五人当比赛成员，但是在暑假期间快速成长起来的同学们对此是有意见的，在此基础上，我们决定对试音选拔进行改革。」

现场又变得落针可闻，就好像刚才的喧闹声是假的一样。气氛像紧绷的弓一样，大家都能从肌肤上感受到紧张。大家都希望有人能开口打破这个氛围。

「不好意思，我有一个疑问。」

从人群中，一只雪白的手举了起来。是美玲，久美子马上察觉出来了。

「请说。」

丽奈应答到。

「就是说，每次比赛大会变更，比赛的成员也会随之变更吗？」

「是这么一回事，每一个时间点是一个时间点，我们要选出最好的成员去比赛。京都府大会、关西大会、全国大会……只要是北宇治能参加上的，站在舞台上，能够面对着成果说出」这是我们北宇治最好的演奏了」这句话，我是这么觉得的。」

「也能让我来问一个问题吗？」

在美玲旁的奏举着手问道。语气显得十分客气，她心中所想的除了耶稣之外没人能知道。

「关于成员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solo也是这样通过每次试音选拔来换人嘛？」

「是的，solo也是在每次比赛前通过选拔轮换，试音的做法跟以前是一样的，都是由泷老师决定最终solo的人。」

「原来如此，自身实力的变化通过老师的评价来反应，那想上升实力还真是遥不可及呢，反正全国大会也是三年级的同学会有比较优厚的待遇，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北宇治是完全以个人技术实力为上的，对音乐水平的评价跟年级大小无关，而且以防万一，最后的决定权是泷老师，泷老师的评价判断是肯定不会出错的。」

「高坂前辈对泷老师还真是信得过呢～」

「当然了，泷老师可是全国最好的指导老师。」

丽奈坚定地说到，氛围僵持住了，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话语在往奏所想的方向倾斜。

被引出来的话大概跟奏心中所想的一样吧，奏两只眼睛呈弧形状眯了起来笑着说。

「当然啦，我也是这么想的，谢谢您为我作答～」

奏用优雅的动作低下了头，询问权被夺走的美玲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那么绿的特别课程现在开始了。」

久美子打开声部练习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拿着指示棒叩击着黑板的绿辉，带着一副红眼镜的她已经完全进入了解说模式，教后辈部员们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认真。

教桌前面的人对着一个空着的座位催促道。

「久美子前辈也快一点啦，快一点啦。」

真是没办法啊，久美子在一个靠近走廊的座位就坐，真由就坐在旁边，她用手掩着嘴角笑着。

「久美子也来了啊，这下低音部全员都到齐了呢。今天，绿将解说今年比赛的课题曲和自由曲。乐谱发下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大家都有好好的听过这两首曲子资源了吗。」

绿辉抛下这个问题后。

「是」，」当然了」。

大家都随声附和着，绿辉推了推红色眼镜的框架。

「吹奏乐比赛一直是有时间规定的，A部门的课题曲和自由曲加起来总时长不能超过十二分钟。但是，这并不代表时间刚好卡在十二分钟是最好的。很多情况下也可以对曲子进行重编。不同的编曲会让歌曲的基调氛围也发生变化。即便是同一首曲子，同样的编曲，不同学校的人来演奏也是完全不同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京都府大会分为高中生、中学生和小编制三个部门。前者演奏课题曲和自由曲，后面两个部门则只需要演奏自由曲。B编制不能参加关西及以上的比赛，到府大会就结束了。

「课题曲是由吹奏部联盟推出的五首曲子选一首，北宇治今年选的是第四首《cat.skip》，作曲者是林纪子先生。这首曲子到处都会体现出」踩到猫了」这句话的特征。这是一首非常明快轻快的曲子，它盛行于一般的演奏会上。踩到猫了，这是多么爱开玩笑的人会说的话啊。课题曲这首曲子里双簧管要从头吹到结束。中盘会有一次萨克斯的solo，这段真的是十分帅气啊。」

绿辉陶醉的说到。这首曲子中间有六个小节的萨克斯solo，在这一段时间内会让人感觉到这像是一首爵士乐。绿不厌烦的讲完了这首曲子的各种各样的要点和结构。

「自由曲是最近才面世的《一年之诗——为吹奏乐而作》，作者是户川秀秋，出生于京都。跟泷老师是同一所音乐大学毕业的，之后就专攻于钢琴了。这首曲子有四个乐章，四个乐章分别代表着春、夏、秋、冬，在最后的时候春天的气息将

再次降临，就是这么个结构。如果在演奏中一味追求技巧是非常愚蠢的，绿的话更喜欢故事性强的曲子，希望大家不要被曲子本身耍的团团转了。」

「低音大提琴的solo也是有的。」

和一年级同学一起坐在最前排的求激动的说到。

「那求有好好去想过弹solo的事吗？」

「当然没有，真是的，我觉得让更有实力的绿前辈去弹solo肯定会更好啊。」

「年轻人要有上进心啊。‘阿塔——库‘。」

绿一边叫着技能的名字，一边轻轻的打了求的脑袋一下。求被打了觉得很不可思议，把头一扭。

一直用手托着腮的叶月看了这情景咧嘴笑了起来。

「不行啊，求。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有目标啊，打倒绿成为solo者，让我看看你的气概吧。」

「气概是吗？」

「是的是的，连输给前辈都不行，这才是一个优秀的演奏家啊。是吧，小美。」

「为什么要突然扯到我啊。」

「小美就有一颗上进心。」

去年美玲被选上了A部门，叶月没进。

虽然美玲和皐月都是从中学时代开始学习大号的，但是现在二者之间经验差距已经拉开很大了。

「叶月前辈气势很足，我认为今年你一定能站在的演奏比赛的舞台上的。」

看着美玲真挚的表情，叶月缩了缩身子。

「这得以美玲能进A部门为前提哦。」

「没有这回事啦。」

美玲看起来还有话要说，肩膀一直在哆嗦。奏在一旁看的咯咯地笑。

「一年级的各位也都要有这份气概，一起加油 吧。」

「是！」

一年级的三人很快地回过神来，咳吼嗯，绿用咳嗽声稍稍缓缓了。

「《一年之诗》不只是低音大提琴有solo，其他乐器也有solo。开头就有单簧管的solo，中间还有马林巴琴的solo，第三乐章还有上低音号和小号soli（ソリ，雪橇）的场面。」

「soli是什么啊？」

说话的人是佳穂。

「就是圣诞老人乘坐的那个雪橇啊。」」原来就是那个雪橇啊。」坐在邻座的燕和弥生像在说相声一样。

「不是那个soli啦，soli是solo的复数行式。是指两种及以上的旋律被独立出来吹奏的状态。这个曲子里就有上低音号和小号的soli，乐谱书上是这么写的。」

「就是说，要做的事情和solo是差不多的吗？」

「呜，这样理解也没什么问题。小佳穗，小弥生，小燕你们初学者更应该关心的是试音选拔啊，你们三个人要好好的练习solo才是啊。」

「是！」

叶月默默地关照着充满活力的三人，在接到指导一年级生的任务后，叶月比以前更对一年级生上心了。

脸上看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的釜屋雀推了推白色眼镜的框架，用无邪的眼神看着久美子。

「每次都要试音选拔的话，上低音号和小号要进行soli的场合是通过试音选拔而决定的话，小号这边肯定是丽奈学姐了吧。」

「就试音选拔来说的话，丽奈做的很好，小号这边是她的可能性很高。」

「那么就来找出soli的另一半了吧，久美子前辈、真由前辈和奏前辈都很厉害，谁会当上soli的另一半呢？」

在这之前一直沉默的真由听到听到有关她的话题，发出诶的困惑的声音，突然被指名让她吃了一惊。

把头发前端用手指绕了起来，奏意味深长的眯起眼镜。

「不应该是这样嘛，黑江前辈不也是上低音号的演奏者吗。」

「这个试音选拔，我可以辞退吗？」

「哈啊？？」

叶月惊讶地喊道。在教桌站着的绿也把眼镜摘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如果出现在比赛场上不是会打破这个框架吗。比赛大会还是应该由长时间在北宇治工作的孩子来去。我是这么想的…….很奇怪吗？」

「不对不对，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真由作为我们北宇治的一员要会有这么多顾虑呢。」

「叶月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只是我，全员都是这么想的，真由你大可以把之前的想法摒弃掉。」

「是这样吗…」

用下巴放在两只抱起的手的手肘上，真由撅起了嘴唇，不满表现在脸上。同时她的脸上显示出她是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真由你以前在学校里也辞退试音选拔过吗？」

「当然一次都没有啦。」

「那在北宇治为什么不能一样呢？」

「但是，清良那边这样做是正确的，只要努力了大家都会喜欢你。」

「在北宇治这里也是这样哦。」

「真的吗？」

「呜。」

倒不如说，为什么会持有这种疑问的人呢，久美子觉得很不可思议。在北宇治里会有因别人退出试音选拔而暗自开心的人吗，久美子不愉快的想到。

「丽奈也说过的吧，要挑选出最好的大赛成员吧。如果不接受试音选拔的话就和这个想法完全相反了呢。」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总而言之努力是对的。」

「我也希望叶月前辈能再多考虑一下比较好。」美玲突然来了一句。

「小美也渐渐地变得温柔了起来了呢。」叶月摆着开玩笑的脸说到。

脸上露出了笑容，会话的氛围变了，一年级生们也笑出了声音。

今年的低音部大家关系都很好，正因为知道这一点，真由一定会在某一天把她对我们的警戒的外壳卸下来。

捕捉到她泛着微笑的侧脸，久美子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干渴的嘴唇上微微有一丝血的味道。

上了三年级之后，对升学的说明会也多了起来。会议室是一个很大的教室，里面聚集了全体三年级生，屏幕上放映着有关升学进路的相关资料。大家都在讨论毕业了走上社会变成社畜相关的话题。

负责进路调查的老师把印刷纸发了下来，同学们则把自己的信息填入空栏里。进路志愿调查书从春天开始已经发下过很多次了，国立大学，私立大学，短期大学，专业大学，直接就职，就连‘海外留学’四个字都有，不过在北宇治选择它的人很少罢了。

「我说啊，燕你是怎么选的。」

说明时间结束后，是写调查书的时间。虽说是上课时间，但是一半是休息时间，周围同学们都在讨论。

叶月问了之后，釜屋燕拿手指指着调查书。

「我的话，第一志愿大概是市大吧。」

「啊，是大阪大学啊，离燕的家很近啊，可以从家和学校来回跑。」

「嗯，考虑到妹妹的情况，如果不选就近的学校的话钱这方面会很吃紧呢，叶月的话是哪个大学呢？」

「我的话还没决定好，再不决定总感觉空气都很刺痛，是吧，久美子。」

「真的是这样呢。」

去年这个时候，前辈们也在开始选择自己的进路了。比我们大一届的中川夏纪，吉川优子，伞木希美去了同一个大学，铠冢霙则去了泷老师那个音乐大学。

绿辉一直说要去专业大学，丽奈的话要去音大，那两个人在一年级就把未来规划好了。与之相比的我一直都在烦恼，却一点儿都没有往前走。

「真由的话呢。」

在真由旁的燕问道。真由用纤细的手指抚平了耳边的头发。

「我要去东京的大学，那边住着我的朋友。」

「啊，那就是说要离开关西了呢。」叶月感概地呢喃着。

燕瞪大了眼睛说。

「这么说你要离开老家了？」

「我打算一个人住，很早以前就想成为大学生一个人独自生活了。」

「但是，一个人独立生活也可以等到大学毕业后啊，那可是志愿学校啊。」

叶月悲怆地叹气。

「没事的哦。叶月的话一定能去你的志愿学校的。」真由毫无根据的安慰着叶月。久美子正在看其他一排的同学。

那一排的前面是秀一和同班同学在打打闹闹。虽然看他的侧脸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如果剥开一层皮的话，就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吧。

秀一变了，大概变得更有韵味了。

轻轻地按了按发热的眼睛。就要变成大人了呢，害怕死了。突然想蹦出来一些借口，久美子又强行把它们压到了喉咙深处。

身体跟着电车以一定的频率振动。窗外的天色有点昏暗，可以通过电车内的光反射看到自己的脸。右耳插着一条耳机线，丽奈的左耳插着另一半。传入耳朵的是泷老师给的自由曲音源的声音。

电车摇晃着，丽奈闭着眼睛。电车上默默坐着的三年级学生变多了，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而是他们的脸上隐隐挂着放学练习后的疲惫。流动的安静气息像温水一样让人感觉舒服。

「丽奈交了志愿那张纸了吗？」

「今天第六节课的那个吗？」

丽奈闭着眼睛说到。

「是的是的。」久美子点头。

「久美子还在烦恼那个吗？」

「在烦恼啊，到底要去哪所学校呢？」

「去音大吗？霙学姐也顺利入学了。」

「又是那个啊，我可从来没想过要从事跟音乐相关的工作。」

「也就是说你要找一个能从事相关工作的大学。」

「嗯，话说回来，我从来没有想过长大的我会做什么工作啊。」

「久美子你还真是病得不轻啊。」

丽奈伸了伸脚尖，慢慢地睁开了眼镜，从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是久美子。

「丽奈你去了音大之后会从事什么呢，果然还是当专业的演奏者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你会想成为专业的演奏者呢？」

「这种问题，我认为十分不可思议。小时候不就是要决定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相反地，小时候做不到经过了十八年之后不也能做的到了吗？」

这是多么有杀伤力的语言啊。丽奈清澈的双眸看着饱受打击突然用手按住胸口的久美子。」

「久美子不是这么想的吗？」

「要是能这么想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啦。」

「说的也是啊。」

话说完后，久美子心潮澎湃，跟周围的人相比，这边的气氛有点焦灼。

「我的话也是考虑了很多很多的。」

看着就像在赌气一样的久美子。丽奈把眼睛再次闭上，薄薄的嘴唇轻轻地弯了弯，像是在笑话她一样。

在车站前的人行道那跟丽奈分别后，久美子走上了宇治桥。

木质的栏杆被夕阳染成了橙色，行人的影子被栏杆遮住，摇晃的人影则是深青色。

当车子在旁边开过时，脚都感觉在振动。耳边只有水流声和发动机的声音，久美子感觉到十分安静，这大概是因为没有人的原因吧。

后面传来叮叮咚咚简短的铃声。一道刺眼的灯光射过来，久美子听到车轮声之后挪回准备进入道路的脚，自行车的移动音乐也被一下子关掉了。

「日升祭辛苦了，部长大人。」

久美子回头一看，骑着自行车的梓正对着她笑。梓穿着立华的校服，和一如既往的单马尾。

「是梓啊，日升祭那天之后就没见到过你了呢。」

「现在是准备回去了吗？」

「嗯，社团活动结束了就准备回去了，梓你呢？」

「我现在还有课准备要去上。」

「还有课？」

「是长号的相关课程，因为考试会考到。」

梓把手肘搁在车把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梓你之前就说过要去音大的吧。」

「是啊，为了应对考试而忙成一团了啊，钢琴也在特训中。」

「看起来你很辛苦啊。」

「久美子高中毕业要去哪呢？应该也是音大吧？」

「不不不，不去不去，还没决定好呢。话说回来怎么每个人都说要我去音大啊。」

「因为我没办法想象不吹上低音号的久美子。」

是这样吗，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小学所属的铜管队开始就一直在吹上低音号了，结果大家都默认了我来吹上低音号，当初刚进入北宇治吹奏部时一点儿要继续吹上低音号的念头都没有。

当然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最喜欢上低音号了。

「梓果然也准备当专业演奏者吧？」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要从事演奏相关的工作，我是想靠专业演奏者这个身份吃饭。忍着想做这个的心情的话，我想我会后悔一辈子。」

「真羡慕你啊，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久美子就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特别想做的工作，从来就没想过变成大人之后的事情。」

「大家都是这样的，反而是明确想要以后做什么的人比较少吧。」

「但是，如果丽奈说她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相信啊。」

「你在说什么啊，那孩子可是奥特曼啊。」

摇晃着肩膀，梓放声大笑道。她的右脚踩着踏板，让车轮朝反方向空转。

「就算不是你想做的事情，一直做的话也会意外的变成想做的事情啊。」

「知道是知道啦。」

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总结语啊，梓砰砰地打了打不服气的久美子的肩膀。

「嘛，彼此都努力吧，这是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了。比赛也快来了，一年的时间可是过得很快的。」

「嗯，对不起啊，耽误你上课了。」

「完全没事，现在开始骑自行车飞过去还有的是时间呢。」

梓把放在地面上的一条腿也踩上踏板，」那么，拜拜。」梓挥了挥手。

「嗯，再见。」

回应了久美子这边之后，梓骑着自行车走了，久美子则在背后目送着她远去。之后久美子靠在栏杆上消化刚才的交谈内容，无意识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尽是些不愉快郁闷的空气。久美子踮起脚尖，踮起脚后，感觉能看到的世界变得更广阔了。

「使用调音器时，不能边看调音器的指针边吹啊，不然使用调音器的意义就没有了。」

说着这话，皐月从雀手中抽走了调音器。

到了六月份，还有三周就要开始进行试音选拔了。部员们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着，可以看到很多一年级生初学者抱着乐器，当然低音部的也不例外。

「但是，调音器也不是拿来看的啊。」

把吹嘴从口中拿出，雀抬头看着皐月。雀旁边的弥生和佳穂在做基础练习。这是一次二人会话。

「合奏的时候你总不能边看指针边吹出所有的音吧，音准不准基本是要靠耳朵听出来的。使用调音器的话，就要把音高调到指针的最中间。」

「话是这么说但是靠自己真的是听不出音是高了还是低了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把上低音号横着放在膝上的佳穂也点头道。

「合奏的时候高坂学姐和泷老师是会像‘小号的第二节，音高了‘之类的指正我们，但是下一次演奏的时候不还是会又弄错嘛，感觉自己真的控制不了音准。」

平时都很听话的佳穂这时候也变得唠叨了起来，很早之前她就有这个疑问了。

「吹出来的音高跟脑子里想的完全不同吗？佳穂，你试着吹一下高音Bb，雀给我调音器。」

说完，皐月在佳穂的闹钟尖端附近固定好调音器。佳穂伸直了背，大大的吸了一口气，接着一段悠长的音当场响了起来。

「刚才佳穂的音准不准啊？」

「是准的，刚才调音器上指针显示刚刚好在正中间。」

「那接下来从低音Bb开始连起来吹到高音Bb，这样吹四拍。」

「啊，好的。」

佳穂用脚打着节拍，按照皐月的指示保持着速度吹奏着八度音阶，连着吹奏是很困难的。

果然不出所料，佳穂因呼吸不畅而眉头紧蹙着。挤出来的音像是在呻吟一样。

「佳穂，明白了吗？调音器的指针往右边靠了哦。」

「音吹高了，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基本上紧闭嘴唇就很容易把音吹高了。硬吹的话嘴唇经常会闭着，这时候音高就会偏高。在真正演奏的时候，瞄准一个音看调音器的情况很少吧，都是靠自己的感觉来把握，记住嘴唇的形状和呼吸的方法，就能达到控制音变高或变低的那种程度了。」

「理论上我是知道了啦，可实际上我还完全做不到。」

佳穂眉毛低垂着。

听着谈话的弥生佩服地开口说道。

「皐月前辈不愧是前辈啊，虽然平时前辈很调皮但是现在很可靠啊。」

「这是当然的，皐月她不管怎么说也是从初中就开始吹大号的。」

美玲以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说到，鼻子哼了一声。

「小美夸我了嘻嘻。」

皐月无邪地笑了。

美玲短短的黑发下的右耳旁的台上，放置着微微倾斜的大号。

「如果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基础练习而做基础练习的话效果是会减半的，努力是不会骗人的，但是不用头脑的努力是浪费的，虽然只吹华丽的乐句是很愉悦，但是我希望大家能明白基础练习的重要性。」

重视基础练习的美玲，从一年级的时候就一直贯彻着这个理念。

「是！’’

一年级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应答了美玲。

一年之诗。翻开自由曲的乐谱就一定能看到小号soli的部分，这首曲子有点像丽奈在演奏会上吹过的阿佩蒙的《诺亚方舟》。

看着乐谱，音符像是蝌蚪在五音线上游泳一般，曲子看起来并不是很复杂。倒不如说，这首曲子的特色是活用了上低音号柔和的音色且运用了辛佩尔式的旋律。小号soli的部分不出意外应该是丽奈来吹，那么上低音号的部分会是谁来吹呢？

含着吹嘴，久美子饱满地吹奏。在脑海里想象着不存在的soli对方，从左到右翻着乐谱吹着。

「我拿出勇气去邀请高坂学姐参加祭典集会了，结果被拒绝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不过能拿出勇气邀请学姐已经很厉害了。」

在吹了一会儿后，传来了对话声。走廊尽头有两个女生，乐谱被折叠放在了谱架上。一个人拿着小号，另一个拿着圆号。

「小号组全部人都邀请失败了吗，这可是一年级生作战啊，高坂前辈果然是要和男朋友去吧，毕竟前辈是个美女啊！」

「你应试生不应该很忙吗？那最后祭典集会你要怎么办呢？」

「二年级说是要一起去，我决定在一、二年的时候都去，小日向前辈也要来。」

「小日向前辈也来？那真是少见，真好啊！」

听到了对话，久美子的目光离开了立在窗户上的乐谱。放学后，走廊上是久美子和部员们并排在一起努力进行个人练习的身影，在教室里练习的话，自己的声音会和其他人的声音搞混吧。

「久美子你祭典集会是怎么安排的呢？」

「哇哦！」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久美子马上转过头来，久美子的身后是把头靠过来的真由，从挂在她手臂上的手制袋子里可以看到谱架的前端。

「抱歉，吓到你了，久美子在休息吗？」

「嗯，稍微喘口气 ，真由在找练习的地方吗？」

「是这么说，但是走廊这也很混乱啊。」

环顾四周，真由叹了口气。

「我的话之前误认为空着的四楼和屋顶上的休息平台是个吹奏的好地方，结果在那吹过之后反响很大。」

「啊，那真是糟糕啊。」

「谁都会悄悄的说那是个练习的好地方的，前辈们也都会制止他们去的。」

「久美子跟前辈们的关系很好吧？」

「倒不如说我在她们眼中更像是吉祥物。」

「看来你很受大家欢迎呢。」

真由笑着叹了口气。她穿着白色的夏季衣服，久美子眯了眯眼睛。这是真由刚买的校服，跟一年级的校服一样款式，闪闪发光。

「回到祭典集会的话题，本地的祭典除开说明之外都很难理解呢，在半夜会有抬神轿的传统（神舆みこし，供有神牌位的轿子），被称为暗夜的奇祭。这是我作为辅导老师的时间哦。」

「诶，看起来很有意思啊，我还没从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祭典集会呢，久美子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一瞬间喉咙发哑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久美子脸上明显露出了动摇的表情。真由看到看到久美子的表情后沉下眉头。

「不行……吗？」

「不是啊，虽然我很想答应，但是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这当然是在说谎了。久美子在听见刚才的学生讨论祭典集会之前都忘记有这么一回事了，哪来的约定。接着就从嘴里蹦出一些语无伦次的话。

其实久美子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动摇。对于真由的话久美子其实是很喜欢她的，也想和她关系更好，真由邀请久美子的时候，久美子也由衷地感到开心。一般来说久美子绝对会答应她的请求的。

「这样啊，有约定在先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看到真由很干脆的放弃了，久美子放下心来。

「抱歉，下次一定一起去，顺便把叶月她们也喊上。」

「嗯，我很期待呢。」

真由每次点头的时候，像丝绸一样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当她用手指梳理头发的时候隐约传来淡淡的浆果般的香气。

「呐，久美子刚才是在做soli部分的练习吗？」

「诶？嗯。」

「要不要和我一起吹，我来吹小号的部分，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但是……」

自然地发出含糊其辞的回答。真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拿出谱架组装了起来，把乐谱放在谱架上。啪啦啪啦地把乐谱翻到那页。

「那久美子先开始吹，我从中途加进来。」

「啊，嗯。」

摆上乐器，窗户里倒影着二人的身姿。朦胧的光照在了并在一起金色和银色乐器上。

含着吹嘴，久美子看着真由发出的信号。确认到她睫毛上下啪地一动，久美子轻轻地吹了起来。

久美子想像着以被当做榜样的前辈田中明日香的吹奏来吹奏着。她吹出来的音像是铃声在空气中震动一般，被纤细的美所点缀着，尽管如此，久美子还是更憧憬那音色的深度。

在奏入部那一年后佳穂也来了。奏的水平虽然有目共睹，但是对久美子来说构不成威胁。果然从小学就开始吹上低音号的久美子还是很自负的，一般的时候虽然很谦逊，但是作为有经验的吹奏者的自尊心可是根深蒂固的。所以——……

久美子直直的盯着真由，真由正开心的耷拉着眼袋，放在活塞上的手指开心地飞舞着。银色的铃声振动着，就像是网球拉力赛一样，投过去一小段乐句，另一方就会打回来一小段乐句。真由吹出来的声音很柔软，漂亮，轻盈，也能找到声音的重心，在音色的表面上还涂上了一层华丽的涂料。

这就是清良的声音，久美子立刻想到。声音明明很大，却不失高雅。跟明日香不同的一种高效率的吹乐器方法。

彼此之间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自然而然的动了起来。两把上低音号演奏的旋律交错在一起，然后又重复一遍。

真由的睫毛在颤动，她的眼镜在闪耀，就像是月光沐浴在夜晚的海面上一样。一闪一闪的银色，只是觉得很漂亮，在这时候，久美子由衷地开心。

「——噗哈。」

soli的部分演奏完毕。真由把嘴拿开，像是小孩子发出的声音一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悄悄松弛下来的她脸上染了一层红晕。

「真开心啊。」

是的，真由的声音听起来很无邪。

「…嗯。」

回答的声音像是生病了一样，真由吹得确实很开心，但是在她之后的久美子感觉到很内疚。

不稳的音色造成的违和感，像是要把久美子的心脏卡里卡里的揪出来。

真由是一个优秀的演奏者，这点在她刚入部久美子就知道了。久美子想知道的是自己和真由谁吹得更优秀。

嘎吱一声把门关上，将手中的钥匙转了半圈。从扬声器传来的放学铃再一次响起，催促着学生们离开，久美子看了眼没人的音乐室，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忘带东西，窗户也都关上了。

「听说黑江同学要吹soli的部分啊。」

双手抱着手臂的丽奈靠在墙上说到。

「你这是听谁说的啊？」

「不是直接听到的，是我从兴奋的一年级生的话中猜测出来的。」

十有八九是吹圆号的同学和吹小号的同学 。丽奈应该是同时听到了两边同学的对话。

「话说回来，那些一年级的同学还邀请了丽奈去祭典集会吧，不过都被你拒绝了。」

久美子说着露骨的话，手握着钥匙和丽奈并肩走在走廊上。

「因为小号部的同学说要全员一起去啊，我是不喜欢那种场合。」

「丽奈讨厌人多啊。」

「久美子今年是怎么安排的呢？去年是和冢本一起的吧。」

「嗯….应该不会和秀一一起去了吧。」

那个时候，久美子和秀一还是恋人。不同于那时，两人已经没有理由一起去了。

看着鞋子顶端有点黑，脏兮兮的。灰尘在绿色的走廊的角落里微微聚集着。

「今年我们一起？」

「诶？」

听到预想外的提案，久美子眨了眨眼。丽奈以轻松的语气说。

「来我家的演播室一起吹一曲？」

第二天，放学后的低音部练习室，说起了三天后的祭典集会。

「小号的一二年级说要一起去集会啊，我好羡慕。要不我们低音部也全员一起去好不好？」弥生虎气冲冲地站着说道。

「不用了，不用了。」雀也站着说到，佳穂则在那不明所以地笑。

「低音部一起去的话不觉得人很多吗？」

叶月数了一数一、二、三年级算上自己的低音部人数，今年的低音部大号有五人、上低音号四人、低音大提琴两人总共十一人。团体行动去祭典集会的话人太多了。

「啊，我之前就和人约好了所以不跟你们一起去了。」真由谦虚地举起手说。

「有约定在前吗？」叶月问道。

「今天早上刚和燕约定好一起去的。」

「和姐姐约定好一起去吗？那么，低音部with釜屋燕一起去吧！我会说服我姐姐的。」

「如果燕愿意一起的话我也没问题。」真由呵呵地笑着。

和燕一起去吗，听了真由的话久美子悄悄地松了口气。

趴在桌子上的叶月活动着下巴说：」久美子呢，也跟别人约好了吗？」

「啊，我和丽奈约好一起去了。」

「那么，久美子也不去了。我觉得就我们几个一起去也挺好的，绿来不来呢？」

「绿的话要一起去，今年是最后一年，跟着叶月一起开心地去玩吧。」

「ok。二年级组去吗？」

叶月问完，皐月拉着美玲的手一起举起来。

「去啊去啊！double铃木也要参加。」

「我可什么还没说啊。」

「因为我想和小美一起去啊。」

去吧去吧？皐月抬着头楚楚可怜看着美玲。美玲挠了挠额头，把刘海弄得乱糟糟的，深深地叹气。

「真拿你没办法啊，那我也去吧。」

「好耶！」

「那么小美和皐月也去。小奏呢？」

「我要和梨梨花一起去，有谁看见过她了请挥一挥手。」

说完，奏当场轻轻挥了挥手。坐在对面的佳穂畏畏缩缩地挥了挥手。佳穂有点天然呆。

轻轻地用手帕碰了碰求的后脑勺，弥生对保持沉默的求说到。

「求前辈去吗？」

「我就不去了…」

「难、难道说是要和女朋友一起去！？」

看着夸张地后仰身体的弥生，求满目愁容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是跟冢本前辈约好了。」

「冢本前辈？那是真的很奇怪啊。」

「为什么啊？」

雀带着眼镜的双眼发亮般看着求，投出无理的话。奏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上扬。」为什么会是和副部长一起去呢？我感觉你们两个关系没有那么要好啊……」

「没什么，就是男生们一起去罢了。」

啊，叶月感概地出声。

「今年的男生们关系不错啊！」

「但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求君居然不优先考虑和绿一起。」久美子说到。

「这只是单纯地有约在先，绿前辈，请不要误会了。我是非常尊敬绿前辈您的。」

前半部分是对久美子，后半部分是对绿辉前辈的辩解。看着拼命解释的求，绿辉和叶月笑着劝解说。

「不用对我们那么客气的。」

求紧绷着嘴唇，像是没听见一样。

祭典集会那天，宇治桥周边的商店街道是行人们的天堂，街上挤满了人，站在那能闻到不同摊子传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叶月她们应该也集合好了。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了。

久美子朝着通往祭典神社的反方向去往住宅区。约定是和丽奈在源氏物语博物馆前碰头。

久美子走在柏油路上，高跟鞋传来咯吱咯吱声。淡粉色的鞋子前端有一个丝带一样的东西系着，穿着的黄白色的连衣裙是为了去丽奈家而特意买的。

「久美子——」

丽奈在博物院前面的公园挥着手喊道。丽奈上身着一条白色衬衫，下身穿着一条浓蓝色裙子，缪丝凉鞋的金属部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丽奈打扮的很成熟，比起一年级穿着连衣裙可爱的她，现在的她显得更漂亮。

「迷路了吗？」

「完全没有，我是从大吉山那过来的。丽奈的家在哪个方向？」

「这边，从这开始走要五分钟。」

丽奈走在前面了，久美子慌忙地跟上。走在夜深人静的住宅区里，对自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点愧疚。

「真的不带乐器过来，这样好吗？」

「因为很重啊，把你家的乐器借我用一下啦。」

今天要做的就是在丽奈家的演播室里演奏自由曲。久美子本来要把乐器从学校带过来，丽奈干脆地和她说没有必要带了。久美子把包里的吹嘴拿出来之后包就变得很轻了。

「我很喜欢祭典这天的特别感，但是麻烦别人一起我认为是没有必要的。我不愿意和部里的孩子们在这时候聚在一起玩。」

「那为什么要把我叫到你家来呢？」

「要这么说的话久美子不是也特地邀请过我去你家吗？为什么要选在大家一起去集合的日子里和我在一起呢？」

丽奈装出一副提问的样子，她似乎确信接下来听到的话是什么。

想起一年级时候和丽奈的谈话，久美子不禁露出笑容，理由是什么，这点根本不需要去考虑。

「因为想和大家做不一样的事情啦。」

丽奈满足地吐了口气。靠近久美子的脸，偷偷地在她耳边小声地倾诉：」我也是。」

这就是城堡啊，这是最初看到丽奈家的第一印象。总之看过去是非常白的外墙，用精致的工艺品装饰起来的铁门。深青色的屋顶下是看起来很时尚的阳台，咖啡厅那种桌子也摆放在下面。三层楼有一个往外开的窗户，即使有一个公主在那眺望城下也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如果久美子还是个孩子的话，一定会在这玩扮长发公主的游戏。

「太厉害了！」

面对着久美子的感想，丽奈面无表情说道：」这很正常吧。」久美子率直的想到，对丽奈来说这环境是很正常吧。

穿过大门，看到了之前丽奈骑着去学校的自行车停放在空地上。现在这自行车是由她妈妈来骑，用来参加妈妈排球活动。

「今天我爸爸不在家但是我妈妈在家。」

「你父亲的工作是什么？」

「这周应该在奥地利参加音乐会，下周的话是去英国。」

「哦哦，那真的很厉害啊。」

「你在感慨些什么啊，现在的时代到处都变了，也有网络这种东西了。」

丽奈把房门打开，早早地把脚踏入门厅，豪华的房间装饰让久美子瞪大了眼。吹风管入口上有华丽的吊灯，还有收纳在镜框里的油画挂在墙上，玻璃制的照片立着。大理石的地板看起来在悄悄地移动，乐福鞋底走在什么发出了比想象更大的声音。

「啊，是久美子啊，欢迎欢迎。」

从走廊里头走出来一个看起来很强势的女子。毫无疑问，这是丽奈的母亲。是因为五官端正的缘故吗？她看起来比丽奈更强势。

久美子慌忙点了点头。

「打扰到您了。」

久美子想要狠狠地咬破这焦灼尴尬的气氛。

丽奈‘噗’地笑了出来。」久美子，你太紧张了啦。」

「因、因为令堂太漂亮了，所以搞得我都不敢呼吸了。」

「你就像平常那样随意点就好了。丽奈她可经常提起你呢。」

「好了，妈妈你不要再说多余的话啦。」

丽奈撅着嘴说道。这次换到久美子‘噗’地笑了出来。丽奈平时很大人的样子，在她母亲前却像个小孩一样。

「久美子也别笑了，来穿上这个。」

催促着久美子换上拖鞋。丽奈和她母亲交谈的时候久美子老老实实地去换了。虽然不觉得自己很有眼光，但是也能看出来地毯和家具是高档货。自从被明日香邀请到她家以来，在家里走路会这么紧张是第二次。

「久美子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晚饭要在这吃吧？」

丽奈的母亲转过来问道。在久美子开口前丽奈抢先回答道。

「久美子喜欢鸡蛋，鸡蛋料理。」

「那具体要吃什么呢，请吩咐。」

「披萨怎么样？」

「把鸡蛋放进披萨里？我觉得蛋包饭之类的会更好。」

「那就拜托您了，剩下的可以做成明天的早饭。」

「那么多谢光临小店，等着瞧我会做的很美味的。」

留下呵呵的声音，丽奈的母亲走进了起居室里面。

「不好意思让你们费心了。」

「完全不啊？倒不如说是我妈妈情绪高涨弄得有点尴尬。毕竟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家里，她很兴奋。」

「第一次？」

「是啊，之前住在久美子家里过夜的时候，她很激动呢….我和别人相处的很好，因此她很开心。」

有点明白这种心情了，在印象里丽奈中学时期确实没有和谁走的很近过。

「乐器都放在库房里了，我爸爸可是个收藏家，有很多乐器买了却从来没用过。当然也有上低音号所以放心吧。」

被丽奈带进去库房了，里面是八个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一排排乐器箱摆放着，让人觉得像是北宇治的乐器室一样。箱子的形状各不相同，箱子上面刻有制造商的名字，每个都不一样。

「有好好的定期维修保养了，我想应该是能出声音的。这个上低音号是贝松的，这个是雅马哈的，这个是威尔逊的，学校里用的都是雅马哈的，所以这个我觉得最适合久美子了。」

「真厉害，就像乐器屋先生一样。」

「虽然妈妈说希望能减少一点库存，现在这里看来铜管乐器已经收集得挺满足了，在收集打击乐器之前应该不会放别的乐器进来了。」

「这里有的乐器你爸爸全部都能吹吗？」

「怎么可能啊，只不过小号以外的都会吹音阶罢了。还有钢琴的话肯定是很拿手的。」

「音乐世家啊……」

「我妈妈倒是不吹，不过喜欢听就是啦。」

把雅马哈型号的上低音号拿了出来，取出自己包里的吹嘴组装上。丽奈父亲的上低音号跟全新的一样，摸着有点紧张。

「演播室在这儿。」

在丽奈的催促下，二人到了起居室旁边的演播室。里面是黑漆漆的墙壁，黑色的地毯，谱架和用管子搭起来的椅子。除此之外没有多的东西，是个时尚的房间啊。

「来谱架这。」

久美子把椅子和架台并排放在一起，在上面放上相关文件。接着就对着吹嘴吹了起来，轻轻的音出来了。吹了十次的基础练习，丽奈这边看着展开了的文件。

「今年的自由曲是什么样的知道了吗？」

「绿是有教过我了但是…各章节表示着春夏秋冬是什么意思啊。」

「作者跟父亲度过了一年的时间，这首曲子是为了描绘这一年所作的。」（待矫正，大佬在后篇说的是纪念父亲死去的一年）

「诶，没想到。这种像是创世纪样式的标题但是在这首曲子里没有违和感，曲子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慢慢壮大的感觉。」

「是啊，这是最初听到这首曲子后的印象。」

丽奈用手指着绿做的文件，透明胶卷上留下了鳞片般的指纹。

「但是仔细地听过之后我觉得这首歌很简单且很美妙，我最喜欢第三乐章了。」

「上低音号和小号soli的那段？」

「是的，感觉很温暖，又有点寂寞的感觉。快要到冬天了，但是还没到有点明亮的感觉。这个soli我绝对要在比赛上吹。」

「虽然我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试音就在这个月，如果不在那个时候赢得soli权的话，久美子是无法在舞台上吹这段的。奏是优秀的演奏者，毫无疑问真由也是优秀的演奏者。

用手指着第三乐章的开头，感觉到丽奈在偷偷看向这边，久美子抱起闪闪发光的乐器坐直，然后从脚尖那把腿并拢。

「soli那儿？」

「当然了，黑江同学要吹的话，我也得吹的吧？」

话说完丽奈摆好小号。久美子目不转睛看着她的侧脸。

「难不成丽奈嫉妒了？」

「当然没有啊。」

被踢了一脚，久美子耸了耸肩，」也是啊——」然后点了点头。一副不满的表情。

「好啦，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从上低音号部分开始吹吧。」

「是是是….」

在脚底下用力，久美子开始吹了起来。气息从吹嘴顺着管子传达出去，在漂浮的空气中产生声音。丽奈喉咙上下运动，铜管带着强力的音色吹出声音。

「喀拉喀拉喀拉」。夜晚的路道上传来的是自行车车轮在转动的声音。丽奈说要送久美子回去，久美子也坦率的接受了。丽奈推着自行车跟着久美子一起往前走，车灯打在前方把道路照的很白。

「我妈妈今天真的很高兴啊！」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跟她说你要过来，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很兴奋呢。」

走着走着前面前面的路开始慢慢变化起来了。在前面是用来参拜观光‘宇治上神社’的道路，上面铺满了用石头做的瓷砖。左手边可以看到大吉山的入口，久美子丽奈两人继续走着。初夏的夜晚还是有点冷。

「借我乐器的事情多谢了。」

「久美子借了这么久的乐器就没想过自己买一把吗？就像黑江同学自己买的那把雅马哈一样。」

「嗯……如果我接着吹的话是会买的啦，但是没想好将来会不会继续吹啊。」

「去音大不就好了。」

音大，关于这二字，之前和梓聊过的事情还在脑海里。不管是梓还是丽奈，她们都把去音大当作肯定要做的事情了。

「丽奈你真的要劝我去音大吗？」

「因为久美子老是自己决定不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所以我才跟你提了个建议。」

「虽然我是在烦恼升学的事情啦，但是不会是音大的。我是不会选择这个选择项的。」

久美子说的话很直白，她是不会选择的。久美子没有想去音大的觉悟，也没有那么多钱让她去，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也没有她也没有过人的才能，只靠着热爱上低音号是去不了音大的。虽然和大家一起演奏真的很开心，但是实在是拿不出勇气说要靠这个吃饭啊。

「如果久美子能去音大的话，那我们以后也能有继续联系的理由的。」

丽奈用食指弹了一下车铃，清脆的声音在观光道上响了起来。

「我不去音大的话我们就没有必要见面了？」

「不是这样的……如果没办法说出‘绝对没问题的’这种话会让我感到害怕。未来的我是怎么考虑的，现在的我不知道啊。未来的久美子我就更不知道了。」

「你这么软弱的一面还真是少见啊。」

「因为维持朋友关系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是很擅长啊！即使我心里想着想要见久美子你，但是久美子你是怎么考虑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说完，丽奈轻轻的闭上了嘴唇。直截了当的说法让久美子感觉到心脏一紧。随后久美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都没发现走在一起的丽奈心情这么沉重。

「丽奈你这是被自己不明白做不到的地方给卡住了啊。」

「这真的让人很在意啊，久美子你不觉得不安吗？」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丽奈你来说这话的时候很好笑啊，这胜过了我内心的不安。」

「什么啊！」

一直保持一定节奏响着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久美子回头一看，看到丽奈跟个小孩子一样鼓着脸，久美子见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

「我想是丽奈这样子太可爱了啦。」

「你当我是傻瓜吗？」

「不不不，倒不如说是在夸你呢。」

「信你就怪了。」

丽奈投来将信将疑的目光，然后再次开始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喀拉喀拉喀拉」，车轮转动的声音灌入久美子的耳朵。

再往前走的话，就到了宇治河。再再往前走应该应该就是享受着祭典的人群了，但是久美子她们是不会去那个地方的。丽奈和久美子两个人在参拜观光的道路上消磨时间。

「现在的我们是特别的。」

久美子从嘴里不经意地说出话。丽奈看了看前面，回答道：」现在是特别的啊，就像这样我们两个人在这儿。」

「嗯。」

如果要说的话，今天一整天都是特别的啊。

丽奈用一只手压着披肩的黑发，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群星在天空上闪耀着，看到这幅情形，她的双眼发光瞪大了。

「这个是祭典集会时的照片诶!」

声部练习室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画面里是燕和雀在一起吃筷子卷。看来，照片鉴赏成了放学练习后休息时间的主要活动了。

「拍的很好吧！」真由把照片并排摆出 。

一张照片上是皐月和美玲在吃蜂蜜蛋糕，后面的绿辉和叶月射中了靶子;一张照片上是雀和弥生在把红色和青色刨冰混合在一起，佳穗在旁边慌慌张张地阻止她们;一张照片是近距离地拍摄把悠悠球钓上来的绿辉。其中也有背着带抽签那种签的布偶娃娃的叶月这种专门围绕大号组来拍摄的照片。五十多张照片无论哪张看起来都很有意思，这些照片很好的表达了她们在尽情享受祭奠集会。

「真由同学很擅长拍照呢。」

「因为我很喜欢拍照啊，所以修学旅行的照片也有哦。」

这么说来，真由同学的照片非常广泛啊。在祭典集会后就是三天四夜的修学旅行了。目的地是东京，周围的学校也会去海外什么的，北宇治的目的地却十年都没有改变过，可能是为了把参观国会议事堂这一项活动编入修学旅行里吧。

「我也想看看大家在祭典集会时一起拍的照片。」

「这么厚厚一叠得有多少张啊？」

「经过严格挑选后印刷出来的有200多张，从数据上看已经很棒了，但是果然还得拿出来大家一起看才会开心吧。」

照片摆成七排，把真由的别的照片成捆放在一起。后辈部员们津津有味地拿着照片看了起来，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求耷拉着脑袋地走了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看绿辉的照片。

「哇啊，这个照片真棒啊，国会图书馆真大啊！」

「为什么大家会去武士博物馆啊，这是个谜。」

「叶月前辈投枕头的姿势是不是太帅了啊？」

「哇啊，姐姐的浴衣照！我会追随你一辈子的，真由前辈！」

一年级的大家都说着看了照片之后的感想。奏抽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久美子、叶月、绿辉、燕四人脖子上挂着一样的爆米花盒。

「第三天在迪士尼乐园玩的开心吗？」

「开心倒是很开心了，但是还是有点担心部里的大家。」

「确实啊，三年级不在了的这几天，二年级的你们是不是很得意忘形啊？」

面对吓唬人的叶月，美玲气息混乱的回答道：「我们才没有像叶月前辈说的那样啊。」

皐月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爽朗地笑了起来。

「真由前辈是第二次修学旅行吗？清良和北宇治。」

「嗯，说实话我也觉得这好赚啊。」

「真羡慕你啊，如果我也是三年级的话就能拍到很多姐姐的照片了，为什么姐姐不愿意拍自己的照片啊？」

「燕她自己是很讨厌拍自己的照片的，这么说的话，真由是真的很会拍照片啊！」

「诶嘿嘿，因为我干劲十足啊！」真由得意的挺了挺胸膛。

「高坂同学这次不跟你们一起去吗？」

在奏提问的时候，绿辉明了地垂下了眉毛尾巴。

「是这样的，丽奈因为班级不同所以没有跟我们一起去。」

「那真是可惜了啊。…….话说回来，东京迪士尼乐园那有吹奏乐比赛的会场——普门馆。在全国大会出场过的学校可以在迪士尼那演奏。」

「诶！！！是这样吗？真羡慕啊！」

雀‘咚咚’地敲了好几下桌子。在这之前一直埋头看照片的美玲突然说道：「那个，真由前辈没有拍自己吗？」

「我们刚才看过来的照片里也完全没有前辈啊。」

美玲和皐月指出来这点的时候，真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表现得很内疚。

「虽然我很喜欢拍大家的照片，但是我不太喜欢拍自己的照片啊。」

「诶，明明拍下来就会很好看的啊。」

「真的不行啦。我自己如果看了自拍照会觉得有点寒心。」

「我想真由你可以照一照镜子，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啊。」

「没这回事啦。叶月你才更可爱啊。」

「绿的话觉得大——家都很可爱！身为女孩子的大家都很可爱！」

大大地张开两只手，绿天真无邪地说道。互相讲场面话的气氛被搞没了，叶月和真由看了一样彼此，都笑了起来。绿能毫不挖苦说出这些话真的太强了。

求把照片整理了下，大声地咳嗽了一下。

「不好意思，休息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下周就是试音选拔会了，还是早点练习比较好吧。」

久美子看了看墙壁上的闹钟。确实，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

「求今年看起来干劲十足啊！」

叶月眯着眼睛关怀的看着求说。求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变了。

「与其说是干劲十足…倒不如说这是和绿前辈一起演出最后的一年了，这年里的比赛机会一次也不想让给别人。」

「一次也不让？」

当绿辉把头伸过来时，求的表情一下子就崩塌了。

「今年每次大会都会有一次试音选拔，就算能通过京都府大会选拔的话，下一次的试音选拔将会怎么样还是不知道啊。绿前辈毫无疑问都能上A编制，我的话虽然比之前面是有进步了，但是能不能上A编制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啊。」

「求很棒啊！不愧是绿的第一弟子！」

「多谢夸奖！」

求像只小狗一样对着绿拼命点头。

「我看到了什么啊。」弥生脸颊抽了抽地说。

「今年我们也要上A编制！」

叶月把手握拳往上举，旁边的皐月也效仿地做着这个动作。在观望的奏托着腮换了一条腿。

「我们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啊……」

真由含蓄地笑着，把银色的上低音号搁在膝上，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试音选拔将会在音乐教室里进行，到时泷和美知惠老师会一个一个地把部员们喊进来面试。试音选拔以往一天内就能完成，但是现在部员们人数超过一百了，于是试音会就从一天变成两天了。其中第一天是木管和打击乐器的面试，第二天是铜管乐器的面试。试音选拔结束后结果会在下周星期三发布。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试音选拔的第一天。音乐教室里木管的声音此起彼伏。今天禁止在走廊上练习，大家都在自己的声部练习室里勤勉地练习着。

上低音号的话在乐谱上指定要进行面试的有四处。两两分布在课题曲和自由曲那，除此之外，还有一处是泷老师当场挑选的。

课题曲已经相当有把握了，但是自由曲还心里没谱。想要照着乐谱完美地吹出每个音是很困难的。

合着节拍器吹着主旋律。注意着声音的强弱保持着整首曲子的整齐度。手指不停地舞动着，吹嘴也一直不离口。到了三年级了，久美子现在很相信自己的耳朵。

左手边真由，右手边奏的吹奏声传入耳朵。听到从左耳出来的声音，即从右边听到的声音，久美子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奏，刚才的地方再吹一次。」

「既然是久美子前辈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再吹一次好了。」

奏又吹了一次刚才那一小段乐句。把刚才奏吹的那一段跟乐谱比了比，久美子摇了摇头。

「这里的三连音符，第二个音被堵住了。是‘嗒嗒嗒’这样。三个音符在一个节拍里。」

「是这样吹吗？」

听完久美子的指导，奏又吹了一遍正确的音。

「嗯，这回对了。」

「谢谢。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

「这就像在送对手盐一样。」

「奏和我可不是对手哦。大家都能有点进步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真不愧是部长大人啊，胸怀广阔。」

奏用手捂着嘴‘呵呵’地笑着。一直在旁边吹奏的真由也拿开了乐器说：「久美子，果然我还是辞退了比较好吧？」

「又是试音选拔的事？」

「因为上低音号大概就能入选两人吧？我如果因为我入选了而导致你们被淘汰了就太对不起二位了……」

又是这种话，久美子心里有点来气。真由无论什么场合都说着温柔的话语并为他人着想，就因为这样，她的真正心意才难以捉摸啊。

久美子嘴巴紧闭瞥了一眼奏，奏正歪着头，两手叠在一起放在脸颊的一边上。

「黑江前辈，请你不要介意这么多了。去年我们上低音号就入选了三人，如果你在试音会上放水的话久美子前辈可就会变得很生气很可怕的哦。」

「虽然不会生气啦，但是也差不多了。像你这样我们还怎么拿全国金奖啊？！」

「就是这么一个意思。黑江前辈也请在明天的试音选拔会上拿出真本事吧。」

奏她好好地反省了去年自己的行为。真由唯唯诺诺地和伸出右手的奏握了握手。‘希望今年没有那么多麻烦啊’，久美子心想。

试音选拔会的第二天，上低音号的部员们会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被喊进音乐教室里。每年这个时候心脏都会‘扑通扑通’地跳，甚至比在比赛中还更紧张。

久美子拿着手帕去了女卫生间，卫生间里弥漫的芳香剂气味十分难闻。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睛，把后脑勺往后深深拉了一拉，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冷静下来了。

久美子在单间卫生间里听到了两个人‘啪塔啪塔’地走过来的脚步声。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试音选拔会，当时我太紧张了啊，要死了——」

「军曹先生的脸是不是太过可怕了啊？这样谁能集中精力演奏啊。」

「我们作为初学者已经做的很好了啊！」

「嗯嗯，合格大概是不可能了，不过已经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了。」

从声音上很难判断是谁，只从话里听出是铜管的一年级部员们。不晓得自己的话已经被前辈听去了的二人接着说着。

「话说小号的solo者会是谁啊？」

「那当然是高坂前辈了啊！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的是上低音号部分的soli会是谁啊？」

「会是黄前部长吗？她吹的很好啊。」

「因为黑江前辈今年也加入了我们所以我也不知道会是谁啊…」

「是啊。如果黑江前辈被选中了副部长和领队前辈不是都会变得很生气吗？他们都是为支持部长的人。」

「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啊。泷老师可不会看气氛的，所以黑江前辈吹soli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我可不想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合奏，所以请一定要选中部长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对部里好处最大啦。黑江前辈毕竟是转学生啊…」

「是啊，感觉还不是很熟悉她呢。」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也支持部长去吹soli部分。她也一直尽心尽力地为我们忙碌着，梨梨花前辈也是这么说的啊。」

「你这么喜欢梨梨花前辈吗？」

「因为梨梨花前辈很可爱啊！可爱即正义！」

什么啊，继续说正事啊。啊啊。随着声音渐渐远去，确认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久美子推开了卫生间门，扫视了一下周围，旁边没有其他人——

泷老师一向不会察言观色啊。

之前听到的话在久美子的脑海中‘咕噜咕噜’地翻转着。比起话语本身，部内的大家更偏向久美子来吹soli的事实，这让她十分动摇。

「那么，黄前同学，请吹一下课题曲。」

放乐谱的时候偷看了泷老师一眼，泷老师正嘴角含笑地看着我。音乐室内除了泷老师和美知惠老师的桌子椅子和我的椅子跟谱架之外，所有桌子椅子都被搬了出去。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了。

久美子的试音会，开始了。

「是！」

久美子舔舐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简短的呼吸了一下。室内的窗户全都是敞开的，风吹的时候，像奶油一样颜色的窗帘就会往里膨胀起来。从视线的边缘处开始呈现出通透的蓝青色。

久美子冷静下来，开始吹着课题曲《cat.step》的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以及自由曲开头两处，泷指定好的四处，久美子吹的毫无瑕疵。

「那么，接下来请吹一下soli的部分。」

已经无数次的练习过了。看到泷老师正直视着自己，久美子干脆地应答了。把手指放在活塞上，久美子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头，像是要把刚才一年级生的对话从脑海里赶出去一样。

靠自己实力拿到soli的话，这是大家都希望的。自己只要把最好的演奏出来就好了。这个瞬间，久美子只想要付出自己的全部。

「我上了！」

伸了伸背，将气息送入吹嘴。脑海里想的是跟丽奈在祭典那天一起吹的画面。丽奈吹奏的声音，仿佛在久美子的脑海中再次响起。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吹出合适的声音，久美子尽力地把想象中最好的声音吹了出来。

「可以了，谢谢。」

泷拍了一下手示意。久美子把乐器放在膝盖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在刚才吹奏的时候一次眨眼就会浪费多余的精力。

美知惠双手抱胸，泷像以往露出柔和的笑。泷轻轻地揉了揉下巴，把总谱合上，对着久美子说：「刚才的没问题了，幸苦了，你可以走了。」

「诶……那个，泷老师还没让我吹你当场指定的一处呢….」

「我想没有那个必要了哦。」

看着泷老师和颜悦色地说着这话，久美子只是默默地低头。没有那个必要了是什么意思啊。久美子不安地想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那么请你叫下一个同学进来。」

「啊…好！那我就告辞了。」

左手拿着上低音号，右手抱着乐谱文件慌慌张张地推开门出去了。看到了真由正在外面等着我。视线中银色的上低音号，披肩的飘逸黑发，恍惚之间仿佛像是明日香学姐站在那儿一样。

在窗外的真由看到我了就朝我挥手，脸上露出柔和的表情。

「久美子，幸苦了。」

「啊，嗯。谢谢，下一个就是真由你了，所以…」

「我会努力的。」

重新抱起银色的上低音号，真由用手推开门，然后很快门就被关上了。走廊和室内立马被门分成了两段，泾渭分明。真由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墙壁传过来。

到底是留在这儿呢，还是走呢？久美子稍稍犹豫了就决定离开了。从背后追上来的上低音号声音，还是那么地美妙动听。

玻璃缸内，一只红色金鱼正在静静地游动着。一根气泵往里输送着氧气，在水面上生成了一个一个气泡，又一个一个爆掉了，这些气泡爆裂的时候,在水表面会形成一个一个的环形小坑。金鱼摆动着长长的背脊用着优雅的姿势在水里游动，看到了饵料它就沉了下去吃了起来。

试音选拔会结束的那天，在家里欢迎久美子的是两只小金鱼和双眼发光往下扔金鱼饲料的父亲。

「……爸爸，这是什么？」

把包放在床上，久美子忍不住向父亲那走去。平时不放东西空着的架子上放了一个相当大的水缸，这时显得非常有存在感。

「公司的那些家伙给我的。」

「是这些金鱼吗？」

「他们的孩子从祭典带回家的，养了会发现养不了了。」

「为什么？」

「他们家的猫好几次从水槽那突袭，把金鱼给吃了。」

「是吗。原来猫真的很喜欢吃鱼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把袖子卷到手肘边穿着衬衫的父亲。父亲的手臂，比记忆中还要消瘦。父亲也老了，我忽然觉得。

「真少见啊，父亲会这么唠嗑儿。」

从水面上往下看，底部铺满了石子。还有一些用石头摆起来的艺术品。即便是一个小水缸都能看出来父亲对此非常感兴趣。

「因为我们之间就很少说话吧。」

「我觉得没有这回事啦。」

「是吗？」

「嗯。」

久美子看着‘咕噜咕噜’喷出的气泡。把鱼饲料扔完了的父亲，为什么还一动不动呢？

「啊…久美子。」

「什么？」

「就是关于升学的事情…」

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事情。久美子抬头看向父亲，父亲还在凝视着玻璃缸里的金鱼。

「我还没有决定好啊…」

「这都到了六月份了啊，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请不要隐瞒，父亲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的。」

「无论我选什么你都不会反对我吗？」

「不是这样的。只要你不选择歪路我都不会反对你的。」

面对这真心相对的场面。久美子轻轻地把右脚弯了弯。拖鞋有点大，脚后跟后还有一块多的地方。‘鞋子只是拿来走路的话尺寸不合适也没关系’，这是母亲很早以前跟久美子说的。

「我和姐姐可不一样哦。」

「关于这点我最开始就知道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事情……现在的我只想一心扑在社团活动上。今天也是，刚结束了京都府大会之前试音选拔会。」

「比赛能出成果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作为部长的我只知道的是要更加努力。」

「是吗。」

父亲闭口不说了。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在想该如何对待自己女儿。

麻美子姐姐一事之后，父亲在这方面也变得稍微努力了点。

「久美子在社团活动里很努力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嗯。」

「但是这个并不能成为你不去找进路的理由啊。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事情，完全不顾将来是另一回事啊！」

「难道说现在你是在教训我吗？」

「不是在教训你。因为这是重要的事情才这么说的。如果你觉得烦恼的话也可以找麻美子谈一下，最近升学的事情。」

「跟姐姐？谈升学的事情？」

「这有什么奇怪的啊？我们不都是一家人啊。」

父亲不经意嘴里说出的话‘家族’二字的时候，水面上的气泡‘咕噜咕噜’地舞动着。

「没想到有一天能从爸爸嘴里听到这种话啊。」

「怎么了，我说就不行吗？」

「不不不，就是有点惊讶。」

慌忙地找了一个借口，父亲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回来了。」从玄关那听见买东西回来的母亲的声音。

「今天要做久美子最喜欢的蛋包饭哦。」母亲打趣着。父亲听到后呆头呆脑地笑了。

试音选拔会的结果在周三不到第六堂课的时候发布，跟周围去往社团活动室的人不同，去音乐室的吹奏乐部员们的举止透露着一种紧张感。

久美子他们到场的时候后辈部员们已经把桌子和椅子都搬到走廊那了。部员们按照声部排队着，翘首以盼等待着会议开始。确认了一下时间要到了，久美子、丽奈、秀一三人并排站在大钢琴的前面。

「那么，在试音会结果发表前，先确认一下这周末的练习内容。」

把左手往天上抬，看了一眼细长的手表上的时间。出席人数的确认是由副部长秀一完成的。

「成员分配好后，A编制的部员和B编制的部员就开始分开合奏练习了。今年将会进行多次试音选拔会，所以B编制的部员们也要继续练习课题曲和自由曲。时间安排表上写着A编制要做的就是A编制要做的，写着B编制要做的就是B编制要做的，写着全体那就是A编制和B编制一起都得做的。比如说这周六，上午大家一起合奏，下午的话A编制部员在音乐室练习，B编制部员在多媒体教室练习，就是这样子。」

星期六是双休日，练习从早上9点到傍晚5点，最多可以练习到晚上9点。比赛将近，自主练习的同学们也变多起来了。

「今后接受外面老师指导的机会也会有很多哦，指导的机会难得，大家一定要好好地珍惜被指导的机会啊——」

滑动门被人打开了，像是要打断久美子讲话一样。大家的意识都从久美子身上漂到门口。是美知惠老师进入了室内。

「抱歉打断你说话了。」

「不不不，完全没关系。那么接下来由副顾问美知惠老师发表A编制的成员名单。」

把中央的位置让给了美知惠老师，久美子三人往黑板一侧站着。这是久美子第一次正面对着部员们一起听试音选拔会的结果发布。

美知惠老师把文件夹打开。

「那么，开始公布成员名单。念到名字的要喊‘到’。」

「是！」

声音在教室里扩散开来。久美子咽了一口唾沫。

「首先从小号开始。三年级，高坂丽奈。」

「到！」

最初被叫到名字的是在人群中的丽奈。

「三年级，吉沢秋子。」

「到！」

「二年级，小日向梦。」

「到。」

小日向回答得很清楚。虽然脸还是很红，但是梦的双眼直视前方。比起去年，她作为北宇治的一员已经成长了许多了。

「……以上五名同学是小号部的。下面开始发表圆号部的成员。三年级——」

和往年一样，都是从铜管部开始。 圆号的下下面，就是长号部的成员发布了。秀一是第一个在长号组被喊道的，副部长保住了他作为领队的名声。

接下里就要轮到自己这边了，久美子绷紧了嘴。

「上低音号。三年级，黄前久美子。」

「到！」

「三年级，黑江真由。」

「到！」

「二年级，久石奏。」

「到！」

「以上三名同学是上低音号组的成员。」

低音部第一排的绿辉朝我这边轻轻地投了一个眼神。和去年一样，今年的上低音号也是三人。为自己没有被遗漏而松了一口气。虽然对成为A编制成员很有自信，但是在内心深处还是会感到不安。

「下面是大号组。」

随着美知惠的声音下来，叶月吞了一口气。自从进入高中吹奏部以来，叶月在一年级、二年级的时候都是B编制成员。同为低音部成员的久美子和绿辉对此都能感同身受。

铃木美玲、铃木皐月也是都从中学生开始就吹大号的，她们吹到到现在已有五年了。去年的时候美玲、后藤和梨子同为A编制的成员。一年级的弥生和雀都是初学者。希望今年的大号组被选上人数能跟去年一样，这样三年级跟二年级三人全员都能入选。

总之拜托了，久美子两手合十心想。作为部长不能偏待任何人，但是，还是希望叶月到现在为止的努力不要白费啊。

美知惠老师吸气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

「三年级，加藤叶月。」

「……到！」

叶月深深地感概的声音喊道。忍不住高兴的绿辉也咧嘴笑着。叶月后面站着的美玲也是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

「二年级，铃木美玲。」

「到！」

「一年级，釜屋雀。」

「到。」雀心知肚明地回答道。

‘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困惑声此起彼伏，‘不是皐月啊’又是不知道谁在说着。不是猜想中的人选，二年级部员们都纷纷动摇着。久美子压下自己心中的惊讶感装作面无表情。

「以上三名是大号组成员。那么接下来是低音提琴组。三年级，川岛绿辉——」

月永求，低音大提琴还是跟去年一样两人入选。这是预料之中的。

发表严肃地继续执行着，木管部，打击乐器部的同学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到。双簧管的梨梨花，单簧管的沙里，打击乐器的顺菜和釜屋燕都一起入选了A编制。

随着已经被念到的成员越来越多，跟去年不一样的是今年三年级同学落选的寥寥无几。部员人数上升了，随之进入A编制的比例就下降了，因此入选难度很明显地上升。

「以上五十名是将出场京都府大会的A编制成员。没有被叫到的同学将会跟我一起站在B编制的舞台上。今天，我想会有很多后悔难过的同学，但是我们已经没空去后悔去难过了。试音会不会是终点，而仅仅是起点。把你们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练习中，可以做到吗？」

「可以！」

响彻的声音中夹杂着呜咽声。没有隐藏自己脸上的欣喜的一年级圆号同学，蒙着脸低着头的二年级单簧管同学，眼睛红肿但是依然往前看的萨克斯三年级同学……映入眼帘的身姿各不相同。这时候久美子绝对不允许自己移开看大家的视线。

「接下来是发表solo成员。」

美知惠说完这句话后，被选中A编制的成员们端了端正身子。久美子放在身后的两手翻转紧扣着，呈爪子状，指指相扣。

课题曲有次中音萨克斯的solo部分；自由曲开头有单簧管solo的部分，第二乐章有马林巴琴和低音大提琴的solo部分；之后的第三乐章还有上低音号和小号的soli部分。

「课题曲。萨克斯，三年级，泷川近夫（秀一的基友，动画里一起参加过集会）。」

「到！」

「自由曲。第一乐章，单簧管，三年级，高久智惠理（动画里绿头发的，头发遮住眼睛的那位，跟泷川近夫是男女朋友）。」

「到。」

「第二乐章，马林巴琴，三年级，釜屋燕。」

「到！」

「第三乐章，小号，三年级，高坂丽奈。」

「到！」

心里还没准备好，握着拳头。美知惠就已经面无表情地宣读出来了。

「上低音号，三年级，黄前久美子。」

「到。」

在前排的三年级同学紧绷着的脸一下子松开了。到处都是恭喜别人的部员们。

久美子看向低音部那几排。跟前面的真由对视了一下，她朝我这微笑着。没有悔恨也没有难过，只是纯粹的祝福。

把衬衫的袖口提了提，美知惠老师双手抱胸。

「以上就是solo成员了。今年的试音选拔会将多次举行。现在说的成员跟solo担当者说不定在之后都会改变。为了不让机会逃走，这之后你们也要更加精进自己的水平。」

「是！」

「老师，这里能让领队我说几句吗？」

丽奈轻轻地举起手来，问道。确认到了美知惠点了点头，丽奈往前一步跨出。

「在这里的一百零三名部员彼此之间都是竞争对手。A编制的同学也好，B编制的同学也好，大家都请不要把京都府大会当作结束。北宇治今年的目标是全国大会金奖。为了完成这个夙愿，只是单纯的靠努力是不够的。」

说的话让大家很疑惑。丽奈环视着音乐室内，看着每一个同学的脸。

「我的话绝对要赢。立华也好，龙圣也罢，无论是哪所学校。我想说出‘北宇治是第一’这句话。为了做到这点，需要大家都真心投入到音乐中。大家一起，全员一起用尽全力吧！」

「是！」

热气呼在脸上。听到气势十足的回答，丽奈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叶月，恭喜你啦。」

「叶月，太好了。」

「今年可以一起作为A编制出场了啊。」

会议刚结束，叶月身旁就聚集了很多三年级部员。她们大多数都是一年级就跟叶月一起在B编制演奏的部员。

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井上顺菜把燕紧紧地抱住了。

「燕，太好了。马林巴琴的solo，能在舞台上看到你的强项了。」

「多谢顺菜你平时陪我练马林巴琴。我如果没有顺菜你的话是绝对走不到今天这里的。」

「都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啦。燕你虽然不擅长鼓之类的，但是键盘打击乐器绝对没有人能胜过你。」

「我会努力的，比赛上我一定会尽力的。」

「燕可从来没有不努力的时候啊。」

燕感动极了，在顺菜的肩膀上轻轻抽噎着。正当两人享受着这氛围的时候，雀跑过来‘姐姐，我们成功了！！’突然袭击了她们。

「久美子前辈，恭喜你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被人拉了拉袖子。突然回过神来，在脸前的是上低音号组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奏、真由、佳穗三人。可惜的是佳穗这次是B编制的成员，不过作为初学者她对这次的试音会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害羞的真由旁边，奏笑着说。

「今年我没有放水好好地演奏了一番。不管是黑江前辈还是久美子前辈都好厉害啊，看来今年想要进入A编制将会变得很困难啊。」

「确实如此，上低音号安排三人是有点多。久美子和我之后，想不到奏也能加进来A编制，真是太好了。果然现在的北宇治大家都不会讨厌努力的孩子啊！」

「难不成你是在担心我加入A编制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单纯的担心之前的北宇治会排挤努力的孩子啊！」

「…….黑江前辈心肠真好呢。」

「完全没有那回事啦！」

真由慌慌张张地摆了摆胸前的手。久美子是知道奏平时说话是很阴阳怪气的，所以她指出黑江同学这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总之不管怎么样现在皆大欢喜啊！」久美子含糊其辞地解围道,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久美子想要逃避她的目光一样地把脸挪开，看向了教室的一角。皐月在那，她周围聚集着一批二年级其他声部的同学。

「皐月，真是太可惜了啊。」

「我们也是B编制的成员，一起努力吧！」

「嗯，一起加油吧！」

皐月可爱地在那蹦蹦跳跳。两条辫子也跟着她一起开心地上下摆动着。她是从来不会说谎的孩子，脸上没有表现出沮丧，看来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试音会的结果。

久美子吐了一口气，安心下来了。皐月能不能接受试音会的结果是久美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黄前前辈，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说着这话的是二年级部员美玲，把视线从皐月那个圈子转到美玲身上。她把游荡的目光停留在奏身上。

「我想说的是关于上低音号的事情，可以吗？」

「不不不，完全没事的。是不能在这说的事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两个人单独谈谈。」

「我明白了。」

发出让剩余的部员们回到自己各声部的指令后。久美子和美玲走到了屋顶一段台阶上，这段平台虽然充满着灰尘，但是是一个不会被打扰的二人谈话的好地方。

美玲的手指很长。没有长肉刺的漂亮手指，撇耳短发。长长的刘海往左倾泻，后脖颈处的头发遮住了后脖颈的一半。久美子得把目光抬向较高处抬才能看到美玲的脸，她的身材很像成年人。

「小美像这样跟我面对面谈话已经好久没有过了呢。我想上回还是去年的日升祭那会儿。」

久美子坐在楼梯上。抬头看着美玲，她还站在休息平台上。从一年级开始，美玲的站姿就很漂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比赛前的芭蕾舞女演员。

「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我让你看到了令人难为情的事情。」

「我倒是觉得，因为那个契机我们关系变好了。说起来，你不坐一坐吗？」

「没事，我觉得站着更轻松。」

「是吗？」

不想强迫她，久美子老老实实地退下了。美玲一次又一次地用指腹摸着扶手，但不久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开口道。

「前辈你能理解这次的试音会的结果吗？」

果然还是来了，久美子下意识地让自己保持表情自然。

「小美不能理解吗？」

「老实说地说，不能理解。为什么皐月是B编制而釜屋同学却是A编制啊，我无法理解泷老师的想法。釜屋同学确实在初学者中算是很厉害的了，也很努力。但是就吹奏技术方面很明显是皐月更好啊。」

无法否定美玲的话，因为久美子也曾这么想过。

「北宇治的制度不是以实力为上吗？抛开将来的可能性来讲，现在谁吹的更好谁上A编制。这是吹奏部的规则系统，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想泷老师有泷老师他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是不会做出皐月不如雀的判断的。」

「也就是说，黄前前辈也觉得在正常情况下皐月应该是成为A编制的那个人吗？」

踌躇着没有说话。我完全能理解美玲说的话。她是在怀疑这个部里的绝对指针——泷老师的判断。

「小美特意来找我出来谈话，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想法会对社团有负面影响吧。」

「嗯。因为对顾问的判断提出质疑的话，是颠覆这个社团根本的行为。所以我只找来了身为部长的黄前前辈，而且在大庭广众前指出这点也会给皐月跟釜屋同学添麻烦的。」

实际上两年前优子就这么做过一次了。那个时候，刚入小号部的一年级丽奈，总之有很多麻烦事，

「泷老师在面对各自的演奏这方面跟我们不是一个次元的。我们的判断跟泷老师的判断谁是正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在比赛后出结果的时候才能知道吧。」

「黄前前辈你支持泷老师这么做吗？」

朝我这边往下看的眼神显得十分冷静。她的瞳孔像深深的夜色一样。在她的凝视下，久美子点了点头。

美玲的睫毛上下缓慢地动着。从她的嘴唇里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了。

「我明白了。黄前前辈这么说来，是赞同泷老师的做法了。」

「这样就行了吗？」

「与其说是这样就行了，倒不如说是黄前前辈把你也对老师有所不满的事情告诉了我，总之我已经很满意了。」

「是、是这样啊。」

「我想让黄前前辈知道的是。」

美玲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下来，把嘴闭上。然后把嘴唇放在嘴中弄湿，抿了抿嘴唇，然后一口气说道。

「前辈们……现在的三年级生，都把泷老师当作了神话一样。前辈们亲眼看着泷老师作为指导领袖把北宇治从一个弱校变成强校这一个过程。但是，对于一年级生、二年级生，他们刚入部的时候北宇治就已经是强校了。我们对于北宇治还很弱小的时代一无所知。我的话，确实觉得泷老师是一个很厉害的顾问，但是我肯定达不到像三年级生那种奉若神明的程度钦佩他。只有这一点，我希望前辈能记住。」

「我会铭记在心的。」

「今年最开始的时候部里的氛围跟去年完全不同。感觉自己一直在‘被竞争’。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行动……怎么说呢，就像是在被身后的狮子追赶一样地驱使着。被危机感所威胁着的这种心情慢慢变多了起来。关于之前的事，我想说的就是今年的执行方针问题。

美玲用手弹了弹尺寸有点稍长的裙子下摆，裙子在她的膝盖上不稳定地摇晃着。裙子的表现代表了她想说的语言，久美子为了掩饰紧张而尴尬地笑着。

「小美偶尔也会说些这么尖锐的话啊…」

「偶尔吗？我觉得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关于音乐方面的人际关系的话题啊，我很佩服你总是听的这么感同身受。」

美玲在某种意义上性格很坦率。永远不会说谎，听从自己的内心。像这样对久美子提出直接意见，也是她想要让社团变得更好的表现。

用力抓着扶手栏杆，久美子站了起来。借着楼梯拉开的身高差，久美子平视着美玲。

「小美明明是后辈但是却比三年级生更坚强啊，有着自己的主见。」

「这没什么的，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倒不如说像这样对前辈提出意见，我感到很抱歉。黄前前辈很温柔，很多话都说的很好。」

「没有必要对我说抱歉的啊。如果以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我希望你都能跟今天一样这么跟我倾诉。小美的意见，我会当作参考的。」

‘如果我可以的话’，美玲不满地喃喃着。她真的是一个坦率可爱的后辈啊！久美子温柔地拍了拍她包在夏季校服里的肩膀。

「幸苦了，小美。」

把反乱的苗头尽早摘下，把社团的大家团结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目送美玲回到声部练习室，久美子来到办公室敲了敲门。也许是因为要开始模拟考试了，放学后的办公室里可以很显眼地看到进出的三年级同学。升学相谈室的上面贴着合格者的成绩表，还写了对应的学校名跟数字。

走到了最深处那一块隔板，跟在用马克杯喝东西的泷老师对视。

「泷老师，关于试音会的事情…」

「啊，刚才松本老师发表结果了呢。」

泷老师摘下了右耳的耳机，轻轻往外移动了一下带轮的椅子。

「关于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呢？」

「不知道当讲不讲，关于大号部的选考基准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我只是单纯的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身为初学者的釜屋雀是A编制而二年级的铃木皐月是B编制啊？」

泷老师把桌子上的一堆书推开，留出空间，把马克杯放在桌子，浓郁的咖啡气味刺激着久美子的鼻子。

「重奏比赛那时，北宇治的队伍代表可是由部员们投票决定的哦。那个时候，黄前同学是用什么作为基准来决定单簧管四重奏的人员呢？」

全日本举办的重奏比赛，意思就是以重奏演奏为对象进行的比赛。编队人数规定在三到八人，演奏时间规定在五分钟以内完成。北宇治今年三月份的时候由单簧管四人组演奏阿斯特拉.皮安拉的《革命家》，获得了全国大会的银奖。

初次重奏比赛就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离不开新山聪美老师的大力指导。在关西大会前，她每天都对着单簧管四人进行指导。

「这个…果然还是要看整体的完成度吧。虽然其他小组的孩子们也很优秀，但是还是得看他们的声音的全体感像……从哪里进去从哪里出来，自己在其中该担任哪一种角色，我想这就像在创作音乐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试音选拔当然是先从认清每个人的个人实力开始选的，但是只是这样是不够的，还必须要考虑到将它放入到整体的音乐中能否平衡的了。现在有很多吹的好的孩子蹦了出来，难不成要把小号组三十人都编入团队吗？」

「您的意思是就全体平衡性来看，选择釜屋雀会更好吗？」

「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她确实在这一方面上比铃木皐月做的更好，音乐是很奇妙的。她的强项就是在保持着美丽的情况下吹出巨大的声音。音域狭小是今后的主要难题。这次的课题曲、自由曲的高音域的地方就不由你们来吹了，那些地方有必要使用钢琴完成。」

「但是，演奏不是谁音量大谁说了算的啊，也得考虑一下技术方面之类的。」

「但是，在人数有所限制的前提下，音量大小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大号这种作为音乐的地基的音量就更显得重要了。今年我还在烦恼后藤君不在了而且大号只有四人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托她的福，我想这方面是没问题了。超高技术的演奏者反而不是我考虑的对象。不过这对于身为演奏者的你们，确实是一个很难接受的决定。」

没有破绽的回答，久美子缄口不言了。泷老师的判断是合理的，因此对他提出异议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是……这样的想法用语言表达之后，久美子用手遮住了嘴角。

自己就这样按照泷老师说的去做应该就行了吧？

「泷老师您会带着我们去全国大赛的吧？」

「这你就问错人了哦。正确地来讲，全国是大家一起出力才能去的。我所能做的没有什么。本来创造出音乐的就是身为演奏者的你们啊！」

泷老师的心中一定有着由他自己所描绘的理想中的音乐。部员们到现在所作的努力都是为了和他心中所追求的音乐重合起来。

泷老师为什么要选我来soli呢？虽然可以问他，这里也没有其他吹奏部的部员，但是直接问他也应该也不会跟我说的吧。泷老师是因为我作为演奏者能力的好坏来选我来soli的呢，还是因为我在部内的职位较高，所以选我来安稳部内氛围的呢？心中涌出来些许疑惑，久美子咽了一口唾沫。

我知道的，我脑中是明白的。泷老师绝对不会做出因调节部内氛围选人那种事情的。但是不好的想法还是在我脑海中辗转。

他的薄薄的眼睑弯了起来，柔和地笑着。

「京都府大会的上低音号soli部分，我很期待呢。」

「…是！」

放在平时听到泷老师说出这话的话应该会很高心的吧，但是只有今天不能坦而受之。

把门关上的‘嘎吱’声音，不知为何在久美子的耳边挥之不去。

「soli是你来吹啊，太好了。」

「呜哇！——」

一出办公室，走廊处丽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久美子当场吓得跳了起来，她心想着丽奈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声部练习室。丽奈看到久美子一惊一乍的样子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久美子不敢直视丽奈，她在担心刚才的对话有没有被丽奈听到。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很正常啊，我只是去办公室谈一下关于下周的升学相谈会，反而是久美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没什么，就是稍微找泷老师有点事情。」

「稍微？」

对于拖着句尾的久美子，丽奈连忙催问。我对于泷老师有一种不到薄冰厚度那么微弱的不信任感。关于这点，我不想让丽奈察觉到。

久美子强行抬着眼皮，用快活的表情掩饰着笑着。

「你看，京都府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不是吗？暑假也快要到了，我们谈的就是之后的时间安排相关的事情。」

「只找部长谈吗？不把副部长、领队也喊上吗？」

「是啊，因为这也是部长的工作啊。试音选拔会结束了，接下来要更认真了。首先是京都府大会，一定要突破过去。」

「嗯。我知道了，但是老实说京都府大会不是什么问题啊。我们可是有泷老师在的！」

丽奈的眼睛就像月光洒在黑夜上一样闪耀。那耀眼的瞬间让久美子倒吸了一口气。充满着信赖的话语刺激着久美子本该隐藏起来的内疚感。

「也是…啊。」

「从试音选拔会上看来，今年比去年的实力还要上升了不少。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每个同学都充满了力量。作为初学者却已经能当上战力的孩子也有。我确信按照这个步调冲刺全国，绝对能拿下全国金奖！」

「也有很可怕的领队在呢。」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还有跟这样的领队关系很好的部长哦。」

两个人看了看彼此的脸，都笑了起来。在丽奈摇晃着肩膀的手中，静静地收着一堆折叠好的白纸。

如果，北宇治在京都府大会前就停滞了的话。

如果，自己不是吹奏部部长的话。

如果，自己没有入学北宇治的话。

就像在开玩笑一样的想法在脑海中飞蹦乱跳。虽然不是认真的。但是，针孔大小般的不安在慢慢侵蚀着大脑。很固执地无法抑制自己去想这些事情，大概是因为我对现在的自己不够满意吧。

「黄前同学，你还没想好以后干嘛吧。」

「…是的。」

暑假前放学后被留了下来，在三年级教室里进行二人谈话。二人谈话期间所有教室都无法使用，于是吹奏部成员们借来了体育馆进行基础练习。由领队丽奈来指导他们练习。

久美子的班主任松本美知惠老师把身子靠在椅子上，静静地叹了口气。在她的耳鬓边，有几缕白发。

「美知惠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择当学校老师呢？」

「因为我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啊。」

「诶？只是这样嘛？」

「只是这样不行吗？」

预想外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在我心中想的是美知惠老师选择当教师是有更深层次的理由的。

「当然了，当了教师之后才看明白了很多事情。我觉得这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但是，我在就职前所想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工作是好是坏，只有真正工作了才会注意到一些事情。」

「美知惠老师是这种类型的人吗？这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是吗？」

「怎么说呢，现在的我，很多事情都变得很紧张了。」

「人生这种东西，按设计图那样去做是肯定行不通的。人会幻想未来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比起在桌子上空想未来，不如实际踏出脚步，这样会收获的更多。黄前你想太多了，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被美知惠老师的身子挡住了。大人的影子把我的身体吞没了。不知为何，在这时我松了口气。

「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不太知道。很早以前我就是随波逐流的人，我喜欢朝着别人决定的目标努力前进。我无法像朋友一样有一个明确的理想…」

「事实上，能够有想做的事情并付诸行动的人少之又少。黄前你还很年轻，也还有未来。如果你想增加你能做的选择，我觉得上大学就很不错。」

说完美知惠取出了前些日子写的的进路志愿书。我的进路志愿书上写着三个大学名，而且三个都在京都。都是符合我现在的学习成绩情况的学校。

「但是这些并不是我真心想去的大学，我想，这么做也是无可非议的。我既没有什么想学的，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于是就敷衍了事在志愿书上写了不是我喜欢的大学。」

「系名这一栏是空的呢。」

「就是这样啊。靠着大学的名字还能想象大学是什么样的，但是至于具体要做什么……」

「话虽如此，马上要进入暑假了。如果你自己还无法决定自己想要做什么，那不如反过来，先从不想做的事情开始做，也不失为一种道路。」

「从不想做的事情开始吗？」

作为考虑将来来说，这句话太消极了。看着露出困惑表情的我，美知惠微微地笑了。

「自己能不能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这决定了生活的难易度。与不愉快的事情对抗是很重要的，不过意外地，避开它也是可以的。年轻的时候我们往往只追求正面美好的事情，不过减少负面的想法也不是错误的。」

美知惠慢慢地把几张纸叠在进路志愿书上。A4纸张上印刷着的是京都府内的几所大学名和它们的学校简介纸。这几所学校都比久美子之前在志愿书上写的大学分数线要高很多。

「这些是？」

「这些是我根据黄前你的想法，所总结出来你可能感兴趣的系。」

文学系，语言学系，社会学系，教育学系……在上面的都是属于文科之类的。

「非常感谢您，这些都是适合我的学校吗？」

「适合不适合暂且不谈，这些都是我根据你平日生活所可能感兴趣的选出来的。还有就是，黄前你不是对数学和化学很烦恼，对国语和社会都比较擅长嘛？所以我就选了这些考试偏文科的系统学科。」

「那倒是真的，重视数学的学校对我来说太严格了。但是以我目前的成绩来看，考上这些学校是不是太困难了啊？」

「你在说些什么啊！现在还没到暑假呢。从现在开始决定下来努力学习是肯定能考上的。像这样维持现状才会考不上啊。周围的人也都在学习。」

「啊，我明白了。」

老师的意见很正确。久美子为自己的发言感到羞愧，无意间弓起了背。

美知惠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回到刚才的话题，黄前你还很年轻。有很多很多选择可以选，这些可选道路你不必过早地扔掉它们，但是不能把困惑当作借口，这样会养成寻找不做某事的理由的习惯的，这样下来总有一天你会被困住的。」

老师说的话很严厉，但是她的声音很柔和。看向我的眼神像极了我的母亲。

把拿出来的纸张收了起来对齐叠在桌子上。美知惠老师是否和其他学生进行升学咨询也像我们这样亲切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教师这个工作就真的太神圣了。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改变了别人的将来。在那种情况下，久美子是做不到的。

「我会在暑假模拟考试结束后决定下来我的志愿学校的。如果到时还决定不下来的话，在社团活动中我也会变得心不在焉的。」

「就算你是部长，也不要太过于意气用事了！」

「好的。非常感谢您的说教！」

在思考之前久美子已经把头低下来了。这份十分感激的心情，能稍微传达一点给对方就好了。

「那么下一小节，第十二节，开始。」

小心地推开了体育馆的大门，从门缝中传出丽奈的声音。映入眼帘的是按照合奏时座位顺序坐着的大家，每个人都坐着管子做的椅子，前面放着谱架台。部员们按照A、B编制分开听领队指挥努力的练习。

挥着指挥棒，丽奈从嘴里说出的数字是基础练习专用的乐谱记号。这一小段乐谱上有着嘴唇的声音、长音、和音、铃声，它们各自通过技术手法揉合在了一起。

久美子把放置在体育馆角落的乐器从收纳盒中拿出，慌慌张张地出了体育馆，在外面吹出声音并把音准调好了之后，又再次折返到体育馆里。

「下一个，第三十六节。」

「是！」

丽奈把乐谱翻到那一页。椅子跟椅子的中间，久美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左手边分别坐着的是真由、奏、佳穗。

「一、二、三、四、」

随着丽奈指挥棒一起吹出了低音do、mi、so。这是和音的练习。

「好好听着声音。从根音开始，按着顺序吹吧。」

作为标准，低音开始吹起。合着低音，第三音、第五音所属的乐器也吹出了声音。

丽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不对劲。初学者的同学们该不会是一边看着调音器一边吹的吧？」

丽奈指出这一点后，有好几个部员的肩膀抖了抖。看样子是被丽奈说中了。丽奈扶了扶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听好了。调音器是一个能告诉我们如何调整音准的道具，而不会告诉我们该如何发出声音。不用脑子，只一直瞄准指针中心来吹是不行的。」

从这里开始，丽奈开始了她的招牌讲座。不知道听过了多少回的说明，‘管乐器的强处就是能调节音的高度’，丽奈重复的口干舌燥。

「这里，第三个音稍微低了点；第五个音稍微高了点，吹出来要是完全澄澈的声音！音乐是有理论这一说的，只是埋头苦干无论吹几次都不会变好的。在竞赛曲子里还能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吧？一年级首先要意识到的地方是，先练出一个能听出不和谐声音的耳朵。」

「是！」

「那么，再来一次！」

三年级的丽奈就没有那么严格要求别人了。抱着上低音号，久美子看着挥舞着指挥棒的挚友想着。

丽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只靠自己一个人是去不了全国的。

「所以不是这样了啊，刚才我说的怎么就听不进去呢？再来一次！」

丽奈拿着指挥棒‘噔噔’地敲着谱架台。久美子心里苦笑了一下。刚才对丽奈变得不那么严格了的评价，现在撤回了。

地板上跟以往一样铺着毛毯，脚手架被堆积在了一起。A编制的大家都按正式比赛的位置调整好，等待着泷老师的到来。

在暑假期间，部员们的要做的日常事情还是很多，慌慌张张的。京都府大会在八月份的上半个月举行，正式比赛一眨眼就要到了。

目光看向窗户外，夏日的天空十分清澈。有质感的入道云在天空中缓缓地流动，久美子一边发出声音一边眺望。音乐教室被白色的夏季校服所覆盖，毛毯的灰尘味混合着止汗剂酸甜的香味。这些都是久美子对夏天的实际感受。

「那么，再来一次。」

低沉冷静的声音在教室里响彻。泷‘哗啦哗啦’地翻动着总谱纸张的声音也响着。外部指导者桥本真博跟新山聪美在旁边听着演奏。

今年的北宇治，不管什么都比之前更快了。往年在暑假合宿期间才来指导的二位，今年在暑假刚开始就来指导了。管木管的新山，管打击乐的桥本，而后就是管铜管的泷。三人角色分工明确，从两年前就没改变过。

「这里，长号、上低音号、圆号再来一次。」

「是！」

拿着乐器，把气息送入吹嘴。视线的左侧，银色的上低音号反射过来的光闪耀着，长长的黑发每次摇晃的时候，脑中就会出现一丝红色。就像要把它从意识中赶走一样，久美子在脚底发力。

「那么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非常感谢您的指导！」

练习结束刚结束的音乐室显得乱哄哄的。早早地回去的同学也有，留下来练习的同学也有。是否留下来练习由自己来决定，不过留下来的同学的比例要高一点。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是社团活动固定时间，除此之外剩余的时间由大家自己决定。

「冢本，你要回去了吗？」

萨克斯的座位上的同学揶揄着对冢本说。听到声音的本人，把书包抗在肩上。

「今天有暑假讲习呢。」

「你学习的很努力啊！」

「没什么，你也是应考生啊。加紧努力吧！」

「没事的，我会被考上的。」

「我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从容。」

他们两个在轻快的交谈着。像秀一这样去补习班或补习学校的同学也有很多，这些同学大多都早早地回去了。跟秀一说话的是他的挚友泷川近夫，跟他油嘴滑舌的话语相反，他练习的时候态度非常认真。

「久美子，就拜托你锁门了。」

收拾好了的丽奈对我轻轻挥了挥手。今天好像她有小号的课程。

「收到！明天见！」

「嗯，明天见！」

站着目送丽奈离去。坐在两人中间的奏，为了避开真由一样地头朝我这边搭话。

「久美子前辈今天准备呆到几点？」

「晚上七点差不多吧…」

「这样啊。顺便问一下你现在准备干嘛？」

「我现在准备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练习。啊，难道说奏想和我一起找个地方练习？」

「不用了。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久美子前辈准备干什么。」

奏又露出招牌式的妖异笑容‘呵呵’地笑。在说下去就要正中她下怀了，久美子不好对付地说着：「好吧，好吧。」

久美子右手拿着上低音号，左手拿着谱架，再夹着乐谱文件，离开了教室。

体育馆里楼梯处有一处特殊的楼梯，在那有一个没有人可以尽情练习的好地方，只要体育馆内没有其他社团的人在使用的话。

在一个被混凝土包围的小空间里，久美子组装好谱架台。在墙的另一边有一颗长满了嫩叶的树，它舒舒服服地往蓝天伸展着自己的枝叶。春天的时候，它和樱花树一样会长满淡粉色的花卉，到了夏天，它就跟其他的树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把气吹入，首先先吹一个长音。让空气充满乐器。有意识着控制着吹气。在钢琴部分的地方有一个强音记号，于是悠悠地在这处把声音渐渐吹强。同时还注意着保持音色优美。

轻轻地动了动嘴唇，从自由曲的开头开始按乐谱顺序吹下去。擅长的地方不一定是喜欢的地方，同样的，不擅长的地方也并非是讨厌的地方。

要说久美子喜欢的地方，果然还是自由曲跟小号一起soli的那一段。这段旋律不仅仅是简单的美妙，还让人感到悲伤。如果把这种寂寞的感情化作一颗结晶，那它一定会很闪耀吧。第三乐章进行到soli这一部分，就变得到处都有阴柔的一面也有明亮的一面。

吹完了自由曲，久美子放下了上低音号。进入暑假以来，就一直不停地吹这两首曲子，没再吹过其他的曲子了。《cat.step》也好，《一年之诗——为吹奏乐而作》也好，不管哪个都很喜欢啦，但是像这样不停不停不停地吹还是有点郁闷散漫了。久美子人在‘哗啦哗啦’地翻着乐谱，却吹起了一首不在这个乐谱里的曲子。

柔软的声音。空气缓缓地振动，仿佛要把夏天的阳光刷的更白一样。风吹的绿叶摇晃不已，从那下面浮上来的阳光像万花筒一样眨一下就会让绿叶的纹理发生变化。缓缓吹动的曲子名称叫做：《吹响吧！上低音号！》。是田中明日香托付给久美子的。

久美子心想：不知道现在的我有没有追上两年的明日香学姐呢？我一年级的时候，大家就觉得学姐像大人一样。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不是就像当年的她一样被她人看待呢？还有我到底适不适合当北宇治的部长呢？

听到了衣服摩擦的声音走近了，久美子猛然停下演奏。放下乐器，往楼梯下面看，看到了真由一脸尴尬朝这看的样子。

「怎么了？真由同学。有什么事嘛？」

「也说不上有事，就是我在找一个能个人练习的地方，然后就听到了上低音号的声音，于是我就赶过来了。」

就像她所说的一样，她的手上正提着她那把银色的上低音号。

「打扰到你练习了吗？」

「这倒没有啦。」

「久美子一直都在这儿吹的吗？」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来，不然会被骂的。」

「呵呵，是这样啊。」

走上了特殊楼梯的真由，停在了久美子呆着的休息平台的下面一个梯段。

「这边，春天能看到樱花啊。」

「是很漂亮呢，每年都会有的。」

「这样啊。那么毕业的时候我会再来欣赏的。」

把左手搭在扶手上，真由微微地眯起眼睛。长长的黑发随风飘舞，不过她并没有去把头发压下来。

「呐，久美子。」

「嗯？」

「刚才那首曲子，是什么曲子？我听着觉得十分动听。」

‘咕噜’，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转过头看了眼真由的表情，她的脸上并没有恶意。她是真心坦率地说出刚才的话的。

虽然没有什么不告诉她的理由，但是久美子本能的感觉到不情愿。看了眼眼前，银色的上低音号融入了阴影中。

「不是什么值得教的曲子啦…嗯，只是一时兴起吹了一下罢了。」

「难道说这是久美子自己作的曲子？」

「怎么可能啊！是从别人那学来的曲子哦。」

「这样啊。是前辈教你的吗？」

「算是吧。」

久美子是喜欢真由的。觉得她像是一个好孩子。但是，不知为何，久美子还是会本能地抵触她。和她缩短距离的过程中，久美子感到困惑。

真由有几根黑发贴在白白的脸颊上。她用手拨开，恬静地微笑着。

「抱歉打扰到你练习了。差不多我也要自己去练习了。」

「嗯。啊，这里前边的校舍里也是没有人的，在那边练习也不错呢。」

「那多谢了，久美子。」

真由走下楼梯，发出了‘啪塔啪塔’的脚步声。在后面看着她长长的黑发摇晃着，她的身姿，在久美子眼中很自然地跟明日香重合了起来。

个人练习、声部练习、合奏练习。不停地做着这个循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比赛已经在眼前了。

今年毫无疑问比去年演奏得更好了。重叠的声音，响彻的旋律，这些都证明着这点。果然越早开始进行面向比赛的练习，影响越大。久美子环视着准备了五十五个座位的音乐教室。

越接近正式比赛，练习后留下来的同学越多。看到了正在看乐谱的叶月，久美子不经意地缓下了脸。

在后面坐着的丽奈，朝我这边伸了伸头，像是有话要对我说。我转过头来，拿乐谱文件轻轻摆了摆示意。

「在这里吹真的好吗？」

「去走廊吧。这边还有其他的声音会吵到我们。」

「收到。」

「我先出去了，在外面等你。」

丽奈说完，长号的同学把腿让开，接着丽奈就走到走廊那等候了。小号那边进行小范围的移动并不困难。久美子这边则是一边要注意不撞到上低音号，一边从奏和真由的缝隙里出去。

「久美子前辈要呆在走廊那吗？」

为了让久美子方便通过，奏把乐器跟脚一起收回到跟前。

「嗯，稍微吹一会。」

「我知道了。一路顺风~」

就当久美子被目送着站着准备要走的时候，一小段上低音号的乐句传入耳朵。再次确认了一下，吹的是跟小号soli的部分。在吹的人是真由。

「黑江前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吹这一段呢？」

「诶？因为，关西大会前不是还有试音选拔会吗？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与其说是做了奇怪的事情…不，已经没事了。」

「如果我有做了些什么奇怪的事情的话，劳烦你们告诉我，我会改正一切的。」

奏很明显的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这两人的对话，听的久美子心惊胆颤。看来两个人关系相当不好啊！

「久美子，还没好吗？」

等的不耐烦了的丽奈在走廊外把脸探进来问着。于是久美子慌慌张张地抓起上低音号的管子，快步朝走廊那踱去。

「今年北宇治出场顺序是第一个。」

早上的会议，泷老师站在中间说出这个消息后，音乐室传出一阵悲鸣声。「有什么问题吗？」作为初学者的佳穗歪着头问道。奏在一旁压低声音解答。

「打头阵的那一个学校是会被当作后来的学校的评分基准的，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加上是早上第一个，当天临时抱佛脚的时间就少了。」

让人担忧的还有：早上起来还会发生身体体质之类麻烦事。因为对比赛的紧张、感到压力，会让你比平时起床的时间的要早很多。综合上述条件，在比赛的时候不能百分之百发挥自己实力的同学并不少见。

「为了应对时间早这个问题，这周练习的时间都要提早。总之在比赛前一定要小心管好自己的身体情况。不管你怀揣着多么想努力的心，在正式比赛的时候发挥不出来都是没有意义的。不去勉强自己，不要被勉强，也不会有人勉强你的。按着这三点去做吧。」

「是！」

久美子感觉现在大家的演奏很好。不需要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实力，只需要发挥百分之八十就能出场关西大会。相反的，不管你平时练习有多好，在比赛中一次失误都可能毁了这一切。不管是什么强校，在正式比赛都会感到惶恐吧。

泷朝着三名干部微微地弯了弯头。

「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音刚落，丽奈往前踏了一步。站在久美子和秀一前面，她开口道。

「北宇治的比赛顺序是第一个，当天最先进入评分委员们跟观众们的耳朵的就是北宇治的演奏。这种情况下，我觉得第一个出场也算是优点了。让我们怀着让评委觉得后无来者的心情去做吧！」

「是！」

「作为副部长，我要说的话，就是要注意饮食。前天，我听到某个同学说什么吃了些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这很危险，所以要小心啊。」

「是！」

「那么，最后就拜托部长来发言了。」

秀一轻轻拍了拍久美子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久美子有点恼火，意识到这点之后，久美子讨厌这么容易动摇的自己。轻轻掐了掐手背，久美子深吸一口气。

「那个，离正式比赛越来越近了。从四月份进来的一年级生那时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过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现在的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北宇治是强校，大家都把‘无论如何也要上关西大会’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但是，不好好面对眼前的比赛绝对是会后悔的。为了能进入到下一个大会，大家一起努力吧！」

「是！」

听到大家很有气势的回答让久美子稍微安了安心。想去全国大会，这个想法大家都有。「你这哪只说了一句话啊。」秀一突然插了一句，周围的人都柔柔地笑了起来。久美子‘咳吼咳吼’地发出咳嗽声糊弄过去。

「比赛那天迟到的同学，麻烦他的朋友打给他一下电话。当天睡懒觉是绝对不允许的，就算比赛前一天很紧张，也要好好地去睡觉啊。」

「一想到能第一个上场比赛就很高兴。也有会因此兴奋地睡不着觉的孩子呢。」

从丽奈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是认真的。久美子不禁耸了耸肩。

「能因此情绪高涨的只有丽奈你啦。」

话虽这么说，果然第一个出场还是很特别的。比赛当天，部员们比其他学校先坐公交车到达会场。而大多数学生都会在早上七点左右的时候才离家出门。顺便一提，今天我们集合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与其说是早上，不如说是晚上更好。

[全日本吹奏乐比赛 京都府大会]

贴在上面白色的横幅上可以看到这些字，已经有整整一年没见到了啊。这么空的停车场还是第一次见。等间距地种着些街道树。被灰白色瓷砖隔开的中庭里有一段混凝土制的台阶延伸着，发布结果的时候同学们会在上面来返，但现在没人，所以感觉这里很广阔。

‘第一个出场啊’，久美子小声地嘀咕着。果然像丽奈所说的那样，现在心情十分不错。

随着久美子指示，部员们开始忙活起来了。作为第一个出场比赛的特权就是可以在舞台上彩排十五分钟，也还有不用听到上一所学校演奏的优点。

「有什么东西忘了的话，请千万不要瞒着早点报告给我。比赛还没到，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尽早解决啊！」

打击乐的同学把东西运上舞台，木管、铜管的同学也在指定的位置上开始组装各自的乐器了。平常会在待机场所这里跟其他学校的部员们打招呼再穿过去，但是因为现在时间太早了，这里还没有其他学校部员的身影。龙圣跟立华的比赛时间都是下午。因为看不到龙圣那特征性的深绿色西装，所以心里的紧张感稍稍地可以缓和一些。虽说不要被其他学校的人干扰了自己的意志，但是这也是人类的本能啊。

「求君，你的手在发抖诶。」

听见绿辉的声音，久美子看了过去。半开的乐器盒子‘吱吱’的拉链声音慢慢地停了下来。

「是紧张了吗？」

「对不起…怎么说呢，一想到在这里结束了的话就不能再和绿前辈一起比赛了，这让我恶心得想吐。」

衣服领子遮住了他纤细的脖子。站在舞台上的大家，都穿着冬天的校服。负责辅助的B编制的同学则都穿着夏天的校服，因此很容易分别。

绿辉把收低音大提琴的套子放在一旁，双手搭在了求的肩膀上。藏青色的袖子把黑色的校服遮住了，及膝的裙子下面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袜子。久美子默默地看着绿辉作为前辈的举止。

「求君，盂兰盆节的时候你准备干嘛？」（每年农历的七月十五,是我们传统文化中的重要节日,佛教中叫「盂兰盆节」,道教中叫「中元节」,民间俗称「鬼节」。在这一天,大家祭祀父母,纪念先人——百度）

「诶？那天我没事。」

预料之外的问题，让求有点退缩了。不用去想，绿辉又说了以前说过的话。

「这样啊，那天休息的时候。绿每年都会跟朋友们一起去泳池的，求的话会不会来不来啊？」

「我的话…大概，那天要去扫墓。虽然我很想一个人过去，但是不开车过去的话是去不了那边的。」

「盂兰盆节有好好的扫墓啊，真伟大！」

「没什么，只是想去所以才会去的，跟伟大完全着不上边。」

「你每年都会过去扫墓吗？」

「与其说是每年，不如说是每个季节我都会过去一次。」

「这样啊，那扫墓对于求来说已经算是比较日常的事情了。今天结束后，到明天，再到休息那一天。到那时求….」

绿辉踮起脚尖。她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求的刘海。久美子已经想到求狼狈的反应会多么有意思了。

「前、前辈？」

「求的眼睛很漂亮，从里面看可以出来很多东西呢。绿的话，一直都把求当作弟弟看待。」

「弟弟吗？」

「嗯，如果你情绪很低落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鼓励你，如果你充满活力我也会很高兴的。求有没有觉得绿很像姐姐呢？」

绿问完，求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绿前辈，是很像姐姐。

不经意间想起两人搭上话的那天。算起来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求对绿的感情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变化呢？看着满脸通红僵硬着脸的求，绿破颜一笑。

「怎么样了，已经不紧张了？」

「…嗯？」

这句话显得很惊讶。‘诶嘿嘿’，绿辉不顾形象地把求的头发揉成一团。

「正式比赛前一直想东想西的会很郁闷的。还不舒服吗？有没有治好你了？」

「啊，确实有点缓过气来了。真厉害，不亏是绿前辈啊！」

「我说的对吧？」

「我会追随你一辈子的！」

双眼开始发光的后辈，感觉就像可以看到他在摇摆着尾巴一样。天然的可怕啊，久美子暗自苦笑了一下。

「久美子前辈还不准备吗？」

旁边在开着盒子的奏微微惊讶地看着久美子。「大意可是会失荆州的哦！」听着带着揶揄口气的话，久美子打开了盒子拿出了吹嘴。

「现在开始调音。从双簧管开始。」

「是！」

听着泷老师的指示，梨梨花把簧片含在嘴里。合着悠长的音，木管、铜管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今天感觉比平时发出的声音要更澄清，空气也要比以往来得更清

新。轻轻动了动昨晚擦过的乐福鞋前端，发出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没有杂质的声音。

开场前的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到时候真正比赛的时候也会像这样站在这个舞台上。只不过，到时候的观众席会不一样罢了。

「轻轻地过一遍课题曲和自由曲的第一乐章。需要换乐器的人，请注意回想一下自己的行动路线。」

「是！」

泷老师着一身纯白色晚礼服。胸前有一条摊开的墨绿色手帕。

盖在膝盖上的裙子，系的很紧的头发，明明是夏天却穿着冬天的衣服，都强调着这一天的特别。轻轻地按在金色上低音号的管上，久美子在腹部用力。

在舞台上彩排完后就去了彩排室。这是最后一次能够出声练习的机会了，在这之后就是正式上台比赛了。

九点马上就要到了，客人们络绎不绝地集中在会场里。 久美子的父亲母亲也来现场看久美子表演了。即便心中想着京都府大会不会是北宇治的终点，但是脑海中的角落里还是会有些许不安的疙瘩。

「接下来把开头部分练习几次。」

最后能出声练习的时间，泷像以往一样让我们重复练习开头部分。开头就能决定一切，泷老师是这么考虑的。

跟随着泷老师的手势大家一齐吹出声音。这段地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从春天拿到乐谱就开始练习。不管做多少次，都要在正确的时候吹出音乐。

最后一次用拾音器确认在意的地方。没有同学没调整好。大家都准备万全了。

泷老师满意地放下了指挥棒。瞄了一眼手表，然后他环视室内。

「终于到了正式比赛的时候了呢。为了今天这一天，大家都付出了诸多努力。我们带着拿下全国金奖的目标走到了今天，这个舞台将会是我们目标的第一步。不要大意，我知道大家能行的。这场大会的第一场表演是值得纪念的。让评分委员们跟观众们好好见识一下今年的北宇治跟以往不一样的地方吧！」

「是！」

「那么，三位干部如果有什么话要说的话就请说吧。」

彩排室门前，有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笑嘻嘻地看着这边。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吹奏部的部员吧。

在移动的过程中，奏轻轻地笑着对久美子说：「请加油吧！」，到了正式比赛前的她，还显得很从容。

因为保持着合奏队形，所以部员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久美子、丽奈、秀一三人从里面钻出来走上前。身为部长已经不知道像这样在大家面前说过多少次话了，但是正式比赛前带来的紧张感是以往无法比拟的。看到了露出牙齿笑着的叶月，轻轻的握着拳头作打气状的绿辉，久美子快要跳出的心脏稍微稳定下来一点了。

「那么，从我先开始。」

最先开口的果然还是丽奈。平时任由披肩黑发流泻下来的她，今天紧紧地把它们绑在了一起。久美子不知为何斜眼看着丽奈被拉在上面的头发所露出的脖颈。

「昨天晚上我想着这一天终于到了，睡不着觉。对我来说，这是第三次京都府大会了。春天以来我就一直很冷淡严酷，给你们留下了痛苦的回忆。不过这些全部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天。绝对不要后悔，认真的去演奏吧！」

丽奈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强力。空气变得炙热起来，大家的士气都上升了。「是！」响彻的回答声比之前都要来的更有威势。

脸颊通红，兴奋的雀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袖口。察觉到这点的美玲轻轻地把手绕到她背上。

「作为副部长要说的，总之就是要去享受正式比赛演出这个过程。桥本老师也总是跟我们说，音乐就是能享受地书写声音。难得的正式演出，我希望你们能留下快乐的回忆。正式比赛，请一起愉快地演奏吧！」

「是！」

真像秀一会说的话啊。总之他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从当上副部长以来，他就一直是这个行动理念。

「部长，又到了你呀。」身旁的秀一靠着久美子的耳朵说着。丽奈看到了这一幕，脸像般若一样一瞬间抽搐了一下。「真的别做这种动作呀！」丽奈用着其他部员听不到的声音毒舌道。大概，秀一是听到了吧。（般若是日本传说中的一种怨灵类鬼怪，据说是因女人强烈的妒忌与怨念所形成的恶灵。日本能剧中有假面（能面）名叫般若。）

想要从两人险恶的氛围中混过去的久美子，大声地咳嗽了一下。轻轻地开口，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种状况下被注视着，久美子还是很紧张。

「泷老师，和我们五十五位部员们终于站在了这个舞台上。让我们把努力的成果展示给B编制的成员们和亲人们看吧！」

「是！」

「那么，接下来就要做一直做的那个了——北宇治fight！」

「哦！！！」

大家一齐举拳向上，这个气势让久美子的脸稍微缓了缓。我们肯定能做到的。这时久美子不可思议地确信地想着。

「北宇治的大家，时间到了。」

随着厚厚的门被打开，工作人员的话也传到了这边。穿过这条昏暗的路，就能到大厅了。

「那么，请排好队往前移动。」

按照泷老师的指示，部员们按着合奏队形走向那条路。比其他成员先离开彩排室的是大号组跟低音大提琴组。

「叶月前辈，请一起加油吧！」

「小美跟雀也一起，完美地解决这次演出吧！」

「当然啦！」

在三人嘁嘁喳喳的后面跟着，上低音号组也出发了。双手抱着上低音号的真由在久美子身后轻轻地说道。

「我以北宇治的演奏者身份站在了正式比赛上了。」

「那是因为真由也是北宇治的一员啊。」

「呵呵，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呢。」

转过头来跟微笑着的真由对视。她眼角向下，嘴唇弯弯。也许是因为没有凹凸一点的容貌的缘故吧，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寂寞。

「……真由？」

「一起加油吧，正式比赛。」

「啊啊，嗯！」

到底是走入她的内心呢，还是留在外面呢。被给予进入的时间就只有一刹那，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真由就又把心门又关上了。真由她大概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什么，也不是像奏那样装作大人展示自己成熟，而是像明日香一样在内心深处带了一层大人的假面具。单纯用‘好孩子’这个词形容她是不对的。

「久美子前辈，请快点往前走哦。」

在真由后面的奏撅紧嘴唇催促着。察觉到自己走的过慢了，久美子慌慌张张地继续往前移动。

握紧右手提着的上低音号，久美子把违和感当作唾沫咽了下去。真由的事暂时是没办法啦。正式比赛，就在眼前了。

「接下来带来演出的是来自第一位的京都府北宇治高等学校的大家。选择的课题曲是第四号，自由曲是户川秀秋所作的《一年之诗——为吹奏乐而作》，指挥者是泷升！」

广播响起，部员们开始在舞台上准备起来。久美子在谱架台上放好乐谱文件。聚光灯‘飒飒’地打在了上面，视线被点亮了。乐福鞋底传来的摩擦声音，像是感觉在奔跑一样。紧张肃杀压抑着，部员们稀稀拉拉地呼气吐气。舞台的构成在这一瞬变得光彩亮丽起来。

泷的手臂举起，随之部员们摆好架势。嘴唇轻轻压在吹嘴上带来的冰冷触感——终于来了。决定北宇治命运的十二分钟。

然后，指挥棒向下挥舞。

久美子最后一年的高中生活比赛，现在，开始了。

第六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前篇 尾声

【北宇治干部日记】

八月 第二个星期一

首先是，比赛幸苦啦！虽然我们作为第一个出场，还是觉得那一天好漫长啊，真的都感觉到结果发布的时间永远不会来了呢…也有在其他学校睡着的孩子呢，我觉得这个问题得稍微注意一下。但是毕竟是凌晨三点就集合了呢，会睡着也是正常的。美知惠老师不怎么说他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那么、那么、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 金赏 代表决定！

恭喜！大概是我情绪太过高涨了啊，写的文章都能出声了，看到结果的那一瞬间，我激动地倒下了，对不起呢…真的松了一口气啊。但是一想到要去关西了，还是又不安起来了。跟我们一起去关西的还有龙圣学院跟立华呢。应该说是正常呢，还是说是能理解呢….总之，北宇治能通向下一个舞台真是太好了。

关西大会的时间不是很多，但是我还是想尽我所能。不要像去年那样后悔，绝对要去全国！北宇治、大家、一起拿下全国金奖！在这之前，合宿的事情也好，试音选拔会的事情也好，可能都会很辛苦，我们干部三人要跟着其他孩子们一起努力啊！

————黄前久美子

注释：

祝！取得关西大会出场资格！总之现在先享受这份喜悦之情吧！（冢本）

去关西大会不值得我们开心吧。不要在这里松懈了啊。 （高坂）

* * *

尾声

从补习班回家的秀一，推着自行车走着。盂兰盆节给的几天假期里，秀一每天都埋在了夏期讲习里去了。

晚上已经十点多了，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寂静包围了这条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不时有奔驰而过的摩托车的喧闹声，会打破这份宁静。把柳树照亮的灯光颜色偏橙色，浮在水面上的宇治桥看起来总觉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用惯了的自行车发出了短促的‘咕噜咕噜’声。平时会全力骑着自行车回家的秀一，今天却没有这么作。穿过斑马线，特意绕了远路，还在宇治桥上走。车篮里杂乱的放着些东西，车轮碰到小石子就变得摇摇晃晃了。用手按着要飞出来的笔筒，秀一往前走着。

穿过了宇治桥之后还想接着走的时候，一道刺眼的光照在了他身上。

「都这个点了你还在这干什么？」

是听惯了的少女的声音，加上桥下传来的水声。听觉同时被刺激了的秀一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对方是谁。

「高坂同学才是在干嘛，女生这个点独自一人出来很危险的。」

她的手中拿着手机来回照着。纯白色的针织杉，七分丈（相当于七十厘米）的牛仔裤。穿着便服的时候比穿校服的时候更像大人了。

「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刚结束了钢琴课程。」

「哈啊？你的家人不来接你吗？」

「就这么点路没必要接了吧。」

「哇！就算是我都觉得很担心啊。果然这个时间你一个人走回去是不行的吧。」

「这句话我觉得也适合说在你身上吧。」

「我有自行车的啊。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你家离这儿也不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久美子会生气的哦。」

「什么啊，又不是什么些值得生气的事情。」

秀一说完这话，高坂开玩笑地说「这可说不准啊。」。和她的对话总是会这样，最后节奏会被她抓在手里。

「那么，冢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刚上完补习班正准备回去。」

「不是这样的吧？我是说为什么你会在宇治桥的这一侧。冢本，你去JR宇治车站那条路离补习班更近对吧？更别提你还在推着自行车，这太不正常了。」

「啊….我不想这么早就回家。」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总是唠唠叨叨个没完。说一些提醒我的话，让我莫名觉得很烦躁。后来仔细想了想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这么火大，明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呵呵。叛逆期啊。」

丽奈露出了然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自己的精神动摇问题被丽奈用一句话概括，让秀一觉得有点不爽。

直直握着自行车把手，秀一往下看丽奈的脸说道。

「高坂同学就不会对自己的家人不满吗？」

「对家人是不会啦，倒是对部员们有时会感到很烦躁。」

「不愧是魔鬼领队啊！」

「活佛副部长也得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啊！因为冢本的缘故，久美子也多了很多负担啊。」

「我的缘故？」

「你装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太露骨了吧。固执地称呼久美子为‘部长’，你在逞强吗？」

被戳到痛楚，秀一沉默了。高坂用鼻子‘哼’了一声。

「副部长是觉得‘不去做一些事情也是可以的吧’。接受这点的不是冢本吗？在重要的事情上不要逃避啊！」

「这个…我会铭记在心的！」

「不要说我会记住了的话，请拿出行动展示给我看。」

「好的，好的….」

前面的道路被分成了两条。高坂往前走了一步，‘到这边就可以了’她不容置否地说着。在夜晚的道路女生一个人走这件事情上，高坂跟秀一的意见不能统一。

把书包放进自行车篮子里面去，秀一叹了口气。这口气在冬天的话应该会被染成白色，但在夏天就一下子消失了。

「冢本…」

骑在座位上的时候被叫住了。秀一右脚离开踏板踩到地面上，摇晃了一下。

「又怎么了啊？！」

「刚刚说你要送我的事情，谢谢了。」

「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冢本，你真的是不管事情是好还是坏都很温柔呢。」

「我怎么感觉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啊。」

「因为我压根没在夸你。这次送人因为是我所以作为特例放过你了，如果是其他的女生的话你就已经完了。」

「好的，好的….」

「你可别把久美子弄哭了。」

倒不如说是我才想哭吧。在关键时候秀一吞下了要蹦出来的真心话。就算跟高坂说了，也会被当作是狡辩吧。

「高坂也不要给部长添麻烦了哦。」

这句话单纯是为了打趣。高坂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着。她的背是不可能说话的，秀一下定决心踏上了自行车。

分开的道路，二人在各自的路上开始前进。

第六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前篇 插图

第七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后篇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wheem

烟雾寥寥升起，在整理地一丝不苟的墓碑前插着和家人数目一样的檀香。黄红交替的小菊，硕大的白菊，淡色的康乃馨，淡蓝色的勿忘我。求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花束。

在灰色的墓碑上，淡淡刻着“月永家之墓”。唐突出现在山中的这块墓地，自求出生以来就是他们家所继承的。周围的墓碑都是亲族的，其中有些因后人离世无人照看而搬迁了。

「爸爸，腿还行吗？」

「抱歉抱歉，最近年纪大腿开始痛了」

「那稍微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父亲轻轻撑着按着腰停下来的源一郎祖父。来这里的是一条上坡路，对年事已高的祖父确实有些勉强。从正谈笑的他们身上移开视线，求默默把目光移到沾上水而露出光泽墓碑的一角。求的双亲都是老师。母亲是私立中学吹奏部的顾问，父亲是金管乐队的指挥。因而在懂事前求的身边便是音乐的世界。诸如强校演奏的录音，由无数乐谱堆积起来的山，每周三来家里的钢琴老师，卡农奏响的旋律。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喜欢上音乐自然水到渠成，求在五岁的时候便和姐姐一起参加钢琴发表会。和讨厌穿礼服不停嘀嘀咕咕的求相反，穿着桃色礼服的姐姐一脸自豪。她对音乐的爱不必言说。

风起，竹响，花飘落。看着飘到自己跟前的花瓣，求用脚将之碾碎。旁边的墓志铭刻着先祖的戒名。去世日期，俗名，年龄，都写在上面。

求目光扫过文字，即便万般不愿，那最新刻于一端的名字直往眼前扑来——月永满，那是三年前去世姐姐的名字。

第七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后篇 第一章 奔跑的助奏

【北宇治干部记录】

八月 第二个星期三

记录人 高坂丽奈

B部门的比赛也暂告一段落，接下来终于是关西大会了！为了一洗去年的雪耻，我特意跟泷老师，新山老师和桥本老师强调别手下留情要不留余力。今年绝对要打进全国！金奖绝对是我们的！让今年的合宿练习来得更凶猛一些吧！

评价：

合宿还要加码呀？（冢本）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关注怎么让大家保持动力（黄前）

你这话还挺有部长的feel嘛~（冢本）

你也给我好好干（高坂）

* * *

吹奏大赛B部门的比赛在A部门的两天之后，地点是京都吹奏大赛会场，地点是一样的。当天B部门上场人数是48，指挥是副顾问松本知惠。曲目是美知惠喜欢的弗兰兹·利哈尔的“喜歌剧 Merry Widow 序曲”。

「看来B部门也拿到金奖了」

坐在指挥台的泷把电话拿开耳边后说。电话是在会场的美知惠打来的。听到此，在合奏练习中的A部门大家都发出喝彩。两手抱着大号的叶月和美玲相视而笑。雀（釜屋雀 一年级，大号。燕的妹妹）注意到这边的视线，悄悄往这边做出V手势。电话后，泷看向手表

「大概两小时后车就要到学校了，到了后请大家帮忙卸一下乐器」

「是」

「那么接着刚才的练习」

听到泷的话，大家再次架好乐器。室内鸦雀无声，精力都放在泷的指挥棒上。泷手指轻轻颤抖，而后指挥棒轻快落下

男生从卡车上卸下乐器。木琴，定音鼓，低音鼓……，打击乐都是些大家伙，一个不小心碰到就很麻烦，从中庭搬去音乐室的途中大家都小心翼翼。

「比赛前搬风铃超紧张的对吧」

「是啊，一个不小心就铃铃铃地响。还有搬“小豆”也是」

「小豆？啊—那个放进纸箱里面就会响的那个啊。谁叫北宇治没有海洋鼓呢，那种手作的东西不用这么担心啦」

「可是那些一动就发出细细碎碎的浪声，超想吐槽“这里又不是海边”的说」

「毕竟响起来就掩饰不过去了嘛」

二年级打击乐的人就这样谈笑风生从旁边走过去。久美子在卡车稍远的地方对着单子确认乐器数目。有些从巴士下来B部门的人依旧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美知惠老师竟然哭了？」

「我跟你说，人年纪大了看到年轻人这么努力泪腺当然控制不住呀」

美知惠抽了张纸巾大大渗了下鼻子。她身穿贴身的黑色工作服让她的剪影显得更加优雅。虽然她平时被人戏称为斯巴达长官，其实本质是一个泪腺极其发达的人。在会场中拿着一大包纸巾边走边哭的美知惠已经是北宇治的一道名胜风景了。

「恭喜获得金奖，还有人这次是第一次出场的，大家可高兴坏了」

「毕竟部员的努力顾问看在眼里嘛，没出成果一脸惆怅的时候可谓是感同身受，所以守得云开见月明真是可喜可贺」

久美子深深点头，在眼前，皋月跑着冲向叶月。在抚慰着皋月的叶月旁，是手插着腰静静看着这的美玲。虽然她表面平淡，但内心现在可想冲过去夸奖皋月吧，毕竟她低着腰的指尖正不安分迟疑着。

「话说盂兰盆节快来了，黄前你进路想得怎样了？」

「还没想」

暑假以来，久美子就对进路这回事想破了头。丽奈决定了去音大，秀一则是去本地私立大学，绿早早就说了要去服装的职业高校，和久美子一样悬而未决的就只有叶月了。

「暑假不是有高校开放日吗，那时候去逛逛吧，百闻不如一见」

「也对，想去的倒也有几间」

「关乎自己未来的事认真点总没错，总之别以后才后悔莫及」

美知惠轻轻把手放在久美子肩上，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穿来她手的温度

「谢谢老师担心」

久美子低头致谢，美知惠则轻轻挥手作答。和去往办公室的美知惠擦肩而过，三年级低音部的人往这边跑来。A部门的雀是夏季校服，B部门的佳穗（针谷佳穗，一年级，低音号，中学漫画部）和弥生（上石弥生，一年级，大号，本体是花手帕，大家联想月刊少女野崎君的女主便可）则是冬季制服。

「久美子前辈我们拿到金奖了」

平时用手帕把头发卷起来的弥生今天的发型是简单的马尾。北宇治的惯例是比赛的时候用黑色橡皮筋把头发绑起来。

「干得很棒，很紧张是不是？」

雀，佳穗和弥生三个人都是高中后才开始吹乐器的新手，这也是她们第一次参加比赛。佳穗按着脸庞的黑发，嘿嘿嘿地露出笑容。白皙的脸上依稀可见一些雀斑。

「真是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倒是单纯觉得开心」

说完弥生露齿而笑。那时若如把纸屑团起来般没什么力量感的笑容（这什么比喻？）

「比赛果然很爽」

听到后辈单纯直率的发言，久美子心重重跳了一下，何等欣慰。

B部门比赛结束后，部内空气向着关西大会转变。早上9点的会议，130人全员在音乐室集合。单是把全部人的椅子和乐谱架放着就已经乱糟糟了，再加上乐器情况更甚。坐在长号前面低音号的人更是有种被抢抵住的感觉。

「那么说一下今后的预定安排」

久美子，秀一和丽奈三人站在前方。而之所以只有久美子站上指挥台，则是单纯没有空间而已。

「离关西大会还有三周。因为京都大会和关西大会相隔不远，所以重点是如何利用这有限的时间把演奏更一步打磨。到关西大会前的粗略安排如下：三天盂兰盆休假，两天三日合宿，然后就是一个劲的练习」

这个安排是泷进来后就惯例了。合宿的时候会包下附近的演奏厅，可以不停地练。

「今年的特例是每场比赛都会进行一次选拔，所以这次参加关西大会的选拔将在合宿第一天举行，结果第二天发表。校外指导的桥本老师和新山老师也会到场」

这时三年级圆号的人举手

「请，请说」

「soli的人也是第一天决定吗」

「是的，结果是第二天」

「就是说如果能去全国则会再举行一次选拔？」

「毕竟比赛就得让最优秀的人上场。毕竟暑假有的人努力有的人放松。不努力很可能就会被别人超过去」

久美子看了圈，大家都一副微妙的表情，气氛紧张。如果这时能说一两个笑话缓和下气氛就好了，不幸久美子恰好没这个技巧。

「呃——总之就是到关西大会前好好集中精神练习。根据选拔A和B的人会改变，soli的人也一样。我认为这是北宇治向前走的标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才能获得所想的成果」

「是！」

被大家颇有气势的回答压住，久美子有些说不上话来。站在后面的丽奈用只有久美子能听到的声音说「干得不错」，久美子悄悄回头，见她嘴角带有一丝笑容

「那么现在开始部门练习，下午是合奏，请专攻自己吹得不好的部分」

「是」

「解散」

看到大家各就各位，久美子从指挥台下来。所谓的指挥台，就是一个简单的木箱子而已。上面放有乐谱架和椅子，合奏的时候泷和领队就坐在那

「久，久美子前辈辛苦了」

从前面座位向自己说话的是单簧管的的沙里（义井沙里，单簧管，外号sari~）。她和低音部门一年级三个人是发小，一年级就是A部门，实力有得一说。沙里紧握单簧管，向这边轻轻鞠躬

「你也是，不去部门练习的教室吗？」

「之后要去，在那之前我想跟前辈道个谢」

「？」

自己有做过什么值得让人道谢的事吗？久美子歪歪脑袋，毫无头绪。看到一脸不解的久美子，沙里慌张地一口气说

「sunfes的时候不是跟我说了很多吗？」

「是去sari~你家那个呀」

「是的是的」

沙里的家是寺庙，人手不足的时候她会穿上巫女装帮忙。

「那个时候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才总算能冷静去看看周围了。昨天佳穗跟我说“幸好去吹奏部了”，我听了后更确信久美子前辈是对的」

「那都是佳穗自身努力的结果」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这话一直就想跟久美子前辈说了」

她那漆黑无底双眼直直看着久美子，让久美子不禁挺直腰板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久美子前辈这边的」

“太夸张了啦”，虽想如此可她的表情又过于认真。久美子有意识抬起嘴角露出微笑，如同那对万事游刃有余的某个前辈一样

「谢谢，能帮到你很高兴」

——

久美子去到教室的时候低音部的人已经就位了。全部人坐着，只有戴着红框眼镜的绿站在讲台上。看到这阵势久美子立马反应过来

「又在开讲座？」

「今天的主题是关于关西大会各校的信息」（武田又在凑字数了）

绿骄傲挺起胸，后面的美玲和皋月把纸贴在黑板上。久美子赶紧在叶月身边坐下。坐在前面的真由（黑江真由，三年级，低音号，从福冈强校转校而来）咕噜噜转着笔

绿抬了抬没有度数的装饰用眼镜，有模有样有指挥棒敲了敲黑板

「之前大阪有三所称为三强的强校。都获得过全国金奖。因为每年都是这三所占据三个出场全国的名额因而获名三强。分别是大阪东照，明静工科，秀塔附中」

「可去年不是龙圣去全国了吗」

雀半举着手问。「对呀对呀」叶月点头

「那时候听到龙圣的名字全场沸腾了」

「龙圣之前都不强吧」佳穗问

「普普通通，是吧求」奏故意把整个身体向后转向求

「……干嘛问我」

「求初中就是龙圣的，所以我就想龙圣你知道的更多」

「是这样又如何」

求不悦把头转向一边，纤细的脖颈稍微露出喉结，他仿佛想将之掩盖用右手搭在脖子上。

「你们别自说自话，现在是我在讲哦」

绿鼓气脸不停用笔敲着黑板。她这故意不悦的样子就是用来吸引大家注意的。果不其然，一年级的人再次面向前方

「请看小美和小皋画的表。上面是强校的名字，左侧纵列公历年份。看到三强，龙圣还有北宇治了吗」

绿用笔支持北宇治的位置。

「看到了」

雀和弥生回答

「那我说一下最近几年争夺关西大会代表资格的情况。如刚才所说，之前代表的名额基本被三强包办。打破这的是两年前的北宇治。泷老师来了后我们一口气进去强校之列了」

「噢噢」

「两年前去全国的是大阪东照，明静工科还有北宇治。那年秀大落选，随便一说龙圣那时是京都大会的铜奖」

绿在各学校的栏里用OX备注，油性笔滑过纸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去年北宇治被看作向全国挑战的强校之一。去年的结果是明工，成功翻身的秀大附中，最后是黑马的龙圣。虽然北宇治落选也算是个大新闻，不过更大的炸弹是东照的落选。然后明工和龙圣是全国金奖」

绿再次做上记号。弥生抱着两手，身体往后仰

「明工不得了，每次都很稳」

「就结果看可能如此，不过去年明工也是有过大变动，毕竟自己原先的顾问跑去别的学校了」

「？！」

「小源老师之前一直是明工的名顾问，然后两年前从明工辞职，去年当了龙圣的顾问」

「竟然有这等事！就是说小源老师把一间学校培养成强校后又跑去另外一间再次把那间变成强校咯」

「感谢小雀的总结」

吹奏部的演奏很容易受顾问影响。如同运动部的人根据优秀教练选学校，吹奏亦是如此。龙圣特别顾问月永源一郎根据过往的成绩毫无疑问是一名优秀的指挥者。

绿短短呼了口气后说

「顾问变更影响可大得去了。北宇治是泷老师来了后变成强校，反之优秀的顾问走了强校也可能变为弱校。所以拥有全国实力的学校会仔细斟酌继任者。没了小源老师还能全国金奖的明工就是一个好例子」

「就是说今年北宇治要去全国只要打败这几所就好了吧。不管是三强还是龙圣尽管放马过来！」

雀咻咻做出拳击的姿势说

「不错呦小姑凉」

不知笑着的皋月是认真还是调侃。把纸上黑板取下，美玲面朝绿。两人身高差20cm，感觉前后辈的身份都反过来了

「绿前辈，这个怎么处理」

「在关西大会前贴在后面的黑板上吧，时刻提醒自己」

绿意气洋洋地说，然后仿佛想起什么，取下红色油性笔笔盖。空气中带着有机溶剂的味道

「要好好把目标定下来」

说完绿就在北宇治的栏里用红色标上O，那红色的印记，在黑色之中字迹中尤为显眼。

跟着低Ｂ♭的节拍器把声音延长，用开放状态的手法以0号活塞发出声音。接着是4号活塞，根据音阶以8拍为节延长。接着过高Ｂ♭往更高的音阶走去，确认自己能吹出的最高音和最低音。久美子每次个人练习都是从基础练习开始。长音要优雅，运舌要谨慎，唇连音要顺滑。就算是每天都要吹的谱子也不可有一丝大意。敷衍对付是没有效果的

「嗯，吹得不错」

皋月在辅导弥生和雀。虽说B部门的皋月辅导A部门的雀有些违和，但在细节的技术层面上皋月还是领先雀不少的

「接下来是渐强音和渐弱音。用四拍提到最大音量，然后空四拍，接着四拍下到最小音量。重复几次看看」

「是」

跟着摆在桌上的节拍器，「1,2,3,4」皋月喊节拍，然后两人同时吹响大号。虽说有两个大号在响，但一下子就听出雀吹的是哪个。低音号，大号，大提琴的练习声被庞大的低音吞并，如同卡车行进的震动。那是和悠然截然相反的类似于地鸣的渐强音。

「釜屋你的声音太杂了」

奏突然插进来说。雀最大音量吓死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低音部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了。美玲微微摇头

「反正是最大音量练习，釜屋你不用介意。不过演奏时能用上的最多只有这7成」

「小雀的……嗯，音量很厉害」

真由苦笑着把银色的低音号放在膝盖上。如她所说，雀的强项在于音量。毫无限制的最大音量本身派不上什么用场，再说演奏中基本没这个机会。雀的话用她7成功力刚好。

「可反过来，弱音雀不是很行呢」

弥生耸肩。摸着头发，雀调皮吐了吐舌头

「这么大的声音倒符合爵士乐。雀适合吹sing·sing·sing之类的」

「真的吗？那部长请务必在下次演奏会里加上这个」

「且慢且慢，演奏会前可是大赛。再说小雀你只要不是最大音量声音挺不错的，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怎样把声音减小」

「一年生遵命！」

看到举起拳头的雀，旁边的佳穗立即鼓掌。爱笑的佳穗已经成为低音部热场的人了。她虽然发言不多，但经常都笑眯眯听着别人说话。

「很好，大家干劲都拿出来了，大号组要冲咯！」

「哦哦！」

以叶月带头，皋月，雀和弥生都举高手壮势。虽在京都大会上是纠缠不清的前后辈关系，但万幸她们都是乐观性子，不起波澜便解决了。

「有干劲是好事，但请到有成绩之后再起哄」

那四人都乖巧对冷静的美玲点点头。今天的低音部，也是一如往常的和平

把头靠在玻璃窗上，随着列车的前行小小振动。早上开着冷气的车里没什么人，久美子很喜欢坐在京阪电车软软的位置上，坐着舒服，而且位置宽敞没有压迫感。

「后天于盆兰节久美子有什么安排？」

看着英语参考书坐旁边的丽奈问。从对面窗户射进来朝日的阳光让久美子皱起眉头。

「没有。而且丽奈你不是很忙吗，说要加小号辅导班的次数」

「考试要考嘛。接下来都得早点回去了」

「反正你有实力，我倒觉得不用纠结要不要留下来练习咯」

「我在意的不是那个」

丽奈把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探出身子。

「不是那个？」久美子催道

「就是说……」

丽奈一副焦急的样子，少见的说话支支吾吾。她手指卷着头发，然后不明所以用自己的脚轻轻碰了碰久美子的大腿

「一定要人家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嘛！」

「你不说我怎么懂嘛」

「就是说我和你一起回去的时间少了」

「丽奈的少女心」

「你还在开我玩笑」

「没有啦，我也一样，不能和丽奈一起回去感觉空虚寂寞得很」

「骗人」

「没骗你真的啦」

看着久美子慌慌张张站起来，丽奈笑喷了。用参考书压住额头，后背笑着花枝乱颤

「丽奈的性格太坏了」

「不够久美子你坏」

「这位同学你在说什么」

感觉话说到一半就变了味道，久美子也笑了。把书合上，丽奈抬起头，那眼睛中渗入了朝日的光辉

「今年去不去游泳？」

「没想到丽奈你喜欢这个」

「因为才都买了泳衣」

「那今年我叫人吧，低音部的人应该都想去」

「小真吗」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久美子吞了口气。丽奈之前是这么亲切叫真由来着？不知是不是脸上露出了动摇，丽奈歪头一脸不解

「我听你说低音部的人，还以为你铁定叫她」

「呃，嗯，当然叫她。机会难得雀她们也叫上吧」

「久美子去年也买了泳衣嘛」

「嗯，一起去买的嘛」

丽奈手撑住脸，视线从久美子脸上移开。用鼻子哼了声的她，耳朵染上些许红晕。

久美子她们到学校的时候音乐室的门已经开了，从二楼的窗传来单簧管和大号的声音，然后今天小号的声音也在其中。

「早上好」

一开门就听到三人份的声音。是雀，沙里和小日向梦。梦看到丽奈，便低头行礼。

「部长和高坂前辈也来得好早」

「梦才是，今天来得好早」

「于盆兰节没什么机会吹，所以趁这个时候赶紧练练，不然生疏就麻烦了」

「梦的话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哪有这回事，我还差得远，我这个人——啊，刚才的不算。加部前辈提醒可不能整天负能量」

梦突然反应过来手捂住嘴巴。去年毕业的加部友惠原本也是小号的一员，但因身体问题所以转到后勤。她乐于助人，照顾了整天想东想西的梦很多。

「刚才吹的是小号soli的部分？」

久美子这么一问，梦用不好意思的表情瞥了眼丽奈。而丽奈则丝毫不在意，在自己位置上翻开乐谱

「因为有选拔，所以想练练」

「练习很用功呢」

「与其说是用功还不如说是喜欢。社团也一样，如果能真希望打进全国」

「“如果”是多余的」

一直默默听着的丽奈抬起眼看向久美子和梦。「是，对不起」梦吓得肩膀跳了一下。这时又有人来了

「早~~」

和哈欠的梨梨花相反，奏则是轻轻提起裙摆，有模有样地轻垂头

「贵安」

「是，贵安贵安」叶月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大家早！」后面的绿精神饱满

「你们两个今天来得这么早」

「毕竟快于盆兰节放假了嘛，不赶紧可没时间咯」

「大号的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久美子交替看向叶月和雀，两人都不好意思挠挠头。奏走到窗旁拉开窗帘。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大号上，反射出的光在墙壁上映出光斑。奏站在地板上铺着地毯的裂口处，露出微笑问

「久美子前辈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对了对了，经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刚才我和丽奈讨论说今年要不要也去游泳。大家要不要一起去」（貌似连续三年都是去泳池？）

「好呀！一年级的也一起吧」

叶月最先同意，往后是雀

「姐姐肯定也一起吧」

「就知道你怎么说」

沙里按着额头一副没办法的样子。「sari~也要去哦」雀立马打预防针

「sari~也来吧，有其他想叫的人也叫上。去年低音部二年级和三年级就一起去了。啊，梨梨花和梦也来吧」

「哇~，今年也能和前辈一起玩超开心~」

梨梨花双手捂住嘴呼呼笑出声。而后面的梦则是不停摇头，一见便知不想穿泳衣不想去泳池

奏则像看到猎物的猫一样，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眼角微弯

「我好期待小日向同学的泳装呀」

「噫——请饶命」

「我觉得肯定很吸睛」

「奏，你就别调戏梦了」

「竟然说“调戏”也太失礼了吧，这可是同窗的交流耶」

为了从露出别有意味笑容的奏旁边逃走，梦把脸藏在乐谱架后。这两人的样子从一年级以来就没变

看到玩具没了，奏重新整理心情看向这边

「那么作为回礼，我也想邀请前辈」

「是什么？」

久美子问后，是梨梨花答道

「不是在休假的第一天高校有向公众开放的活动吗~，我们拿到很多关西的私立大学活动小册子，就想和奏一起去来着。可光二年级的去有点虚，就想问久美子前辈你们要不要也一起什么的」

那个活动的介绍久美子她们也拿到了。在巨大的会场里面设有各个学校的小摊展，可以询问有关的招生政策

「什么活动，我也想去」

叶月冲过来抱住久美子的肩说

「那叶月前辈也一起去吧，听说到时能拿到大学食堂的甜点券」

「你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吧」

「不是啦~不过能拿白不拿」

对于天真笑着的梨梨花，高考离她还很远。久美子悄悄把叶月的手从肩上拿下来，小小叹了口气。以往以为还遥远的事，不知不觉间就近在眼前了。

音锤敲击木琴，木琴发出特有如妖精脚步声般柔和的音色。四把音锤完美反应出乐谱的音符。致密的乐声冲上阶梯，形成压卷全场的木琴soli。不光有速度，还有每个音符清晰的表现。

自由曲“一年之诗 吹奏乐版本”由四个乐章组成。在第二乐章“夏，荣光的讴歌”的雄伟主演奏后，是各种乐器的轮番登场。而节奏特别快的部分是单簧管部门的齐奏和木琴的soli。

「接在木琴之后的部分处理有些随便，和中音单簧管一起的……就低音单簧管，高音萨克斯和中音萨克斯再来一次」

「是」

泷沙沙地翻着总谱。在放假前泷的指导会更加密集。一年之诗中，第二乐章和第四乐章尤为复杂。总之木管的连符多到不可思议，按错一次往后的部分都得跟着错，让人神经绷得紧紧的

「3,4」

听泷的指令，指定的乐器开始演奏

「16分音符的配合，处理得再仔细些。不能因为容易处理而改变乐谱本来的安排。要注意所有的音都要均等。接下来每个乐器把节奏降下来好好吹，先从中音单簧管开始」

「是」

杂乱的声音因为人数的减少更加明显，以往可以滥竽充数的微妙违和，泷一一指出

「再来一次」

仔细聆听，可以听出指出的地方改善了，刚才那稍微刺耳的声音消失了

「可以了。全部人从第二乐章开始」

「是」

拿起横放在膝盖上的低音号，久美子嘴抵在吹嘴上，随着泷的指挥棒，声音响彻教室

合奏后是大扫除。音乐室，乐器室，走廊和部门练习的教室都要打扫。因为会弄脏，大家都换上T恤或套上体育服。首先将桌子椅子铺在地上的毛毯之类的东西搬到走廊，扫灰尘后再用拖把拖地板。久美子手拿黑板擦，再用吸尘器吸去上面的粉笔灰

「嗯嗯，大家都很努力」

听到熟悉而此时却不应在此的声音，久美子反射性关掉吸尘器，回头，便见两人在门口处

「部员多了这么多呀，不愧是黄前部长挺有一手嘛」

「这房间灰尘太多了吧把窗户开大一点呀」

不客气大声说着话的是已经毕业的夏纪和优子，穿着私服的她们，衣服的风格恰好相反。夏纪是男性风的黑色T恤加短破洞牛仔裤；优子是女性风的白衬衣加粉色百褶裙。而讽刺的是，两人用来固定头发的发饰却是一对的

「是这家伙哈巴狗跟着学我」

明明这边还什么都没说，优子却立马补充，真是可怕的洞察力。

「你说什么大谎话呢，明明就是你学我的好吗」

「你说什么？」

「哎呀真是拿优子你没办法，就这么喜欢我吗」

「你是不是蠢是不是蠢是不是蠢！」

「竟然一口气说这么多肺活量不错嘛」

看到夏纪鼓掌看戏，优子气不打一处来，一副要扑过去的样子。在旁看着的久美子这时插话道

「前辈请差不多了，虽然我们已经习惯了，但一年级的新生可没见过这阵仗」

两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看了看周围。一年级新生都因突然来的陌生人而停下手脚。二三年级则是见怪不怪继续手上的工作

「今天来有什么事呢？剩下的时间就是打扫卫生而已」

优子晃着穿着访客拖鞋的脚

「前辈专门来犒劳可爱的后辈们咯！」

「噔噔蹬蹬~！」

夏纪从走廊搬进来三个保温箱，一打开就见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冰淇淋。久美子不禁双眼放光

「oh……my god」

「怎样，还不赶快感谢美丽又善良的前辈！」

在自豪挺起胸的优子旁，夏纪吐槽「AA的又不是你自己全出」

「总之先休息20min，不然都要融了……大家，现在开始休息到16点，毕业的前辈给我们带雪糕了，在外面的人也通知一下」

前部分是对优子她们说的，后部分是对部员说的。大家一听有雪糕吃都行动得非常积极。水果味的冰棒，带巧克力碎一口大的香草冰淇淋，苏打味的冰点。发完后音乐室里充盈着轻松的空气

「优子前辈好久不见」

穿着体育服的丽奈向优子打招呼，今天为了搞卫生她把头发绑了起来

「后辈好久不见呀。领队还行吗」

以笑回应优子的眼神相比高中时期显得更加柔和，或许是眼角褐色眼影的关系

「总体按着自己的方式来」

「既然你那么说就没问题。sunfes表现得不错」

「前辈去看了吗」

「机会难得嘛。看到那怀念得不行，明明才刚毕业」

优子半举的手一张一合。旁边夏纪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感情。优子接着说

「北宇治今年怎样，能进全国吗？」

「我们目标是全国金奖，现在正以那个为目标努力」

虽然口吻平淡，但丽奈的眼睛直直看着眼前的两人。优子呼了口气，放松了肩

「这就好，全国我会去为你们加油的，就是不知票能不能抽得上」

「知道优子前辈要来大家肯定很高兴」

「场面话？真少见呢」

「这是真心话」

听丽奈的回答，优子指尖跳了一下。蹙眉，抱手，然后「啊——！」的长鸣，十有八九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两年前想都不敢想她们两个还能这样说话」

夏纪口咬着冰淇淋，手搭在久美子肩上说。久美子咬了口冰棒说

「丽奈也好优子前辈也好都变了很多，往好的方面」

「久美子你也是呀」

「是吗」

「刚开始你还不是不想当部长」

说完夏纪露出她标志的犬牙

「对了，明天不是于盆兰节放假吗，大后天有没有空？」

「大后天？」

休假3天，前两天已经有安排了。明天是和梨梨花她们去大学，后天是游泳，大后天安排倒是没有，可记得那天刚好是烟花大会。总之也没约谁，没什么问题

「目前没安排」

「那刚好，我跟你说霙在的音大那天刚好有演奏会，她第一次出场大家去捧捧场」

「大家有谁？」

「我，优子，希美，还有两张票就想叫上高坂和久美子」

「谢谢前辈，可为什么叫我们？」

霙和上同所大学的她们三个不同去了音大。那是泷，新山，桥本的母校，久美子和丽奈也去参观过。咬断冰淇淋前端，夏纪舔了舔唇

「你们两个来霙肯定高兴」

「是吗」

「当然，你们吃过同一锅饭的人关系不是很好吗」

「以这个为标准大家不都符合条件？」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别废话，要去还是不去」

回答自不言说

「当然去」

「很好，霙肯定开心」

夏纪把久美子的头发搓来搓去。这种感觉非常怀念久美子不禁笑出来。「冰淇淋可别掉咯」夏纪提醒

「噫—，这不是夏纪前辈吗」

从走廊的窗框里奏一声不响伸出头来

「奏也好久不见，冰淇淋拿到了吗」

「我就免了，在减肥」

「年轻人减什么肥，该吃就吃」

夏纪把雪糕塞到奏手上。包装冒出冷气，虽奏嘟起嘴抱怨「冷死了」，不过她内心怎么想大家都懂的。

「小奏太好了呢」

「一点都不好」

夏纪看着别开脸的奏，笑眯眯地说

「明明就巴不得我理一下你」

奏对此立马给予否认

休息第一天。大学活动地点的会场在地铁东西线的东山站附近。周围有平安神宫和动物园，美术馆，是文化设施集中的区域。

刚走进会场，就见身穿平常没见过制服的人到处窜动。白色外套加蓝色领带，黑红相间格子百褶裙。带有绿线的茶色底长裤。以从没看过的情况看，他们是京都府以外的学校。

「我已经决定好要看的摊展了，前辈们呢？」

听梨梨花一说，久美子和叶月面面相觑，还什么都没想呢。奏眯起她的双眼

「前辈是三年级想看的东西应该和我们的不同。不如自由行动2小时后在会场前面集合吧」

「嗯，这样也好」

「那待会见」

目送快步向目的摊展走去的梨梨花和奏，留下来的久美子和叶月互相看了下。叶月固定头发发夹斜向下别着。

「叶月你有什么想去的吗」

「嗯~~，还没决定，不过去那边看看吧」

她指的是在关西中以学生人数见长的私立大学摊展。光在籍学生的人数就超过了附近区域的人口。摊展是小舞台的样式，里面分隔成不同区域，摆着大概50把椅子。椅子下放着学校简介和装着礼品的信封。跟着学生的指示就坐，目光停在面前的荧幕上。到时间后荧幕出现学校介绍的视频，社团活动，上课情况的介绍，以及在校生和毕业生对学校的评价。接下来是大学演唱会，就业情况，朋友，进路，将来等充满希望字眼一一闪过。坐着的久美子现在就有股动起来冲动。烧灼内心的刺痛，不停质问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满足了吗。自己当然清楚，这样子是不行的。

「感觉心灵受到暴击」

久美子和叶月早早就出了会场，找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坐下。店里的气氛和刚才人多得喘不过气的会场截然相反。久美子口含着奶昔瘫在椅背上，叶月则是整个人倒在桌子上

「人多得要死，和元旦的八坂神社有得一拼」

墙上的时钟是14:00，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叶月你刚才有逛到喜欢的吗」

「想看的都看了，不过人太多了。谁说少子化的，学生明明这么多」

「总感觉这里的人全都要参加高考就不可思议。大家都为了自己的进路才来这里的」

「这我不是很懂。只是觉得要脚踏实地才行」

鞋子后跟踢到地板。叶月轻轻叼住插在冰激凌梳打里的吸管。下部冰淇淋融化，沉入气泡的海洋

「是时候要好好想想了」

「对呀，没时间磨蹭了」

叶月叼住吸管在玻璃杯内侧四周刮过，搅动的液体中冰淇淋正活泼起舞

「我一直认为我不适合去普通的大学。今天我总算下定决心了，我要去短期大学，拿个保育师资格证」

「保育师？」

没理久美子的反问，叶月嗯嗯点头，独自一人对自己的决定深表赞同。

「哎呀，做了决定之后真是神清气爽，不然一直压在心上」

「等，等下，这就决定好了？话说原来你想当保育师？」

「想当是最近的事，暑假前才想到的。而且美知惠老师以前就给我推荐这个」

说着叶月从包里拿出刚才拿到的册子。那是在京都里的佛教私立大学，福祉类学科比较多，也合并了短期大学。她晒黑的手指翻着厚厚的册子。和取得小学，中学，高中教师资格证的路线不同，在短期大学里可以获得保育师的资格证。

「美知惠老师说：你这么会照顾小孩，不如考虑相关的工作怎么样」

「你在模仿她？」

「模仿得很像吧」

「40分」

「你可真严」

叶月笑了出来。手指在纸面上滑过，久美子深深呼了一口气

「我也被她推荐方向了，难不成她帮大家都想好去路了？」

「是吗？不过她还跟我说了很多别的，类似“最后的时候交给一时的冲动也不免为一种方法”什么的」

「跟我说的和你反过来，说“减少负面因素的努力意外地重要”这类」

「她说这个是因为久美子你经常往坏的方向想，所以不光用乐观的因素去考虑进路，也能从减少负面因素方面入手去考虑」

「也是，没想到美知惠老师还挺温柔的」

「其实从虽人称斯巴达老师却人气爆棚这点就可以推测出来了。真庆幸是她当我们班主任」

叶月的声音单纯不含他意

「确实，班主任不同高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感觉久美子你当老师挺有趣的」

「突然说什么呢」

「就感觉是这样。久美子当部长站上讲台话说的时候竟然没有一点违和感。你就任后，穿着职业装的黄前老师如此说：“什么这是？”」

叶月故意压低声音，模仿过去泷的言行。看着她嘴叼着从苏打里面抽出来充当指挥棒的吸管，久美子笑弯了腰

「这次30分」

「不是不是，这是模仿模仿泷老师的久美子，分数打高点呗」

「那就45」

「这分数真微妙」

她把吸管放回杯里，吸着饮料。从玻璃杯深处摇晃的淡绿色移开视线，久美子看向桌上就这么打开着的册子。面对叶月已决定了去路的现实，自己的动摇比预想的大

「怎么了？」

「没事」

喝了口奶昔润湿干燥的喉咙。附着在喉咙里的那黏糊糊的甜味，让人有几分不快

在门口迎接回家久美子的是巨大的行李箱，还有带着珠光闪片随意扔在玄关的凉鞋。久美子将之整齐放在一边，已经明白是谁回来了

「哦，你回来了久美子」

透过客厅沙发，可以看到一颗黑黑的脑袋。马尾前段摇晃，化着精妆的麻美子往这边转过头来。她目前在上化妆的专门学校。她的头发只剩下一点点熟悉的金色

「你回来了？」

「就呆这几天」

「吓一跳，没想到你在家」

把包放在地上，久美子隔一个人的位置，和麻美子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之所以久美子吓一跳，是因为之前麻美子为了上专门校，从原本的大学退学，然后和父亲吵了一架，之后就搬出去了。虽然之后打过几通和解的电话过来，却没想到关系修复得差不多了。回想一年前在餐厅的偶遇，感慨万千。

「久美子活动怎样了，志愿校定了没」

从厨房现身的母亲拿出三个人的杯子放在桌上

「活动？」麻美子问

「大学的宣讲会。久美子她想了很久还没决定」

「你还在想呀，都暑假了，不赶快就迟了」

「考试在一月还有时间。对了爸爸呢」

「爸爸在洗澡。麻美子专门带了入浴剂回来，今天看他心情还行」

「你们真的和好了呀」

「你也不想想到这一步用了多久」

母亲对麻美子的话深深点了下头。母亲一直夹在父亲和女儿之间，想必比久美子感受的更加真切。

「我和爸的事情怎样都好，现在重要的是久美子的进路」

「难得岔开话题」

「现在把最新模拟考的结果拿过来」

「怎么这样啦~」

没办法，久美子把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美知惠给自己的大学列表，今天拿到的宣传手册，表面写有“北宇治干部记录本”的大笔记本。看到乱糟糟的这些，麻美子一脸嫌弃

「你也整理一下呀」

「今天刚才东西比较多啦，啊，找到了，这个」

从文件夹拿出对折的结果，麻美子特意在沙发上盘腿而坐

「我看看，成绩还行吧，就数学有点微妙」

「我好歹是应届生嘛」

「公立的能行吗？要考的科目数有变化就是了」

「班主任推荐的是私立。我想着去文科类的大学，具体学部之类的还没决定」

「妈妈我倒比较倾向公立，就经济方面说」

「比起去公立在外面自己一个人租房住，还不如去私立走读更便宜。这个成绩考京都内的私立不成问题。而去公立得报补习班，理科成绩不行会拖后腿」

过来人说的没错，都在点子上。母亲剥开放在桌上零食的包装，注意到自己的视线，母亲慢悠悠地说

「这个是麻美子买回来的」

「姐也学会买特产之类了呀」

「想吃就买了呗，你也吃吧」

「yes」

里面是用牛皮糖把馅包起来的点心。放进嘴里，无言品尝着味道，客厅里一时间沉默。吞下后，食道传来软糯的触感。把杯里的茶喝完后，久美子慢慢说

「今天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她本来也是没定的，今天突然下定决心去短期大学了，说要做保育师」

「你是看到别人定下来焦急了吧」

「焦急吗……大概吧，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甩在了后面。其他人早早找到自己想做的，姐你也是高中就想好当美容师了」

每当周围朋友述说自己想干的职业时，都双眼放光，并努力将内心喷薄而出的热情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可我还没找到想做的，还没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可以赌上往后的人生」

这羸弱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对家人说。害羞的感觉涌上来，久美子摆弄着杯子。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向别人吐露自己的软弱是何等尴尬和恐怖。

「人之常情」

母亲不以为然的声音打断了久美子的思考。带有皱纹的手将久美子剥下来的包装拿走。

「妈妈我也是，不是想好要把现在这份工作干一辈子后才开始行动的。能干自己喜欢工作的人是少数。毕竟还有收入和休息日这些因素限制呢」

「妈你就整天关心钱这些」

麻美子不满挑起嘴，涂了彩唇的唇闪闪发亮

「对妈妈我来说收入稳定的工作才好。毕竟想让你们不吃苦没钱可不行，钱可重要得去了」

「比起钱我先选自己喜欢的」

「就姐而言吧」

混在黑发里的金色异常耀眼，朝着自己目标努力的麻美子，看起来比之前更有生气

「你说有人竟然活了18年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奇不奇怪。这日子也混过头了吧」

「干嘛和朋友说一样的呀……」

「这种话我还不能说？再说你高中也充实得过头了吧，和朋友一起参加社团，朝着全国大赛努力，还有男朋友，你还有什么不满？」

「什么？久美子你有男朋友？」

在收拾的母亲突然咬住话题不放。麻美子看着焦头烂额的妹妹露出奸笑

「没啦，分了」

「分了？」

这次换麻美子冲上来。这种事怎么能当着父母面说呢，久美子瞪着麻美子。

「不是分了……也不是，分是分了，怎么说，冻结状态？」

「不懂」

「你管我，又和姐你没关系」

「我不是帮你商量进路的事了吗」

「一码归一码」

向麻美子吐了吐舌头。不知为何和她说话的时候自己就变成了小孩子。把绑住头发的橡皮筋取下来，麻美子用手把自己的头发梳起来。从T恤襟口露出的锁骨，紧致的腰部，仔细涂妆的红色美甲。虽不能说出口，但久美子觉得她这种符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很赞，也憧憬向往着。

「胆子不小嘛」眨了眨长长睫毛的眼睛，麻美子笑道。这带有几分姐姐感觉的话语，让久美子心里有几分瘙痒。

休息第二天，天气晴朗，最高气温38度。如天气预报所说，今天是个适合游泳的大晴天。

「好热，脚板底都要烤熟了」

在混凝土地面上留有无数脚印，接着水分蒸发消失，然后又有从泳池上来的人再次印下。叶月在热热的地板上裸足前行。后跟和脚脖子晒得黑黑的，而脚板底则是异样的白。小麦色肌肤和带着色彩缤纷植物图案的三角背心式泳衣很搭。在旁边的绿抱着巨大泳圈，每当她小步像跳着往前走时，宝石绿的泳衣一摆便轻轻晃动

「叶月沙滩拖鞋呢？」

「我想马上就能进泳池所以没穿」

「绿我倒觉得更衣室离泳池挺远的……而且之后能把鞋放在垫子上」

「每次上下泳池都要一来一回麻烦死了，反正都要下水一样啦」

「也是，那我也脱掉吧」

「脱吧脱吧，然后赶快下水吧！」

「这里可不能跑哦前辈」

美玲提醒吵吵闹闹的叶月。她修长的身材在地上落下细长的剪影。上半身穿着比基尼，然后套着卫衣，拉链半开，大胆露出肩部，可以窥见比基尼的系带是黑色的

「小美别走这么快」

抱怨的皋月步幅只有不到美玲的一半。身穿蓝色为基底的连体泳衣，仔细看背后有天使翅膀的纹路

「是你走太慢了」

「才没有，我已经拼了命在走了」

「真拿你没办法」

美玲一脸不情愿把速度降了下来。皋月嘻嘻一笑，撒娇似抱住她的肩

「皋前辈和美前辈关系很好呢」

看着前面的一年级四人，最初说出感想的是弥生。她们四个人抱着鳄鱼形状的巨大浮圈，鳄鱼圆圆的眼中印着大大的X，看着奇怪

「那我们也不能输，来love love吧」

「好呀！」

「不了吧，佳穗打分这么松」

雀是红，弥生是蓝，佳穗是黄，沙里是桃。她们四个人看起来就像四色战队，即便泳衣样式各不相同，一起登场时却有一股统一感。

「一年级的快来准备运动，不然一会下水对心脏不好」

「好——」

听到叶月的话四人同时回应。这个泳池在sunfes会场的太阳公园里，平时只能使用室内，夏天则会开放室外。场地宽敞，种类繁多，在当地很出名

「哇——久美子前辈你们好好看——」

从背后伸过来的手轻轻推了下久美子的肩。她的手上戴着以花为主题的手链。微笑着的梨梨花身穿紫色分体泳装，今天难得扎起了双马尾

「前辈们是换着穿？那也不错哦」

奏手掩住嘴，呼呼呼地笑着。奏身穿露出红色缎带的比基尼显得很成熟，总感觉这套泳衣穿她身上有背德的感觉。

「机会难得」

丽奈卷着扎成马尾的头发，瞥了眼这边。久美子和丽奈的泳装是去年一起买的相同的款式。久美子是黄色，丽奈是蓝色的系脖比基尼，下面的裙摆带有蕾丝。本来是上下同色的一套，而现在丽奈是上蓝下黄，久美子是上黄下蓝。一开始久美子提议说想试下和去年不同的穿法，结果就是互换了一件。

「看到前辈两人在一起莫名很安心~」

「是，是吗」

「是的~，真想下年，和下下年，前辈们能一直在北宇治~」

「没，我没打算留级」

「丽奈，梨梨花没认真说，只是开玩笑而已」

「呃，是吗」

「是的~」

梨梨花双手放在胸前露出可人的笑容。奏此时往这边暗送秋波

「我倒觉得是这样也无所谓。久美子前辈，下年你也继续当部长吧」

「我拒绝」

「真扫兴」

奏耸耸肩一脸无奈。凉鞋的后跟踩在了草坪上

「是三年级轮着来保管东西吗？虽然釜屋前辈和黑江前辈接下来，但我们也轮一下比较好吧」

「没事没事，也不是所有人想一直泡在泳池里，小奏和梨梨花玩累了再上去换班就好」

「是吗，真是劳烦前辈她们了」

说完，奏轻轻低头行礼。从泳衣裙摆下露出的苗条大腿，阳光照在其上发出水灵灵的光芒。

确认后辈都往泳池走后，久美子和丽奈和燕往休息的地方走。在草坪铺上2m的野营垫子。这是绿从家里带来的，是给她妹妹用的，中间还印着子供向动画的图案

「来请喝」

久美子递出的是珍珠奶茶。把全部人的东西往边上放，久美子找空坐下。在久美子给燕和真由买来饮料的时候，丽奈两手拿着雪糕可丽饼走过来。丽奈是巧克力，久美子是芒果

「谢谢」

真由往边上靠过来。她穿着的白色连衣裙布料很薄，透出下面的黑色比基尼

「釜屋同学你穿的是学校泳衣？」

正坐的丽奈盯着燕说。如她所说，燕穿的是北宇治的蓝色泳衣。从她上面套着卫衣露出来的胸口处，可以看到廉价运动品牌的logo。燕稍微垂下眉头

「嗯，没别的泳衣」

「没去买吗」

「我觉得还好毕竟很少去游泳。雀的话今年已经去4次了」

「雀的朋友好像挺多」

「对，她朋友挺多的，毕竟她人外向」

燕低着头把珍珠吸上来。每当她脸一动，戴着的眼镜便反射阳光。似乎她并不担心会留下晒痕

「久美子和丽奈的泳衣是一款的吗，好好看」

真由微笑。丽奈干脆地点头

「就说机会难得想穿同一款，去年一起去买的」

「你们两人关系这么好真让人羡慕」

「小真你不也有燕这样的好朋友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燕绷紧了肩膀，眼睛深处不安地摇晃着。没有注意到旁边燕的异样，真由笑眯眯地说

「嗯，要是没燕都不知怎么办，毕竟连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所以真的得谢谢燕」

「我才没做什么值得让人谢谢的事呢。能和小真我也很高兴」

「那么竟然一起来泳池了，大家拍个照怎样，我带相机来了」

真由从包里拿出胶卷相机。修学旅行时她同样相机不离手

「这相机是老古董了」

丽奈往真由靠，见她们两人膝盖距离缩短，久美子不禁皱起眉间

「还是喜欢胶卷味，这相机是父亲给我的」

「小真你是因为父亲工作关系而转校的吧」

「以前就经常换工作地方，已经习惯了」

「不寂寞吗」

燕问。真由摇摇头

「完全不。全国都有朋友，快乐的回忆也有很多」

「那就好」

「刚转校的时候叔母还挺可怜我的，不过我倒不讨厌搬家，能交到新朋友也是一种乐趣」

「我就不喜欢转校」

想起过去久美子就苦起脸。从东京转校过来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记得那时极不情愿去做自我介绍

「小久也转过校？」

「小学的时候」

「那我们是伙伴」

真由的手自然就握住了久美子的手，食指和中指交缠在一起，感觉血涌上脸部

「以前的学校小真拍了很多照片吗」

「嗯，都晒出来了。放我房间相册里了」

「那也有清良时候的照片咯？」

「嗯，大家一起照的有很多。每次大会都会拍30张左右，如果是数码相机会拍100张以上」

「那两年前全国大会的也有咯」

丽奈此时插进来说，她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久美子和真由互相紧握的手上

「当然有，那是得了金奖大家高兴惨了。那年北宇治是铜奖来着？因为地点一起也不禁为你们加油了」

「谢谢」

燕含着吸管低头道谢。久美子低头偷偷看了眼自己的手，两根手指和真由的交缠在一起，若无其事解开貌似没可能。丽奈刺在脸上的视线好痛

「曲子我也记得哦，北宇治的自由曲前年是“东海岸的风景”，去年是“利兹和青鸟”」（不是三日月之舞吗？）

「去年北宇治没能进全国，还真亏你知道呢」

「其实嘛……在转来北宇治前我在网上查了下。我很喜欢利兹和青鸟哦，小时候爸爸经常给我讲这个故事」

真由手放开久美子，做出翻书的动作。久美子终于松了口气，才得以把左手握着的雪糕可丽饼吃了一口。时间久有点化了，里面软软的

「那个寂寞故事我个人不是很喜欢，青鸟别逞强留下来不就好了吗」

说完燕大力吸了口卡在吸管里的珍珠。阴阳交界因云的飘动而明晰。把手指伸到阳光的那边，传来一股明确的热感

「我是觉得利兹太贪心了」

风吹草动。把落到眼前的头发拨到一旁，真由以和平常无两样的口吻说

「明明就有其他那么多动物，为什么偏偏执着于青鸟呢。要是最初没这么贪心，离别的时候就不会难过」

「没想到真由你也有冷淡的一面」

「呃，冷淡吗？小久不喜欢这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害我担心得」

真由露出笑容，嘴角上弯，双眼弧眉。任放谁眼里，都是可人的笑容。

「我的事怎样都好，赶快来拍照吧。来，茄子」

看着取景器，真由把镜头转向这边。久美子她们先是互相看了看，然后摆出手势。闪光灯打亮，一瞬眼前一阵发白。卷着胶卷，真由满足地说

「以后看到这肯定很高兴」

如此说的真由，反而没出现在照片里

休假第三天，即放假最后一天。这一天久美子和丽奈应优子邀请去霙的大学看音乐会

「来，拿着连衣裙到镜子前左右摆下身子」

拿着吹风麻美子说道。热风吹到脖子上痒痒的，久美子忍不住不停踏着地板。

——我来给你头发做个造型。

麻美子大概1h前如此说。也不听自己的意见，麻美子就高高兴兴打开箱子拿出巨大的化妆箱。拉开拉链后，只见里面堆满了如画家画刷般无数的刷子。各色唇彩，眉笔，眼影，竟然连黄色紫色的口红都一应俱全，足以见出麻美子收藏家的魂魄

「姐你为什么突然想给我弄发型呀」

「打发时间刚刚好」

「别把妹妹当打发时间的工具人呀」

「有什么关系嘛，你变漂亮我开心，一举两得」

每当麻美子用手把头发梳起来，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自在地东缩西缩。还是第一次被人化妆，完全不知道流程。看到眼前靴子造型的小瓶子，姐开心地细细说道

「怎样这个，超Q的吧，限量版本」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拼了命打工买的。这种时候就要培养培养眼光，到时候工作肯定能用上」

「说得道貌岸然，单纯就是想买而已吧」

「花自己赚的钱何有不可。月光族就是了」

「是是，你厉害你厉害」

「再嚣张就给你弄个鸡公头」

「大姐饶命」

见妹妹老实住嘴，「这才乖」麻美子笑着糊弄自己。她静静摸着久美子的头，视野边界偶然看见她紫色的美甲，让久美子心驰神往

「头发要弄高吗」

「我不懂，全交给你了」

「要去听音乐会吧，那就弄个成熟点的。一起去的朋友是什么打扮？」

「这我没问」

「那今天给你弄个时尚点的，让你来点反差感。谁叫你平时呆呆的」

「……你在玩我是吧」

「哎呀，你看出来了呀」

笑声如春日的阳光透过叶间落到久美子腿上。久美子盯着镜子时，麻美子的手一刻不停。卷起头发，把量多的部分扎成一束。每次眨眼，用睫毛膏延长的睫毛上下闪动。缓和投下的影子带上大人的味道，看着自己的脸竟有几分心动

「最后涂上唇彩就行了」

用含红色的细刷给唇带上颜色。「抿下唇」，久美子嘴轻轻蠕动。手放久美子身上，麻美子往这边靠过来盯着久美子的脸

「嗯，超漂亮」

「真的？」

「骗你干嘛，真想给秀一君看一看」

「和秀一又没关系」

「又一下子怄气了。既然我今天用魔法把你变成美少女了就把自信拿出来」

「太过了吧，竟然说美少女……」

自己喜欢夸人而不习惯被人夸。久美子挠了挠发热的脸。指尖有股软膏的香味

「久美子，你今天感觉和平常不同」

丽奈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集合点在大学最近的车站，和其他站比起来人要更多。人群中依稀可见精心打扮的男性和女性。就算在过往如织的人流中，丽奈的身影同样显眼。光泽的黑发批在她精致的肩上，身穿纯白连衣裙，脚穿深蓝色细高跟鞋。往这边走来的足音，带有别样的旋律感让人心情愉悦

「丽奈才是，比平常更漂亮」

「呼呼，谢谢。不过上学这样打扮可瞒不过去。妆是你自己弄的？」（原文：ふふ、ありがとう。でも、そんなんじゃごまかされへんけどね。其中“でも、そんなんじゃごまかされへんけどね”不知具体指掩饰什么，请各位客官自行斟酌）

「姐帮我弄的」

「品味挺不错」

「是，是吗」

家人被夸感觉比自己被夸更要不好意思。久美子不知觉碰了碰麻美子精心卷起来的头发

「前辈她们是不是在出闸口外等？」

「可能吧。优子前辈可能又和夏纪前辈拌嘴了」

「不会吧，都大学生了」

说说笑笑出了闸口，就听到了熟悉声音。随着平底鞋踏在地上干脆的声响，未见其人先听其声，优子来了。

「我不要，绝对是我这边更好，你好好看看这么可爱的设计」

「不行不行，这设计太幼稚了，我绝对不戴」

「是你的品位有问题，竟然要骷髅头」

「帅爆了好吗」

「你的品位是不是中二以来就没提升过？」

「你的也就小学四年级水平」

「你看不起小四吗？还不赶快道歉」

「我又没看不起小四，只是看不起你而已」

「你说什么？」

一如往常的两人。在旁的希美看到自己往这边挥手

「她们也到了」

「希美前辈好久不见」

「嗯，真的有段时间没见了」

用力睁开眼，做出笑的样子。现在的她和久美子印象中的有些许不同。她解下标志的马尾，放下的头发有烫过，身穿贴身黑色长裙。有几分新山聪美的感觉

「优子前辈她们在吵什么」

指了指还在喋喋不休的两个人，丽奈问。希美无奈回答

「那两个人说要在大学里组个乐队，但方向都是反着来」

「是小号和低音号的乐队？」

「怎么可能。夏纪贝斯优子吉他加主唱。还邀请了外校高中同样是吹奏部的人组了个4人女子乐队」

「乐队吗？」

丽奈好奇地眨眼。久美子看着还在争吵的两人，没预料到她两会组队。想到她们一如以往的关系，久美子心怀喜悦

「希美前辈还有继续音乐相关的活动吗？」

希美悄悄拉低实现，用手指玩弄着头发

「我进了大学的管弦乐团」

「还是长笛咯？」

「嗯」

从颔首的希美唇中，探出洁白的牙齿。那含蓄的笑容里，掺杂着害羞和苦涩

「你们来了就早点出声呀」

终于注意到这边，优子小小用手肘捅了下夏纪的侧腹。优子穿的是百褶高胸连衣裙，夏纪则是简单的长裤加黑T，领带是青鸟的图案呢

「看你们像商量大事也不好插嘴」

「和这货哪有什么大事」

「别这么说嘛，性格直率点不好吗」

「哈？」

看她们又要开始，希美笑容打断她们

「我知道你们两关系很好，总之先去会场吧」

「听到没，说我们关系好」

「希美你有时也真是坏心眼」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啦」

夏纪的手不客气拍了拍希美的肩，优子则别开脸往久美子她们走来

「好了快走快走，已经开始了」

「也对，快走吧」

丽奈自然走在优子旁边。优子茶色的头发上别着发簪，上面有银色振翅高飞小鸟的装饰

因有演奏会，夕阳落下后的校园里人来人往。虽久美子之前来过，但夜晚的校园别有一番趣味。久美子凝视着梳妆打扮的人群，想看看泷和新山是不是也在其中，毕竟这是他们的母校。会场的礼堂在校内，入口张贴着今天曲目安排。按照票五人横排入座，因为是边上的位置，舞台看得很清楚

「你看，霙的名字在上面」

优子指着纸上说。今天演奏会上场的都是新生，名单有50个人，其中便有霙的名字。久美子靠在椅背上，等待开场。不久灯光关闭，一瞬间鸦雀无声。在被打亮的舞台上，演奏者一起登场。数量最多的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这些弦乐器。席位中央是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大管，后面依次是是圆号，长号，小号，大号。这是和吹奏乐不同的管弦乐经典编成。（个人比较喜欢吹奏乐，感觉层次丰富点）

把入口拿到的节目表放握住放在膝上，久美子看向舞台。站在舞台上的霙和高中时候别无二样。落到脸边的黑发，纤薄的身体穿着黑色礼服。每当裙摆晃动，便可窥见之下白色的脚脖。虽然上面有很多演奏者，可一回神眼睛就定在了霙上面。耀眼的舞台灯让霙原本洁白的肌肤更加显眼。偷偷看向旁边，优子稍稍往前探出身体，直直盯着舞台，手紧紧握着手帕。旁边夏纪见优子如此露出苦笑。此时希美是怎么想的呢？即便好奇，但是保持现在的姿势可看不到隔了三个位置的希美。指挥者上台，观众鼓掌。在节目安排的解说部分有曲目名称，第一首是《Daphnis and Chloe》

安可结束后，大家给演奏者送上热烈掌声。久美子也大力鼓掌。舞台上演奏者优雅鞠躬，掌声更大了。

「哈—不错不错」

配合着亮灯的时机，夏纪深深呼了口气。现在大家都往出口走，那边有点堵

「我们先坐坐」

优子的声音还是和当部长那时一样，让人不禁顺从。

「霙很放得开呢，《Daphnis and Chloe》的soli吹得很好」

希美靠在椅背上，抱着手真切地说。她的话中除了深深的感慨还混有别的什么东西。

「还担心她能不能适应音大，看来是多余了」

夏纪对优子说

「你妈妈吗，这么过度保护」

「担心有何不可」

「我没说担心不好，是你担心过头了」

「我也知道，所以在霙面前我才忍住没说」

「“也知道”是知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

「没有」

见夏纪冷淡别开脸，优子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看着她们又要开始了，希美插话道

「感觉好怀念……」

双手交叉，希美往天花板伸出手，鞋的前端稍稍离开地面。优子轻轻咬住唇，然后把自己头发上有小鸟装饰的发簪取下来，头发散落到她的肩上。她把发簪递给希美

「用这个吗？」

「用来干嘛？」

「把头发别起来」

希美犹豫伸出的手，在碰到发簪前像碰到什么跳了一下后便垂下了。然后以果断的动作，摇了摇头

「不了，我原本的样子就好」

「真的？」

「嗯，这才是现在的我」

优子没过多纠缠。夏纪嘀咕的“多管闲事”，幸好没有传入优子和希美耳中

「希美！」

听到在会场响起的声音，久美子她们回头。之间一身穿礼服的人影逆流而行往这边跑来。穿过人流，穿过席间，霙终于来到久美子她们面前。霙双手按在胸口整理急促的呼吸，黑色的头发盖住了她发红的脸。

「霙，先休息一下」

优子把手放在霙的肩上，动作异常自然。希美拨开霙的黑发，直直看着霙

「演奏很棒」

光这一句话，霙的脸越发变红。眼中的喜悦如同漫天星光。优子握紧了背在身后的双手，那欲言又止的嘴唇，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时夏纪靠在了优子肩上

「重死了你」

口上是如此抱怨，却不见她有丝毫不愿的动作。

霙不管因汗贴在脸上的头发，先是稍稍低头，然后再次抬头时，嘴角绽放出笑容

「谢谢大家到场」

声音异常澄澈，这早已熟悉的声音，让人是多么怀念。

第七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后篇 第二章 烦恼的回奏

【北宇治干部记录】

八月 第三个星期二

记录人 冢本秀一

没想到合宿的准备工作这么多，终于知道前辈的伟大之处了。为什么连吃饭洗澡时间这些细节都要一个个安排。如果今年吹奏部也有个经理帮忙处理一下就好了。

评论

忍耐（高坂）

不要嫌麻烦就用两字词嘛，给他点面子（黄前）

收部费没（高坂）

也恳请不要用四个字交代工作（冢本）

* * *

久美子随着大巴前行摇晃身体。光从左侧的窗户照进来。暑假高速路车很多，早上就搭上大巴的部员都在补觉。每次转弯的时候都感觉胃里面的东西飘起来。久美子紧紧握住安全带，坐旁边的泷看向这边问

「黄前同学，身体不舒服吗？」

「啊，没事，没问题」

真实情况是刚才在车里看字，感觉有点不舒服。合宿的规定还是挺厚一叠，看不了多久就感觉晕车了。

「不要勉强自己，之后还有合宿」

「是，谢谢老师关心」

坐右边位置的丽奈和秀一盯着小声说话的久美子和泷。久美子心里苦笑，你们也太在意这边了吧。平时的话泷旁边不是秀一就是美知惠，而之所以今天久美子在他旁边，单纯是泷向自己说「黄前同学坐这里吗？」

「……老师」

「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合宿，选拔是不是在第一天晚上？」

「是的，结果在第二天早上发表。就时间上说，这次选拔没法像第一次抽那么多时间出来」

「毕竟有100多个人。再说老师耳朵不会累吗？」

「耳朵是不会累的，累的是脑子。不过请不用担心，我不会耽误选拔结果的」

口吻听起来柔和，可其背后是决心。心猛跳一下，久美子磨蹭自己的手掩饰内心动摇

「对了黄前同学，我听新山老师说前天你去了听铠冢同学的演奏会」

「是的，优子前辈邀请的」

「大家都这么努力很好。我很看好铠冢同学」

「我觉得霙前辈将来会是一名优秀的演奏者」

「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不过新山老师的期待是确确实实的。对我而言，毕业生能过得幸福是至高的荣幸」

久美子脚尖轻轻互碰了一下。穿着的学校指定的运动服，在膝盖的部分形成大大的褶皱。从裤脚露出自己的脚脖子。旁边是泷闪闪发亮的黑色皮鞋，他的脚很大，比秀一的还大。

「去年听了铠冢同学的演奏后我想了很多」

手抵在嘴边，泷苦笑似呼出一口气

「或许这种话是不应该向学生说的」

「没事，我完全不介意」

「黄前同学你也累了吧，先睡会休息一下吧」

「啊，好，谢谢老师」

泷抱着手合上眼睛。久美子也闭上了眼。从大巴后方传来部员说话的声音。为了照顾睡觉的人，说话声音并不大。听着她们说东说西时，久美子意识开始朦胧。

到达合宿地点，大家先到各自房间放下行李，然后将乐器搬到演奏厅。二三年级都是老油条了，认路搬乐器不成问题。关键是一年生对此还不熟悉，不时可见抱着大型乐器的一年生盯着墙上的指示牌瞧。不过经过三天熟悉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左瞧右瞧的她们了。

「演奏厅租了三天，椅子放着就好不用收。全部人的椅子按合奏的样子放。选拔之后A和B的人分开练习。为了不耽误大家请各自严格遵守时间」

「是」

听久美子指示后大家赶紧行动起来。上午是基础合奏，然后是午休，下午开始木管，金管，打击乐分开进行指导。晚餐是18点，之后是选拔，个人练习，洗澡同步进行。在此之外，还有干部会议，部门长会议，娱乐安排。身为部长的久美子忙得团团转。

「房间是按年级分的，吃饭时位置也是安排好的？」

合奏准备结束后到合奏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各自安排。问问题的是久美子左侧的真由，她边往管里涂着润滑油边小声询问

「通常是同部门的坐一起。因为今年有选拔，洗澡也是同部门的一起」

「那我就可以跟久美子一起咯」

真由把脸凑过来说，久美子反射地缩了下身子。从她头发传来洗发露的香味

「嗯，都一起的」

「我挺喜欢合宿的，大家一起很开心。有种非日常的感觉」

「确实，不过身为部长忙得很」

「干部的人都挺辛苦的。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别客气尽管跟我说。为了久美子我什么都做」

「呃，好。谢谢」

「不用谢」

说完，真由把2号管组装回去。把溢出来的润滑油擦掉，再把1号管拔出来。久美子转过脸望向乐谱架。吹气，按动活塞，从Ｂ♭开始的音阶，奏出正确的韵律。

午休后，大家到演奏厅集中。在泷旁边的是新山聪美和桥本真博。他两是泷的大学同学，在久美子一年级起就受他们指导了。和新山不同，桥本还担任其他几所学校的顾问。

「想必两位老师大家都认识了，但还是有请他们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首先我来吧。不过今年春天才来过我想没这个必要就是了。虽然和打击乐的同学还不够熟悉，但对我直接点就行，别那么死板叫我桥本老师，直接叫我小桥。不管什么事都放轻松跟我说，别客气」

「接下来由我自我介绍。很高兴今年也能和大家一起参加合宿。我是负责木管指导的新山聪美。虽然去年没能进全国，但就我而言并不认为水平比别的学校差。利兹和青鸟演奏得很棒。让我们今年也将《一年之诗》演奏出一个新高度」

对鞠躬的新山大家送上掌声。浓密的茶发随着她动作优雅摇晃。左右看了眼友人后，泷说

「今年预计每次大赛都将举行一次选拔。决定关西出场的选拔定在今晚进行，结果明天早上公布。请现在是A的人和B的人都抓紧时间好好练习」

「是」

「那么接下来按照往年的安排，木管，金管和打击乐分开进行指导」

听指示后大家开始移动。久美子右手拿乐谱架，左手拿低音号

「今晚选拔有点紧张」

听到此久美子停下脚步。是双手抱着大号的雀对旁边的皋月说。因为升高差，雀的视线有些向下。皋月的衣服有点大，袖子那里肥肥的

「嗯，是紧张」

「皋前辈喜欢选拔吗」

「怎么说，紧张这点是不喜欢，但称不是讨厌。听结果的时候也不喜欢，有种上刑场的感觉」

「我懂我懂」

「今年虽然没能参加京都大会，但还是比去年开心。可能是叶月前辈去了A部门」

「即便自己不是，看到前辈去了A就高兴了？」

雀的样子有些别扭地嘟起。她把胭脂色的袖子卷起一半，光是这样有点粗鲁的穿法，就让本来丑爆的学校运动服有点时尚感了

抓紧大号的音管，皋月抬头看向雀。大号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们两个

「要是小美听到我这么说肯定会生气。不过……嗯，大概事情就是这样，我没对雀选上而自己落选的事有这么紧紧于怀。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的缺点」

「被谁这样说了吗？」

「小美说的。我知道这是她对人温柔的方式，毕竟小美不怎么直率」

「好像对皋前辈特别如此呢，这就是所谓的傲娇？」

「我倒觉得她是害羞不好意思。一下子就知道她话背后想给我鼓气的意思了」

雀眼睛背后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把大号抬了抬，点点头

「我想皋前辈和美前辈一起去A部门」

「谢谢」

「不过我也想去，毕竟这是姐姐最后一次上台机会了，我绝对要和姐姐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对姐姐强烈的执着是雀强力的武器。注意小心别用错方向就是了

「我也想和小美在同一个舞台上」

「那谁选上谁落选都不要不服哦」

「要是我们两个都选上就最好了」

「这太贪心了。毕竟大号给4个名额就没什么可能。低音号两人倒可能，毕竟有3个名额」

「也对，A部门上限是55人」

「说着不切实际的话也没用，还是要脚踏实地提升硬实力。就像对手互相竞争一样」

「呃，我和小雀是对手？」

「什么，有什么不服吗？」

「没没，开玩笑」

皋月空出一只手拍了下雀的背。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快点，小美她们在等我们」

「请等等」

雀赶紧追上去，虽然雀的步幅比皋月的大，但她丝毫没有超过去走在前面的意思

「长号和低音号的和奏再来一次，互相好好听声音」

「小号，虽然这里的持续音是音量持续降低，但可没叫你们连质量也降下去」

「圆号，这里后面的16分音符加强」

「不对不对，大号的四分音符太散漫了，行进乐要更加有活力一点」

「小号的第二音阶很重要，好好听听第一和第三的，注意把和音处理得优美一点」

「再来一次」

再一次，再一次。金管的人一一严格遵守泷不断说出的指示。比起京都大会那时，现在泷的指示更加详细，数量也更加多。理由很简单，B的人也参加合奏了。现在和比赛时相比，人数是两倍。经过选拔后，这里的人数又会再次压回去。

「这个部分大号单独来」

叶月，美玲，皋月，雀和弥生五人回应。京都大会时，叶月，美玲和雀是A部门。

「行进乐节奏要更轻快，不要太沉闷了」

「是」

「这里是圆号的伴奏，光圆号再吹一次相同的地方」

配合指挥棒，圆号吹出正确的旋律。期间无事可干的久美子眼睛在乐谱上扫过。今年课题曲《cat·skip》是明快的行进乐，里面包含很多童歌《哎呀踩到猫了》的要数。这是今年课题曲里最受欢迎的一首，京都大会也有很多学校选这首。受欢迎的原因，是它简单的构造和长度只有3min的短时间。自由曲《一年之诗 吹奏乐版本》则是高难度曲目。适合目标全国金奖的高技术演奏者。说实话，京都大会时自由曲的质量就一般般。虽然演奏本身是压倒其他学校，但曲子本身的潜力还没完全发挥出来。虽然多数审查员给出了高评价，但指出低音不足的意见也不少。关西大会面对众多强校只有三个名额，能把《一年之诗》吹到怎样的水平，是出场全国的关键

「那这次全部人从头开始」

指挥棒敲了敲乐谱架。丹田发声回应，久美子重新架好乐器。

食堂长桌，分部门就坐。在最边边上，久美子手撑着脸看着周围。今年人数超过百人，席位大幅增加了。经过下午的练习大家都累坏了，不过也有人因为合宿而一副兴奋的样子。为了时刻预备处理可能发生的问题，身为部长的久美子环视室内

「久美子前辈辛苦了」

左侧传来放下餐具的声音。一抬头，就见奏坐在了旁边。她那张笑脸上不见一丝疲惫

「嗯，小奏也是」

「每年这种合宿都不得了，今年泷老师特卖命」

「我是觉得每年都差不多」

「是吗，我就没这种感觉」

奏行食礼后，用叉子舀起土豆泥。咖喱，蟹酱炸薯饼，土豆沙拉，橙片这丰富的菜单便是久美子她们今天的晚餐

「今年是我第一次参加，才认识泷老师原来是这样的」

右侧的真由此时说。叶月和绿在旁边几个位置，对面的皋月和美玲在说着什么。和一副疲态的佳穗不同，雀和弥生还游刃有余。把脸撑得鼓鼓的弥生添了一碗饭

「毕竟黑江前辈才来北宇治不久」

「都半年了说不上短吧。对吧小真」

「没，就如小奏所说我还不怎么清楚北宇治。如果小奏能不辞请教就太感谢了」

「前辈在说什么客气话呢，我哪知道什么值得前辈请教的事情」

「没必要跟我客套，我想和小奏再走得近些」

「呼呼，谢谢前辈。有这个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奏眼睛眯成弧形，用纸巾按在嘴上，看不清她嘴巴的样子。真由也微微侧头露出微笑。感觉奏和真由两人一直都走不到一起。

选拔顺序是木管，金管，打击乐。低音号是21点开始，除了入浴时间需遵守外，其余时间自由安排。有大部分人选择自由练习，演奏厅里热闹得很。看时间差不多，久美子她们低音部三年生往浴场走。浴场不大，能进的人数有限。先去洗完出来的佳穗在经过时轻轻往这边行礼。

「快点进去吧，累死了」

「绿为今天买了新洗发露，叶月也试一下？」

「好呀，喔，好香」

「这是安息香，有放松的效果，为了选拔秘密准备的武器」

「没问题，我们关西大会肯定能出场」

叶月满身泡泡，弯起右臂show肌肉。绿也跟着弯起手臂。从旁边看，她两肤色完全不同，叶月是健康的小麦色

「小真也试试？」

「我自己带了就不了，谢谢」

真由搓洗着长发。她没有分岔的一头秀发沾上水后，本来茶色的发色深沉地变成了黑色。久美子快手快脚把头和身体洗干净赶紧泡进了浴池。把肩沉到水下，深深呼了口气。透明的热水上白雾缭绕

「久美子你好快」

用发夹把头发固定，真由也泡了进来。

「还要个人练，之后还有一堆会议」

「等会就是选拔了嘛。有点紧张」

「小真也会紧张？」

真由先是沉默，把下颚泡在水里，接着只把眼睛转过来说道

「久美子以前也转过校是吧」

「嗯，小学那时」

话题变了，久美子有点不知所措。捏着卷头发的毛巾好让自己的脸放松下来

「听了你说后，我才明白和久美子有共鸣的原因。最初见到久美子的时候就很想和久美子交朋友，一定是我们的感觉很像」

「是，是吗。我倒觉得小真你像女神，和我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女神？有这回事？」

真由轻轻笑道。感觉真由把自己当成小孩安慰，久美子对自己的话感到害羞

「说转校的时候别人不是很容易想东想西吗，比如有转校理由或有特别事情这样的。其实哪有这么多理由，单纯就跟着双亲搬家而已。选北宇治也单纯是喜欢吹奏而已。我只是享受当下而已」

「小真现在很享受？」

「嗯，挺高兴的。大家都很好人，我喜欢看到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这样既不费神，也快得愉快」

润湿的睫毛微微颤抖，真由视线落在水面上，把嘴抿起

「久美子，我今天soli的选拔还是不去好了」

——又说这种话。

久美子心里一阵烦躁。京都大会的时候真由也是这样。那时候就应该果断打消她这个念头，还是说久美子的话没进到她的心里呢

「小真我说很多次了，这种无谓的让步不需要」

「可——」

「小奏不也说了吗，尽全力才是为北宇治着想，我的观点也一样」

再说，你难道没想过自己这样的话对其他人有多么失礼吗？真由的话听起来就感觉她认为自己比久美子更加优秀。

在久美子对视真由的眼睛前，真由反而抢先抓住久美子的手。从她刘海滴下的水滴，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真由用她眼角有些下垂的双眼坚定地注视久美子，眼中没有一丝锐利，而是无尽的慈祥。现在的真由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名善良的女生，可爱，美丽，同时脆弱

「我就知道久美子会这样说」

真由的指尖温柔陷进自己的肌肤，这个瞬间，一股不知是恐怖还是快感的感觉窜过后背

——一定要说服她

涌上来不想伤害她想爱护她的感情冲动超过了理性。脑中此时响起不知何时听过的警声，如同十字路口列车将要经过时的吵闹警报。

久美子看着真由的眼睛，吞了口唾液，口动得比思绪更快

「我是部长，周围人的确对我抱有期待。但北宇治是实力至上的。今年增加选拔次数也是丽奈为了取得全国金奖而提出来的。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在我理想的社团里不应存在这种不必要的顾虑」

「久美子是认为实力至上的学校比较好吗？」

「这不很正常吗」

「可就经验来说不会有什么困难吗，后辈去了A前辈落选了什么的」

「这个……中学是有。那时我是A前辈是B，后面搞得很不愉快」

说完就后悔了，现在不是说这种消极话的时候

「应该还有其他的吧，来了北宇治之后也有吧」

真由继续吹促道。那柔和的声音却仿佛刺进心里深处

「有是有……原本北宇治就不是什么强校，一开始说要改革的时候吵了一阵子。一开始是泷老师当上顾问的时候，再后来是solo的事情。当年solo是一年级的丽奈而不是三年级的前辈，吵过一次；接着是三年级部员的家长反对孩子出场大会」

「久美子是把那些都看在眼里还一直努力至今的吧。作为部长引领大家往前走，实在了不起」

「了不起？我觉得这形容丽奈比较合适」

「不用谦虚，我从入学起就一直这么觉得了。部长我没那个能力当，所以真的很佩服你」

真由的话都切中了久美子要害，让人飘飘然。这种和对方取得共鸣，不断用语言窥探对方真心的做法，以前遇到过。久美子露出自嘲的笑容，热水让汗液从额头喷薄而出。为了让头脑冷却，久美子起身坐在浴池边上

「小真挺会夸人」

「直话直说而已」

只把指尖从水里露出来，谦虚似的摇摇手。没看出有故意而为之的样子，刚才的话或许是她的真心

「你们两个从刚才起就说些让人背后发麻的话」

「说什么了？绿我很好奇」

叶月和绿也洗完，往浴池走来。泡的人多了，水从浴池边漫出来

「没什么机会能和久美子单独两人说话，就抓住机会」

「是吗，印象里真由不是经常和久美子说话吗」

「想和久美子说的比以前更多了」

「绿同意！话说的越多关系越好」

绿一下子就泡红了脸，抱着腿坐着。叶月则大咧咧把腿伸直尽情放松。接着她指着绿的头说

「对了听我说，夜里绿被求叫了出去」

「什么？」

头上卷着头发的毛巾快掉下来，久美子赶紧重新卷好。「对呀」绿一脸平常地说

「说什么请抽时间在没人的时候见见面，到底是什么事呢」

「终于来男人来吗，挺行的嘛。久美子你觉得求怎样」

「我？我不懂说不了什么」

只是要读懂求，不能光用正常思维，有时他做的事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

「绿我是准备无论求提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他。谁叫我是师傅呢」

「呀~~，绿就是不一样！」

叶月搓着绿的头。真由看着她们，用手抹去脸上滑落的汗珠

「小绿和求的关系真是美好」

「是吗？」

自己带有疑惑的声音冲口而出。为了冷却发烫的肌肤，真由往脸上扇风

「不觉得他们很可爱吗，我特别喜欢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

「这个好像有点懂」

「如果他们两个交往了，就更加美好了」

对真由发自内心的话久美子不禁笑了。绿和求要不要交往都没关系，只要他们对社团活动乐在其中就足够了

选拔会场定在下午木管指导用的小演奏厅。舞台上只有一张椅子和一把乐谱架。观众席坐着泷，新山和桥本，美知惠则像门神站在后面。顺序是久美子，真由，奏，佳穗。将上场的人在幕后等待，就是说其他三人同样在舞台上听久美子的演奏。左右舞台灯光路交叉，照亮席位。走进被照亮的圆形区域，久美子就坐。光一个人面对舞台灯，实在是太过耀眼

「三年级，乐器低音号，黄前久美子」

「请开始」

「是」

选拔过程和京都大会那次别无两样。按照泷的指示演奏课题曲自和由曲指定部分。虽然指定的部分变了，但京都大会时都吹过，不成问题

「接下来请吹自由曲soli部分」

泷的声音从包裹在黑暗中的观众席传来。因为明暗差，看不清泷的脸。久美子往脚底用力，鞋底微微在地板上滑动。心冷静了下来，要说没有一点紧张是骗人的，只是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四周。《一年之诗》第三乐章和小号共同soli的部分已经无数次和丽奈合奏过了

「没问题，能行」

说完，缓缓吐气。把手指放在第四活塞上，久美子嘴抵住吹嘴。注意细节的处理，久美子微微震动嘴唇，开始纤细的导入部分。从喇叭发出的声音，是弱Ｐ。然后慢慢把音量往上提

——第三乐章 秋，宿命之时

虽然旁边没人附和自己的旋律，但小号的声音，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声音在耳边缭绕。眼扫过已经熟记的乐谱，久美子吹响soli的部分

「好的，谢谢你的演奏」

泷轻轻鼓掌。被舞台灯照着，感觉身体发烫。才刚洗完澡又有一身汗味了。想到之后还有干部会议，久美子就皱起眉头

「很棒的演出，刚才的就是全部内容的。请慢慢下台」

「谢谢老师」

低头鞠一躬后，久美子从一边下台。真由从另一边上台。明明没有必要避开，不知为何脚步就是如此匆匆往出口走去

「选拔怎样了」

久美子丽奈秀一三人聚集在和室一角。男生房间旁边有一间六叠大小的用来摆放部内物品的房间。「空着刚刚好」丽奈说后，干部会议决定在此举行。

时间23点，已过了熄灯时间。选拔也早已经结束

「还能怎样，就普普通通」

抬起垂下的眼睑，久美子把下巴搭在小矮桌上。盘着腿的秀一绷着脸「你说普通谁懂呀」

「秀一你呢」

「感觉还不错，A没跑了。高坂你呢，soli怎样」

「你认为除我之外还有别人？」

「哇，这自信」

「与其说自信，还不如说是客观判断」

在桌上撑着脸，丽奈呼了口气，然后用手指轻轻捅了捅久美子的脸

「明早说结果呀，希望别有什么风波」

「风波我是觉得没有，最多有几个郁郁寡欢的人。三年级里可能会有本是A却落选的」

「泷老师应该会保持和京都大会时一样的编成吧」

「从音乐的平衡说编成有可能变」

「如果增加其他乐器份额，不知是减少低音号还是萨克斯的名额」

「有这说法？」

「就假设而已」

这样一说，原本不慌的事也变慌了。在绷着脸的久美子面前突然落下一黑影，抬头只见一罐冰饮料放在面前。

「别想那么多，喝这个轻松一下」

说完秀一拉开拉环。听到碳酸气体喷出的声音，口中的唾液分泌出来。拿起眼前的易拉罐，丽奈在脸边轻轻摇晃着说

「冢本你请的客？」

「不是，是泷老师请干部的。他说“努力很好，但夜别熬太久了”」

「既然这样你就早说啊」

丽奈一改刚才随便的动作，端端正正地用手托在罐子底部。罐子里的是柚子果汁，睡觉前喝热量有点高，不过就今天应该没什么所谓。久美子拉开拉环将之抵在嘴上。

秀一从包里拿出记事本，接着盘腿哗啦啦翻着

「明天七点是部门长会议，七点半早餐。选拔结果在8点公布。之后是个人练。合奏9点开始到18点，中间有几次休息。18:30是晚餐，之后是烟花会」

「去年搞劈西瓜事后处理起来麻烦死了，烟花好收拾很多」

「和前年不同今年买了大烟花。不知那种打上天的从哪里看呢」

「不是打上天的那种，是会喷的那种。泷老师不是说不能弄危险的吗」

秀一的视线往房间后方看去，只见后面烟花堆成了一座山。在写着大大的“超实惠套装”的尼龙袋里，塞满了可以用手玩的烟花

「别担心，大烟花点火的是近央（ちかお。泷川近央，高音萨克斯，和秀一是朋友）」

「倒没关心那个」

「好歹人家点火关心一下也行吧」

「又没人逼他是他自己举手报名的。泷川不就喜欢这种活动吗」

「他性格是整天乐呵呵没错，不过选拔前他同样慌得很。他貌似还想在关西大会上solo」

萨克斯的泷川，是在京都大会上担任solo的三年生。自入学起就和秀一关系不错，不过久美子基本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萨克斯那边实力基本和年级没关，soli的人会变也很正常」

丽奈的手温柔摸着易拉罐。久美子苦笑“就这么舍不得喝吗”。说不定丽奈会当成传家宝

「我希望泷老师今年能优先考虑一下三年生」

「今年是最后一次就希望偏袒了？这样的事我绝不允许」

「你说得真呛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就算实力相同，但有些情况还是高年级的表现会更好。这是看电视从小源老师那里学来的」

「龙圣是三年级优先吗？」

「其实之前明工就是这样的。当然前提是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怎么说也不会有把实力强于自己的后辈抛下厚着脸皮挤进去A的前辈吧」

「我觉得那种事都是单纯的精神论」

丽奈皱眉，食指像是掩饰急躁般摩挲着下唇

「丽奈你怎么想，如果真有前辈和后辈的实力相同时」

「肯定不可能完全相同，再说这个假设本身毫无意义。万一真有，我会让给后辈」

「为什么」

「因为经验可以留到下年。不过最理想的情况是三年生以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胜过后辈进去A」

「这话真有丽奈的feel」

「高坂人就是果断」

在久美子反射性耸肩的时候，秀一也不约而同做出相同动作。丽奈的眼角稍稍歪了一下。因含着唇，她脸上微微显出酒窝

「你们在夸我对吧」

面对颇具压力的声音，久美子和秀一立马用力点头

「很好」

笑着的丽奈，看起来比平时更带孩子气

三个人的会议结束是在其30min后。秀一掩饰不住大大的哈欠，揉着眼说「差不多去睡了吧」

男女房间楼层不同，和秀一拜拜后，久美子和丽奈走在无人的走廊上。拖鞋发出塔塔塔的声音，让昏暗的走廊显得没那么恐怖

「丽奈还不喝吗」

「之后再细细品尝」

「!!!∑(ﾟДﾟノ)ノ!!!」

「啰嗦」

丽奈以显而易见掩饰害羞的动作捅了捅久美子侧腹。

「我就是喜欢丽奈这点」

「好好」

突然停下来的丽奈拉住往前走的久美子，接着嘘做出安静的手势。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舔了舔干燥嘴唇，刚才果汁的甜味再次回到舌头上

「……有谁在吗？」

丽奈往娱乐室说。从稍微开着的门缝里泻出灯光，可能谁在里面。久美子以谨慎的动作打开门

「进来了呦」

没人回应。都提醒多少次要节约用电怎么还是有人不听。久美子一下把门全打开，然后见到了熟人

「绿你在这里干嘛」

丽奈问后，绿没回答，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而已。她坐在房间中间，手拿着手机，戴着黄色耳机。脱掉拖鞋，久美子走上榻榻米，年代已久的榻榻米到处都有破烂的地方。

「久美子和丽奈怎么这么晚还在」

绿的语气如往常般开朗。她从右耳将耳机取下放在桌上，似乎没听到刚才这边的声音。绷紧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刚开完会走过娱乐室看灯开着以为谁忘关了」

「抱歉，我睡不着就来这里打发下时间」

「绿你竟然睡不着？」

认识绿几年了，心理素质特强的她睡眠质量杠杠的，和每年合宿夜晚都要晃荡的久美子是两个极端。这样的她竟然睡不着肯定有大问题

「绿，你在听什么」

丽奈反手把门带上后，也脱掉拖鞋走上来，说话的力度稍微比平时弱。

「肖邦的《小狗华尔兹》。心情乱的时候都会听点钢琴曲平复下」

「发生什么了吗」

「嗯，就一点小事」

一时说不上话，久美子看了看周围。架子上有围棋，将棋和百人一首之类的娱乐。其中只有将棋的台子不自然地摆歪了

「原因是不是刚才浴场里说的被求君叫出去的事？」

绿以大大擤鼻涕的声音作为回应。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箱，她用力摇头

「我稍微反省了，不是求君的问题。绿以为什么都懂，然而完全不是这样的。不过想到在这里同情就对对方太失礼了，而且到明天绿就恢复起来了。」

「这种说明完全不懂」

丽奈皱眉。

「我特意的」

绿把纸巾盒放回架子上，一脸平静说

「绿我决定了，以后也要当求的好师傅。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

向这边露出的笑容是那么天真无邪，久美子没不识趣深究，暧昧一笑带过

「绿你困了吧，一起回房间吗？」

「好！」

绿当场有精神跳了跳。丽奈到最后都是一幅有话想说的样子，只是看到久美子故作平常的样子，也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便罢了

合宿第二天，醒来后马上把手伸向闹钟，才5点。身为部长可不能睡过头，可就结果看，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闹钟并没派上用场。把设在6点的闹铃解除，久美子轻手轻脚走出被窝。周围的人还在睡。小声洗漱完毕后，久美子走出房间。睡乱的头发异常烦人，久美子一边走一边整理。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蓝色。没多想，久美子往设施里的迎宾广场走去。混凝土做成的喷水池静默无声，久美子坐在此之前的板凳上，大大呼了一口气。这是自去年合宿以来再次来这里。还记得在这里和霙说过话。

把鞋脱下，袜子也一并脱下，把身体侧躺在板凳上，将视线往地平线靠。地上草坪繁茂，将绿色铺展开去。清晨的空气如透明的薄纱覆盖其上。久美子把手按在硬硬的板凳上，闭上眼感受独自一人的世界。这个瞬间，至今的疲劳感一下子涌上来。还有三个小时结果就要公布。光是想象百人份的喜怒哀乐就足以喝一壶了。没有倒刺的柔软栅栏将久美子的意识囚禁其中，一个激灵，久美子赶紧挺起身来

「加油啊我！」

拍拍脸，耳朵听到小小的巴掌声。自己可是部长，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大家团结起来。那不知名压在胸口的什么压迫气道。无视那不明晰的窒息感，久美子独自一人挺正腰板。莫非如此，就觉得自己无法鼓起劲了。

部门长会议的主题是关于能将每个细分的课题完成到何种程度。负责心理问题的部员间共享有哪些人对练习在心理方面有负担的，然后据此给予她们相应的支持。

今年竞争最激烈的是单簧管部门。大家平均实力都很高，拉开差距不容易。在其中鹤立鸡群的是三年级的高久智绘里（高久ちえり，三年级，单簧管，和泷川是男女朋友？）。据说她正朝音大努力，课后正接受泷介绍的老师指导。就上选率来说，大提琴是最没悬念的。不管从人数和实力来说都是如此，那两人基本是板上钉钉。反过来，萨克斯和圆号有最大的翻身几率，A和B人员互换的概率最大。

久美子一边咬着烤得硬硬的培根，一边想着刚才会议的内容。卷卷包旁边是煎蛋，沙拉和香肠，上面加了很多番茄酱

「皋月你和釜屋同学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来着？今天早上我看你们在一起练习」

美玲问后，皋月笑着说

「早上起来想练习的时候，刚好小雀也在」

「我可不能输给皋前辈」

「我就很佩服雀这点，昨天选拔后胃一阵阵地痛」

「弥生说的我懂，我也是一晚没睡好」

叶月说后，弥生表情比刚才多了份生气「叶月前辈也一样吗」。她今天缠头发的手帕是红色的ペイズリー花纹（图案无法形容，我只能说像草履虫）

和气氛热闹的大号组不同，大提琴那边气氛庄然。绿和求都优雅吃着早餐

「绿前辈，昨天对不起」

「别放心上。倒不如说比以前更清楚求君绿还反而觉得高兴呢」

「我或许在试验绿前辈，想看看前辈是不是知道我的过去还一如既往地接受我。明明我最讨厌的就是为了满足自身好奇心而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的行为」

面包屑从求手上掉落。在垂下头的时候，他的前发掩住了表情。绿以痛心的表情看着这样的他，不过那也是一瞬的事，很快，绿又展露出平常的笑容

「我现在知道原来求君你有那么重要的回忆，听了后绿我不觉有什么不妥的，反而还更下定决心要和求君一起加油。所以蒋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好的，既然前辈都这样说了」

「嗯，没问题的。接下来就好好练习转换一下心情。来，这个小番茄是奖励努力的求君的」

「啊，谢谢前辈」

求乖乖接下放在盘里的小番茄。昨天被绿的样子吓了跳，不过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求的事情不清楚，唯一可确定的是那件事最好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请问前辈又在看些什么呢」

奏把刀沿培根的纹路插入，接着放入她的樱桃小嘴里。奏此时笑眯眯抬头看着这边问

「对无关的事情问东问西终有一天会吃大亏哦」

「前辈所言极是，后辈必深深牢记」

「小奏也真是关心久美子呢」

真由此时插进来说。接着一年级的佳穗有些客气，只笑笑地说

「与其说是关心，还不如说久美子前辈的性格经常容易自己揽些麻烦事回来」

「我可一次都没自己揽过麻烦事哦？」

「是吗，我还铁定以为前辈喜欢开万事屋呢」

看着奏故意睁圆双眼，久美子唯有苦笑。真由此时看向时钟

「是8点公布结果吧？真担心落选的人能不能赶快把心态调整过来」

「真由前辈之前的学校，选拔之后也是这么一片狼藉吗？」

佳穗虽然尽可能自然接过话题，可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将她面对前辈时的紧张说得明明白白。奏那面对前辈时的泰然自若，可能就是后辈之所以对她忌惮的理由

「大家那时心都咚咚直跳。不过从没人为此而吵过架。毕竟规则一开始就清楚了，再说我也不喜欢那种没有条款只是空洞要大家加油的社团，不清楚目标完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如果北宇治能进全国真由前辈可能在名古屋见到以前清良高校的同学。像拍电影一样」

「我还有其他不光在请良的熟人。如果刚好碰到希望能和她们拍张合照」

真由用手做出长方形模拟按下快门的样子。这种从中感觉不到丝毫竞争意味的话颇有真由风格

「首先的问题是能不能进全国」

真由对奏这盘冷水以笑带过。真由面对大人也好，给人的感觉都是她并没做任何因人而变的修饰。不管怎么观察，久美子依旧摸她不透，谜题反而越来越深。放弃思考，久美子把小番茄放入口中。唯一确定的是，真由绝非恶人

选拔的结果发表在大演奏厅。现在有些许违和，因为以前说到选拔结果就联想到音乐室。椅子按基础合奏的样子摆放，130人端正就坐。只有泷一人站在正面的指挥台上。

「接下来公布选拔结果」

泷的口吻大方严然。以往结果公布都是美知惠来做，今天她和新山，桥本在观众席上静静注视舞台

「这是北宇治第一次尝试在京都大会和关西大会上进行人员的变更。有些地方和以前不同，执行起来也有个别的困难。但既然采取了这个政策，我有信心说已将方案调整到最优」

说完，泷清清喉

「因此对于这次选拔，不接受任何异议。如非部员受伤之类的重大事故，不会进行人员更换。接下来的55名，是现在北宇治最好的编成组成」

久美子大大咽了口气。跳动的心脏比刚才更要吵闹。想早点从这里解放和想让时间尽量延长的矛盾在内心冲突着。

「那先从小号发表。三年级，高坂丽奈」

「是」

果然丽奈是第一个

「三年级，吉泽秋子」

「是」

「二年级，小日向梦」

「是」

结果和京都大会上的没差。这种不出意料的感觉，稍微缓和了室内的空气。然后其中，还有混着某人的豁然。B的人的双眼，述说着“果然如此”的话语

长号也和京都大会的一样。守住自己名额的部员，都安心长呼一气。最先被念到名字的秀一，按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呼了口气

「接下来是低音号」

泷表情如旧继续说道。脑内闪烁的“难不成”实在讨厌，久美子紧紧闭上双眼

「三年级，黄前久美子」

「是」

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回应条件反射冲口而出。安心的感觉在脑中回荡

「三年级，黑江真由」

「是」

「以上两名，接下来是大号——」

泷那过于自然的语气让久美子一时间搞不清情况。久美子一下往奏看去，只见她表情依旧，然而目光紧紧钉在泷身上。小小的波纹在室内蔓延，大家都有些吃惊。奏从一年级起就是颇有实力的A部门，为何她就落选了呢。当然，此时没人说出来

泷继续念道

「三年级，加藤叶月」

「是」

「二年级，铃木美玲」

「是」

「二年，铃木皋月」

「是っ」

她的声音按捺不住喜悦。美玲咽了口气，皋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皋月这是第一次进入A部门。在久美子关心雀之前，泷继续往下

「一年级，釜屋雀」

「是」

这次周围又传来了动摇的声音。接近于吐息的那个虽然没有语言那明晰的轮廓，但其中包含的感情不言而喻

「大号以上四名。低音部的最后是大提琴——」

在绿和求相继被念到的时候，久美子依旧整理不上思绪。京都的时候是低音号3人，大号3人。而这次将低音号的一个名额让给了大号。

之后的木管和打击乐虽然有部分人员更换，但各自的配额并没有改变。木管里，有一名三年级和二名二年级的被另外二名三年级和一名一年级给顶掉了。打击乐则没有变化。看到那名用手掩住脸的三年生，久美子的胃刺刺作痛

「以上55名将出场关西大会。接下来公布solo名单」

这次大赛的课题曲有萨克斯；自由曲有单簧管，木琴，大提琴的solo，小号和低音号的soli。在京都大会上solo的人全都选上了。A部门的一些人正竖耳聆听solo的名单。

「课题曲，萨克斯，三年级泷川近央」

第一个被念到的近央本身就是京都大会上solo的人。他旁边高音萨克斯的女生悔恨似的咬住嘴唇

「自由曲，第一乐章，单簧管，三年级，高久智绘里」

「第二乐章，木琴，三年级釜屋燕」

「大提琴，三年级，川岛绿辉」

每快速念过一个名字，便有一明缭声音回应。泷眼睛依旧停留在名单上，继续自然地念到

「第三乐章，小号，三年级，高坂丽奈」

「是」

「低音号，三年级，黑江真由」

久美子“sh—”的音都要发出来了，才惊觉没规则说自己的名字一定要被念到。然而不知何时，自己就陷入了“名额肯定属于自己”的理所当然之中。

「是」

真由回应。她刚才往前看的双眼，此时转向旁边的久美子。她眉端垂下，嘴唇微动，那无言的“对不起”三字，飘过空气传到久美子心里。久美子脑袋中似一阵阵大浪不断袭来，从指尖开始的冰冷慢慢往上蔓延。血仿佛断流了，因体内肆意纵横的寒气，久美子紧紧握住拳头。

泷把文件夹合上，“啪”地合上声宣告选拔公布的结束。

「以上就是全部的选拔结果。因有些名额和京都大会时不同，想必有人心怀不甘。不过我认为，这是当下北宇治的最优组合。离关西大会时间不多了，今年让我们一起打进全国吧」

「是！」

部员齐声回应。被灯光照亮的舞台幕布后蠕动着黑暗。当朱红的幕布升起之时有什么在那等着自己。对此久美子早已清楚，只是一直以来假装不知而已。

「接下来进行合奏练习。接下来30min请大家抓紧时间，A留在此处试音，其他人请往小演奏厅移动」

「是」

泷从指挥台上下来。演奏厅此时灯光全开，在观众席上的美知惠她们看得一清二楚。久美子拿着乐谱架站起来为接下来合奏做准备。大家都说着刚才选拔的事，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实在烦人

「久美子」

白皙的手抓住了久美子衣服的下摆。依旧坐着的真由抬头看向自己。她想对自己说些什么，难不成又是刚才“对不起”之类道歉的话？她没任何需要向自己道歉的理由

「怎么了？」

「位置这样就行，不用换」

久美子不清楚她的意思呆呆站着。不知真由对此是如何理解的，她赶紧补充

「solo的人不是换了吗？以前久美子的位置一直在指挥台侧面，我觉得那是久美子专属的位置，所以以后合奏的时候位置就按以往的坐就好」

细细咀嚼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北宇治的规则是，合奏时优秀的人坐在指挥台旁边。久美子至今坐在低音号最右侧的缘故就是solo的人就是久美子。而真由的意思是为了让久美子保住面子，即便solo的人换了依旧让久美子坐在离指挥台最近的位置。原来是自己被人同情了

「……不了，还是按规则来」

「可——」

「以前就说了吧，北宇治是实力至上」

这么强硬的话语是久美子的坚持。

「好了，快换吧」

真由不情愿地站起来。因真由刚才坐着，椅子还温温的

「久美子前辈，那我先去小演奏厅了」

左侧的奏向自己轻轻点头行礼。她垂下的刘海一时将她的双眼遮住。久美子心想得向她说些什么，因这是她第一次从A落选，作为前辈一定要给她鼓鼓气。不过脑子此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奏用手指整理裙摆，她笑着的样子仿佛在说她都懂

「没事的久美子前辈，我都懂」

「什么意——」

「练习结束后还请前辈跟我聊天，那么之后见」

奏两手拿起多余的椅子往舞台一端走去。往小演奏厅走的人和留在这里的人基本相同。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久美子漠然呼了口气。比起久美子一年级的时候，现在吹奏部的规模大多了

新的A部门练习从全曲练习开始。架好乐器时，右侧的银色低音号反射的光都要闪一下眼睛，感觉回到了一年级的时候。翻着总谱，泷一一将每个人不同的差异填平。

「长号，从这里开始的五小节要和其他乐器联动，要吹得更细致些。单簧管，小单簧管（Es单簧管）和双簧管的声音要一致，注意不要让其中之一的声音突出来。吹这个地方的人再来一次」

「老师，刚才单簧管的和音能再来一次吗，感觉中音单簧管没合上」

「木琴（Xylophone）声音太弱了。精神点，这里可是键盘打击乐的盛宴。请向旁边木琴（Marimba）的前辈请教精髓」

「在这里我不会批评小号的高音走调，但这样下去不行，要提高精度该怎么办我想各位很清楚」

「打鼓的抢调了，我明白这里节奏高昂，但还请冷静。如果你节奏加快整个演奏的调子就变赶了」

泷的指导是日常惯例，今天还加上了新山和桥本。演奏吹吹停停，再开始再暂停，细节一个个挑错，整体进度缓慢，合奏已经开始3小时了，却连第一个乐章都没吹完

「泷呀，这样子第二乐章可有的难受了」

「……是呢」

对桥本的话泷轻轻摸了摸下巴。《一年之诗》的难关在第二和第四乐章，不单节奏快，还夹着许多需要技巧的表现。泷很清楚光按乐谱吹就了不得了，所以他对第二乐章的音乐表现部分的指导一直很克制。

「啊——，辛苦死了。大家一直被挑刺都累了吧，我想在意多一点音乐方面的比较好。我听了刚才的全曲练习有点想法，可以说吗」

「有请」

泷从指挥台看着桥本，新山坐在位置上等桥本发言

「怎么说，感觉今年曲子全体都太过担惊受怕了。比如课题曲《哎呀踩到猫了》，听起来感觉不像踩到猫而是踩到老虎」

久美子知道桥本在说笑话逗大家，但现在是连抬嘴笑的精力都没有了。大家都沉默不语，整个会场死气沉沉。桥本慌张站起来

「难不成我刚才的梗很烂？」

「谁知道呢，每个人有自己想法。就我而言不知道笑点何在」

「前句还听着安慰人后句就捅人刀子？」

看到桥本夸张的姿势，打击乐的人笑了，以此为契机，周围的人都压着声音笑起来。看到大家笑出来，久美子也稍微安心了

「总之玩笑开到这里，今年的气氛比去年的要僵硬，硬邦邦的。不过也有好的部分，就技术上说比去年明显见长了，实力的基盘也提高了，不过给人感觉太急躁。我每年都说了，音乐是——」

「写作快乐的声音对吧」

泷不由分说接过他的话

「这点当然知道」

「不对，我这话不是只对泷，而是对这里全场的人说的。绷着脸皱着眉怎么可能演奏出音乐呢，虽然何为好音乐的标准说不清就是了。我时不时都想跟大家说取得大赛优胜并不是全部」

「不是“时不时”吧，毕竟桥本老师的口头禅就是这个」

——呼呼，新山边笑边站起来。绉布裙在纤细的脚脖上轻轻摇晃

「不过既然参加比赛了谁不想拿个好结果呢。我是学生的时候也目标着全国金奖，其中的沉重当然能理解。当然长大后也能理解桥本老师的意思」

「也是，大人的爱小孩子能懂就奇怪了，对吧泷」

「我可没把学生当小孩」

「你竟然在这里反水！死脑筋」

「桥本老师话有点多呢」

泷叹口气后按住自己额头。看到他们一来一回，会场里气氛多少缓和了。桥本平常就乐融融，今天更甚，大概他是为了扫清吹奏部头上的乌云才如此的。

「泷老师，我们能先跳过第二乐章直接进入第三乐章吗，我想先确认木管的主要部分」

「也对。现在开始第二乐章到晚上也指导不完。还有我想听听第三乐章小号和低音号的soli」

「那么我们从第三乐章开始。请将乐器的位置调整至第三乐章开头」

「是」

对于练第一乐章练到想吐的大家，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在打击乐的人移动乐器的时候，久美子看向乐谱

——第三乐章 秋，宿命之时。噪夏已过渐微凉，白月独浮暗木场。久美子对第三乐章的印象，便是在冬季来前那平稳却又寂寥的场景

「那么听口号。3,4」

跟着指挥棒，木管悄悄的声音从寂静中探出头来。小而温柔的旋律互相堆积，化成秋天的空气。第三乐章金管基本没什么份额。因为上面是写了数字的休止符，所以金管第三乐章的乐谱篇幅比其他乐章都要短。

单簧管湿润的旋律。一层层堆叠起来的木管音，开始一片片地剥落。接着是木琴的收敛。然后低音号叠加其上。右边传来真由的演奏，灿然而美丽。小号接着低音号投向空中的声音。那让人神经麻痹的高音和柔和的中低音互相缠绕。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声音和美，soli没有任何问题

「吹得很好。那么接下来确认木管的部分」

第三章吹完后，泷停下演奏。和第一乐章相同，回到开头一点点挑细节。木管份额多，金管份额少，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soli的地方再来一次」

这天练习，泷不断重复这句话。大家对此一一回应，演奏不断重复。久美子在这一天，把真由和丽奈的soli听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今天练习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

「老师辛苦了」

过18点，练习结束。外面还很亮。大演奏厅开放到晚上，可供自主练习。有的人先回房间，有的人在这里待到吃晚饭。平时久美子属于后者，而唯独今天久美子想早点离开。原因是周围人的视线

「久美子没问题吗？」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恶意，只是那声音现在自己不想听到。故意挤出笑容，久美子笑着说

「什么没问题？」

「就是soli的人，还是换回来——」

「小真我求你别说这个了」

脸部僵硬。真由缩起小小的肩膀，一脸失落

「抱歉」

「不用道歉，我真的没在意」

再说下来感觉就要撑不住了。公布结果后，同情的目光不时投注在自己身上。脑中不断重复别人怜悯自己的话语，无法释怀

「我先回去了」

「我能一起吗」

「既然休息就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好」

真由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最后还是放弃了。把乐器放回乐器箱后，久美子站起来。绿和叶月担心看着这边，自己挥挥手，她们也就懂了。早一刻也好，自己想赶快从这里出去

把乐器放回指定位置后，久美子漫无目的走着。没想去的地方，也没相见的人，就一个劲走着。换上鞋，广场还很亮，离太阳下山还有段时间

「找你很久了前辈」

听到背后的声音久美子赶紧回头。从出入口往这边走来的是穿着练习装的奏。运动鞋是白色的，只有鞋带是鲜艳的粉色。

「小奏怎么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的说法本身就有问题，这个广场本就是大家休息的地方，伤心的我来这里休息有何不妥吗？」

「……也对」

「前辈请坐，我练习可累坏了」

奏抓住久美子的手往长凳走出。今早才见过面，但感觉有好久没见到过她了。突然想起自己还得为她打气。结果刚出来的时候还为这个东想西想，现在就差点忘了，自己这个前辈还真是薄情。

「选拔……很可惜呢」

「现在才说这个？我还那么期待前辈一见可爱的后辈就冲来上安慰的说」

「安慰你想要怎样的？」

「请不要在意，开玩笑的」

说着奏打开折叠伞，遮阳伞边上有褶皱装饰。影子刚好把奏盖住

「准备还挺周到」

「都这样说我」

久美子也学奏用手遮阳。当然小小的手没什么用，久美子马上就放了下来

「黑江前辈果然很恐怖」

「呃？」

「像水母一样，看起来漂亮但可万万碰不得。绿前辈的眼光果然一向很准」

用另一只手遮住嘴，奏把眼睛弯成弧形。久美子摇头

「我没觉得恐怖。这次小真也没做些什么」

「确实如前辈所说。但错到底在谁身上？」

「你这说话我不喜欢，这事谁都没错」

「我觉得错在泷老师身上」

对奏意料之外的话着实吃了一惊，怎么都没想到伶俐的奏竟然在此刻批评顾问。久美子斟酌地说

「小奏，这种话可不能随随便便说」

「我没随随便便。单纯的个人意见而已。今年泷老师明显和去年不同，不觉得评价标准变了吗？」

「什么意思？」

「我觉得老师在“创造自己喜欢的音乐”和“讨好比赛”之间飘忽不定」

「不要说“讨好”这么难听，应该还有别的词吧……」

「我是不认为“讨好”一定是个贬义词啦……那么换成“为比赛定制”吧。大号名额的增加就是一个证据，我看低音越浑厚分数越高的样子。渐强的演奏方式和细节音清晰度上的处理也是。今年的指导模式明显按之前演奏会的评价来」

久美子也依稀觉得今年泷和往年有所不同。曲目选择交给久美子她们，也听了学生意见增加了选拔次数。从每个判断中都隐约窥见泷所抱有的迷茫

「而且反正黑江前辈是A部门所以将低音号名额降为两个我认为是对的。我奇怪的是为何京都大会低音号有三个名额」

「什么意思」

「去年久美子前辈跟我这样说了吧。“泷老师对实力不足的人会毫不犹豫剔除”，“低音号人数有限，名额变少了也没关系”」

这是去年京都大会选拔前说过的话。久美子清楚记得这是为了说服坚持自己想法的奏而说的话。

「去年低音号的名额是三个。可如果夏纪前辈换成那个戴红框眼镜的前辈，久美子前辈觉得低音号还需要3个人吗」

「难不成你在说明日香前辈？」

「是的。就是久美子前辈在一年级出场全国大会时的那个三年级前辈。我在来北宇治前就听过很多次演奏了，很清楚那个前辈的实力比周围人强一截，比久美子前辈强多了。所以可以理解那年低音号2个人就足够了。实际上也是」

「你的意思到底是？」

「演奏水平越高，所需的人数越少。大号去年也只有两人吧，但今年可多了一倍，变成4个了哦。诚然美玲很优秀，但光她一人无法充当后藤前辈和梨子前辈的分量。所以泷老师决定以数量解决问题。这次皋月和釜屋同学之所以去了A，标准不是单纯吹得好，而是权衡全体后平衡的结果」

奏身为当事人还能如此客观分析情况，对她的聪明，久美子赞叹不已

「我知道小奏的意思了。就是说这次落选不是自己输给了小皋她们，而是因为编成的问题。还有小真很优秀，所以低音号两人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京都大会的时候就把大号的名额定为4个。京都大会的时候泷老师明显是冲着喜欢音乐去的，但离关西大会越近，这种感觉越弱。不过说这么多，都只是我个人看法而已」

「这就是你所谓的“讨好比赛”吗？」

「而且泷老师好像还飘忽不定。如果真的决心偏重比赛，那soli的人换成黑江前辈不就说不通了吗？」

那个话题在这里切入吗？久美子往放在凳子上的手用力。太阳开始倾斜，周围夜色渐浓，红光照在草地上，使其嫩绿变色

「是吗，我觉得小真实力比我强」

「如果实力差有那么大姑且不论。至少我认为前辈们实力的差距就是依个人喜好不同而不同罢了。既然实力相近，那么让既是部长，又一直为社团出力的久美子前辈当soli的人选不是更好吗？从社团团结的角度看也应如此」

「可这是泷老师的决定吧，老师是不会错的」

「真的吗？那我先确认一下，泷老师不会因黑江前辈是三年级而顾虑她进而将soli的人选让给她对吧。例如让每个三年生都有一次soli的机会好让她们留下回忆什么的」

「这肯定的呀」

久美子立马回答。然而否认奏的自己，是最质疑泷的人。至今从没有过的质疑念头此刻一一萌芽。看着沉默的久美子，奏缓缓摇头，这是她无语的动作

「今天中午在二年级中分成了两派。一是撑久美子前辈的，一是撑黑江前辈的。我看前辈们都挺盲从泷老师的，我觉得光以老师的决定做权威而放弃自我思考很奇怪」

「我是没盲从」

「如果是就好」

把伞合上，奏站起来。

「不撑了吗」

「嗯，周围都黑了」

外边的白色灯光照进来。在沉默的喷泉旁，只留下飞溅而出的水渍

晚餐过后是娱乐时间。准备好水桶和蜡烛，烟花也派下去了。幸好今天是晴天，不然专门买来的这么多烟花都没用了

「这个仙女棒1人两根」

「谢谢」

接过后，眼前的一年生站着不动。她是从A落选萨克斯那边的人

「那个部长」

「怎么了」

「我会支持部长的」

「？？」

「加油，我会一直站在部长那边的」

她说完满足似的鞠躬然后往友人跑去。不止她一个人对自己这么说了。怎么说，没选上A的一年生都有股撑久美子的感觉。

「久美子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我们也帮忙发吧」

看到叶月和绿，久美子不禁放松了脸部。结果公布后，她们依旧以平常的态度对待久美子，她们这种不明言表的关心久美子都快感动得哭了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对了，今年有打上天的，敬请期待」

「好期待！绿我想点火！」

「点火交给泷川去做了，你去问他看看吧。他大概和秀一一起」

「冢本刚才一个人回房间了」

「什么？」

身为副部长他在搞什么飞机。见久美子一脸不悦，叶月赶紧劝道

「息怒息怒。他好像挺累的，被其他男生硬是塞回了房间。毕竟有一堆工作勉强自己了吧」

「久美子累了也去休息吧。都工作这么久肯定累了」

「我还好，没问题」

不过能休息当然想休息一下。烟花大会已经开始了，大家都高高兴兴地玩着。咻咻的火药燃烧声，燃烧后的味道。红绿蓝变化的火焰颜色

「久美子原来你在这里」

丽奈一边把烟花的塑料空包装揉成一团一边往这边走来。在她身后可以看到雀，真由，顺菜的身影。见这珍奇的组合，久美子歪头问道

「怎么了？烟花不够吗？」

「不是，就问久美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洗澡。井上同学说帮忙看着。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洗个澡之类的」

「久美子也累了吧，恰好这段时间不忙，泡个澡精神一下怎样」

从丽奈身后可以看到真由，从这说话的方式看，应该是真由提议的。

「也好也好」

叶月此时把话题往下推

「久美子最喜欢的卷卷烟花我帮忙留着，你们两个去吧」

「那就承大家贵言」

被叶月她们以笑容目送，久美子和丽奈直往房间走去。拿好洗澡用的东西往大浴场走。虽然名字里有“大”，但地方就那样，人多就窘迫了。要放松就得选这种人少的时候

「选拔辛苦了」

抓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丽奈说。久美子叹了口气

「是啊，真的累死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认为这样是最优的」

「丽奈嘛。我懂」

点头，丽奈往久美子反方向朝过脸去。久美子一下就清楚她在想些什么。随着选拔次数的增多，纠葛的概率也相应增加。丽奈此时肯定纠结于“认为自己想法正确”和“对久美子感到抱歉”的矛盾中。不知说什么，久美子选择沉默。两人的足音被灰色地毯吸收。突然听到了走廊对面传来气愤的声音

「这次选拔太乱来了吧，不然皋月怎么会把奏顶掉去了A」

「而且大号竟然有4个人？三个就够了吧，泷老师在想什么」

「而且soli的人竟然是黑江前辈？？泷老师想社团分裂吗」

「对呀，老师在搞什么嘛」

那三人一见丽奈和久美子当场就僵住了。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口现在似哑巴一样，脸也一阵青一阵紫。丽奈表情依旧，只是大大叹一口气

「是圆号的深町同学，单簧管的平沼同学和长号的叶加濑同学对吧」

听着丽奈把她们名字一一念出，那三人浑身发抖。她们都是A部门的二年生

「今天晚上请22点来娱乐室，有重要事情跟你们说」

「不，不是现在吗？」

「现在外面有烟花大会，别在这种地方呆，赶紧去外面参加活动好吗？」

「是！」

没对匆匆走开的三人投以过多目光，丽奈快步向浴场走去。她的气愤从狂乱的动作中表露无遗

把身体泡在水里，久美子大大呼了口气。从透明的水里将手抬起来，上面的水滴让肌肤看起来闪闪发亮。难得包场，可就是提不起把脚伸直的想法。原因就是在旁坐着的丽奈从刚开始就皱着眉瞪着墙上的污点瞧。

「丽奈~」

「什么」

「你要训刚才那三人吗？」

「当然。竟然对顾问那种口吻，饶不了她们」

「可就抱个怨而已吧」

把部员管太紧是下策，因为会让人际关系变差进而影响演奏发挥。丽奈似乎理解久美子想说的，用湿手将头发重新绑好。从指间漏出的几根黑发黏在她的脸上

「对惹事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可以放过的，一种是不能放过的，而刚才的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可我觉得她们会那样说也情有可原」

「什么，久美子认为泷老师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久美子立马将视线落到水面上。没觉得泷有错，只是在那样的做法中没有找到通过成功的确信。

「我相信泷老师，不过是什么我都会遵从老师的安排。老师为我们着想做了这么多，就算结果不如自己所愿，那也是自己的努力不足，不是老师的责任」

丽奈的正论像箭不断往久美子身上射去。丽奈对泷的事情一贯如初，而这和盲从有些许不同。先前奏的观点，京都大会前美玲的话，像旋转木马在脑中咕噜噜转着。

自己会那么想是当然的吗，还是说因从soli中被剔除了在闹脾气而已？

「久美子，我们要全国拿金。光顾及每人的感情可没法提升实力」

「这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成功路上必然有苦楚」

——那个人就像正论的化身

沙里压抑情感的悲鸣在久美子耳边复苏。那个问题不是已经完美解决了吗，怎么现在还会想起那件事来呢

久美子一下子站起来，以打断过去的锁链。透明的热水在池中翻腾

「丽奈差不多出去了吧，有点泡晕了」

「我再泡会」

「嗯，我在换衣服的地方等你」

本让人舒心的与丽奈无言的时光，此刻却变得让人难以忍受。放下扎起来的头发，久美子打开了换衣处的门。从门缝里外面的冷气涌入浴室

从浴场走出来的两人，往应还在进行着烟花大会的广场走去。久美子一边用吸管吸着贩卖机里卖的盒装咖啡牛奶，一边往丽奈看去

「等下回去头发又有股火药味了」

「早上洗个澡就行」

「早上洗澡好麻烦哦」

「是吗，我看久美子你今天不是起得很早吗」

因用力吸着，纸盒有点变扁了。摇一摇，确认喝光后久美子将之扔进垃圾桶里

「你发现了啊，还以为那时大家都在睡」

「就听到开门声而已。一开始以为是绿，后来发现就你被窝里没人」

「这样」

「干什么去了，练习？」

「散步，转换心情」

今早久美子散完步后，去大演奏厅稍微练了会。6点左右沙里，雀和奏也来了。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有选拔结果还没公布的缘故，大家都专心练了习

「选拔后不知早上来练习的人会不会变少」

「看个人。全国还有一次选拔，有那个目标的人肯定会抓紧时间练」

「嗯」

点点头后，久美子用拇指摸摸唇。

——如果小奏早上来练习就好了。

当然，这句话不适合在此时说

「前，前辈」

在道路的一端，突然传来呼声。回头，见求站在那里。久美子往求走去

「怎么在这，烟花会结束了吗」

「啊，没，还在继续。我找黄前前辈有点事」

「我？」

没想到他还有向除绿外别人求助的时候。大概看到自己脸色惊讶，他有言难说的样子

「副部长感觉有点怪」

「秀一他？」

「怎么说，感觉他心情有点差。他不是出了名的性格好吗，所以现在周围都有点怕，所以……」

求不知如何往下说。今年男生以秀一为中心关系都挺好的，而让求这么害怕，肯定有怪事。久美子往丽奈看了眼，她用手梳着还湿湿的头发，伸了伸下巴

「你去吧」

「好吗」

「反正不让你去你还是会去吧」

用手拍了拍久美子肩后，丽奈爽快回头往广场走去。在久美子回头前，求就往道路一边指去

「那我叫冢本前辈过来，请部长在这里等等」

「好，在这里等就行吧」

「是的，谢谢前辈」

说完求就消失在路一旁。无所事事了几分钟，秀一慢吞吞拖着脚走来。他抓得乱糟糟的头发落在眼前，嘴不愉悦地歪着

「你干嘛为难后辈，求君平时可不会那么求我」

「没，又没为难」

「那让人担心呢？」

久美子一说，秀一沉默不语。基本上他是一个大度的人，不管干什么，大体他笑笑就过了。当然，情况限于矛头向他的事。想到这，久美子有一个假设。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久美子还是得说出来

「难不成原因是我？」

看来猜对了。要不然他基本都会糊弄过去而非什么都不说

「辛苦你了秀一」

「又没怎么辛苦」

秀一背过脸去。见此久美子来气，往他膝盖轻轻踢了一脚。秀一比久美子高出一个头，要是他真心不想让久美子看自己，是真的无计可施。

「不是老好人副部长吗？怎么乱发脾气啦」

「又没发脾气」

「不然呢」

「周围的人都关心过头了。再说我又没生气，单纯不懂泷老师在想东西而已」

「那你不懂什么」

「我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你吹得比黑江好」

他的直球让久美子心跳加速，赶紧低下头，可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当然也不忘在心里骂“你一个秀一嚣张什么啊！”

「我不这么觉得」

「真心话还是假话？」

「小真是真的吹得好。秀一初中起就听我吹所以听久了听不出来而已。而且我对选拔结果没有任何不满，泷老师的判断没错」

「真的？」

「我干嘛要对你撒谎」

「也对」

秀一点头，勉强接受了。仔细看低头看着自己的他的眉间，可以发现他皱着眉。抓抓头发，他露出蠢蠢的笑容

「还有一次选拔，下次努力就好」

「就是」

「那得努力打进全国才行」

看他如往常露齿而笑，久美子放下心里一块石头

「对呀，你要加把劲呀副部长」

「好啦」

久美子以不痛的力度给耸肩的秀一的背来了一巴掌。本来久美子的行动初衷是让大家享受在北宇治的日子，可没想到自己却成了麻烦的中心。想起真由微笑着喊自己名字的样子，久美子再拍了秀一的背一下

第三天，万事都加快步调进行。到下午3点大演奏厅就到时限了，给大家留下的时间可不多。留到第二天的第二乐章和第四乐章，事无巨细一个个把缺点挑出。平时光泷一个就够呛了，再加上桥本和新山，意见不断向部员的头上浇去，精神负担之大可想而知。练习结束后，大家都焉掉了。而换来的就是水平的大幅度提升

「哎呀，竟然全部完成了。我原本以为这次合宿第四乐章指导不完了」

「都是在最后使劲往里硬塞了」

泷从口袋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大赛的演奏就是对吹奏的不断修正。花费大量时间将相同的曲子无数次演奏，因此强校的演奏优于职业吹奏家的事情并不罕见。当然，前体是对特定曲子而言。

「总之胜负的关键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把质量提升到何种程度。如果以明工和龙圣之类的强校为对手，到关西大会的这两周必须得鼓起劲才行」

「今年明工的自由曲是《Daphnis and Chloe》，龙圣是《破灭岛的幻想曲》（灭びゆく岛の幻想曲）。幸好曲子没和他们重复」

新山把手贴在脸旁微笑着说。大阪大会的结果已公布，对手校的曲目大家互相都心里有数。东照自由曲是樽谷雅德的《沉睡的毗湿奴之木》（眠るヴィシュヌの木），秀塔是George Gershwin的《歌剧 波吉和贝丝》。话说清良的自由曲是什么。虽然好奇，但指导中是禁止私语的。久美子唯好压下好奇，看着继续说话的三名老师

「大家可能听泷说了，这首《一年之诗》的作曲家户川先生是我们音大的前辈。平常他多是写管弦乐的谱子，不过这首曲子是专门为泷而作的，大家知道这个？」

桥本漫不经心的这句话，让久美子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事第一次听说。泷轻轻瞪了眼桥本

「不是说好保密的吗？」

然而桥本没在意，他张开双手，环视在场的人

「既然是北宇治的大家演奏这首曲子当然有权知道。我每年都说我不希望大家变成只会演奏的机器。好的音乐体验不光限于大会取得好成绩这点。光是和这么多人一起演奏，在大家一生之中也是特别的体验。曲子不光是停留在乐谱上的音符，还有创造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我希望大家能懂得这点」

「你说的我懂」

「虽然泷为人害羞不说自己的事情，但他这幅德行还挺有人望的。不然像我和新山这样优秀的人怎么会来帮忙呢」

「“这幅德行”是多余的」

「说什么呢你，明明就长着一副没人望的脸」

桥本拍泷的背哈哈大笑

「桥本老师说的对」

新山若无其事地同意了。她会搭理这种玩笑还真意外。仿佛这个瞬间，他们三人回到了大学时候。手从一脸苦相的泷身上拿开，桥本突然认真地说

「总之这首曲子是泷来北宇治前不久才完成的。看标题可能觉得格局很大，不过这是前辈起名的嗜好啦」（看到这剧情基本懂了）

桥本想起什么似的光向上动了动眼睛。将作曲家的表现用“嗜好”一言蔽之，就足以体现他们和自己的距离感了。

「我想有人在网上查过这首曲子，但查不到什么大新闻对吧。因为前辈很少对公众露面所以是当然的。不过他的曲子接受过很多人的赞赏是真的没错。这首《一年之诗》是前辈回顾在他父亲去世一年之前而作的。所以不光有壮大之感，切身的悲伤和如梦般的美好才是曲子的底蕴。前辈在不知多少年前喝醉酒的时候说希望泷能有一天可以让他的学生演奏这首曲子。然后现在那个梦想终于实现了」

「真是令人感动的故事」

新山笑着说。泷不好意思挠挠脸， 周围人的反应也和泷差不多。唯独久美子得出一个结论。

久美子已经知道《一年之诗》的作曲背景是父亲亡去前一年所发生的事情，这是从丽奈那里听来的。而丽奈之所以知道连绿这个吹奏乐狂热者都不知道的情报，除了丽奈私下听泷说过外，没有别的可能。当然，丽奈和泷私下有过交流不奇怪，毕竟她父亲早就认识泷，丽奈来北宇治也是因为泷。二年前就知道丽奈和其他人不同。这点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对此感到奇怪的自己。

久美子隔着衣服抓住膝盖掩饰动摇。久美子尊敬泷，丽奈是自己自豪的朋友，然而为何久美子想到他们会如此心神不宁呢？无意思叹了口气，旁边的真由转过脸过。前方桥本还在开着玩笑，不过他开朗的话语没有进入久美子的耳朵，久美子光注意微笑着的真由去了。她手伸过来轻碰手背，然后从自己的中指间开始，轻柔游弋往下到手指根。一阵不悦窜过背后，看着混乱的久美子，真由的笑容越发深邃，无声地说道

——换吗？

她嘴唇塑造出简单2字。至于换什么，不必明言。久美子发射性的把自己的手缩回来，中指还残留着异样的温度

「黄前同学，请指示」

前面的泷在叫久美子。他们三个的互动不知何时结束了。面对注意力散漫的自己感到茫然，久美子漏听了泷的声音。换做以前肯定不会有这种事

「黄前同学？」

听到泷疑惑的声音，久美子赶紧站起来，喊出起立。旁边的真由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静静站着。情况到底怎样啦！久美子心里的小小抱怨也是无可奈何的

三天合宿就在心存芥蒂中结束了。部内气氛有种别样的紧张，不过也是预想之中的事。从增加选拔次数的时候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本气氛缓和的空气变得紧绷，和久美子的愿望相向而行

「那么下面开始部门长会议」

星期一是部门长会议的日子。各部门长和干部早早就到音乐室集合。久美子靠着讲台，读着刚发下去的安排

「最近有人投诉说部门练习教室的卫生没搞。暑假里只有我们的人在用课题，请认真把各部门使用教室的卫生弄好。下周星期一是三年级的全国模考，那天基本都是个人练习。如果后辈有什么难处，请提前上报」

「是」

「还有A以外的人有几场校外演奏会。有三年级带着问题应该不大，但他们活动和A是分开的，请注意别弄什么麻烦了」

「是」

「要说的就是这样，有什么补充的吗？」

圆号的三年生举手

「之前从A刷下来人在弄别扭，请问该怎么办」

「别管她，不想干随便」

「好了好了，话不用说这么过」

看到丽奈吊起眼来久美子赶紧安抚。个人的不满是会传染的，这种问题要赶快解决。

「选拔才过没多久可以理解，放她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如果要给她鼓气，那往还有下次选拔的机会上靠」

「也对，我直接去安慰她吧。不然气氛那样其他人也难做」

她挠着脸露出苦笑。对这边看过来的视线含着几分意味。对此丽奈用鼻子哼了一下

「说是难做不如说只是她不配合而已。就这种紧张感有好过没有，曲子完成度比去年高」

「没错」

秀一笑道。大家都切身清楚今年的演奏确实比去年要好。曲子的难度上升也是原因之一，它强迫大家在演奏时百分百集中精力，不然一个走神吹错一个音整首曲子就毁了

「我们要和强校战斗就得把实力提高到不虚强校的水平，我们现在要想的就只有如何提升水平这个问题而已」

丽奈有力的发言大家口口赞同。话说回来，“战斗”这个形容挺微妙的，音乐哪有谁输谁赢这回事。看着眼前的景象，久美子后退一步。因为带领大家往前走的丽奈太耀眼了，在她旁边站不下去

个人练，部门练，合奏。每天单调重复没有新鲜感，可既然这是提升实力最有效的安排，那也没法说什么。久美子轻轻缩着凳子下来的脚。在大家按合奏坐的音乐室内，泷用喇叭放着刚才自由曲演奏的录音。这样大家也好懂在集中精力吹奏时无暇顾及的处理不好的地方。在章和章需压低声音的过渡点，应仔细处理的声音切入，有违和感的和音。能注意到这些细节说明演奏质量往好的方向走。演奏质量越高，细节的不当越突出

「第二乐章有的地方是靠音乐气势掩饰过去的。虽然节奏快有难以处理的地方，但我觉得还有改善的空间。第三乐章的开头，不能急躁从第二乐章直接进入，这样节奏没法降到位。第四乐章的变奏也是，降速和提速都不够干脆。大家状态的好坏很容易从曲子中听出来」

《一年之诗》就像维持着绝妙平和的抽积木。乍眼看构成部分杂乱无章，可其实各部分都维持着纤细的平和。只要一块积木错位马上就会崩塌

「接下来和京都大会时的比较听听看」

乐声再次流出，听了之后确实感觉自己实力提升了。北宇治现在不错，但也不能满足于此

天色还残留着夕阳的不舍，山谷间仍可见明然。蓝色天中一轮歪曲的三日月浮于其上散发淡淡光辉。久美子重新拿好包看着走在前面的绿和叶月。她们欢快的笑声如流星不断滑过。

「然后对小雀说，“就个猪骨头？”，然后不知为何说得我落选一样」（原文：「いやさ、だからすずめちゃんに言うたんよ。『それってトンコツだけに？』って。そしたら、なんでかうちが滑ったみたいになって」，没上下文不好理解）

「小皋也笑了，要是小佳也是A更开心」

「她笑点低嘛」

「听什么都能笑一场」

选拔后，A和B的人基本分开活动。今天B有校外演奏会，所这天久美子没和奏说上一句话。四人以轻快的步伐往电车站走去。对久美子而言休息日的归途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话说泷老师今年感觉有点怪？」

叶月无心的话让丽奈皱起眉头。久美子拼命用眼神对叶月让她别踩地雷，但她完全没有get到。继续道

「感觉越来越独裁了。以前还只是偶尔有口上说尊重大家的意见实际却一意孤行往下面做的事情，最近就是直接来了」

「原来叶月你是这么看泷老师的？」

「也没一直那么觉得啦，就偶尔。真由和久美子的事也……对吧」

双手抱在脑后，叶月回头往这边看。久美子拉着脸，心想叶月为什么就是喜欢拍老虎屁股呢

「现在那事怎样都好啦」

「可我还是觉得要说出来，也是为了以后低音部的发展，对吧部门长」

「绿我也这么认为。可泷老师应该有各种考虑吧。姑且绿是有一个想法啦——」

绿注意说漏嘴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丽奈追问

「什么？」

「久美子在的时候说这个感觉不好说这个」

都把话说一半勾起人的好奇心了，还怎能忍住不继续往下问。久美子抓住衣服下摆说

「我不在意，你说吧」

「真的？」

「珍珠都没这么真」

停下脚步，绿面向自己。她抬头看自己的眼中满是犹豫

「单纯个人看法而已哦。绿我认为soli应该由久美子来」

「绿是撑久美子那边的？」

叶月轻轻拉着襟口。从她语气看，她是撑真由的

「不是撑那边的问题。绿是结合部里情况后才这么想的。小真和久美子的实力基本相同，最多依个人喜好分个高低而已」

和奏之前说的一样。奏观点是两人实力没差距，所以soli应由久美子来。绿用拇指按着，抿唇。

「这种时候如果选了久美子，可能有偏袒部长故意打高分的蜚语；而选小真也会有强调自己不会歧视转校生的嫌疑，总之两边都不讨好。感觉老师就是单纯按选拔的实力决定而已，只是周围人自顾自地给结果套上各种含义」

绿说的刚好能套在以前发生在久美子身上的事上。京都大会自己被选上soli，就因自己是部长所才当上的噪音。而这次结果刚好破除了以前的偏见。然而久美子还是质疑泷现在的判断

「那绿你为什么应该由久美子来，你刚才不也说泷老师是按选拔时的实力来的吗」

叶月如此问的时候，丽奈以险恶的表情瞪着地面。久美子不可能搞清她到底想什么，只知道她心情不悦

「如果实力差不明显，那继续让久美子来更有利部内团结。社团活动当然气氛和睦的更好，太过紧张毫无疑问百害无一利」

「既然增加了选拔次数那早就预料到这种事了吧。把部内团结放在实力之前要不得吧」

「所以归根结底问题在于如果泷老师能协调好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小真也说自己不愿当soli」

「真由不愿当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真由她人也是，自己没做错什么，坦坦荡荡不就好了」

「绿是觉得对小真可不能说这种伤心的话。对转校来的人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真由就是太畏畏缩缩了。对吧久美子」

「这个问题问我？」

久美子苦笑道

「有什么不能问吗？」

叶月一脸无事地说。她虽然性格乐天但绝非不解风情之人，也是看准时候才这样问自己的

「也是，小真太想东想西了，之前连放弃选拔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久美子不是劝住她了吗」

「当然要劝她呀」

「久美子就按自己的做法堂堂正正来就好」

叶月一把抱住久美子的肩，十根手指深深陷入久美子的双臂

「明明谁都没错怎么事情就变这样了呢，我们这些三年生真不好当」

叶月有感而发的嘀咕刺激到久美子的泪腺。

——对呀，谁都没错

声音仿佛冲口而出，久美子强压喉咙深处涌上的热潮。闭上泪珠即出的眼，再次睁开时，视野清晰无比

从京阪宇治站下车，走出闸口。回头，只见丽奈沉默不语跟在身后。自刚才四人时候起她就没怎么说话。扶梯将两人送上地面。外面天色全黑，月光明亮。走到两人要分开的斑马线，久美子再一次往后回头。当然可以像往常一样说再见，只是来的路上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说再见，久美子有点说不出口。灯变绿，然后变红，在久美子犹豫是否应该等下去时，丽奈缓缓道

「今天绕个远路吗？」

「好呀」

「那走到宇治神社吧，最近步数不够」

绿灯后丽奈直接往前走，久美子赶紧跟上去，恰好和刚才相反。从车站出来沿着岸边直行马上就能看见宇治神社了。在途中的分叉路往左转，便来到さわらび道，接着合流就来到了宇治上神社的参道。久美子她们绕远路的时候大体是右转的。走过显眼的红色朝雾桥，便可去到橘岛和塔之岛。丽奈瞥了眼宇治神社的鸟居，接着向堤防看去

「就这里？」

「好」

在提防坐下来，两人静静看着眼前宇治川的流水。最近没下雨，水位有点低。水撞上岩石而溅起的飞沫被吞入漆黑的水面之中。

「久美子也认为泷老师不对劲吗？」

丽奈继续刚才的话题。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久美子呆了会才说

「嗯」

丽奈的脚后跟撞了下提防，述说着她的焦躁。久美子立即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明明早就知道她心情不悦，怎么还提这壶。

「最近社团明显不对劲，怎么说问题都不可能出在泷老师身上。久美子你既然是部长就好好干」

见矛头指向自己，久美子哑然看向丽奈

「好好干是什么意思？就是说问题都出在我这个部长上咯」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身为部长竟然不相信顾问。能演奏音乐的大前提是尊重指挥者的意见，而怀疑这个前体就全乱套了」

「我不是不相信泷老师，只是泷老师今年和去年的评价标准改变太大了」

「虽然我也这样想」

「京都大会的时候小皋是B，小雀是A，光是这个结果那时就吵了一会，而到关西大会竟然让小皋顶掉小奏A的位置。我是明白老师的想法，但明白不代表接受。以这为根据对顾问判断抱有疑问难道不可以吗？」

「结果之所以有些许差异刚好说明部员变多了，人多了标准差当然变大，进而可能影响编成的名额分配。再说所抱有的异议归根结底是嫉妒而已。如果实力压倒性地强怎么可能落选，别把自己的努力不足归结到泷老师身上」

丽奈的观点自高一以来就没变过。久美子就喜欢丽奈这种不为所动的坚定。但丽奈所认为的正论不等于久美子所认为的。久美子握紧拳头，留长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丽奈一直说的实力是建立在和周围比较的基础上的。如果丽奈没来北宇治，肯定是香织前辈压倒性地强」

「这……这意思是我不应来北宇治咯？」

丽奈句尾微微颤抖。她美丽的杏瞳反映出月色。久美子摇头，此时浮现在脑子里的，是奏硬挤出的微笑

「不是。我想说的是丽奈很强，压倒性的强，既有才华又肯努力，你是对的。但我无法将你认为的理所当然强加在其他人身上。每个人的条件都不同，光以“不够努力”一个理由涵盖所有因素太失公正了」

「不明所以。大家不是为了打进全国才来北宇治的吗，你现在把那种事搬上来什么意思，久美子你可是部长啊」

「所以丽奈才无法将大家的异议完全压下来。就算能掐掉苗头，可如果问题发展到那种程度就太晚了。而且我这次无法百分百相信泷老师」

「认真的？」

「认真的」

丽奈闭上嘴，用手把刘海往上梳，几根黑发从指间中落下。接着她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

「若真如此，你不适合当部长」（「だったら、部长失格やな」）

丽奈的话如刀刃插进久美子心里让久美子无法呼吸。即便如此，久美子没打算把话收回去。丽奈站起来往提防下面走去。

「明天见」（「また明日」）

她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和刚才争辩的内容极不搭配。反射性的，久美子也回了相同的话。看着丽奈远去的背影，久美子如局外人般感想到：幸好她说的不是“さようなら”。（注：さようなら为「再见」之意，包含永别的含义，本人不才找不到适合的中文。而「また明日」则是明确的「明天见」。）

迎接久美子回家的是麻美子慵懒的欢迎声。久美子无心回应直直往自己房间走去。脱下制服扔在床上，换上居家服。被拉长的襟口皱皱的，久美子扯了扯。

「哇，你这什么打扮」

麻美子在客厅见到久美子皱着脸露出一脸惊讶。久美子无视她往饭厅看

「爸妈呢」

「我叫他们偶尔出去约约会」

「哦，也好」

「对了，你的晚饭我做的」

「呃——」

久美子一想到她的黑暗料理就饱了。看到自己一脸不情愿，麻美子吊起眉不悦地说

「不情愿也不用这么露骨吧」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的脸。安啦，速冻的」

说完麻美子往厨房走去。越过厨台往里看可见麻美子一脸认真看着焗饭的包装说明。见此久美子放心坐在椅子上，不久麻美子便从厨房出来了，她还特意在久美子对面坐下

「今天也有社团？」

「嗯。话说姐你还不走呀，都呆多久了」

「租的房子有小强啦我才不想回去。能呆多久呆多久」

「浪费房租」

「自己钱你管我。我同时做家教和游乐园售票两份工」

「你还做那些呀」

「就短工」

麻美子晃着马克杯

「你在喝什么」

「咖啡你要吗？我看你的脸这么臭喝点热的吧」

「不用，再说我脸那里臭了」

「那就是你本来就长这样」

「反正我就是长得挫啦」

「我没说到那种程度。不开玩笑说真的，发生什么了。我看你社团不是过得很开心吗？啊，我懂了，跟朋友吵架了吧」

吵架？可能吧。第一次和丽奈闹得那么僵，完全不清楚之后要怎么搞。视野前方是桌子，久美子用食指推着酱油瓶，里面黑色液体晃动

「社团怎样都好，你管我」

「哦。那进路呢，快到暑假模拟考了吧」

久美子还没反应过来话题一下就变了。手撑着脸，麻美子盯着这边，她半弯的指尖，涂着有金线的红色指甲油。

「志愿你打算写那间」

「先把目标定为能从家走读的私立大学。类似文学部或者社会学部的方向，老师也这么推荐」

「还行。你这个人认真，文学部挺适合你」

「这有适不适合之说？」

「废话。每个学部的感觉都不一样。你是考生不懂，进了大学才是起点。选错专业直接浪费大好青春」

「你说还挺有说服力的」

「对吧」

听到微波炉叮一声，麻美子手撑桌子站起来。久美子拿过挂在厨台一端的锅垫把桌子铺好。麻美子把塑料碗放在桌上

「闻起来挺香的嘛」

「只要给我时间区区焗饭不成问题」

「别吧，浪费材料」

「好失礼啊你」

看到麻美子闹脾气鼓起脸，久美子不禁笑了。她递过来的勺子是久美子小时候用过的

「你这个应届生吃完赶紧去学习」

「我懂，不用你说」

舀起饭，边边的很热，中间温温的。也懒得重新加热，久美子一言不发全部吃完

第二天，想到和丽奈单独两人气氛无比尴尬，久美子决定和丽奈错开时间。给她发“我今天先走了”的消息后，久美子坐上比往常更早的电车。从下车到学校这段时间里，久美子一直在思考丽奈到底是怎么想的。拉开闭着的正门，久美子换上鞋往办公室走去。期间，自责占据了脑中的大半江山。或许自己昨天对丽奈说太过了。本来自己当上部长就是为了让丽奈能坚持她原本的样子。

「打扰了」

敲办公室的门是每天的例行了，就算心不在焉身体也能自己处理好所有事情。泷摘下耳机往这边转头，难得一见他竟然没在喝咖啡

「今天高坂同学没在一起吗」

他以柔和的口吻委婉询问。久美子抬起嘴角

「我们也不是整天黏在一起的」

「说的也是」

泷接受了自己明显有所掩饰的说法，亦或他假装接受了而已。把放在桌上的音乐室钥匙递过来，泷指着有些年份的天花板说

「今天黄前同学是第一个，因为还没听到单簧管的声音」

「义井同学和釜屋同学一直来得很早」

「努力是好事。她两虽然才一年级，就已经很努力了。」

「是的」

拿过钥匙，久美子依旧站着。换做平常此时就匆匆离开了，可唯独今天不行

「老师」

「什么事吗？」

他歪歪头，稍微露出不解的神情。周围人之所以放不下他，是因为在沉着冷静的主调上，还有修饰了一点童真的感觉。除音乐之外，感觉他对事情都缺一根筋

「有事情想问老师」

不自觉往手掌用力，手里的钥匙凉凉的。泷双手交合放在腹前

「是选拔的事情吗？」

「是的。为什么这次不惜将低音号的人数减为两人都要把大号的人数增加呢」

接着泷的回答如久美子所料

「我认为以之前的编成出场关西大会低音的部分不够浑厚。既然目标是全国，有必要扩大音量的上下限。光是高音夺目没有意义，所以我才将大号的人数增加」

「请问那真的是泷老师希望的音乐吗？」

久美子的一问让泷睁大眼睛。为掩饰动摇他用右手掩住嘴

「不愧是部长。虽然问题难以回答，但很高兴你能问我这个问题」

「老师，我的问题您还没有问题」

不喜欢别人敷衍自己。久美子想在此展示有说服力的证据，自己当然清楚这是个傲慢的要求。四月的时候，久美子她们通过了一项方针，对北宇治来说，目标全国金奖绝不动摇。泷只是依照方针行事而已。泷一向让学生自己定目标，然后他只是按所定的目标行动而已。而对泷投以不满的自己和周围的人是错的，丽奈是百分百对的。久美子当然明白，自己清楚得很，但就算自己清楚，还是忍不住要说

「老师难道不是讨厌为大会而作调整的音乐吗？」

「以喜欢和讨厌判断一件事没有意义。我不认为作调整是坏事，而且音乐存不存在“作调整”这一说法都尚无定论。再说每间学校都是按自己的喜好去吹奏曲子，这又有何对何错？」

「那是……」

「我可能比别的顾问更擅长让大家在大赛上取得好成绩。所谓的迎合大赛最多就是如此而已。我有能力让音乐朝那个方向靠，大家也有能力跟上我的要求。我希望大家演奏得越来越好，如果能同时取得满意的结果更让人高兴。难道这样的做法有什么错吗？」

泷仔细将话一句句排出，其中有他的矜持和信念

「抱歉，说失礼的话了」

泷见久美子低着头，静静叹了一口气。他把桌子边放着的照片立起来，里头4个学生正往这边投来笑容。泷以前的妻子就是吹奏部的顾问。全国金奖既是她的梦想，也是泷的悲愿

「哪有失礼的事，我反而觉得是个好迹象。我学生的时候都执着于他人的评价上，而黄前同学则是和音乐本身交流。我认为思考自己所追求的音乐是什么，思考何为好的音乐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脸一阵发烫。脸红的原因不是被人夸奖，而是强烈的羞耻感。说什么追求音乐的本质实在太抬举自己了，久美子就是单纯地把自己的未成熟投向泷而已。因为害怕对自己soli的事说什么而把奏她们当作借口

「我并非泷老师口中了不起的人」

久美子用力握住钥匙。泷一时难办似地垂下眉端，突然他打开抽屉，在塞满笔和印章的二段式抽屉那里把什么拿了出来

「黄前同学，请把手伸出来」

「手？手吗？」

「是的」

在自己战战兢兢伸出去的手掌上，泷把什么放了上去。细看，原来是黄色包装纸的糖果

「以前教头给我的，请在回去之类的路上吃吧」

「谢，谢谢老师」

无法想象那个教头竟然会发甜点，更无法想象泷吃糖果的样子。看到这样的久美子，泷不知为何满足似的目光柔和起来。接着食指抵住嘴，做出“嘘”保持安静的手势

「请对其他部员保密」

放松紧张的脸部，久美子把糖放进包包。内心开玩笑地嘀咕「封口费吗」

乐器室拿出乐器，洗吹嘴，擦干。进音乐室后，吹嘴抵在嘴上拉开窗帘，室内瞬间明亮。从低Ｂ♭开始，把音依次往上抬。以不累嘴的程度用心吹出明嘹的声音。待嘴部做好准备运动后，久美子把吹嘴插进去。保持吹气按动活塞，管发出部件活动的声音。悠然的空气，丰富的音色，将声音和理想中的重叠，久美子不断吹着长音。接着把心里列出的项目一个个完成

「早上好~」

第二个人来时，久美子刚快练到唇连音，不断上下的Ｂ♭音戛然而止

「早」

回过头，便见向这边挥手的梨梨花和轻作行礼的奏，其后能看到沙里和雀。

「今天久美子前辈和奏前辈都好早，平常我都是第一个的」

「偶然想从一年级手里夺回第一的说~，没想到半路来了个程咬金~」

笑呵呵的梨梨花往小号的位置瞥了眼，那边还没来人

「高坂前辈不在呢」

那别有意味口吻，已经察觉到久美子和丽奈之间发生什么了

「嗯。今天我先来，丽奈待会就到」

「是吗」

把包放在地上，奏在久美子旁坐下来。用余光看了眼在准备的其他人后，奏光站在那里不动。把乐器放在膝上，久美子把整个人转向奏

「小奏不练习吗？」

「我想再观察一下久美子前辈」

「这，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观察久了前辈自然就开口了」

以若有所思的样子奏歪歪头，把手贴在脸旁。和刚才泷不同，奏这是故意吸引大家的注意。接着奏邪魅一笑，撒娇似的往久美子身上靠去

「和高坂前辈吵架了吗？」

「为什么这么觉得」

「前辈不会毫无理由一个人来早练嘛。都是好事，不打不相识，打是亲骂是爱」

「这什么鬼道理」

「没有矛盾才奇怪。把对方当神就百分百不吵架咯」

奏的后句包含讽刺。她暗指谁？就一般话，亦或泷和部员，还是丽奈和久美子？见久美子一脸吃瘪烦恼的样子，奏愉悦地说

「我就喜欢看久美子前辈烦恼的样子，超可爱」

「我一点都唔开心咯」（我一点都不开心）

「久美子前辈本来就不直率没必要害羞」

从她掩住嘴的手指间，可见洁白的牙齿。选拔后和奏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好久没和她这样了，想到此心就一酸。

「久美子前辈」

沙里装完单簧管，以犹豫的口吻叫久美子名字。她一直等待奏和久美子结束说话的时机。久美子往她看去

「怎么了，有什么要商量的事吗？」

「不是商量，想跟前辈说些话」

沙里握紧单簧管。之前sunfes时她心理上就出过问题，现在则完全不用担心她了。从她睁大的眼睛和泛起红潮的双颊中，可以看出高昂的使命感

「我想去全国，比赛的时候想听久美子前辈的soli，大家都在为前辈加油。所以关西大会我会努力的！」

在她气势冲冲面前，久美子只能「啊，嗯」回应。沙里对这样的回应不满足，似忠犬般等待着下句回答。旁边奏的视线刺得久美子好痛。久美子先忽视奏，硬抬起嘴角

「沙里谢谢你，听你这么说很高兴」

久美子知道这并非标准回答，本应加上一句“也请给真由加油”，但为了不泼冷水，久美子忍住没说。看到有人为自己加油很开心，知道别人在期待自己也很开心。既然大家能鼓起进军全国的冲劲，那是不是标准回答又有何关系

「啊，高坂前辈」

听到雀的声音，久美子往走廊看去。手搭在门上的丽奈无表情看着自己，尴尬和后悔一瞬间袭来。久美子挠挠脸掩饰自己的窘迫

「丽奈早」

「早。今天练习结束后还有会议你没忘吧」

「嗯，干部会议是吧」

「嗯。笔记本我带来了」

接过丽奈递过来的北宇治干部笔记。

「叫冢本回一下」

仅此一句后，丽奈如往常般开始做练习准备。打开笔记本的最新一页

「北宇治干部笔记」

八月 第四个星期一

记录 高坂丽奈

教头投诉三年一班教室没锁门。临近关西大会，万事切勿掉以轻心。虽桥本老师说乐着来，但我认为光快乐是不够的。要取得满意结果，必须倾尽全力

看完，久美子回头看去。抵着吹嘴，丽奈高声吹响小号，是练习前的热身。笔记本上的内容和背后丽奈小号的声音，无论什么都和平常无异。似乎昨晚的事情并未有过。

无意识的叹气是安心呢，还是失望呢。拿起用绳子绑在乐谱架上的铅笔，久美子在下面空白栏写上平常的话语

——今年绝对要打进全国（黄前）

久美子同样，把昨天的事当没发生

「请从双簧管开始调音」

丽奈指示合奏前的基础合奏练习。梨梨花轻含哨片，吹出保持一定音高的长音，接着各部门按顺序依次加入。非常享受自己发出的声音和大家融为一体的感觉，这有绝妙平衡的声音，缺了谁都无法重现

「第一，长音」

「是」

打开用数字标号的基础练习用谱，依次练习强音，渐强音，唇连音，弹舌音，和音……至于在这么多里面练习那个，则是领队丽奈的任务。注意细节多次演奏后，大家的声音趋于统一。正是一直以来的努力才成就了北宇治现在的声音。如同清良和明工之类有特别声音，北宇治也有属于自己的声音。

「接下来吹一次自由曲的第四乐章」

白色指挥棒轻敲乐谱架，听到泷的声音久美子立马抬起头来。基础练习后，替代丽奈，泷站上指挥台。自己的乐谱上，写下至今接受指导收到的意见，就连第三章基本空白的乐谱也有。

——配合好丽奈的声音

如果视线能自动屏蔽这气势轩昂的文字就好了。久美子自嘲，上面写的内容实在太女生气了。今年北宇治确实一步步向全国迈进，就连部内有分为撑久美子的和撑真由的分歧，也是为进军全国服务的。为了让久美子能再有一次选拔的机会，合宿后大家对全国的执念越发增强。但久美子对执念的本质是自己这点怀有强烈的不安。如同在面对风暴时手里只剩一把只留伞骨的“雨伞”一样。不过久美子没向别人吐露自己的担心。要北宇治继续成长，就得将不满和反感一并吞下。在以社团为最优先的情况下，久美子个人的不安只是沧海一粟

关西大会分为前场和后场。出场共有22校，北宇治18。时间为16:25.

「晕车？」

见久美子低着头，旁边的丽奈从下看久美子。只是被安全带勒得难受，身体没问题。久美子摇摇头。关西大会比赛地点在兵库的文化中心。A部门和泷坐第一号车，B和美知惠坐二号车。在一号车里，可以听到各部门演奏确认的声音和吟唱自由曲片段的歌声。久美子身后，低音部的人翻着乐谱边默念自己的部分

「冢本君，昨天睡得怎么样」

「睡得不怎么好，幸好能起得来」

「幸亏今天集合时间和往常一样，不然像京都大会那时太早集合有的人身体就出了问题」

过道旁是秀一和泷。今天北宇治按平常9点开始合奏，接着在音乐室吃完早餐后，开始搬乐器。京都大会集合时间是凌晨3点，和那时要么有人迟到，要么有人睡眼惺忪的情况比起来现在轻松多了。

「刚才前场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丽奈轻轻拍久美子的手引她注意。这些许的触感在久美子和丽奈间仍有点点别扭，只是程度小得周围人都无法察觉

「结果怎样？」

「金奖是明工，东照，龙圣。大阪2间京都1间，分得还挺平均」

上午金奖的学校要留下来等下午公布全国的结果。全国名额的公布在发表完22间学校结果后。

「后场的话，秀大应该是金，毕竟他们去年是全国」

「可能有其他黑马」

「两年前北宇治那样？」

「嗯，去年龙圣也是」

「有可能」

多说无益，结果还是得等公布。既有看好的落选，也有默默无闻一鸣惊人的。关西大会决不允许骄傲自大。丽奈用指尖在文件上敲着，从食指中指无名指的动作看，是课题曲的中盘

「da-，dadada，da-」

听久美子口喊着节拍，丽奈有些惊讶。看来自己无意识发出了声音。用拇指和食指做成圆形，久美子将之抵在唇处

「不对吗？」

「不，是对的」

丽奈摇摇头，接着从相同的章节喊起来。两人用声音重现小号和低音号的旋律。在到达会场前，两人无数次重复相同的曲子

「卸完乐器后按顺序转场。打击乐是和其他人分开单独行动，如果有急事请事前报告。记得把乐器和行李放到指定位置」

「是」

「看他校跟我们打招呼要好好回应。身上穿着北宇治的校服就代表北宇治，勿做出让学校蒙羞的行为」

「是」

「那大家往指定地点走」

听久美子指示，大家开始行动。北宇治被分配到的是会场一角的通道。为了不碍事，大号竖直放置。在会场中间，已经结束比赛的人往这边打招呼，大家也不断回应

「灯，一年级的说调音器不知丢哪了」

「有写学校名吗」

「说只写了名字，先向本部确认一下吧」

「好。之后跟部门长说公布结果后该怎么移动」

「OK」

对快步离去的女生有些印象，记得是秀大的人。她们看到北宇治，露出笑容打招呼，这边以相同回应。看来嘴一天停不下来了。久美子揉揉脸部笑得僵硬的肌肉

「不行，心要跳出来了」

「叶月前辈不要紧吗！」

见叶月捂住胸口，后辈围上去。美玲按住慌张的皋月

「论紧张皋月你严重吧」

「第一次参加关西大会嘛！」

「我连会场都是第一次来」

不知为何雀自豪似的抬抬黑框眼镜。在场的只有A部门，奏不在这里。意识到和京都大会时的不同，感觉皮肤内侧被什么滑过，一股奇妙的恐惧涌上心头。大号旁边是抱着大提琴的绿和求，他们互相检查乐器

「嗯，没问题」

「这边也是」

「求君紧不紧张，我看你京都大会浑身硬邦邦的」

「那个是……现在没问题。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尽自己全力」

「不愧是求君」

「我可是绿前辈的弟子」

得意挺起胸的求像满足于颈环的小狗。久美子不知是笑还是呆

往活塞涂润滑油，然后按动铺展均匀，每次按的时候管中都会传来零件的活动音。乐器表面昨天用布擦得闪闪发亮，久美子有股用耳朵往上蹭的冲动。紧紧抱住乐器，对自己说这不是最后的比赛

「不安？」

抬头，见真由低头看着自己。她柔顺的黑发和久美子一样扎成马尾，耳边还落着几缕细发

「嗯，不过没问题」

久美子抱着乐器站起来，长裙碰到膝盖。抬起脸，对上视线，真由开心笑道

「到比赛心就跳个不停。话说小绿心理素质真强，第一次见那么泰然自若的人」

「除了绿以为我也没见过」

「怎么说呢，是超然自外？我一直很憧憬小绿那样自信的人，可变成理想中的自己真是很难」

银色低音号喇叭边缘陷入真由的脚里。久美子也像她把乐器放下，透过鞋传来喇叭坚硬的触感

「不是丽奈而是绿？」

「什么？」

「憧憬的人。如果说是自信的人，丽奈给人的印象不是很强吗？憧憬丽奈的人在后辈中为数不少」

用余光看到了美玲，皋月和雀抱在一起，接着叶月更是把她们三个都抱在怀里。虽然手不够长，但她们四个都一脸满足

「那是爱的抱抱对吧」

「呃？」

话题一下子变了久美子把注意力放回真由身上。真由用另一只手指着大号那边说

「我听别人说是肢体关系练习？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挺有趣的」

「那个啊，嗯。我没见过四人版的，没什么印象」

爱的抱抱本是南中的产物，去年流行到了北宇治。做法也简单，就是抱在一起互相倾诉喜欢对方的点（后背好痒，好想杀了以前翻成这个的自己……）

「我想和久美子来一次爱的抱抱」

「不了吧，大庭广众的」

「不是现在也行。在如果久美子喜欢上我的时候就可以」

薄薄的眼睛如梦般闭上。久美子对她露出的微笑无法以言作答。真由的说法，如同久美子不喜欢她一样

「部长时间差不多了，指示」

在久美子只能支吾作声时，拿着长号的秀一插进话来。也不清楚时机是好是坏，总之他把尴尬的气氛带走了。抱起乐器，久美子大声道

「大家听好，是时候去彩排室了。会在那里试音，请不要忘带必要的道具」

「是」

部员开始行动时，部长和副部长也不能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久美子和秀一穿过部员的间隙走在队伍最前列，已经在前面的丽奈往这边回头一瞥

「紧张吗？」

「嗯，不过是积极方面的」

「那就好」

丽奈转过头去。她那白色的脖颈，深深刻在久美子的视网膜中

在正式比赛之前，有几个程序要走。按时间表转场，试音和练习开头部分。在比赛舞台上，包含进场和退场各校有15min。演奏时长上限为12min，超过即失去资格。虽然各校严格按时间行动，但难免出现推迟的情况

「17的果永中高等学校后是15min休息时间。在此间我们可以进行准备，比起是第一个上场的京都大会那时要宽裕很多」

泷穿着燕尾服，微笑地对大家说。在将要比赛的彩排室里，不断重复课题曲的开头部分。果永中高等学校是和歌山的强校。要不是他们之后有休息时间，我们现在就在幕布后听他们演奏了吧。他们自由曲是《Noel的女儿》，这是春天泷列举出的自由曲候选之一。

「开头部分再来一次」

确认时间后，泷再次举起指挥棒。真少见，他竟然把时间用得这么紧。看来紧张的人不仅限于部员

「3,4」

随着泷的口号声音一并而出。不论多少次都好，开头的部分没有变化，这就是变为强校后北宇治获得的演奏再现能力。无论多少次，什么情况都能稳定以高水平吹奏，这就是泷所培养的北宇治的强处

「好，停。大家演奏得很好」

声音在泷指示后停下来。刚才的演奏才出了8分力，即便如此泷还是夸奖大家。他是依照在彩排室里不能全力演奏的基础上评价的

「因为关西大会前的选拔，在场的人员和京都大会时不尽相同。在合宿那天我选出了可以让北宇治声音最为动听的55人。而那55人，就是在场的各位」

然后他犹豫似的摸着下巴沉默不语，大家耐心等待他下一句话

「我相信北宇治的音乐，大家的演奏是打动人心的。当然关心最后的结果，可在此前，我想让大家演奏出让自己满意的声音。大会不过是其中一场比赛而已。请大家挺直腰板，抬起胸膛，像往常一样演奏吧」

「是！」

「接下来，有请干部发言」

丽奈先踏出一步，手中握紧的小号发出金色光芒

「一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同样的地点，做着同样的练习，发出同样的声音，走过同样的门站在同样的舞台上。而一年后的现在，我们和新的伙伴再次来到了这里」

丽奈堂堂正正说话的样子不禁让人想起一年前的优子。去年关西大会久美子仍记忆犹新。努力成为理想部长的优子，笑着为自己鼓劲的夏纪，互相许诺要演奏出最棒音乐的霙和希美……这些都一一在眼前闪过。就在那天久美子她们起誓，下年绝对要打进全国。

「我知道大家所追求的目标不同，我也清楚自己是个严厉的前辈。可所有的，都是为了不让今天留下悔恨。关西大会无论是哭还是笑都只有一次机会。在今天的演奏上，我们要把自己的实力全部发挥出来，要让北宇治站在所有学校的顶点」

「是！」

整齐的喊声洋溢着斗志，大家脸上都充满生气。泛上喉咙的热感，让久美子大吞一口唾液

「我绝对要去全国」

虽然没像丽奈大声说，但久美子的嘀咕确确实实传到了大家的耳中

——那就去吧

不知谁说道

「我要把在场和不在场的所有人带到全国，我想再一次站在舞台上吹奏乐曲。所以在12min里把我们的全部实力发挥出来，演奏出我们觉得最棒的声音」

紧握拳头，将手举起。见此，大家心神意会。深吸一口气，呼气，睁大双眼，久美子喊道

「北宇治fight——！」

「噢噢噢——」

看到大家举手的样子，久美子不知为何想起四个月前大家投票的场景

「接下来是18号，京都府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

微暗温柔包裹住暗幕对面的世界。不甚明晰的观众席，走在舞台上大家的脚步声，拉动椅子的声音，翻开乐谱的声音。大家的气息在舞台上回荡。久美子就坐，环顾四周。右侧是真由，左边没人。经过无数次合奏，一开始的违和感已经完全消失了。透过鞋底往脚底用力，蜷起来的脚趾传来微微的振抖

「课题曲Ⅳ，自由曲户川秀明作曲，《一年之诗 吹奏乐版本》，指挥泷升」

泷站上指挥台，他的后背沐浴在白光之中。舞台灯把舞台和观众席分为黑白两个世界。掌声响起，而后回落，会场沉浸在一片静寂中。泷目光在大家身上扫过，然后静静露出微笑。全部人盯着指挥棒的前端，然后在挥下之时，声音流出。

演奏从以低音为头接着逐渐抬高的和音开始。缓慢的节奏只维持了2个和音小节，在第四拍，随着泷指挥棒的一声令下，伴随金管华丽的旋律欢快的行进乐开始了。这首曲子的主角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大号。按规则排列的带弹舌音的四分音符，正是按一定节奏吹出的低音，组成了往这首曲子输送血液的心脏。

强音贯穿于旋律全体，负责乐器不断轮替，单簧管，萨克斯，长笛。接着金管中低音进入，把木管跃动的声音掩盖。然后是低音号缓和的旋律。装着静音器的小号和大号在背后轻奏相同的节奏。看起来是简单的四分音符罗列，但低声演奏需高超的技巧。长笛窃窃私语般的伴奏，其中夹杂《哎呀踩到猫了》的相似片段。小鼓敲出细小的音粒，萨克斯喧闹轻快在上面起舞。

指挥棒优雅在空中飞舞，突然，曲调降速。单簧管优美的旋律如夜风拂过，美丽，通透而又温暖。风铃如星屑，静静为曲子撒上闪亮亮的魔法。然后是急不可耐拉长的连音。然后在第六小节，高音萨克斯精神登场演奏solo。本来的主调突然切换为背景，活泼的行进乐变为爵士乐。似即兴演出的solo不断抛出让人耳朵麻痹的嘶哑高音，让全场沉浸在爵士乐的气氛中。吹完《cat skip》的最高潮后，泷川脸泛红口松开了哨片。要是普通演奏会，听完如此热情的旋律后肯定已经迎来了掌声。

接近终盘，曲子再次变回行进乐。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开头部分，随着指挥棒的抖动，完美无缺的声音一个个蹦出来，以《哎呀踩到猫了》为基础的主旋律如星火燎原之势在各处露头。和小号强力的主旋律一起，打击乐奔跑前行。明快活泼的音块如同被打翻玩具箱里的玩具一样，滚落各处。铜拨铮铮作响，低音鼓大声吼叫。从激烈的渐弱里变出加速的结尾。泷以灵巧的指挥驯服了这两小节如野马般不断变换的曲调。

吞气。看到指挥棒的戛然而止，久美子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课题曲结束，开始自由曲。现在只有打击乐部员移动乐器的声音在会场里响荡。久美子心脏剧烈跳动震动着鼓膜。舔舔干燥的嘴唇，大大吸一口气，让脑子冷却下来。光转动眼珠看向旁边，见真由用手指抚摸着低音号。手滑过乐管曲线，左手放到4号活塞上。真由用手如守护宝物般抱住低音号。

泷往solo的高久智绘里看去。他放下双手，轻轻颔首。自由曲由单簧管的solo开始。开始时机由solo的智绘里全权负责。

智绘里点头，挺直背板，含住哨片。澄澈的音色注入寂静之中，在温和空气中萌芽的鲜艳绿色。泷抬起手臂，指挥棒前端在空中画着小小的圆圈。长笛喜于满园春色走近孤独的单簧管。全体单簧管一共出声，金管在后集结。管状钟以庄严的响声宣告新一年的开始。铁琴轻快的音色如同春风摇晃的木漏日。

接着穿场而过的疾风撕裂了安稳。小号强力的齐奏，音和音不断的碰撞，复杂的主旋律。木管慢悠悠的旋律和金管激烈的旋律彼此起伏各不相让。在耀眼的阳光下，朗和的空气没有了。春去夏来

不允许一刻的放松，紧接着便是连续的快节奏。各种乐器随心所欲到处撒欢，却又维持着一种调和感。大家似乎都在炫耀自己的音乐技巧。富含能量感的音块到处冲撞。

喧嚣的乐器不久后便一个个静默。小鼓开始激烈演奏之中，木琴三小节的solo开始了。燕双手各拿两根音锤，正确敲响出每一个音符。前端裹布的音锤和木琴激烈撞击。长号接过相同的主题开始壮大歌颂夏天的喜悦。那是如同坚信这个瞬间将会永恒的接近于傲慢的，富含力量感的旋律。奏响的乐器增多，开始第二乐章的主题。渐强音，接着慢慢失去力气，最后从舞台上隐去

完全的静寂中，只有大提琴在忧伤地叹息。那是预告结束的悲痛歌声。每当绿拉动琴弦，久美子的心也跟着动摇。秋风起，空气带了一丝寒冷。木管互相低喃，金管默默无声。看着休止符，久美子把乐器放在腿上，而旁边真由依旧抱着。泷往真由伸出手，接着她吹出让空气为之震动的长音。

那是月光般美丽而脆弱的音色。小号回应这安详的旋律开始歌唱。低音号和小号互相交织，窃窃私语。那是你来我往心有灵犀的幸福感。正因谁都知道人终有别，所以才更愿相信有永恒。久美子将这一幕深深刻印在自己的眼中。

小号的高音如孤狼的远吠。悲哀中带有甘美的魅力。久美子抵住吹嘴。在只剩二人的世界里，喧嚣再临。长号的滑奏在猛烈的风暴中直冲其上。和激烈的暴风雪一起，冬天的白色将一切掩盖

尖锐如悲鸣的圆号齐奏。主题的表现摇身一变，变得横冲直撞肆无忌惮。节奏加快，如同时间的飞快流逝。倾注而下的音之雨而后汇聚收束。接着第一乐章重现，冬去春来。为在寂寞和悲伤的世界射入一股希望的阳光。

泷扬起指挥棒，音渐强。厚重的声音膨胀，最后爆发，余音缭绕。久美子慎重地闭上抵住吹嘴的嘴唇

片刻之后，热烈的掌声倾注到大家头上。泷低头鞠躬，掌声更加热烈。久美子一边做退场准备一边整理紊乱的呼吸。“完美”二字在脑中浮现，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么觉得

大家在会场外的广场拍集体照。抱着乐器走上楼梯，排队。这种时候低音部门都是往前站，站后面乐器就太碍事了。摄影师喊茄子后，大家露出拍照用的笑容。接下来是分部门拍照

「好，茄子」

真由手上的是和游泳那时一样的胶卷相机。看着取景器，她到处拍照。

「修学旅行时不是数码的吗？」

「那时有三天要拍的太多了，胶卷的拍不下」

「也对」

「不说这个，大号的人再靠近一点，对，就站那里」

然后真由按下快门。来帮忙B的人也到了，场面越来越热闹

「久美子前辈辛苦了」

「喔噢小奏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吓死我了」

声音是如此的近久美子吓了一跳。穿着夏季制服的奏不满地嘟起嘴

「一直都在啊，只是前辈一直盯着黑江前辈瞧没注意我而已」

「没到一直盯着那种程度啦」

「是吗，那可能是我误会了」

奏不怀好意掩住嘴说。她那有些嚣张的睫毛，有力地上下来回

「今天的演奏很棒。可惜久美子前辈不是soli」

「这说法对小真很失礼哦」

奏抓住久美子无息要安抚自己的手腕。她白皙的手指在蓝色水手服上滑过。红艳的嘴唇蛊惑般向上挑，以自己确信的富有魅力的面容，向上看着久美子

「我明白的，请别担心」

「既然明白你还——」

「前辈无需在我面前装好人」

奏把久美子拉近自己，嘴凑近久美子的耳朵，气息和低喃一同拂过耳边

「不管是怎样的久美子前辈，我都喜欢」

久美子轻轻推开奏。心里苦笑她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小奏谢谢，好高兴听你这么说」

「我是前辈的伙伴」

「说伙伴不觉奇怪吗？之前其他人也是。又没有什么敌人」

听到久美子这话，奏无声收起了笑容。她夏季制服裙子薄薄的下摆在摇晃着。把双手放到背后，微微侧起身子，头发因重力盖住了一边耳朵。她面无表情说

「久美子前辈当上部长后越来越会说谎了」

「哪有说谎」

「是吗。前辈说是就是吧」

然后笑容又突然回到她脸上。拿着相机的真由朝沉默的久美子挥手

「你们两个来拍张吧」

隔着取景器，真由向久美子她们问道。在久美子问“真由不一起吗？”之前，奏一下靠上久美子，隔着衣服传来她的体温

「真由前辈都这样了说可能辜负。来久美子前辈，笑一个」

「呃哦？这，这样？」

「好，茄子」

按下快门的真由看起来比往常都要高兴。她看了看，满足点头。对露出那样笑脸的她，久美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北宇治拍完准备收拾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剩下就是等结果。后场学校的学生在观众席集合就坐。其中有不少眼熟的制服

「还行吧」

站旁边的秀一看着久美子。部员坐在观众席上，而各校代表在舞台边就位，准备接受奖状。北宇治是部长和副部长当代表

「什么还行」

「比赛前看你一脸难受」

「比赛前当然那样啊」

「真的没事？」

久美子用脚尖轻轻踢了下地板

「你整天问东问西没事都被你问成有事了」

「快公布结果了」

「紧张得要吐」

「本来不紧张，看你这样我也紧张了」

秀一无奈地说。此时工作人员请各校代表上台列队。看来准备工作完成了。袭来紧张感让久美子身体颤抖。秀一两手重重按在久美子肩上。对他这力道，久美子瞪了他一眼

「别这么用力啦」

听久美子小声抱怨，秀一欣慰似的目光柔和。见此，久美子脸部僵硬的肌肉放松了

「13，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学附属中学，gold金奖」

观众席上传来欢声。秀塔代表向前一步接过表彰。结果公布是流水作业，各校的情况不断念出

「16，奈良代表，志科合高等学校，铜奖」

「17，和歌山代表，果永中高等学校，银奖」

接下来到久美子她们了，根据工作人员指示久美子迈出一步

「18，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学校，gold金奖」

观众席传来尖叫，虽然观众席没开灯看不清，但能轻易想到大家乐坏的样子。抿紧因喜悦而放松的嘴巴，久美子把注意放到四肢上，得注意不能搞砸了。久美子和秀一向工作人员轻行一礼。工作人员微笑地恭喜自己，即便明白这是社交辞令，但久美子还是高兴地不得了。用发抖的双手，久美子接过奖状

「19，兵库代表，光川高等学校，银奖」

公布还在继续。单手拿着奖状久美子回到刚才的队伍中。视野被同样拿了金奖的学校吸引过去。金奖一共有6名，是去年全国的明工，龙圣，秀塔；三强之一的东照，同是大阪的一之濑高校，最后是北宇治。

一男性工作人员站在舞台中央，穿着西装的他打开折着的纸，轻轻吸一口气。获得金奖的久美子她们在舞台后紧紧盯着他背影

「接下来公布3所学校。它们将参加将于10月在名古屋举行的全国大会」

会场一下陷入恐怖的寂静中。大家都握紧手，紧张等待。久美子紧紧握住卷起来的奖状。心都快跳出来了

「第一所，5号，大阪府代表，明静工科高等学校」

喝彩摇晃着会场，爆发的欢呼让剩下学校的人更为紧绷

「第二所，9号，京都府代表，龙圣学院高等部」

然后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男性雄壮的喊声。而另一边的东照，则沉浸在忧伤的悲鸣中。全国是按顺序公布的，既然后面的龙圣上了，之前的东照自然落选。

手掌汗津津，久美子往群上擦一擦。不敢看前方，真想现在回过头去。真想看着秀一的眼和他一起分担自己的不安。然而自己清楚这是不行的，既然身为部长，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在台上表现出一丝软弱。

13的秀塔，18的北宇治，21的一之濑。无论是哭是笑，能选上的只有一间

「接下来第三所，也是最后一所」

不能双手合十祈祷，久美子只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要把这一瞬间，深深刻在脑子里。脚用力站稳，决眦似盯着男性工作人员的背影。透过麦克风听到他的吐气，震撼久美子的鼓膜

「第三所，18号，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学校」

听到这数字的瞬间，久美子感觉自己要倒下了。声音远去景色静止，那短短的一秒被拉伸成几百倍的长度。大家互相拥抱发出尖叫声

「代表请上前」

台上放着3樽奖杯，是为全国出场校准备的。在后面的秀一轻轻碰了碰久美子的手

「成了」

听到了他压低的声音，久美子无言点点头。喉咙好热，视野模糊，只看得到秀一笑着的影子。久美子大吸一口气，把满溢而出的眼泪塞回眼里。

太好了。涌上来的情感，更多的是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第七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后篇 第三章 羁绊的旋律

【北宇治干部笔记】

九月 第一星期一

记录 冢本秀一

哎呀哎呀，努力这么久终于全国了，周围人都高兴惨了，虽然被母亲提醒不能光顾社团而荒废学业就是了。文化祭上的演出时间被加长到15min，整间学校都为我们加油的感觉真是好。待遇比两年前好多了

评价

没想到教头在背里这么支持我们（黄前）

那老头是傲娇（冢本）

傲娇是什么？（高坂）

丽奈你不用知道也行（黄前）

* * *

「接下来的曲子是《Deep Purple Medley》。Deep Purple是英格兰的摇滚乐队，其中《somke on the water》的反复乐节就很有名，我想许多人都听过。真的是百听不厌的名曲。大家想听电吉他演奏的反复部分吗？」

舞台一端的秀一往绿伸手。「是！」，说罢，绿便弹起电吉他。虽然曲调简单，但也正因如此才能人人耳熟能详。乐声响起的一刻，观众纷纷发出“我听过我听过”的声音。（你别说，还真听过）

「怎样，很帅吧。现在开始演奏，请大家给我们打拍子。那来了哦，《Deep Purple Medley》！」

泷在秀一声音发出后的绝妙时机挥舞起指挥棒，配合着欢快的音乐，大家开始舞台展示（类似于动画中京都车站的《宝岛》）。部员踏着轻快的步伐让各个乐器分别抬鸣，轻快旋转，这一连串的动作是为文化祭特意练习的。

暑假后第二学期开始，从教学楼垂下的长幕述说着吹奏部取得的傲人成绩。

也因此，文化祭上吹奏部的活动人头攒动热闹非凡。MC当着司仪滔滔不绝主持活动。都三年级了，久美子才第一次发现他有当司仪的天赋

曲接近终盘，秀一再次从演奏席跑回舞台一端。掐好曲子结束的时间，他对麦克风说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曲子了。在介绍曲子之前我们有事向大家说。今年北宇治成功打进全国了，背后少不了大家的鼓励和支持，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的支持！」

秀一鞠躬的时候，部员齐声喊出。体育馆到处传来祝贺和加油的声音。秀一再次抬起脸来握住麦

「那最后就用我们帅气的一面和大家说再见吧。跑不了的《African Symphony》！」

和他的声音一起，打击乐的人开始敲康茄鼓。配合着节拍，圆号发出嚎叫。脚不知觉踏着地板做节拍。每当吹这首曲子的时候，久美子都真切觉得合奏真开心。

表演结束，大家赶紧收拾乐器。打击乐的人忙得不行，久美子帮忙拿起康茄鼓。走出体育馆从带屋顶走廊进入教学楼。因北宇治文化祭在平日举行，所以来的只有学生和家长。吹奏部在正式出场时穿着统一的T恤，和其他有舞台剧的人比起来，这身衣服可谓普通到极致，就连班服都比不上是什么鬼。久美子抓住衣服下摆。

今年三年三班是解密游戏。目标是找出分散在学校各处的谜题，全部解开就可以获得奖品。班里人穿着福尔摩斯风格的衣服，不过实际看过作品的人不多。走上楼梯，便可见多功能教室。正面墙壁上贴有一张A4纸，谜题就写在上面。问题也不难

「11题 在冰激凌上撒上什么字母味道会变好？」『谜11　君はアイスにアルファベットをトッピングした。味がよくなったものは何？』

参加者需用参加费换来一张格子图纸（类似数独那种），后在对应的数字里填上相应文字。久美子站着思考答案。此时旁边一个男生看着问题，认真思考后突然喊出来

「是N！」

然后见他慌张捂住嘴，应该是无意识喊出来的。久美子对这尴尬低头看着自己的男生有印象

「你是樋口君吧？求朋友那个」

「是。啊，你好，不好意思迟打招呼了」

「你认识我？」

「是北宇治的部长吧。刚才见到你就想打招呼了，可好奇谜题就……sunfes的时候给你添麻烦了」

规规矩矩低下头的樋口是龙圣的二年生。似乎和求是朋友，去年大会他曾找求说过话。只见过他穿校服的样子，今天他是衬衫加长裤轻松的打扮

「今天不是平日吗？你怎么在这里，不用上课？」

「说来不好意思，想听你们演奏就逃课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虽然他口上是这么说，却不见一丝愧疚之情。明亮的发色和用发胶弄起来的头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优等生。久美子怀疑看着他

「刺探敌情？」

「不，不是的。就单纯粉丝而已」

「粉丝？粉什么？粉泷老师？」

那也不能逃课吧。看到久美子一脸质疑，樋口兴奋凑过脸来

「粉北宇治啦！2年前听了北宇治的演奏后吵感动的。想都没想过一间学校能在一年里有如此蜕变。然后听到你们去全国，就彻底爱上了」

被强校的人夸感觉挺奇妙的。毕竟他们去年打进了全国，所以这种毫不吝啬对自己的称赞，总感觉受不来。

「比赛的时候你来看了吗」

「我们初中部的顾问每年都以情操教育的理由带我们去看关西大会。去年理由换成为本校加油就是了」

「顾问是月永老师吗」

「不是，小源老师是特别顾问。站在比顾问更高的位置指导演奏之类的。比赛时不上场」

见他用爱称叫顾问，看得出顾问和部员之间的关系很好。桥本也是让大家叫他小桥，看来亲切也是一条提升演奏水平的路子。

「小源老师超有人气的！一下子就把我们锻炼成这个水平。虽然有练习太多上课想睡觉的坏处，但瑕不掩瑜。要是小源老师没来，全国想都不敢想」

「你们很尊敬他嘛」

「当然，有这样的老师超自豪的」

他说这的时候双眼放光。这无比的纯粹让久美子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他说得越来越热情，手上的解谜纸也越来越皱

「我帮你换张新的吗？」

「呃，啊，谢谢，没事的」

想刚从水里上来的动物，他大力摇头。然后他把皱皱的纸铺开，犹豫地问道

「求他，过得还行吗」

他试图用长长的手指抚平纸张。刚才他直直看着自己的视线，现在全部放在手里的纸上。开朗的镀金层脱落，从下面漏出裂痕的缝隙中依稀窥见他的懦弱

「他过得挺好的，有个他挺尊敬的前辈」

「前辈是大提琴那个可爱的前辈吧？她和求在交往吗？」

「没有哦。虽然整天有人这么误会」

「害我担心的，以为被他抢先一步。那家伙初中还和我们组成了男高同盟，可之后他竟然背叛组织去了普通高中」

听他说得这么直白，久美子笑了

「樋口君和求的关系挺好吧，你们是什么关系」

「嗯……最接近的是发小。龙圣不是直升的吗，所以周围很多人从小学起就认识。我和他小学一年级起就一直同班，对我而言他是“至fee噶”」

「“至fee噶”？」

没听过这个词语。樋口想了想说

「我想想，意思大概是死党」

「死党？」

请原谅说句直话，完全不这么觉得咯。还是说久美子和樋口对于“死党”这个词语定义有什么偏差呢。樋口失落地叹气道

「看起来不像对吧。求以前就是傲傲的性格，哎，说不定他真的讨厌我」

「我倒不觉是单纯讨厌咯」

「希望如此吧」

樋口苦笑。接着他突然把声音压下去，似乎有什么秘密要说

「部长应该知道求爷爷的事吧」

「小源老师对吧。虽然求一直不说，但大家都多少知道一点，毕竟那姓氏不多」

「他果然没说啊」

求讨厌别人喊他姓大概就是这个理由。月永源一郎虽然是伟大的指导者，但在孙子看来情况要复杂得多

「龙圣初中的吹奏部只有30人，肯定能全部人去A。所以那时候大家就喜欢开求玩笑，说“你爷爷这么厉害，A绝对少不了你”。求一直很讨厌那个对是了」

说起过去的事，樋口绷着脸，手按在额头上

「求不喜欢他爷爷。不过我对这没放心上，毕竟他爷爷和求不在同间学校嘛。然后快升上高中时，小源老师竟然还真来龙圣了。在我们还感叹“求就是牛逼”的时候，他就说高中不去龙圣，接着就转到谁都没意料到的北宇治。和小源老师对着干一样」

「毕竟不少人是抗拒被亲人教的。周围人容易胡思乱想嘛」

「可小源老师当特别顾问又和学习成绩之类的无关。再说，要是我爷爷有那么厉害我都开心死了，可求不这么想就对了」

樋口深深叹了口气。他们所认为的玩笑在求看来其实是负担。久美子不难理解求讨厌爷爷干涉自己学校生活的心情

「而且小源老师之所以来龙圣，就是求遇到了那件事担心他才来的。可关键的他就这么逃之夭夭了」

「那件事？」

「我们初二时求的姐姐去世了，他姐姐那时才高中」

久美子不禁发出疑惑。求以前是说过他很敬佩姐姐。

——求君有姐姐对吧

他肯定了自己那时的提问。还记得他说绿像他姐姐。樋口没注意茫然的久美子，把本已皱巴巴的纸握得更紧了。他以事与愿违的口吻说

「求之所以选北宇治很大原因是他相信顾问的泷老师。毕竟他们经历相似嘛，泷老师的爷爷不也是很厉害的指导者吗？」

「不是，泷老师这边是爸爸……」

久美子清楚，求一定不是在这点上寻求共鸣，然而具体情况自己没资格插足。久美子用牙齿咬住下唇，求的过去也好泷的过去也好，都是以非情愿的方式知道的

「樋口君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呢。求一定不想北宇治的人知道这些，如果你是求的朋友应该保密才对」

「这个是……我想求不希望被部长误解」

「误解？」

樋口把解题纸塞进口袋，下定决心抬起脸，他伸得直直的脖子里，喉核大幅上下运动

「我们部里一致希望求和小源老师和好。那两人哪个对我而言都很重要。但求来了北宇治事情就不一样了，毕竟多多少少都有种“间谍”的感觉？所以我想跟部长说的是请让求按他自己的想法来」

一口气说完后，樋口用他袖子擦擦嘴。他不惜逃课的真正理由是这个吧。他这拼命中，既有让人怜悯的成分，也有强加于人的成分。

手指拂过康茄鼓表面，轻轻一敲，发出奇妙的声音，多亏此，久美子感觉轻松了点。接着指了指他塞到口袋中的纸，对樋口说

「我还是去帮你从三班拿张新的来吧，跟班上的人说声就行」

「不用了，多麻烦你」

「别客气。拿到新的后和求好好谈谈吧，来都来了」

「也不是这个目的啦，就有点在意而已」

「收拾完乐器后大家是自由活动的，我帮你引个线」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樋口不断低头向自己道谢。久美子抬了抬康茄鼓，往楼梯伸了伸下巴

「对我就没必要道歉了，要道向求道去。如果你真心考虑求的话」

久美子拾级而上，樋口规矩地和自己保持三级楼梯距离。过了一会，他用比刚才更慎重的声音嘀咕道

「我没打算向他道歉，道了他反而更难做」

「久美子，抱歉」

乐器箱里覆盖了黑色绒毛，真由把银色的低音号放进去合上盖后，转头跟久美子说。蓝色T恤袖口印着“北宇治”几个黑字。这衣服是吹奏部的舞台指定装

「什么抱歉？」

在真由旁边蹲下来，把低音号收进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推进不锈钢架的指定位置。

「久美子不是搬鼓了吗，我还没反应过来打击乐乐器就都被其他人收拾好了，什么忙都没帮上」

「不在意，既然有人做就让她们做吧。对了小真，你是不是在等我回来？」

「等倒没等，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对不起哦，我绕了点远路」

带樋口去三班后，又去叫求过来。听樋口来了，求一脸不愿意，好歹是听久美子话去了，现在他们两个应该见面了。至于对求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久美子只知有的事他两应面对面说。

「这才更没必要道歉，我自愿等的」

说完真由把落到地上的乐谱捡起来。从变黄的纸张看，是相当久之前的东西了。她把那些放进失物箱里

「我有话想跟久美子说」

「什么事」

「我下次选拔还是不去了」

——你饶了我吧

久美子忍住没长叹一口气。也不知说什么，久美子盯着真由瞧。都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说这样的话了

「我觉得全国solo应该由久美子来」

越过真由肩膀，可以看到历代部员的集体照，贴满了乐器室的墙壁。有去年京都大会的，也有前年关西大会的。而真由的样子么出现在那些里

「小真你为什么又说这种话」

「问为什么？我没觉得有何不妥」

刚挂在肩上的头发落到胸前，真由稍稍侧头的样子似乎是打从心里不明白。

「小真是真不想吹吗？直话直话就好」

「我一直是直话直说」

「……又这样说了」

见说不通，久美子摇摇头，把手放在真由肩上

「刚才的当没发生过。既然是文化祭就好好玩，别说这种扫兴的话」

真由嘴唇紧闭，一脸不释然。久美子推推她的背，她才迟疑地点点头。真由的顽固之强，让久美子不禁心生厌恶。

「北宇治干部记录」

九月 第一个星期四

记录 黄前久美子

选拔时间定下来了，是九月第三周星期一和星期二放学后，分两天进行。结果星期三公布。然后是全国大赛的练习。一想到10月就是比赛，就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评论

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选拔了（冢本）

全国应派出北宇治最好的成员。当然，前提是如果想拿金的话（高坂）

节拍器按预设的节拍左右摆动，速度设为60，左右一次用时1s。节拍器速度定义是「左右摆动次数/min」。自由曲第二乐章的快板速度是160，第三乐章的柔板速度是60。当然速度不是定死的，根据泷的指挥速度会有所不同。特别是《一年之诗》，就算同一乐章也会有不同的速度变调，不可能光按节拍器单调的速度来

大号缓慢的长音。美玲不动脸色，认真进行基础练习。和平常一样，部门教室里传出各自练习的嘈杂声音。今天低音部门的教室里不见绿的身影。她刚才被美知惠叫出去了

「弥生和小雀，吹奏时不光要关注出音部分，声音结束的部分也要细心处理。小美也说你们气不够的时候就草草处理吧」

听到叶月的话，一年级二人精神回应。往后瞥一眼，佳穗正练着唇连音。雀是吸收最快的，佳穗和弥生经一个暑假的练习后同样提升很多。就算和以前吹过的人相比都毫不逊色。这都是拜美知惠严格指导所赐。

翻着总谱，久美子看着用荧光笔标出的地方。用蓝色标出的是低音号的部分，检查和其他乐器相同动作的地方。总谱的好处是可以在全体中一眼看出自己的任务为何。担任主旋律时没必要遮遮掩掩，伴奏时切勿抢出风头。之前合奏上，泷指出低音号要和大管，低音长号相同动作的地方。为了接下来的合奏，得做些调整。在久美子继续思考时，教室门打开了。放下抱着的大提琴，绿兴奋地在讲台前挥起琴弓

「绿志愿校合格了！」

大家停下手，弥生和雀最早献上祝福，其他人也拍手祝贺

「绿前辈，恭喜合格！」

求的声音比其他人大一截。大家对此笑声起伏。唯独对绿他才会以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这样就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全国上了。不过绿前辈一直就很靠谱，无论哪种情况都干得完美就是了」

手贴脸，奏微笑地说。旁边的真由大大点头同意。绿以百分百的笑容，将琴弓向天高举。

「全国大奖要加油！」

「是！」

应答的声音比久美子预想的少了一人。赶紧向窗边的求看去，只见他单手捂住嘴伏下身子。长长的前发将他仍存稚气的脸部轮廓遮住。以至他口漏呜咽，久美子都没第一时间发觉

「求君难不成在哭？」

听奏不嫌事大乐在其中的口吻，久美子赶紧教训她

「别逗人家」

不过久美子话音未落，求就粗暴用衣服擦擦眼睛，如此一来，大家都确信他的确是哭了。绿放下琴弓向他走去。像挥魔法棒一样她左右挥动琴弓

「明明没难过的事怎么哭了？」

「对不起，一想到绿前辈毕业的样子，想到下年前辈不在这里的样子，眼泪就……」

「真拿你这个爱哭虫没办法」

绿看求的眼光是多么慈爱，她的笑声如同春日的阳光般温暖。起弓，拉弦，大提琴唱出Edward Elgar的《爱的问候》（『爱の挨拶』），是绿以前给求演奏过的乐曲。求擦了擦眼睛后，肿着眼拿起琴弓，和绿演奏出的声音互相重叠。两人互相对视相笑，琴弦在两人手指上起舞。如果能将此景封入天气球里，该多么美丽

「好久都没如此渴望时间能停下来了」

放下琴弓，求依依不舍般低喃。绿对着他额头就是一下

「求君那可不行。光站在原地可哪都去不了」

「……前辈说的是」

「不光现在要快乐，以后也要快乐！你听乔治君也在说哦，它在说“男儿志在四方”哦」

绿举着琴弓说，接着美玲补充「这是克拉克博士说过的」

两年前被绿取名为乔治君的大提琴，到下年将轮到别人手上。一想到这个，鼻子一酸，也就不难理解求的感伤了

拧开水龙头，用水冲吹嘴，接着用手搓一搓。九月，温度还是有点高，夏天残留的气息还没完全过去

「部长」

求从部门教室出来，站到久美子旁边。虽他如佛面无表情，但肿起来的眼让他有股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真稀奇呢，求竟然有话跟我说」

「是前天文化祭的事，那个笨蛋给前辈添麻烦了」

「笨蛋是——」

「樋口」

求抢先说道。久美子苦笑「想也是」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但看樋口君那么努力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帮他一把」

「那货就擅长博同情，以前就是这德性。明明就是个伪善者自己却毫无自觉」

「我看来是单纯担心求就是了」

「谁知道他私底下打什么主意。不过嘛，他也没聪明到能干坏事，没恶意这点可以肯定就是了」

说完，求的视线从久美子身上移开。久美子也不好就这么走开，为了不让气氛尴尬，久美子努力接话

「那个……我听他说了很多求以前的事。小源老师和姐姐的事情之类的」

「这樋口已经跟我说了」

「可能说这个很失礼，求的姐姐去世了吧。以前问姐姐的事时你普通地点头，我没想到是这样的」

「我不认为那时说谎了。因为部长问的是有没有（此处是动词过去式 いた，实际意思是“有没有过”），所以我就回答了有而已」

那时之所以用过去式完全是无意识的，所以求没说谎，他确实“有过”姐姐。求以前已经给久美子很多提示了，久美子没注意而已

「求是为反抗爷爷才来北宇治的？」

「也不全是那样的」

求把水龙头拧开，仿佛手空着没事干不自在。左右看了眼确定没人后，他用手指插进水流中

「我讨厌做什么都会被别人套上月永源一郎的名字」

「樋口君也说，他担心大家的玩笑惹你不高兴」

「像他那样的笨蛋说没所谓，毕竟笨蛋能有什么言外之意。可有的人就是含沙射影。还有的大人讨好我跟爷爷套近乎」

求以洁癖的动作不停搓着手，手指间不断冒出泡沫

「我知道爷爷关心我。可善意不一定能帮上忙，有时候反而还会将人逼到绝境。呆在龙圣，我只不过是爷爷的附属品。我不想当月永求」

这就是求讨厌自己姓的原因。他极度讨厌生活在祖父的影响之下

「我很早就知道泷老师了。爷爷和泷老师的父亲是朋友。我感觉泷老师很像我。不管是经历还是这些年来的生活方式。所以我想他不会将我区别对待，所以我才逃到了北宇治。说实话，刚进来大赛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和周围人一样，当个普通的学生就足够了」

果然求和泷是有一定联系的。见自己预想正确，久美子有些许满足感。回想去年春天，求对周围存在警戒心时，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歇斯底里的感觉。对奏讽刺的过度反应，质疑大提琴在部里——即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正是绿，接受了求，纠正了求，将求变成现在的样子

「求为什么要加入吹奏部了？如果真想从爷爷身边跑开难道不是选和音乐无关的吗」

「……因为姐姐以前就是吹奏部的。中学时姐姐是大提琴，然后我也跟着学。姐姐经常开玩笑说“你叫我师傅也可以哦”。不过都是她生病前的事了」

「所以才拜绿为师吗？」

「……因为绿前辈很像姐姐」

久美子才第一次明白他那时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同时也清楚合宿时绿沉思的理由。求那时全对绿坦白了吧，以和现在对久美子的方式不同，以更直接，更有感情的方式。

让人联想到玻璃球的黑色瞳孔覆盖上一层泪膜，细细的喉咙微微颤抖，他静静吸气

「樋口无数次叫我回龙圣。就结果而言，或许呆在龙圣是更好的选择。毕竟龙圣去年时全国，北宇治只到关西。可我从没后悔过来北宇治。对我而言，社团是逃离家里唯一的港湾，只有在这里我才是我」

求和过去的泷一样。希望被大家当成独立的人格对待，且同样为了重要之人继续走在音乐这条道路上。他以透彻的眼神看着久美子，挺起胸膛一字字清楚说道

「我现在是北宇治人」

自己的脸发烫，心跳加速。感觉他的双眼，看透了久美子不成熟的内心。

锁上音乐室的门，久美子抬起脸。难得绿今天有这等好事，所以久违大家一起回去。

「绿你在求心中的威望真是高」

叶月双手抱在后脑，有感而发地说，明显指今天放学后的事

「有那样的后辈，绿真是羡慕死人了」

「而且志愿校还合格了，绿你这个现充」

在久美子后，叶月继续加码调侃道

「我的还有很久呢」

「叶月是12月出结果？我统考得熬到2月」

说完，久美子叹了口气。麻美子和美知惠是推荐了几所，但到底怎样还没定下来。光有个粗略预计也好，这样对未来的不安就能少点了

「丽奈呢，是和霙前辈去同一——啊哇」

久美子硬站起身体，趴在背后的叶月滑落摔到地上，绿给叶月伸出手。丽奈拂去肩上的黑发，若无其事地说

「已经定好了，现在办手续」

「你绝对可以合格的！好羡慕，我也想赶紧定下来」

「丽奈恭喜！」

绿跳起来，鞋和地板发出小小的声音

「……第一次听你定了」

久美子仔细注意不要让脸部肌肉僵硬说道。丽奈按照蹦蹦跳跳的绿，摸着她的头说

「我没说嘛」

「这早点告诉我也行吧」

「是吗？我以为久美子没兴趣」

两人的话互相保持隐约的距离感。现在她们关系看起来正常，但只要一戳马上露馅

——若真如此，你不适合当部长

那天丽奈的话久美子久久不能释怀

「哎呀哎呀，只剩我们两个没及格了好同志呦」

说完叶月再次趴在久美子背上。见叶月还没吸取刚才摔倒的教训，绿笑说「还没吸取教训？」，久美子也跟着笑起来

「为了明年春天幸福的新生活，现在得好好努力学习」

「哎，想到新生活之类，偶尔觉得好可怕」

「可怕？怕什么？」

「之后的日子可没有现在的社团活动了哦。现在大家每天一起练习，一起合奏，可过了这个时间点，就全都没有了。大会结束社团也就引退了，往后还有没有这样激动人心的事情谁都不敢打包票」

转过头，可见叶月柔弱的侧脸。没意思甩掉压在后背的热度，久美子把腰弯下一点。明白叶月的心情，现在过得越充实，失去这的未来越恐怖

「为什么要这么想，绿我觉得变成大人是一件高兴的事」

在叠在一起的两人前，绿露出大大的不解。丽奈靠在墙上，在稍远处默默看着这边

「绿一直都这么乐观」

说毕，叶月从久美子背上“嘿”地离开。背上的重量和温度消失，久美子有几分寂寞

「绿我是这么想的。我们现在的每天像是在播种，然后播下的种子会在未来的各处成为快乐的源泉」

绿高兴继续说下去

「比如说长大后叶月看电视时，突然发现曲子是以前吹过的，或者走在路上的时候看到在演奏的年轻人。不就想起现在的时光了吗？和绿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就算在我们成为大人后仍在各处沉睡着，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快乐的种子挖出来。不觉得这种类似寻宝游戏的人生态度很棒吗？」

「……觉得」

见叶月点头后，绿露出由心而发的笑容。用她小小的双手夹住叶月的脸。绿是最终大魔王。久美子已经数不清被她那纯真和直爽拯救过多少次了

「不愧是绿」

丽奈从墙上挺起身，以自然动作站在久美子身旁。感觉现在要说些什么，但久美子没想到应说的话语

「就是」

握紧音乐室的钥匙，久美子暧昧笑道。再过不久，闭门铃声就要响起了

「北宇治干部记录」

九月 第二星期日

记录 冢本秀一

终于下周就是选拔了。部内气氛越发凝重。算了，大家有冲劲就好

评论

认真的证明（高坂）

最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黄前）

丽奈手握的指挥棒在空中飞舞。配合小鼓正确按节奏来的鼓点，其他乐器把声音建筑于其上。在一年级的时候，这种需抬脚吹奏长音的练习总是保持不住平衡，到现在已经可以站如松了。音乐室，这天是基础合奏练习。听指挥台上丽奈的指示，大家练习相应数字的练习曲

「下面，27，高音」

「是」

把脚放下双脚着地，久美子轻动嘴唇。每次高音唇就容易紧绷，有意识舒缓脸部肌肉，把绷紧的肌肉放松

「1,2,3,4」

第一个高音最容易走音，特别小号的音域高更加明显。对走音的人，将要求无数次的强化练习。只维持了一瞬间的高音，在还没形成声音前便崩了。说明那人还没具有维持声音的能力

「坂木同学，如果你做不到请到外面独自练习」

「对，对不起」

「请不要因个人的不足拖累合奏」

「是」

小号的一年生把身体缩起来。梦拍拍她的肩为她鼓劲。在一年前，是无法想象梦给人加油样子的。然后丽奈用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大家也是。全国金奖是北宇治的夙愿。我不希望到时拿不到金奖才后悔自己的努力不足。所以在场的各位，请拿出全部精力认真对待。全国会不会后悔，决定权在如今你们的手上」

听后，大家绷紧表脸。选拔在下周，丽奈的严厉与日俱增。面对全国，全部人都认真练习，自愿的早练和放学后的晚练，基本是全员参与

金管的乐器撞到了一起，发出轻轻金属碰撞声。是其他部门的人在搬椅子时撞到了长号拉伸管的前端。二年级长号的人脸露不悦

「选拔前小心点啊」

「抱，抱歉」

「真的是」

周围人则是一脸厌烦看着。选拔越近，大家的脾气越暴躁。和去年其乐融融不同，今年部里空气剑拔弩张。虽然大事没有但小事不断。这种时期在限定的空间里有纷争也是没法的。久美子按住太阳穴叹了口气。基础合奏练习后，还是别留在这里赶紧去部门教室算了

「久美子前辈选拔加油」

「我会站在前辈一边的」

走过去的二年生对久美子说。微笑目送她们离去的背影，久美子放松从刚才起一直拉着的脸。久美子两边空着，奏和真由已经回部门教室了。留在音乐室里低音部的人只剩一直纵声豪放吹着《故乡》的雀而已。在不远处，沙里则如同模板一样，用优美的音色吹响《伦敦德里之歌》。这是虽身为一年级但早早进了A的，属于她们两的游刃有余。把脸放在低音号上，久美子再次大大叹气

「我就收下了——」

久美子转头，便见本应朝部门教室走去的绿，用她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吃空气一样把手放在嘴上，脸鼓鼓的，像在吃什么东西。

「干什么？」

「我在吃从久美子身上逃出来的幸福」

「哈哈，什么鬼」

没管笑着的久美子，绿在左边坐下。她双手礼仪端正叠放在绀色的裙子上

「我看久美子你一直叹气，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烦恼什么的……」

想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久美子赶紧把话止住。部长可不能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

「哎，就一~~丝丝的样子。选拔不是快了吗，不安之类的」

关西大会后，无论是好还是坏，大家的联系更加紧密了。离春天定下的全国金奖这个目标，现在已无限接近。同时大家对演奏水平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对于满足不了基准要求的人自然冷眼相对。

有绿那样擅长给人鼓劲的部门气氛是ok的。又或者有叶月那样，不关心年级差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部门气氛也还行。

「明明大家都支持久美子，还不安？」

透过低音号的缝隙，绿瞧向这边。把乐器放在膝下，久美子随意按着活塞

「大家能支持我是开心没错」

绿也清楚大家的“支持”不能全盘接受。因为在支持久美子从而让社团团结的同时，也正慢慢将真由排除在大家之外。久美子清楚这是不行的，但至于该怎么做自己没头绪

「绿是觉得久美子该想的不是该怎么做，而是自己想做些什么。对自己的心可以更诚实直率点」

「我一直很直率啊。不想直率的时候逼自己直率，感觉再直率就太不要脸了」

「真的？」

绿一下子把脸凑过来，她那像黑洞一样的眼睛仿佛将自己困扰的脸都给吸进去。所以别开视线是完全无意识的

「真的」

绿似乎有什么想说轻轻弯了弯唇，可最后忍住，像转换心情一样站起来

「那就好。久美子在音乐室还呆会？」

「嗯」

「好的！那绿先回部门教室咯」

对精神十足挥着手的绿，久美子没神没气地举手回应。看着她渐渐变小的背影，右边感受到某人的目光。抬起脸，就见秀一慌张架好长号

「都看光了」

听久美子吐槽，秀一无奈耸耸肩

「就看看而已嘛，不用生气也行吧」

「又没生气」

「不说这个，你没忘后天干部会议吧」

「你话岔得太明显了」

「啰嗦」

每次想糊弄过去的时候他都习惯抓抓头。再次架好长号，秀一开始吹课题曲。听着如大象叫声的滑音，久美子心情好了一点

低音号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上反射。这是《一年之诗》第三乐章和小号的soli部分。回想京都大会时的演奏，久美子往乐器吐气。让自己的声音跟上丽奈有力的旋律。今天放学后是自由练习。干部会议在18点，之前自由安排。久美子独自在体育馆背后的楼梯口练习。选拔就要眼前，一想到在真由旁边练习solo部分，久美子便心生忌惮

「果然在这」

听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久美子停下来。右手搭上扶手上，真由抬头往这边看。在长裙之下，可以见黑色长袜

「小真怎么在这？」

「有话想和久美子说」

随着脚步声，真由一步步走上来，她双手空空，没拿东西

「不用练习吗」

「就一会没关系。抱歉打扰你练习了」

「我倒没关系」

站在转弯处，真由在下面一级楼梯坐下。茶发直落到蓝色制服的背上。她转过上半身，眼皮犹豫似的微微发抖

「这次选拔的solo部分我还是不去了」

久美子一下子按住太阳穴，感觉到皮肤之下大大的脉动。久美子知道真由是好人，但忍无可忍了。久美子不再多想，直接有一说一，把涌上来对她的失望直说

「特意跑老远来这里就说这个？」

「也称不上“特意”就是了，我一直就在说还是不去了」

「你说这个是顾忌周围人吗」

不情愿也浮现在脑中的是奏去年说过的话。

——我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奏那时如此对夏纪说。2年前的明日香也是，扼制自己欲望去迎合周围人对她的期待。自身没想干的意思，周围人根本毫无办法

「真由之所以当上solo是你努力的结果。然而你拱手让给别人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不要再在我面前掩饰自己了好吗，我希望你按自己喜欢的来」

「按喜欢的来？」

「对，按喜欢的来」

所以求你了，直接说真心话吧，我已经累了，不想再揣摩了。看到认真的久美子，真由眨着大大的眼睛。她的脸，不可思议地向一边歪去

「我以前就在想，久美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对，我不是顾虑你或是小奏，我只是想享受社团而已」

不明所以。看到久美子皱眉，真由慢慢组织话语

「以前学校的人也说过我佛系。可对我而言，参加社团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和朋友一起渡过快乐的时光。转校后能马上和久美子你们成为朋友我很满足了。sunfes也去了，大会也上场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所以对我最重要的是维持大家和睦的关系。对我而言大会只是个附属品，或许会惹你不高兴，但我完全不介意大会什么的」

真由一口气说完。

「不介意？」

「嗯。全国是金也好铜也好，只要能和朋友一起就够了。这话之前就跟小绿说过了……我来吹奏部的理由是想和大家一起留下回忆。为了社团团结，solo无所谓」

久美子细细咀嚼真由的话。然后想明白了。对真由而言，大会只是社团活动顺带的而已，所以选拔无所谓，能若无其事说出放弃的话。真由对社团的看法和北宇治吹奏部的方针大相径庭。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

「嗯，一直这么想的」

「可为了大会你不是那么努力练习了吗」

「看到大家都这么努力怎么好意思偷懒呢。就算大赛没拿到什么好结果，光是能和大家一起吹奏就足够了。因为和大家一起吹奏的时候感觉很充实，所以我很喜欢和大家一起演奏」

往扶手用力，真由站起来。凉风拂过真由的头发，余光可见枯黄的落叶堆在树根旁。夏天已过，秋风已起。真由按住被风吹散的头发拾级而上，在狭窄的楼梯转角，挤了两个人的影子

「反问，久美子真心话是什么」

她有些下垂的双眼眯起。无论何时，她的笑容都很美丽，无力而脆弱

「我的真心话？」

「嗯。我还没听过久美子的真心话。我突然当上solo你其实很不情愿吧」

「那种事……」

无法否定。但久美子从没希望真由放弃选拔。北宇治的规则是实力至上，公平选拔。真由耐心等待久美子之后的话语。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接着说

「就算是那样，我也希望和小真公平竞争」

自己无意识抓住了真由的手。一用力，便透过衣服传来她骨头的触感。两人目光直直相对。她滑嫩的皙白肌肤微微染上朱红。有股戳她脸的冲动，刹时脑中浮现出不知何时沙里的侧脸

「我想见识北宇治100%实力的样子，所以希望小真你能用尽全力向我挑战」

即便这并非真由所情愿的。喉咙自顾自吞了唾液，毛孔紧张，汗毛战栗。真由笑了。她用手捆住贴在皮肤上的头发，接着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

「既然那样，solo更应该让你来了」

瞬间久美子知道不行了。至今的做法对真由毫无用处。松手后，真由的手便灵活地往上逃，然后她细心修剪的手指搭在久美子肩上。小动物般的动作真由头微侧，湿润的眼睛抓住了久美子的心脏

「我想为久美子加油的真心话，久美子之前一直无视了吧？」

她这一问，久美子哑口无言

如离去的脚步声回放，又听到了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久美子额头抵在低音号上，轻轻闭上眼。刚才离开的真由，依依不舍地回去练习了。在走之前，她还留下：“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早不就说了吗，黑江前辈很恐怖」

脚步声在自己跟前停下。然后一声无奈的叹气落到久美子头上。抬头，奏就站在面前

「小奏你跟踪小真？」

「摸不清她会弄出点什么事」

「小真也好小奏也好，今天低音号的人净是偷懒」

「就这会而已」

奏哼了一下。靠在扶手上，奏以混着冷笑的视线看着久美子

「为什么前辈想窥探黑江前辈呢」

「窥探……看你说的。问朋友在想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前辈就是经常做这等事才整天揽祸上身。黑江前辈是外星人，她的电波和我们这些地球人不同，以我们为基准去理解她只会自讨苦吃」

抱着双手，奏大大叹气。对她那固执的口吻，久美子似曾相似。去年夏天，奏毫不掩饰自己对夏纪的敌意，此时的她和那时如出一辙。但久美子依稀感觉，有什么地方和那时不同。为了一探究竟，久美子不自觉把脸凑过去

「莫非小奏对小真怀有戒心？看你一直黑江前辈黑江前辈地叫」

「天知道，这事怎样都好」

「难道是小真进了A低音号名额少了的缘故？」

「普通来说这样想很正常。黑江前辈顶掉了我的名额嘛，害我不能和久美子前辈同时登上关西大会的舞台」

奏像第三者一样毫不在意地评论着自己的事。她互相抱着的手，手指焦躁似地不停上下来往

「我想知道久美子前辈想怎么做」

「什么意思？」

「刚才和黑江前辈说了自己到底想怎样的话对吧。久美子前辈之所以这么在乎黑江前辈，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而让黑江前辈处境变得难堪这个理由吗？如果久美子前辈对此抱有罪恶感，那我在这里就清楚说了。久美子前辈什么都没做错，前辈所做的都是对的」

久美子见奏的语气如此强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与其说她这是讲给久美子听的，还不如说这是她讲给自己听的

「我哪有那么温柔」

「不，久美子前辈很温柔。听了那么多次“我还是不去了”这种话竟然还能以笑应对。本来前辈应该生气的」

不知要甩掉什么似的奏大力挥舞手臂。愤然踩地的足声响遍无人的体育馆后面

「黑江前辈那种态度……她是在侮辱久美子前辈，那个人是在把北宇治当傻瓜耍！」

看到奏眼冒泪光的瞬间，久美子哑然了。奏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熊熊燃烧着她以往隐藏起来的感情。而那无疑是愤怒。愤怒的对象，不单是真由，还有以往的她自己。同性相斥，久美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词语

「小奏和小真保持距离的理由难不成出在我身上？」

「如果我说是久美子前辈会为了我一把甩开黑江前辈吗？」

「我做不到」

「那我有权保持沉默」

她一下把脸别开的样子实在太孩子气了，让久美子绷紧的脸放松下来，感觉肌肉慢慢可以动了

「小奏是觉得小真的行为是在践踏夏纪前辈和我的观点对吧。毕竟小真一脸无事说不参加选拔把位置让给奏你这些」

「我刚才说了我有权保持沉默」

「这是我的推理而已。不过说对了吧」

盯着奏的脸瞧后，她大大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挑起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

「既然名侦探在这里，我就说了吧。久美子前辈说对了一半，然而我不喜欢那个人还有别的理由」

「你承认不喜欢她了呀」

「反正对久美子前辈隐瞒也没用。我是说了不喜欢，但不代表我不认可她。她刚入部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实力在我之上，所以我落选是心服口服。关西大会那时也只是小小吃了一惊而已，无任何怨言」

奏说的是真心话，合宿那天奏对此同样没做任何批判，她那天批评的是泷

「我知道小奏是佩服小真实力的，你是那种能冷静分析他人的类型嘛」

「这赞美我就收下了。我也很自豪自己是那种能冷静分析他人的性格。所以我很疑惑黑江前辈入部的时机。我觉得那个人很可怕」

「可怕？」

这个意外的词语让久美子一时间说不上话来。真由那么可爱的样子哪里和可怕搭得上边了？奏动作夸张地说道

「是的，一开始我以为她要篡夺久美子前辈的位置」

——怎么可能嘛

如果这时自己能如此一笑而过该多好。做出微笑的嘴唇此时僵住了，心大大跳了一下，往自己的意识深挖，就发现了一直假装不见的危机感。没想到久美子对真由看法的最终答案，竟然是被他人威胁的焦躁，和无意识对对方抱有的敌对心。奏交叉裙摆下的脚。她深思般用手指拂过脸庞

「我之前认为以掺杂了实力之外的东西去判断事物的人是愚蠢的。久美子前辈和夏纪前辈都说了吧，北宇治是实力至上，不允许其他因素干涉」

「嗯，说了」

「事实上我确实被这句话救过一次。但是——」

少见的，奏竟然皱眉了。口含苦涩，她慎重选择词语

「我不知道接下来说的是不是在打自己的脸。我一直希望solo的人是久美子前辈。至于是实力层面上的，还是感情层面上的，我不清楚」

阳光从积云间照到低音号上，金黄色的低音号散发出耀眼光芒。反射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久美子不禁眯起眼睛

「要说搞不清的人，我也是」

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按现在的情况下去不行。在脑海里数着距离选拔的天数，久美子咬住嘴唇。到底该让谁来solo才是对社团有利的呢，是自己还是真由。

18:05。虽然离社团结束还有点时间，久美子还是收拾好了乐器。从音乐室里还能听到打击乐的人练习的声音。打击乐部门有多种乐器，在个人练的时候，声音是杂七杂八的。低音鼓的吼叫，毫不停息的木琴，管状钟。互相敲击的铜拨，还有组合鼓。自由自在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通过乐声嘈杂的走廊，久美子往第三多功能教室走去。今天18点开始干部会议

「辛苦了~」

打开门秀一和丽奈已经到了。然而搞不清什么情况，隔着长桌的两人之间流淌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空气。看到呆住的久美子，秀一用下巴指了指

「快坐吧」

「啊，嗯」

久美子觉得坐谁旁都瘆得慌，于是搬过椅子坐在上席。

「所以高坂你就把我们长号的人叫出去骂了一顿？你的暴政适可而止吧」

「归根结底是你纵容二年级的人」

「你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在背后对顾问指指点点的后辈而已，我做错什么了？竟然在选拔前对顾问这种态度，到底怎们想的」

看来在久美子来之前他们就在吵了。从两人争锋交错的话中，久美子拼命抓住事情的来龙去脉。争吵的起因是丽奈把说泷坏话的人抓出去骂了一顿。再说丽奈口中的“坏话”，里面有没有她添油加醋过度反应，谁都说不准。

「其他部员也跟我说，说你管太严了。事后我给她们做了工作，但还是有不少人郁郁不欢」

「你所说的“做工作”是什么？跟她们说说温柔的话，安慰一下，然后就没了。是不是这样的？」

「你这种说法什么意思」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久美子互相看着他们两个不知所措。今天他们两个明显不正常，光按感情行事缺乏冷静

「果然是佛系副部长呢冢本君，好人你全做，坏事我全包」

「岂有此理，是你乱发脾气还把错推给我了？？」

「等等秀一说太过了，丽奈也是，到底怎样了你们」

听久美子一说，秀一不情愿弯起背。而丽奈则鼻子一笑

「没怎样，我和冢本君就是把至今想说的说出来而已」

「高坂你最近对什么事都竭嘶底里反应过度。谁都没有讨厌泷老师，稍微发泄发泄就让他们去吧」

「如果发泄的人有我这样的实力我当然由他们去，但他们都不是吧」

「没实力就什么都不能说吗？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再说大家不满的起因就是你提议每次大会一次选拔才引起的吧。如果像去年一样直接把A的人定好就不会有人质疑泷老师。soli也是，由部长和高坂两人来不就万家欢喜了吗」

「现在还扯这个？说到底冢本你之所以包庇其他部员就是因为久美子不是soli吧。可副部长的工作不就是劝说大家遵守泷老师的决定吗。小真之所以当上soli，就是因为选拔时小真比久美子吹得要好。我完全不理解你们竟然可以把这么单纯的事放大成这个样子」

——就是因为选拔时小真比久美子吹得要好

这句话在久美子脑中不停回响。丽奈的判断基准一直没变，泷说的就是绝对

「你竟然……」

秀一吃惊地回过头，然后动作粗鲁抓自己的前发

「我想你很清楚，大会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高坂你好好想想为什么要以社团为单位演奏音乐」

「我所说的都是为了社团。大家不都想全国拿金吗？」

「是想拿，但不是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上」

「伤害？主语和宾语说清楚」

「是你伤害了周围人」

「按你这么说，错出在被人提醒却觉得自己受了伤的人上。我是对事不对人」

两边说的都没错，但表现形式太过激烈了。见丽奈和秀一拍案而起，久美子赶紧插手硬把他两按回椅子上

「你们能不能冷静一下」

自己的声音无意中带上了厌烦的语气。这并非自己本意，但丽奈没看漏这点，歪曲原本端正的脸，瞪着久美子，以极不愉悦的口吻说道

「久美子你无论对什么都这样和稀泥，你真以为这样能解决问题吗？」

「我才没有什么都和稀泥。但吵架不和稀泥还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什么意思，就是叫我把讨厌的东西都往肚子里吞？我和久美子不同，只是在干领队应该干的事情而已」

「我也努力在当部长啊，还是说丽奈你现在还认为我不适合当部长？」

「高坂你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秀一眼中染上了怒色。久美子一下就清楚搞砸了。

「那个是……」

丽奈支支吾吾，然后抿紧嘴唇，露出小孩被骂的受伤表情

「……我只是一直为社团着想而已」

丽奈手撑桌子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直往门口走去

「等下」

啪地，在久美子眼前，丽奈一把挥开秀一的手。她回过头，长发翻飞

「会议结束。我一个人回去」

在久美子和秀一想说什么前，丽奈便走出了门口。提不起追上去的力气，久美子直接趴倒在桌子上。如果换往常，久美子早追上去了。不过今天是累坏了。真由的事也好奏的事也好，脑袋塞得满当当，要考虑的事情一大堆

「抱歉」

在久美子旁坐下，秀一低声道歉

「我没打算和她吵的」

「有打算还得了」

久美子苦笑，拍了拍秀一弯着的背。秀一没看自己，一直重复道歉的话

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久美子呆呆看着自己左右交替前进的黑色皮鞋。丽奈先回去了，教室的关门工作只好久美子自己来。秀一说要陪，久美子拒绝了，想自己一个呆会。一个人的话，感觉学校到车站这段距离特别远。久美子视线不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行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白线。经过的车灯映出久美子的身影

丽奈今天明显不正常。虽然她一扯到泷是有点掉线没错，但不至于和秀一冲突到那种程度。秀一也是的，把丽奈说太过了。后辈怕丽奈是事实，她特意当黑脸也是事实。但其他很多理解丽奈的人是对丽奈怀有敬佩之心的。

想到这，久美子停下脚步。丽奈和秀一都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了，而自己的意见在哪？难到不应顺着她们的意见统筹吗，或许那时没有必要阻止他们的冲突，只要他们把各自的想法和不悦全部说出来，那两人的关系大概就会和好如初了，就像挤脓头一样。如果那时不多手，现在肯定——

感到胸口一阵难受久美子把手伸进包里，想找出干部记录，如果在这上面写什么再传给他们，他们能表面上恢复原来的样子吗。在拉开拉链想把笔记本拿出来时，从被一起带起来的透明文件夹里，有什么掉了出来。那鲜艳的向日辉花田就算借着夜灯也清晰可见。晃着路灯的这张明信片，是去年明日香给自己的

——这是魔法券，能召唤我帮你一次哦（详见：《北宇治真实故事》和《波澜第二乐章 后篇》）

对了，明日香那时说过这句话。长呼一口气，久美子翻到明信片背后。明日香那手写的地址久美子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京都府京都市左京区……。从六地藏站坐京阪电车应该能到。事出突然可能见不到她，但明日香肯定会为自己做些什么，无论是现在的心情，亦或烦恼，明日香肯定能让自己搞懂些东西。看了看钱包，有零钱。把明信片放回包里，久美子往车站跑去。

出町柳站位于京都市左京区，是京阪铁路和睿山电车的换乘站。周围除了有几所大学，还有百万遍知恩寺和下鸭神社。（一看到睿山电车和下鸭神社便想起有顶天家族）

从车站出来，沿鸭川吹上来的冷风让自己瑟瑟发抖。久美子一边摩擦着手，一边往桥对面看去。在鸭川三角洲前的河川中，有横川而过的跳石（类似放在水上让人可以走过的石头，中间留有空隙让水流过）

朝着地址所在地，久美子沿整洁的道路前行。越靠近目的地，大学生的人数越多。这一带都是学生公寓。一边四周张望，一边往小路走进去。在错综复杂的路里走15min后，久美子来到了一栋四层高的公寓前。无论从停车场停的车，还是公寓入口，怎么看都是单身公寓。可公寓名称怎么看都是和明信片上的一样。确认房号后，久美子战战兢兢往门口的拨号机上输入数字。要进公寓得让住里面的人开自动锁才行。按下呼叫键后不久，就听到了「请问哪位」的开朗声音。可那声音不是明日香的，久美子心颤了一下

「请，请问是田中明日香的房间吗」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我，我是黄前久美子。呃，明日香是我高中的前辈，没事先说就过来了，呃」

听到自己结巴的样子，对讲机里传来小小的笑声

「是黄前吗？」

「呃，是，是的」

「你进来等她吧，现在给你开锁」

门开了。说了谢谢后，久美子搭电梯上楼，突然反应过来，忘记问刚才那人的名字了。既然在明日香家里，她们是一起住的吗？应该是大学朋友吧，那为什么知道久美子的名字呢。答案没得出来前电梯停下来。久美子站在房前，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然后就听到了脚步声，门一下子就打开了，出现在那里的人让久美子睁圆了眼

「香，香织前辈你为什么在这……」

香织闭上一只眼做出恶作剧大成功的表情

「请进，明日香去买东西了，待会就回来」

「是，打扰了」

穿过拖鞋，久美子往客厅走去。走廊有两间房，一间半开门，一间闭门。闭门那间大概是明日香的。香织看到自己好奇的样子，笑道

「我和明日香合租，房费比一个人便宜」

「这样子」

好奇在别人家里东张西望不好，久美子压着好奇心，坐在香织拉出来的椅子上。想到香织和明日香每天在这里吃饭就有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今天怎么过来了，和明日香有事相谈？」

「是的，想聊聊社团的事」

香织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客厅是家具是黑白的，风格沉稳大方。电视台上放着穿着滑雪服的明日香，香织和晴香三人的照片（简称三香照）

「对了黄前同学，现在是部长对吧」

把红茶放在桌上，香织在久美子对面坐下来。身穿的百褶衫衬出她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

「是的。现在正努力着」

「是吗，呼呼，好怀念」

香织往杯里放了块方糖。搅拌后，方糖溶解

「对了，香织前辈大学是什么」

「我？我想当护士，在上护士学校」

「护士吗，挺厉害的」

「没有多厉害，是受叔母影响，从小就希望将来能做上帮到人的职业而已」

久美子到此发出感叹的声音。香织在高中时已经对将来有明确的目标了。把她和现在的自己相比，她厉害到不知哪去了

「比起这个我有事想问黄前同学。你找明日香是想商量什么呢」

「就部里的事……各样的」

「不是进全国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今年和往年变化很大。选拔是每次大会一次，搞得部里气氛不是很好，而且……」

「像我和丽奈那时一样，solo的事吗？」

一针见血，久美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香织如同看透的样子，笑着说

「部长大人辛苦你了。是一年生里有很厉害的人？」

「不是……是低音号有个转校生，三年级的」

「啊，我懂了，是黄前同学和她solo的事吧」

「是的。有的人支持我，然后不知怎么搞的就变成党派之争了。我不清楚该怎么办」

「我懂。高三那时我也怕这个」

「香织前辈也是吗？」

久美子问后，香织把食指贴在嘴边做出安静的动作

「这事要保密哦。我知道那时大家的心意是为了我，但发展到后面谁都控制不住了。毕竟吹奏部人多，意见也多。怎么说，明明大家的心意都不坏，搞着搞着就什么了，就觉得很可惜」

「前辈……」

想起两年前的事，久美子禁语。在再选拔时，香织把solo的位置让给了丽奈。那年北宇治打进了全国，丽奈在舞台上履行了所有她应尽的职责。倾斜杯子，里面液体晃荡，飘上来的蒸汽有股橙子的甘甜味

「对了，和丽奈相处还好吗」

「那个嘛……谁知道呢」

久美子挠挠头。也不能把今天刚吵了一架的事给香织说。香织手掩在嘴上，呼呼的小声笑道

「丽奈和黄前同学一起应该挺高兴吧」

「希望如此吧」

久美子压根不觉丽奈现在会这么想。想起丽奈受伤的表情，久美子不自觉叹了口气。把杯放到杯垫上，香织微微侧头。把双手叠放在桌子上，用沉着的口吻说

「丽奈在黄前同学心中是特别的吗？」

不清她的意图，久美子只好喝口茶争取时间。香织撑住椅子站起来，手拿过电视前的照片，手在上面轻轻抚过

「晴香说明日香不是特别的，但对我而言，明日香是特别的」

久美子还清楚记得那时的事。当时为部长的晴香对大家说

——明日香才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她的真意，是劝诫各位不要再给明日香负担了。不知作何回应，只能第二次喝一口茶。入口柔，一线喉。把照片放回原位，香织看着自己笑道

「特别的人不光是明日香，所有人都是特别的。对黄前同学而言丽奈是特别的，反之亦然。无论是谁，在每人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明日香对我是特别的，就算我对她而言不是也好」

再次坐回位置上，香织以优雅的动作拿起杯子。轻伏下眼的她幸福似的，又或者装成幸福似的。掩饰自己动摇，久美子用右脚抓抓自己的小腿

「我认为香织前辈对明日香前辈是特别的」

「是吗」

「不都一起住了吗」

「这是我硬着来的」

「我认为明日香前辈是那种对讨厌的事一脚踹开的人」

看到久美子身体前倾的样子，香织睁大了眼。接着露出笑容，点点头

「说的也是。话说忘记把点心拿出来了，有曲奇要不要」

「啊，好的」

「明日香喜欢吃这个」

蓝色罐子里的是巧克力黄油曲奇。放进口中的一瞬间，二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回来了。香织给的馒头，明日香和式传统的家，黑色的乐器箱和银色的低音号。

「这曲奇去明日香前辈家里时吃过」

「哈哈。明日香的口味就一根筋」

在久美子准备吃第二块的时候，听到开门声。

「我回来啦」

随着精神的声音和快步走来的脚步声，明日香一进客厅就做出夸张的动作

「这谁这谁，你不是小久久吗，怎么来了？啊，你用魔法券了对吧」

在久美子说话前明日香直接把事情说完了。点着头一副全部理解的样子，然后坐到久美子旁边

「别把袋子就这样放着嘛」

香织提起塑料袋

「别在意嘛，难得后辈来」

「明日香喝红茶吗」

「喝」

对话实在太过自然，再次对她们同居的事实更有实感。把一只脚立起来，明日香吃了块曲奇，她的脚还是一如既往的长

「怎么了，社团不顺利吗？」

「转校来的三年生和黄前同学solo上有些矛盾，然后部内分成了两派」

回答的是香织。虽然明日香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可一见就是演出来的。久美子小声补充

「我说的可能不太清楚。那个转校来的女生对比赛没什么所谓，还马上跟我说放弃选拔了。本劝她已经够头大了，偏偏今年泷老师还在一些事情上优柔寡断，部员在背后对泷老师的做法不安而说悄悄话时刚好被丽奈抓到训了一顿，社团的空气就紧张得很」

「呜呜，可怜的孩子。我懂我懂，明明有实力却还让别人替自己做决定的人超难搞的」

「别逗人家了啦」

把东西都放冰箱后，香织无语地说。把红茶递给明日香，香织坐到平日的位置上。被两人夹在中间，感觉好紧张。久美子第三次喝茶掩饰。

「不过这种事早就预想到了吧，高坂和泷老师都是对人际关系不感冒的人。他们就不是那样的角色。这时候小久久你得加把劲才行」

「所言极是」

「话说，分成两派又是什么？我预想中小久久人望挺高的呀……啊，难道转校的女生被人排挤了？」

「也没到那种程度，就感觉其他人对她有点生疏」

「啊，我懂了。转校生当了solo，于是有人不信泷老师，撑小久久的人兴风作浪，接着高坂就抓住了质疑泷老师为什么solo不让小久久来的人对吧」

「明日香前辈难不成会读心吗？」

全都说中了，久美子脸部抽搐。明日香一脸得意哼哼几声

「可这样我是搞不清小久久你烦恼的点在哪里。既然转校生说想放弃选拔就让她去呗，solo的问题完美解决，直接happy end，皆大欢喜」

「不是吧，问题大的去了。让有实力的人放弃选拔什么的」

「可这不是她本人自愿的吗。既然对比赛没所谓那solo对她而言有何意义。小久久你solo就万事解决了。还是说想挽留转校生是出于你自己的“自尊”而已」

明日香的一针见血让久美子喉咙抽动了一下。这种按在身上的压迫感好久没体验过了，十分怀念，虽然即如既往还不上口就是了。香织看久美子沉默，看不过去训了下明日香

「明日香别欺负后辈」

「又没欺负——」

「你不都说那种话了吗……黄前同学也是，不能全听明日香胡说。虽然听着有道理，但到实际还有很多可以说的」

「切~~，我明明就那么认真」

「好好，吃你的曲奇暂时别说话」

香织把曲子罐递到明日香面前，明日香也听她话吃起来。看着明日香的香织，眼神是多么慈爱，见这种难以言表的气氛，久美子浑身不自在在椅子上动来动去

「黄前同学是想和转校生公平竞争对吧。所以既然选拔的结果是她而不是自己，就接受了对吧」

听到香织的话久美子大大点头

「经历过的人话就是不一样」

明日香开玩笑地说

「可周围人对此不接受，转校生本人也没有solo的意愿。所以黄前同学是不是就想做点什么？」

「是的」

「那黄前同学该做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吗。拼命练习在实力上超过转校生，然后把自己想法好好说出来……把自己的想法跟部员说了吗」

问说没说，当然是没说。今年演奏水平提高了，而丽奈专注在如何提升大家气势上。久美子至今还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过

「说到底，小久久你究竟想怎么做」

明日香一边吃着曲奇一边说。杯里的茶水倒映出自己懦弱的样子

「我……我可能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但我真的是希望大家毕业时吹奏部能让大家留下美好的回应，不想谁当恶人或替罪羔羊。重新想想为何要参加比赛，如果只为了结果感觉上有些奇怪。当然想全国拿金，但我想以大家都接受的形式去取得金奖」

和丽奈想法相出入，肯定是因为自己理解的社团和丽奈理解的不同，价值观上的不同。红框眼镜后明日香的眼睛闪了一下

「泷老师之所以执着于结果，是为了增强自己对周围的控制力。取得好结果，不论是家长，学校，学生亦或自身都会更信任自己，由此要求努力练习的气氛就成为了一种正论」

“气氛”这个词语以前夏纪也说过。而当上部长后，久美子也切身体会到了这点。在领导集体中，气氛是必要的，而所有名指导者都擅长塑造那样的气氛

「刚才小久久你不是说了泷老师今年优柔寡断吗」

「是的」

「但这是人之常情。泷老师也是人，是人自然就要烦恼和迷茫。他刚来北宇治时在处理人际上的表现相当幼稚。不过年轻老师也不能要求太多」

「前辈原来你以前这么想的吗」

「所以老师的不足，就要我们去补齐。泷老师那样也行，毕竟没有无缺点的顾问，人无完人嘛」

明日香的口吻很冷静，她黑曜石般的眼睛和高中时并无二致。对泷的评价是客观的，所以久美子认同她的观点。明日香弹了下杯子

「如果讨论为何泷老师要把我们带去全国，是因为他是努力的人，竟然部员的命运在自己手上，那自己有义务为实现大家目标而努力」

如她所说。为何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之前自己一直没明白呢。为自己的无知而喉咙发热颤抖。他每天那么早去办公室，即便会增加自己的负担也增加选拔的次数，全部都是为了社团。久美子轻轻按着眼睛。担心失去容身之地的恐惧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而无视了本应相信的泷早已给出的答案

「我喜欢北宇治的音乐」

下巴放在手上，香织以怜爱的口吻说

「我也喜欢」

哽咽，声音嘶哑。「你才注意到啊」明日香笑道。她的手粗乱搓着久美子的头，头上的触感让久美子苦笑。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怀念

「安啦，小久久你一定能行的」

明日香大力拍了下自己的背

「毕竟以前攻陷了明日香嘛」

香织坏坏地说

「我怎么没这印象？」

「我很佩服，觉得黄前同学你太厉害了」

「别无视我继续说下去啦！objection！」

「对了黄前同学，曲奇拿点回去吗，我给你包起来」

「香织叛逆期~~」

明日香趴在桌上晃动她长长的手脚。这小孩子的动作就是明日香式的撒娇吧。拿过用可爱小袋子装起来的曲子，久美子低头行礼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拜访了」

「请别在意。我也很高兴能听到吹奏部的事」

「北宇治fight——」

明日香突然举起手来，久美子也慌慌张张举起手回应

「噢噢——」

「很上道嘛」

明日香满足笑道。在换鞋时，两人耐心在背后站着。在前辈温柔的目送下，久美子终于说出再见之语

走出宇治站闸口，久美子跑也似的通过宇治桥。在夜中前进的同时，刚才明日香和香织的话语给予自己自信。没事能行的，既然明日香都那样说了肯定没问题。

如充气的气球般鼓胀的自信随着每一步前进渐渐萎缩，然后刚才轻快无比的步伐再次被重力支配。明明刚才还觉得能行的感觉，不知为何一下子变成进退维谷的心情。学校里已经没有自己能叫前辈的人了。久美子现在是部长，是三年级，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万事只能靠自己。路灯照亮道路，旁边的潺潺流水有一丝寂凉。拖着沉重的步伐，久美子慢慢走在归家路上。明日香才给自己施了魔法，可现在这种仿佛世界只剩自己的寂寞究竟是什么回事

「久美子？」

久美子住的公寓灯光照亮面前。在公寓入口处，秀一看着这边。穿着校服的他看了久美子后露出不解神情。把运动包放地上，他往久美子走来。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秀一有多久没有叫过久美子的名字了？

「你怎么了」

就是因为他这样久美子才讨厌秀一，每次见到他心就不自觉缓下来。感受到秀一往自己脸上投来的视线，久美子小小摇头

「没事」

「怎么看都不是没事吧」

「你才是，怎么在这里」

「在等你。今天不是那个了吗，就想你会低落这样的」

「等到这种时间？」

秀一只是笑笑没回答。喉咙又热起来了，吞了口唾液

「……去见明日香前辈了，找她商量点事」

「毕了业的田中前辈吗？」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她们没说什么伤心话，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明日香也好香织也好实在太有前辈的样子了，不禁让自己回到一年级的时候，同时更加切身体会到时间一去不复返

「现在的样子没法一直延续下去」

「嗯」

「就这样而已」

越是珍惜时间，越是害怕结束。如果存在永恒，便无失去的恐惧。抓紧裙摆，久美子低下头。秀一会看不起这么没出息的自己吗。为了专心当部长而和他分手，最后自己这个部长竟然做成这个鬼样，为何自己会这么软弱，当上部长不应变坚强才对吗

「别勉强了」

久美子呆然抬头看着秀一。初听还以为他放弃了自己，可秀一的表情是那么温柔

「久美子都这么努力了，不用勉强自己更加努力也可以。我是副部长，我的职责就是协助部长。虽然我比不上田中前辈和中川前辈，但在你难过的时候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就这样」

就算周围暗淡，秀一红着的脸清晰可见。秀一害羞把手放在脑后不自然到处看风景。夜空中，弦月正静静微笑

「你说得这么温柔弄得我很随便一样」

「才发觉哦，你超自说自话的」

——你啊

听秀一将补充的话，久美子感到一股热血直冲上脸来。好害羞好害羞，好想逃好想逃，可不行，好喜欢好喜欢，太喜欢秀一了

「无论我怎么劝都知道你听不进去，所以我会努力在你不行时撑住你的。所以……怎么说，人生苦短前进吧少女」

「嗯」

轻晃一只脚，把沉重的感觉一点点甩出去

「北宇治干部记录」

九月 第二星期五

记录 黄前久美子

今天放学后发生了很多事呢。还是第一次见丽奈和秀一吵架。我也反省了自己应该更直接面对问题，所以在这里，我写上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我是怀疑泷老师的，怀疑他是否真的以实力为基准选拔。当然，不是100%的怀疑，只是一直心有芥蒂。而之所以有很多人这么想，我觉得原因出在泷老师的做法和以往的不同。有数次，在泷老师身上我都发现了这种违和感。叫人无视这种违和感我觉得是不妥当的，但我也懂丽奈生气的理由。

如丽奈所说，假如我拥有压倒性的实力，大家就不会因为质疑选拔结果而搞得部内气氛鸡犬不宁。可现实是我很害怕，我很怕小真。我为了能和丽奈站在同一高度到底花费了多少时间，拼了多少命才实现的。我很害怕小真将我努力至今的成果全部夺去。

我既是部长，同是一名演奏者，公私之事我实在不懂怎么在其中调和。越是听其他人的意见，越是搞不清楚。大家的观点和价值观都不同。对有的人来说，社团是逃避现实的地方，对有的人来说，社团是创造回忆的地方。可值得庆幸的是，即便大家对社团思考各不相同，但只要目标一致，那也是好事。

就算关西大会是小真solo，我依旧是我。没有谁夺取谁的归宿，因为每个人对谁而言都是特别的。所以我决定相信这个，相信没必要恐惧自己的位置被谁夺走。

明天我想把这话跟大家说清楚。身为部长的意义，就是要让大家明白这些道理。搞到像写日记一样了。丽奈和秀一，谢谢你们耐心看完

写完已是23：00，闭上眼，想象丽奈看这个时的样子。丽奈会接过本子吗？她在看的时候，我要在旁边默默等待吗？越想越奇怪，久美子直接倒在床上。有没有别的好方法能直接向丽奈说明自己的心意呢。久美子闭上眼，脑海中流淌过《利兹和青鸟》霙和希美soli的旋律

「……你干嘛」

第二天早晨，在京阪宇治站的入口，走着路的丽奈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样子停了下来。星期六早晨，人流量很少，但经过的每个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两名隔着距离互相盯着的女高中生

「快点！」

久美子再一次张开双手。丽奈无法理解，左右摇头

「你干嘛，说真的」

「爱的抱抱」

「哈？」

丽奈张大嘴，一脸呆样。辛苦保持姿势，久美子以平淡的样子再次说道

「就说了是爱的抱抱」

「说和没说一样」

「之前霙前辈和希美前辈做的时候我们不是说没必要吗。因为那时候我真的是认为和丽奈心心相印，就算不说也能互相理解。但有些话不说不行，喜欢就大声说喜欢，不要遮遮掩掩」

丽奈嘴唇颤抖，脸露红潮。那不是喜悦，而是羞耻。

「ni」

她发了个意义不明的音

「ni？」

久美子反问后，她喊道

「你干嘛一大早就说这么不知廉耻的话，还是在车站这种大庭广众下」

「？？」

现在不说更待何时？久美子是这么想的，但丽奈有她自己的底线。都怪丽奈红着脸大喊大叫，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不过吐槽这点就太不知风趣了

「比起这个丽奈你快点来啦，我手举得好酸呀」

「谁管你，又没人逼你做」

「可我想丽奈肯定是会来的」

「你哪来的自信？」

「因为丽奈不也喜欢我吗」

举着手好累，但多亏sunfes时行进乐的魔鬼训练，好歹能keep住姿势。看着丽奈呆住不动，久美子尽力展现出她最灿烂的笑容

「丽奈快点」

然后，丽奈扔下包一言不发直接冲进久美子怀中。一开始柔软的触感而后变成冲击麻痹了久美子全身。

「……笨蛋」

在耳边拂过的絮语，让久美子闭紧眼睛

「我喜欢丽奈。喜欢你努力的样子，喜欢你坚强的样子，喜欢你朝自己道路前进的样子」

「我也喜欢久美子。喜欢你温柔的样子，喜欢你偶尔坏心眼的样子」

「这是在夸我？」

「不是说喜欢的点吗，我就喜欢你这点嘛」

「呼嘿嘿嘿」

「这笑声好恶」

「丽奈你也真敢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么肉麻的话」

胸口痒痒的，温温的，同时好想哭。两人同时放下手，稍微拉开点距离。这种距离，是两人没出现分歧前本应的距离

「我昨天去见明日香前辈了，没想到竟然和香织前辈住在一起。香织前辈说明日香前辈是特别的，谁对谁而言同样是特别的。对我而言，丽奈是特别的」

「什么意思」

「我从以前起就尊敬丽奈。但对丽奈之前说过的话我不后悔。我们每个人有自己思考的大脑，有自己拿乐器的双手，有走自己道路的双腿。光是信任老师是不够的，还要去思考老师究竟在寻求什么样的未来。（原文：ただ信じるだけじゃなくて、先生が见てるその先を知りたいって思うことって、きっといけないことじゃない。这句话我实在无力，有能力自己理解）也会有和泷老师想法相背的时候。泷老师不是圣人，有犯错的时候，所以我们才应该跟着泷老师一起前行」

丽奈垂下视线，思考着，慎重说道

「泷老师很厉害」

「嗯」

「真的是很厉害的一个人。我一直都很尊敬老师」

「嗯」

「不过久美子说得对」

说完，丽奈露出笑容

「抱歉久美子，说你不适合当部长」

「就是啊，我也很努力的好吗」

久美子嘟起嘴说。丽奈把额头按在久美子肩上，手伸进她头发中后，她痒痒似的扭起身来。

两人到职工办公室时，还没听到乐器的声音，看来今天是第一个。打招呼后，打开门，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久美子和丽奈互相看了眼，往隔间深处望去。之见戴着耳机的泷认真在看着什么。从背后偷偷看，可见全日本吹奏大赛几个字。是去年龙圣全国时的演奏。丽奈以微微发抖的手，点了点泷的肩

「老师——」

泷肩膀大大跳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两人。接着慢慢恢复平常柔和的笑容

「今天是两人啊。抱歉，还以为是教头吓了一跳」

取下耳机泷往久美子她们转过身体。久美子指着画面说

「在听演奏吗」

「是的。看月永老师的演奏能学到很多东西。老师活用了男校的特性并构建了适合学生的音乐。每听一次老师的演奏，就深感自己的不成熟」

「没有这回事」

丽奈马上否认。泷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说

「去年我被桥本老师这么说了，“留下来的就只有比赛的结果吗”。他还说，因为比赛而提升实力当然能带来方方面面的好处，但只执着于实力的提升是大人的自私。那个人动不动就把“享受音乐”放在嘴边，他是希望大家去思考音乐的存在形式」

这些话果然很有桥本的风格。虽然桥本接受比赛指导的工作，但他讨厌比赛至上的想法。虽然泷和桥本完全是两类人，但还是有电波合上的部分。

「就像刚才所说，我还不成熟。作为大人，作为老师，实现自己的理想是很难的。但在就职时，我就希望能成为小时候自己理想中的老师。虽然我不清楚那对大家而言我当你们老师是否幸运，但能和大家相识，至少我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老师。」

「老师……」

一见便知旁边的丽奈感动得说不上话来。久美子握紧拳头，往前一步问道。

「泷老师理想中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嗯，大概是正确的人。真正意义上的正确，是对大家的平等」

泷立即回答。然后他看着久美子

「黄前同学呢，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我……」

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口就自己动了

「我想成为像老师一样的人」

得出来的结论连久美子自己都被吓到了。可这个回答又让久美子没有一丝违和。不明晰未来的最后一片拼图，终于凑齐了。一直追求的东西肯定一开始就在自己眼前

「老师来了后，吹奏部完全变了，大家也变了。所以我想成为像老师一样的教师」

丽奈看自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泷把依旧播放龙圣演奏的笔记本合上，微笑地说

「如果黄前同学将来成为老师，可能在将来，我们同样会以老师的身份在大会上相见」

如果那个未来真能来到就好了。通往音乐的道路，绝不限于一条。

「是」

久美子坚定回答。再次眨眼后，眼前的世界是多么鲜艳多彩

基础合奏练习前，久美子站上指挥台。从前天星期五开始，音乐室就是合奏队形。在试音的部员对丽奈不站在前方一事感到奇怪。久美子大吸一口气，看着大家的脸说

「在合奏前我有一件事要说」

130椅子上，只有久美子一人的位置是空的。从泷手上接过钥匙后，久美子把昨天写的干部笔记给丽奈看了，她又传给秀一看了。现在秀一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有担心的神色。坐他旁边的丽奈若无其事轻轻踢着他的腿。久美子知道这是丽奈安慰自己的方法，但也不用踢秀一吧。

「大家知道，后天是第三次选拔。留给我们只有今天和明天了。选拔后，选出的55人将一心朝全国努力。所以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场，我有件事跟大家说」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只有自己的说话声。被大家看着很不自在，但这也是部长的任务之一。往低音号的地方看了一眼，真由柔和地看着这边，她胸前轻盈的头发微微摇晃

「如大家所知，3年前的北宇治还不是强校。泷老师来后，情况才截然不同。如果泷老师没来，现在我们的情况将完全不同」

如果北宇治摆脱不了京都大会的魔咒，如果自己不是部长，如果自己没来北宇治……。心怀这么多的如果渡过了这一年。但“如果”是毫无意义的。现在久美子进了吹奏部，当上了部长，北宇治打进了全国，大家不停以自己的选择来到了自己期望的未来。

「我喜欢现在的北宇治，人人公平有机会，一年级和三年级拥有同等的机会，大家都有权利塑造同属于大家的一首曲子，我现在这样的北宇治。我之所以努力至今，之所以目标全国金奖，全都是因为北宇治，都是因为在场的各位与我一起前行」

把打结的感情解开后，剩下的就很简单。久美子看着真由，真由看着久美子，真由以她澄澈的双眼盯着久美子。

久美子心中喊道：请别心存芥蒂，没必要按着自己的意愿来做，真由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真正的所想。我知道这有我自身的“尊严”，但我还是要说——

请别放弃，请不要放弃！

这是两年前自己对明日香喊过的，而现在的自己是最需要这句话的人。

「我希望大家能发挥自己的全部实力，我知道这是我不切实际的希望，也清楚在场有些人坚信自己的退出会让北宇治变得更好。但对此我持有完全否认的态度。我不想有人在5年后，10年后，后悔为何那时自己没有用尽全力。我不清楚那种“退出”是为了社团还是为了谁。我唯一希望的是，大家能出尽自己100%的实力。即便有人落选，即便有人失去solo的位置，即便有人因此后悔和悲伤，但这些同样是属于每个人的东西，谁都没权利剥夺」

后悔也好，失败也好，如果是自己尽全力后得来的结果，那也不见得全是坏事。伴随这些的，肯定不只有悲伤而已

「努力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离选拔还有两天，我希望大家选择不让自己后悔的方式，然后每个人以自己不后悔的方式取得全国金奖。我虽然是不争气的部长，整天依赖领队和副部长，但我有自信我是看大家时间最久的人。我要说的是，如果为了北宇治，请用尽全力，满意的结果一定在前方等着我们。所以，那个……」

最后的最后，不知怎么做总结。感情跑在理性之前太多，一时间想不出话来。此时坐前方的秀一喊道

「部长，做那个吧」

「那个？」

「就决胜pose」

一抬头，大家以温柔的眼神看着这边。挺直背，握紧拳，静待久美子的一声令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后，久美子一下站直身体，吸气。朝天猛举起拳头

「北宇治fight——」

「噢噢噢——！」

喊声轰动，浩气回肠，一扫之前的阴闷。

啪。丽奈拍手，大家一同往后看去

「合奏10min后开始，各自试音」

「是！」

大家动起来。久美子安心呼口气走下指挥台。佳穗看准这时机从乐谱架间露出脸来

「久美子前辈，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给前辈们的拍照」

「拍照？」

佳穗往这边递出数码相机，上面系着黄色的挂脖绳

「奏前辈和真由前辈也一起」

「我就不用了」

真由慌张瑶瑶头。久美子抓住她往自己拉来

「一起来吧，小真也一起」

「久美子前辈都这么说了，再拒绝就太无趣了。毕竟才刚做了个热情的演说」

奏手掩嘴呼呼呼笑着。真由看着奏和久美子，不解问

「两人行吗，把我也照进去」

「我姑且不论，久美子前辈肯定会高兴」

「小奏就是，每到这时候就说这种话」

看三人商量好，佳穗高兴地把三人往走廊带，接着在背景不错的窗口处停下来。久美子在奏和真由中间僵硬摆V。奏故意抱着久美子的手，真由也把身体往久美子靠

「来，北宇治——」

「这口号不对吧」

在久美子不解的时候快门按下。听到久美子再来一张的请求，佳穗便再拍一张。然后如获至宝般，用手摸着画面

「等会发给你们」

「我们四人也来张吧」

久美子说。佳穗短发之下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然后被3个前辈夹着，低音号唯一的一年生熟练按下快门键自拍一张。画面中映出四个人喧闹的样子

「北宇治干部笔记」

九月 第三星期三

记录 冢本秀一

选拔结果在今天放学后公布，好紧张啊。不过总体是按好方向发展的。久美子在努力练习，黑江也是。两个人都是既有实力又肯努力，无论结果如何，大家肯定都能接受

评论

相信泷老师的判断吧（高坂）

我和真由都尽了自己全力，已经做好觉悟了（黄前）

「接下来将公布两天前选拔的结果。念到名字的人请大声回应」

「是！」

放学后，大家在音乐室里列队。这是第三次选拔，虽然流程了然如指，但还是不免紧张。看着文件夹，泷静静呼一口气。以沉着的口吻说

「小号。三年级，高坂丽奈」

「三年级，吉沢秋子」

「二年级，小日向梦」

久美子认真听着快速念过的名字。其他部门没变化，只有长号二年级和一年级交替了，那个一年级是第一次进入A

「接下来低音号」

泷机械般念到

「三年级，黄前久美子」

「是！」

「三年级，黑江真由」

「是！」

「以上两人」

和关西大会时不同，结果一下子便接受了。奏保持表情，凝视着泷，对她而言，面露动摇是关乎尊严的大事。于是久美子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接下来大号」

叶月，美玲，皋月，雀。和关西大会一样。大提琴也是。低音部的人都没变化。接下来木管，打击乐有二年级间的互换。对于哭着的她而言，还有下年机会。久美子握紧裙子下摆压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以上55人将会出场全国。接下来公布solo名单」

当久美子往真由看的时候，真由也在看久美子。久美子不知选拔时真由的演奏是怎样的，只是相信她尽了全力。久美子努力至今，真由同样如此，就算自己落选也心服口服

「课题曲，萨克斯，三年级，泷川近央」

「自由曲，第一乐章，单簧管，三年级，高久智绘里」

「第二乐章，木琴，三年级，釜屋燕」

「大提琴，三年级，川岛绿辉」

「第三乐章，小号，三年级，高坂丽奈」

——是。丽奈的声音更强烈地震动久美子的鼓膜

「低音号，三年级，黄前久美子」

听到这，喉咙颤抖，回应破音，但没人笑。真由垂下眼角，无声地恭喜久美子。

泷合起文件夹，环视室内。有人哭，有人笑。但这个就是泷做出的最优解。现在的55人，最能把北宇治的真是实力发挥出来

「念到名字和没念到名字的，大家都是北宇治吹奏部的部员。大家努力，提升了实力，我认为这是值得夸奖的事情。对三年级来说，这是最后一次参加比赛的机会了。不管结果如何，请让我们吹出自己觉得最棒的声音吧」

「是！」

喊声气势十足。久美子坚信，现在的我们绝对能行。墙壁上挂着去年关西大会的集体照。她们全国金奖的愿望和现在的我们联系在了一起。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战场了。心脏的鼓动不光是紧张，还有对比赛的期待

「北宇治干部笔记」

十月 第三星期一

记录 高坂丽奈

一周后终于是全国了。时间不多了，切勿放松警惕。不过想必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轻敌大意，我就暂停泷老师巡逻队吧。还有，我看后面黑板没写什么，叫他们把倒数天数写在后面吧，前面的空出来指导用

评论

丽奈的泷老师巡逻队莫非是专门抓说泷老师坏话的人？（黄前）

终于也到倒数的时候了呀，我们也用这个笔记本来吧（冢本）

给久美子。是的（高坂）

高坂，你竟然还做这种事呀……果然是过激派的头头（冢本）

冢本你放学后别走到体育馆后面来（高坂）

秀一你干嘛整天哪壶不开提哪壶（黄前）

五天前，第三节课划给了学年集会。平常地点是体育馆或会议室，今天竟然是中庭。虽然整列的各班抱怨不停，但在美知恵上场的一刻，立马鸦雀无声，全校都知道她这个魔鬼老师

「作为今年的毕业生纪念，学校在你们前方的中庭里移植了一颗樱花树」

如她所说，在中庭一角，有一颗小小的染井吉野。前天挖掘机才来了，树木周围还用木架加固，细细的树干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之吹断。

「虽然现在还很娇弱，但在你们成长出去社会后，肯定能长成一颗大树。你们每个人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我希望在10年后，20年后，能看到你们如樱花树一样开花结果」

听她一番话后，久美子自然地送上掌声，大家也跟着鼓掌。10年后美知恵还在这间学校吗。无意浮出来的想象，让久美子一阵难过。

在每个级长说完后，留下的时间自由安排。因为一年级也在场，人数很多。大家三五成群聊着天

「樱花的花语是什么？」

叶月打发时间问绿。绿立马回答道

「“精神之美”之类的吧」

「还挺帅的嘛」

「不过每种樱花的都不同。染井吉野和八重樱就是」

「你们在说什么」

此时插话的是本应站在别班的丽奈。久美子回答

「在说樱花的花语」

「刚好你们四个人」

听到快门声，大家转过头去。之间真由用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对着这边

「小真干嘛？」

「在拍照。小燕说得拍点照布置三年级的送别会」

「你还真喜欢拍照呢」

叶月摸了摸脖子说，真由自豪回答

「很开心嘛。来来来，你们四个再挨近点，再来一张」

「好~」

久美子，叶月，绿和丽奈互相把脸凑近。按下快门后真由露出满意的表情

「超可爱。之后我把照片加印出来给你们」

在久美子想“加印”是什么意思时，真由就往下一个拍照点走去了。丽奈说

「把照片放房间？」

「好啊。难得四人照张像」

到时候要买个相框才行。想起泷在桌子上放着的学生时代的照片，久美子到时也想将照片放在显眼的位置

「燕在疯狂拍真由」

叶月有趣地指着中庭说。

「也得帮她两照个像」

说完，久美子往她们走去

四天前

铜拨撞击发出轰鸣声，小鼓打出节拍，速度慢慢加快，长号一起嚎叫，震动空气

「停」

泷抬起手把演奏停下来。放学后的时间对好好进行一次合奏练习实在太短了。把椅子从上课摆成合奏的样子，接着试音，才做好了合奏的准备。之所以花这么大功夫也要进行合奏练习，是因为时间所剩无几。要利用最后的时间，把水平再提升一点点。泷的指示仿佛是施在北宇治身上的魔法

「长号注意强音的时机。光长号再来一次」

「是！」

金色拉伸管沿平行地面向前滑出。从细长喇叭中发出的嚎鸣，正是北宇治的喊声

三天前

个人练习时间久美子在走廊度过。夹在乐谱架上的笔记本是明日香给自己的。每当想冷静下来，久美子都会吹这首曲子，温柔的，属于低音号的旋律

把肺部的空气毫不吝啬地吹进吹嘴，气流沿着乐管形成丰富的声响从喇叭深处往外流出

吹完后，听到有一个人的鼓掌声。真由就站在自己身后

「不论听多少次，这首曲子都很棒」

「谢谢」

久美子挠挠脸。现在久美子已经可以衷心接下真由的夸赞了。真由往乐谱架上笔记本看，发出惊讶的声音

「纯手写的？」

「是毕业的前辈写的。她说，这是她父亲作的曲子」

「我很喜欢这首曲子，很温柔的感觉」

真由轻轻笑道。背后，听到有人压着脚步走过来

「是这样吗。我是比黑江前辈更早听到就是了」

奏的脸从真由后背伸出来，她又跟踪真由了吧。接着奏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指着笔记本说

「这首曲子很不错呢，《吹响吧！低音号》」

「呃，你为什么知道曲名？」

「因为久美子前辈以前打开着本子就睡着了」

「骗人的吧」

看着久美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奏愉悦地笑道

「原来前辈想保密吗？也对，不然就暴露久美子前辈的秘密了」

「也没想着保密啦……算了。小奏和小真也一起来吧」

拿过打开的笔记本，久美子将之举到自己面前

「请等一下，我回去拿笔记本」

真由的话让奏往音乐室的脚步停下来

「把这首曲子当成北宇治低音号的主题曲怎样？」

「如果久美子前辈愿意我大大欢迎」

看着两人，久美子翻过发黄的一页。明日香一定希望这首曲子能传承下去

「要好好吹哦，这首曲子很重要的」

「当然」

说完奏大大点头。久美子想象未来不知名后辈吹响这首曲子的样子。那将来从3年3班流出来的圆润温和旋律，一定相当动听

两天前

「待会来我家？」

丽奈说这话的地点是在车站前平时两人分别的斑马线前。放学练习结束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明天早上，将坐大巴去往名古屋的住宿地点。因为要搬乐器，集合时间比平常提前一个小时。本想今天好好休息的时候，丽奈就突然说这个，久美子有点吃惊

「待会真的是待会？」

「嗯」

「可以倒可以，有什么安排吗」

问后，丽奈指着黑漆漆的山麓，豪放地抬起嘴角

「去爬大吉山！」

久美子盯着丽奈瞧了会后，笑出声来

「你是不是蠢」

「但久美子肯定会陪我这个蠢人的对吧」

看她这么自信满满的样子，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陪你一起蠢」

久美子拍了拍丽奈的肩后，比她更早往前走过了斑马线

*

「为什么要背乐器爬山嘛」

在展望台把乐器放下，久美子深深呼了一口气。背着10kg东西爬山可累得够呛。丽奈坐在展望台凳子上，奇怪似的笑道

「我邀请你来我家，之后又说去登山早就能想到吧，普通来说」

「不普通，你的思考回路比较特别」

「是吗」

她似乎很喜欢“不普通”这个词。打开乐器箱，里面躺着金色的低音号，是丽奈父亲的

「把乐器借出来没关系吗」

「没事，乐器就是用来吹的」

拿出低音号，把自己的吹嘴插进去，用力吹一口气，听到喇叭深处传来的低鸣。从活塞的触感看，保养得很好。丽奈站起来，吹起热身的音阶。闪亮的音符穿过围栏向前方的夜景撒去。夜幕下的城市如同星屑洒满大地，每一处灯光，都是人气的证明

「大会前肯定没有像我们一样做蠢事的人」

离开吹嘴，丽奈回过头说。久美子笑着点头。为什么明明现在做着蠢事，却有股想哭的冲动呢。视野变得模糊，久美子闭紧眼睛

「吹什么曲子」

「我想想，第三乐章吧，自由曲的。副标题是《秋 宿命之时》，刚好季节相同，2个人吹正合适」

「有点太壮大了吧」

「这才好」

丽奈手拿着小号坐在久美子旁边。从她蓝色的裙子里伸出修长的双腿。

「久美子」

丽奈轻轻叫久美子的名字

「怎么了」

久美子问后，她先是犹豫地闭上嘴。接着手指把小号活塞用力按到底

「我报的是美国的音大」

「……很好啊」

为掩饰动摇，久美子挤出笑容。丽奈松了口气般，放开活塞

「是父亲的熟人，说可以在那边指导我，我也很期待跟他学习」

「以前你就说要出国嘛」

美国很远，但心理准备很久前就做好了，因依稀有丽奈将会去很远地方的预感

「我要更加努力，将来我想成为不输父亲的演奏者。然后在我成为有出息大人后就跟泷老师表白」

「你真的是很喜欢泷老师啊」

「当然。啊，我先说了，不是like，是love」

「好好」

这句听过的台词久美子左耳进右耳出。

「你敷衍我」

丽奈闹别扭一样捅了捅久美子，然后寂寥突然爬上了她的脸庞。拂去落在肩上的黑发，丽奈由衷地说

「所以，我想珍惜能这样和久美子一起的时光」

「丽奈……」

在久美子想着如何回应时，丽奈架好乐器

「好了，快吹吧」

久美子摆正膝盖上的低音号，抵住吹嘴。在二人之间，《一年之诗》的旋律流淌而出，美丽的而又寂寞的音色。无需多言，只需乐声便可将两人心心相连。

和丽奈一起吹奏是多么高兴和幸福。从此以后，这样的机会肯定如大江东去覆水不再。丽奈和久美子有各自的未来，各自的新朋友，各自的新生活。然而此刻共度的时光，谁都无法剥夺，久美子将此封藏在记忆的保险箱里

低音号的声音戛然而止，呜咽的声音从喉咙泻出

「你哭得也太早了吧」

如此笑着的她，声音里也早已带上了哭腔

一天前

搭乘包租的大巴从京都到名古屋，然后在租下的会场里多次练习，接着比赛前一天练习结束。和去年不同，这天练习新山和桥本也到场了。晚餐时，看着桥本添了三碗咖喱饭，泷在旁边嘀咕他些什么。在新山和桥本面前，泷才会展现出不同于老师的样子。对整天绷着精神的他而言，这种偶尔放松的时间很有必要

「好紧张」

舀起咖喱饭，叶月说道。旁边的绿则开心地说

「绿超喜欢咖喱！」

「我只在两年前在舞台下看过，没想到现在竟然能和久美子你们一起上台」

「我也很高兴能和叶月一起上台」

「绿也很高兴。明天终于可以把自己的实力自豪地展现给台下的观众了」

绿把装着水的杯子举向天空。叶月靠在椅背上

「哎，成了A也没法到绿这无所畏惧的境界啊」

「+1」

看着苦笑的两人，绿催道

「你们两人也快点，干杯啦」

「现在是这种操作？」

「这种时候开开心心才是第一位。为了北宇治明天的成功，干杯——！」

听到绿一喊，周围人也举起杯子。看到大家脸上洋溢着笑容，久美子松了一口气。在这里的所有人，肯定都是打从心底爱着北宇治的，一想到这，自己这个部长也就值了

「北宇治干部笔记」

十月 第四星期六

记录 黄前久美子

现在这个我是在大巴上写的。字写得有点丑请谅解。到比赛前一天反而想不出有什么好写的。这笔记本是春天开始写的，回想起来，还真庆幸当时想到写这种交换笔记。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明天终于是正式上场了。大家努力，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评论

离比赛还有一天！祈祷明天一切顺利（冢本）

不能“祈祷”靠别人，要靠我们自己的手去赢得金奖（高坂）

时隔一年，久美子第二次踏进名古屋会场。在那时第一次打进全国，光气势就被其他学校压倒了

「北宇治是后场第三个出场，清良在我们后面」

旁边的丽奈把制服袖子卷起来，手臂上的红色缎带是出演者的标识。久美子口叼着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清良第四个，龙圣呢，他们也是后场的」

「14」

「那还好」

「清良曲子是什么」

「不清楚」

「貌似和龙圣撞车了，都是《破灭岛的幻想曲》」

「幸好我们是《一年之诗》」

虽然曲子重复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想尽量避免和其他学校撞车。因为裁判是人，相同的曲子肯定会互相比较

「那是不是泷老师」

「果然是大帅哥，鼻血要流出来了」

「我懂我妈粉他的心情」

听到其他学校学生的议论，丽奈的耳朵竖得直直的。不过和以前不同，她没露出不悦的表情

「没关系？」

丽奈对久美子露出桀骜的笑容

「我最近才认识到其他人这样很正常，毕竟泷老师这么有魅力」

「哦」

「你对我很随便喔？」

「绝无此事」

久美子赶紧摇头，丽奈哼了一声。外校的人急匆匆走来走去。每当和她们擦身而过，都会礼貌地打招呼。

「部长，乐器已经搬好了」

打击乐部的部门长顺菜快步走来跟久美子报告。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了，久美子对部员喊道

「大家，现在开始移动。走的时候务必小心乐器不要撞到了」

「是」

「还有移动的时候要跟上厕所之类的部员说一声，每年都有人迷路，切勿擅自行动」

每间学校都有指定的位置，把乐器箱之类的东西放在指定地点，大家开始动起来。打击乐的人要从卡车搬东西，和大家分开行动。久美子不停指示大家前进的方向。到指定地点后，大家把乐器拿出来，把乐器箱和其他行李放在指定位置。期间，必要的东西由B帮忙搬运，比如大号的支架，润滑油和调音器之类的。

「久美子，今天加油」

旁边的真由拿起银色低音号说。打磨后的乐器表面如同镜子般闪亮，真由温厚的样子印在一尘不染的乐器表面。平常放下来的长发今天扎成高马尾

「小真昨天睡得怎样」

「睡得可香了。对了，在住宿附近碰到一起清良的朋友」

「是吗」

学生住宿地点旁有其他设施，和外校人碰面的几率确实不少。真由害羞似微笑道

「好怀念，真想听听她们的演奏，可惜就在北宇治之后听不到就是了」

「和以前朋友说什么了」

「就普通加油的话。还有拍了很多照片，之后要一起看吗」

听到真由激动起来的声音，久美子不禁苦笑。明明就快上场了她还能这么冷静，看来她对大赛的“无所谓”此时反而是优点

「久美子前辈真由前辈终于找到你们了」

佳穗挥着手往这边跑过来，奏慢悠悠走在后面。同样是身穿冬季制服的她们身上没系红色缎带。

「怎么了急匆匆的」

「针谷她说有东西想给前辈们」

「给我们？」

久美子歪歪头，奏提起嘴角

「似乎是包含了她深深爱意的东西」

「不，不是啦」

对奏以甜腻口吻说出的话，佳穗慌张给予否认。看来奏又找到一个好玩具了。虽然想提醒她疼爱是好，但别太欺负人了，但预料她听不进去就是了

「是这个」

佳穗递出来的是扑克大小的照片。里面的久美子摆着V字手，左侧的真由露着生硬的笑容，右边的奏则熟练地往镜头暗送秋波

「还写了东西啊」

听到真由的话，久美子把照片翻过去。

——部长加油！虽然我不能上台，但很期待北宇治的演奏。这是佳穗写的

——没我在旁边久美子前辈不要紧吧。这是奏写的

下面还画着狐狸，猫，水母，羊驼的卡通头。久美子笑喷了，奏得意地挺起胸说

「请放口袋里当护身符吧」

「嗯。谢谢你们」

「谢谢」

久美子和真由把照片放入胸口前的口袋后，大号那边举行着什么奇怪的仪式。叶月，皋月，雀举着粉色的护身符，美玲则无语看着

「那个护身符是在sari~家寺庙里买的，是“心想事成”的护身符」

弥生在热情解说。只有美玲在认真听，其他三人则自顾自说着话

「收到这个没那么紧张了。当然，只限在名古屋啦！」

「出现啦，小雀爸爸的烂梗笑话」

「啊，我想到了。收到护身符 是个好日子」（原文;お守りを　もらった今日は　いい日かな）

「你那是俳句吧」

「皋前辈的才华让鄙人五体投地」

「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看到她们三人闹来闹去，美玲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弥生此时笑着说

「小美前辈也来句俳句吧」

「不了吧」

「别推脱嘛，大家都很期待哦~」

见话题突然抛向自己，美玲一脸狼狈。她何晃手晃脚，硬是挤出

「……手里的乐器 是梦的颜色」（原文：腕のなか　抱く楽器は　梦の色）

「死板」叶月无语

「+1」弥生点头

「+2」雀笑

「不愧是小美」皋月拍手

她们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大提琴那边，求和绿温和说着话

「求君，是时候打起精神来咯」

「……想到这就是最后一次和前辈一起登场，就……」

「没什么好伤感的。绿我希望求君今天能开开心心的」

绿的手轻轻抚着求的后背。求和入学时相比，个子稍微长高了。处于少年和青年过渡期的他如同透明的蚕蛹般美丽。从领口处露出的洁白肌肤更凸显他的存在感

「我——」

看着噤语的求，绿露出为难的表情，在她些许无奈的表情中，满溢着对求的慈爱

「无论对求君还是绿，今天都是特别的日子。这么难得的日子竟然哭哭啼啼，不觉得可惜吗」

「……对不起」

「别道歉，笑出来」

绿伸出一只手贴在求的脸庞，然后突然抬起他僵硬的面部。求被忽然的动作吓到了

「求君长得这么帅，不笑可就浪费了」

「长得帅？我？」

「嗯，超级帅。绿我很庆幸求君是我的后辈」

「谢，谢谢前辈……」

求用一只手捂住他发红的脸部。绿肯定发现他放松嘴角了吧

「久美子前辈光看别人~」

「哇啊！」

被人在耳边吐着气说话，久美子当场吓得跳起来。奏就站在旁边，鲍勃头的发根向内弯，刚好贴住她脸部轮廓。摇着艳丽的黑发，奏握住久美子的手

「请让我见识一下北宇治100%的实力」

被她握着的手好热，她握住自己手的如此力度，恰好反映了她思念的强烈。重新把头发绑紧，久美子大大点头

「看我的」

全国流程基本和关西大会类似。有允许试音的地方，各校按顺序进入。比赛前最后的练习地点，就是这间彩排室

「从头再来一次」

无数次重复课题曲和自由曲开头部分是每次比赛前的例行。北宇治现在能随时重现气息的完全一致。

「没必要强求自己超常发挥，只需把我们平常的实力发挥出来就可以了。在思考为谁而演奏这个问题之前，请将享受音乐放在第一位。请大家好好品尝全国大会的滋味。」

身穿白色燕尾服的泷张开双手，贴身的服装反映出他紧致修长的身材，从袖口可看到他细细的手腕

「这个瞬间的舞台是专门为北宇治而设的，今天大家都是这场故事的主角，请相信努力至今自己的成果」

「是！」

脚踏地板，久美子深吸一口气。彩排室的门一开，前方就是比赛舞台。去年止步于关西大会后，为了再次来到这里，这一年时间里自己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部长，最后的鼓劲有请」

久美子看向大家

「首先我想说的是，今天光站在这里就已经足以让我们自豪了。去年止步关西大会的一瞬间，我们就发誓来年一定要重返全国。接着我们经历了合奏比赛还有很多演奏会……春天，一年生的后辈加入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经历了种种后，我们才得以今天站在这里」

把手放在心脏，透过衣服传来照片的触感

「不光是在场的55人，130人才是完整的北宇治吹奏部。我喜欢北宇治，我喜欢泷老师，我喜欢吹奏部的所有人。我们已经努力了，已经努力得让自己心服口服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剩享受比赛而已。不留后悔，倾尽全力！」

「是！」

大家眉开眼笑。久美子吞气，然后用力往天举起拳头

「准备来了哦。北宇治fight——！」

「噢噢噢——！」

豪壮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不停回荡。不安也好紧张也好，随着喊声一并消散

「大家，是时候上场了」

工作人员打开门，部员被吞入了黑暗的走廊之中

「久美子」

被叫到久美子转过头去，下个瞬间，丽奈给久美子额头来了一发

「这是说喜欢泷老师的惩罚」

恶作剧口吻说完后，丽奈比久美子早一步走出彩排室。憋住笑意，久美子也跟着走出去。心鼓舞，脚雀跃。全国大会，我来了！

「接下来是3号，关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课题曲Ⅳ，自由曲户川秀明作曲，《一年之诗 吹奏乐版本》，指挥泷升」

在久美子耳中就连广播的声音都是那么地悦耳。眼前明晃晃的，仿佛各种东西都在焕发着光彩。手中的低音号，充满了辉煌金光，如一件稀世珍品。喇叭处的反光，就像跃起的火焰，在不同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形状

指挥台上的泷对大家面露微笑。观众献上的掌声为世界增添了一份色彩。然后感觉灵魂出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冷静观察着舞台上的自己。按动活塞，从乐管传来的震动把自己拉回现实。白色指挥棒挥舞，演奏开始了

旋律如同猫咪的踏步，欢快活泼。脚步轻轻，音色明快。长号轰鸣，圆号合奏。单簧管和音，低音鼓咆哮。声音连绵不断，如长江之流水不断灌耳而来。接着声音的浪潮如退潮般急速回缩。开眼，耳听，感受。会场膨胀的空气形成涡流。手指在活塞上愉悦起舞，开心的时光似箭，短暂且一去不复返。

吸气，呼气。很快，课题曲迎来终盘。太快，实在太快了，12min要不了多久就要结束了。

课题曲后，是自由曲。左侧真由的银色低音号放这银光。她朝久美子露出微笑。脸红彤彤的，是兴奋的使然。真由现在肯定很开心，能和别人一起合奏真的是太开心了。

一年之诗从单簧管的solo开始。寂静渐渐被春天的喜悦填满。小鼓稚嫩的脚步声预示着生命的焕发。

三年前，春天樱花飘舞之际，久美子走过北宇治的校门。在校门处演奏校歌的吹奏部技术之差，让久美子对加入吹奏部心存迟疑。不过在周围的人带动下，久美子也随波逐流加入了。

管钟奏响华丽的音符。春天一直是开始的季节。明日香抱着的低音号的银色光辉如同漫天的繁星。铁琴的声音如同一阵春风穿过厚重的旋律。接着是小号整齐划一的齐鸣。直透心房的音色让人想起一年级时丽奈那连前辈都退让三分的小号高鸣。

随着季节不断轮回的旋律，把久美子的记忆一一唤醒。

夏天来临，音乐越发激烈。强烈的阳光撕裂了霙和希美的纽带。一只小鸟向着一望无垠的蓝天振翅高飞。木琴跳动的音色在温柔之余，也有深深的叮嘱。不久便被吞入了声音的洪流中。那是傲慢的壮大旋律。少女一定期待奇迹的永恒，然而夏天不留怜悯走向终结、如同仙女棒最后光芒消失的瞬间，霎时音量爆发性膨胀，接着终归平静。

绿伤痕累累的手指，在大提琴上轻拢慢捻抹复挑，敏捷运动的琴弓勾出琴弦深深歌唱。木管的絮语诉说秋天的到来，久美子自知脆弱，又知心迷茫。

泷看向这边，久美子将吹嘴抵在唇上。soli部分已经不知练习多少次了。用舌头连奏出不间断的顺滑曲调，丽奈以华丽的演奏回应。圆润的低音号和蕴含力度的小号互相重叠。

所谓幸福莫过于能和丽奈相遇。有争吵，有冲突，你我始终在一起。即便终迎来结束，愿此刻永留心底。

丹田用力，久美子用力奏响。寂寞也好，回忆也好，把所有的一切一股脑打包。

冬天到了。无法预见模样的未来向久美子袭来。长号的滑音化作风吹雪肆虐大地。低音鼓颤抖会场的空气。接着主题改变，白花花的原野有了鲜艳的颜色。从天而降声音的雨滴，让银装素裹的世界看到了希望

加速，席卷。渐强音似乎把一切撑破。大号的地鸣支撑沉重的音块。汗水从泷的额头飞舞而出，随着指挥棒的上扬，久美子将全力用尽

久美子和秀一作为学校代表在舞台旁就位。久美子手按着胸，深呼吸。刚才的兴奋已经不知消失到哪去了。对演奏完站起来的久美子她们，观众献上热烈的掌声。喝彩的声音至今留在鼓膜上。

「紧张吗」

旁边秀一看着久美子。舞台上，正颁发指挥者奖项。然而久美子现在没那个余力去听那个。整理胸前白色缎带，久美子摇摇头

「与其紧张还不如说没有实感。感觉一下子就没了」

「快乐时间特别快嘛」

「两者有关系？」

「难道久美子不觉得比赛很高兴？」

「高兴是高兴没错」

「那不就是咯」

开玩笑的秀一，手在颤抖着。久美子把手贴在他手背上。秀一肩膀跳了一下，他手上的冰冷，吓了久美子一跳

「秀一你很紧张嘛」

「还好」

互相碰触的手指，慢慢交缠在一起。对此，久美子没说，秀一也没说。温度互相染上了对方的颜色，然后慢慢热起来

「接下来是结果发表」

听到舞台上的声音，大家听从工作人员指示列队。走上舞台的一瞬间，两人的手立马分开了。在久美子她们旁边是清良的人。想象真由穿着这身校服的样子，总感觉不可思议。透过麦，听到男性工作人员的呼吸声

「1号，东京代表，东京都立片敷高等学校吹奏楽部，铜奖」

从微暗的观众席上传来叹息。北宇治是3号，很快就到自己了。在下面，有双手合十祈祷的人，有直直盯着舞台的人。看到下面学生各种各样的姿势，让久美子回忆起这几年的事。不管在1年级，还是在2年级，大家都制定了一致目标。

大声说着不甘的明日香，强忍泪水鼓励部员的优子，给自己加油的卓也和梨子，把梦想托付给自己的夏纪……久美子今天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思绪站在全国的舞台上

「2号，东关东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等学校吹奏楽部，银奖」

心脏的鼓动通过骨头传到鼓膜。在旁边站着的成合代表，面朝正面擦着眼泪。在明亮的舞台上她们昂首挺胸。

握紧拳头，久美子直盯着观众席。在那里，有丽奈，绿辉，叶月和吹奏部的大家。没问题，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3号，关西代表」

忍耐不住的吐气在耀眼的舞台灯中消失。鸦雀无声的会场里，凛然声音响起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吹奏楽部，gold金奖！」

金奖。刚拿过来的奖状上，确实写着金奖二字。金奖，金奖……无论多少次都看不厌的二字让久美子精神恍惚。对脑袋短路只会抚摸奖状的久美子，丽奈无语说道

「你还要乐到什么时候，大巴都快来了」

「这可是金奖哦！你看，是金奖哦！这个我可以玩一年」

看到久美子紧紧把奖状抱在怀中，丽奈一脸没辙耸耸肩。虽然现在丽奈看起来很cool，但刚才不顾大庭广众哭那么大声的是谁，就连北宇治名胜之一，“爱哭的美知恵”都边大哭边抽纸巾给丽奈

「我去跟泷老师确认大巴到的时间」

「ok」

——明明就是想跟老师说话而已吧

今天就不抓弄她了。大家都一脸欢喜。求因高兴抱紧了绿，叶月和燕向到场的毕业生报告。佳穗，弥生，雀，皋月四个人闹翻天，美玲也仅限今天没对她们说什么

最意外的是奏，她无言地和真由握手。据梨梨花的说法：奏在真由身上找到了认同的点。大家最激动的是刚才结果公布后的集合。泷话说到一半，就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睁红双眼兴奋看着泷哭的丽奈就不说了，其他人第一次看到泷哭的样子，都不知觉泛红了眼眶，温柔地注视着他。这构图实在是不可思议。

「准备完的人快上大巴不要逗留」

秀一催周围人。基本上人都上车了，剩下的就剩干部而已。在他的制服肩部挂着一条运动毛巾。是其他男生在结果发表后见秀一喜极而泣硬塞给他的。而一个个向他们道谢也挺有秀一风格的

「秀一」

叫他后，他转过头来。

「什么」

听到他笑着的声音，久美子感觉心满当当的。比赛后，大家都笑了。对此久美子真是高兴得不得了。手拿着奖状，久美子踮高脚跟，一把抓住秀一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把他拉过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他要说什么前，久美子捷足先登

「我喜欢秀一」

他的瞳孔剧烈动摇，喉核上下运动。久美子松开手，抬头直直看着他

「你呢？」

「你……你这个人啊真的是随心所欲！」

秀一慌忙在自己口袋中找什么，接着递过来的是一年前久美子还给秀一的意大利白葵发夹。

「来，你的东西，拿着」

躺在他手上的发夹闪着白光。往旁边别开的脸红彤彤的，一看就知道在害羞。久美子拿过，别在头发上

「那秀一呢？」

「什么」

「回答，我还没听你说」

久美子露出坏坏的笑容，故意把戴着发夹的一边朝向他。秀一抓了抓头发，自暴自弃喊道

「如果我不喜欢你怎么会把这个拿着到处走嘛」

「哦霍~~」

「别奸笑了你」

掩饰害羞，秀一轻轻踢了久美子的脚一下（攻守交换？？）

「喂！那边放闪光弹的！快上车！」

转过头，便见近央在大巴口门疯狂拱火。大家也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这边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坐在第一排的叶月和绿，各伸出一只大拇指，然后贴在一起

「你们这群混蛋！」

红脸的秀一三步当两步冲入大巴。久美子此时的脸也肯定红透了，看着男生互相纠缠在一起时，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肩

「happy end」

丽奈在旁边站着说，一副看透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发热的脸，久美子挥舞奖状

「超happy」

「嗯」

丽奈抬起嘴角。压迫胸口的高昂感让久美子抓住丽奈的手

「我们也快走吧」

手抓着手，两人往大巴跑去。对久美子而言，丽奈是特别的，现在是，以后也是。

第七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后篇 终章

春日和煦樱花缭缭。我抬头看着种在中庭的樱花树。虽然一开始种下时还觉得不自然，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它早已成为了北宇治的一部分。把手放到树干上，凉凉的，很舒服。干燥泥土的气味，棒球被击飞时的清脆金属声。高飞的棒球一瞬间和太阳重叠后，再次落下

突然，小号的响声透彻蓝天之下。往声音方向看去，可见3楼窗户二年级的部员对外吹奏。今天是一年生正式入部的日子。对于没有工作的部员来说，肯定是闲得慌。嘴露苦笑，接着赶紧用手遮住嘴。

我是意外地喜欢部员随心而欲吹奏的乐声。不过因为级长不喜欢，所以得提醒她们适合而止。

我走过楼梯口拾级而上。和学生时相比，体力有点不行了，已经很难拿着乐器在楼梯上上下下了。

「老师好」

到音乐室前走廊，刚才吹奏小号的学生见我便马上问好。看见她手拿的金色小号，我涌出一股怀念。

「新生情况如何」

「托老师的福，今年入部的人很多」

「又在拍马屁」

见我耸耸肩，她开玩笑地吐吐舌头。她拿着乐器，指向音乐室说道

「新生已经到齐了」

「好的，谢谢」

我回礼后，她不好意思挠挠头。在音乐室门前，我暂时停下了脚步。每一年这个瞬间都特别紧张。对于新一年开始的预兆，心咚咚直跳

「老师，您来得刚刚好」

开门后，部长如此说道。部员已经站好队，副部长往名簿写名字

「今年新生人数是多少」

「30人」

「嗯，确实是大丰收」

「很期待今年的大会」

把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打开，翻到部员名簿的一页。这个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塞了很多东西。部员名簿，新曲总谱，卡车的预约指南，手绘乐谱的笔记。在透明文件夹一边，别着意大利白葵发夹。

「必须事项已经说了，请老师补充」

「部长真的很靠谱」

她干脆爽快的口吻让我着实佩服。自己高中时也像她这样吗，然后立马否认了，高中时的自己可比不上她

面朝正面，新生都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她们身上新买的制服光鲜亮丽。我向目光灼灼的她们投以微笑

「大家好，我是北宇治高校吹奏楽部的副顾问，名字是黄前久美子」

身往前倾，吸气，模仿顾问的样子张开双手

「欢迎大家来到北宇治高校吹奏乐部！」

——————完

第七卷 决意的最终乐章 后篇 插图

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NGA玩家社区

翻译：ribbon（stage1st）、雾月lullaby（nga）

“吹奏部引退仪式”——音乐教室的黑板上贴着写有这几个大字的白纸，周围装饰着黄色、天蓝色、粉红色的纸花和气球。看着这些手工感满满的装饰品，夏纪苦笑起来。虽然隔着鞋能感觉到地板的嘎吱声与平时没有多少不同，可在这一瞬间，音乐教室似乎成为具有某种特殊意义的地方。

抱起刚刚接过来的花束，手上感到沉甸甸的。这是以蓝色和紫色为主的典雅花束。花束里别着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夏纪前辈”。不远处部长怀里的花束主色调是黄色和粉红色，这大概是根据个人喜好准备的。

在夏纪面前的后辈，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了，是夏纪演奏的铜管乐器——上低音号的学妹，久美子。

自从加入吹奏部的那天起，久美子一直是优秀的演奏者，更是一位优秀的后辈，看到这一幕，有点喘不过气来。

“副部长的工作辛苦了。”

“以后是久美子的时代了，要加油哦。”

挤出一丝笑容，久美子止住眼泪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留着奇怪发型的头发在她的肩上晃动着。这样的肩膀看起来不是很可靠呢，有点想继续留在部里照看她，简直就像不放心孩子的父母一样嘛，心里这样自嘲。

明明一直觉得副部长这个头衔对于自己来说有点沉重了，可一旦要放手时，心里却有些恋恋不舍。没想到被这样呼唤时，每次心中都会悄悄涌出的胆怯和羞涩里竟然会加上寂寞。

“明年一定要打入全国大赛。”

面对发出坚定誓言的久美子，夏纪一瞬间有种想移开视线的冲动,就像不小心直视了太阳，被浓烈耀眼的光芒灼伤了视网膜一样。

全国大赛金奖这个目标，是吹奏部的夙愿。挂在墙上的相框里，镶嵌着关西大赛时的合照。照片到此为止，没有后续了。

今年，夏纪和她们的吹奏部没能参加全国大赛。

“我会支持你的。”

下意识地扬起嘴角，夏纪露出牙齿笑着说。话音刚刚落下，久美子又哭了出来。看着弯着腰揉着眼睛的学妹，夏纪笑了。

“为什么要哭呢？”

“抱歉啦，真的感觉到自己要引退了呢。”

“说起来，前辈们都离开了，一定会感觉很清静吧？”

“那不是很好吗？”

“哈哈，开个玩笑。”

自己的话才出口立即就被否定了，这让她感到有些开心。虽然心里觉得自己一直没有得到过后辈的信赖吧，但这种容身之处正在消失的感觉未免让人有点恐惧。

吐了口气，怀里的花束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明明在一开始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是很想早点从中解放出来的，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却发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出现了巨大的空虚感。

“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

说出了这句台词，细细品味后慢慢地渗进了脑海中。非常感谢，这使用了过去式的句子，在面前的后辈与自己中间划出了一条非常明确的界限。

北宇治高中三年级生，中川夏纪，我在今天，正式从吹奏部引退。

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第一话 伞木希美是个倒霉蛋（即使如此我也喜欢）

“请大家合力制作毕业纪念册吧！”

班会时间同学所递过来的问卷上，有十五个问题。虽然其中使用了“合作”这个词，但是参与却是强制性的。现在已经是高中三年级第三学期了，从来没有看过初中的毕业纪念册。高中的相册也一定不会再看了吧。因为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件无所谓的事儿。

轻轻摇了摇头，夏纪看向窗外。扎成马尾的头发比初中时长长了很多。在阳光的照射下，有点受损的头发整体看起来呈现出某种茶色。玻璃上隐约映出的是自己的侧脸，这样的感觉还不错。随时都能看到窗外是靠窗座位的特权。

夏纪右手杵着脸颊，手肘压着问卷。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全都是些无聊的问题。

Q5.高中生活中最难忘的回忆是？

Q6.你最喜欢的老师是？

Q7.你认为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人物的人是？

一想到要思考并回答这些问题，就有些提不起劲。可什么都不写，交一张白纸上去也不太好。移动着目光，夏纪继续读着问卷上的问题。

Q2.你对朋友的印象是？

看到这个题目的一瞬间，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坐在斜前方座位上的朋友的背给吸引了。披肩的黑发下露出的洁白颈脖，还有被蓝色的水手服覆盖住的，微微前倾的脊背。

是铠冢霙，想到这里，夏纪从文具盒里取出自动铅笔。虽然和霙是从同一所中学毕业的，但关系变好是上高中以后的事儿。与初中就加入吹奏部的霙不同，夏纪是高中才开始起步的。初中是回家部的夏纪和霙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现在的关系却这么好，总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霙的书包挂在桌子一旁的挂钩上，里面放着木管乐器——双簧管。放在黑色的乐器盒里的乐器不是学校的物品，是霙自己购买的，价格应该接近一百万日元。在吹奏部所使用的管乐器中，双簧管属于相当昂贵的一类。这是一种无论是吹奏乐还是管弦乐都非常活跃的乐器，曾以“世界上最难的木管乐器”而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

霙会怎么写呢?想象着她薄薄的眼睑缓慢而上下起伏的样子。平时从不流露感情的她，突然轻轻的咧开了嘴。白皙的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动了起来，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伞木希美。整齐的文字指的是，现在不在这里，而是其他班级的朋友。

当然，这样的情景只是夏纪的脑海中的想象。从夏纪的座位上只能看到霙的背影，是看不到问卷内容的。但是，夏纪确定霙会写下希美的名字。因为对霙来说，希美是特别的存在。

如果是自己，又是怎么看待希美呢?握着的自动铅笔的右手，想到了什么就写什么。

“伞木希美是个倒霉蛋。”

苦笑着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文字，这是绝对不能让本人看到的内容。视线继续往下面移动，后面的问题映入眼帘。

Q13.你对自己的印象是?

“我吗？”

写到这里，停下笔。中川夏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人眼里的自己也好，还是自己眼里的自己也好，都不是很好让人把握啊。

把问卷放在桌上，夏纪深深叹了口气。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是有头衔的。吹奏部副部长、低音部上低音号担当。但是那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连自身内心里的形象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了。自己本身是不适合当领导的，会为了别人的信赖而拼命逞强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吗。中川夏纪是——现在，会有谁在思考这个问题吗?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夏纪粗鲁地把问卷塞进桌子里。

夏纪就读的北宇治高中，正如其名所示，这是一所位于京都府宇治市的公立高中。在这个西服开始逐渐成为主流的时代，北宇治依旧把水手服作为学校制服。据说有不少学生就是为了这身校服报考北宇治的，这或许是学校的一种策略吧。

夏纪扣紧斜纹外套的纽扣，再围上以紫色和黑色为主色调的格子围巾。因为是第三学期，上课就像应试前的馈赠品，几乎全都是自习课。书包也很轻，之前为了参加社团活动，还会带水壶和毛巾，现在也没必要了。

“霙，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一起回家？还是要留在学校呢？”

听见夏纪的问题，正在准备起身的霙回过了头。乌黑的头发顺着她的脸颊自然地垂了下来。

“今天要留下来，因为要练习。”

“是吗？”

“夏纪也要留下来?”

“不不不，为什么我要留下来？”

霙已经和自己不一样了。夏纪耸了耸肩，霙满脸茫然，正歪着头看着她。

“因为只剩你了。”

“留在学校?怎么会呢，这就要回家了哦。”

“是吗？”

“嗯嗯。”

长长的睫毛上下晃动，霙轻轻抿住嘴唇。视线从她校服袖口往下延伸，可以看到她有着纤细、修长手指的手。这是既能弹钢琴，也能演奏双簧管，被音乐之神所钟爱的手。

把书包挎到肩上，霙望向窗外。灰色而朦胧的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过滤出稀薄的光线。指着云朵之间的缝隙里漏出的光芒，霙面无表情地说。

“那里在发光。”

“嗯？”

“像聚光灯一样！”

“啊？是吗？”

“抓下来就能吃了。”

“什么？”

“光！”

说着，霙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这是她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呢?夏纪把手搭在自己座椅的椅背上，无意识地将身体重心从右脚移到了左脚。

霙虽然经常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感觉她并没有想吓唬或者为难对方的意图。有点难以理解霙是如何在脑海里把这些联系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就算是夏纪也无法完全跟上霙的想法。

“啊，在这儿！两位都辛苦了。”

两名女生从教室前方的门探出了头。其中一个是吉川优子，小号担当，她在吹奏乐部担任部长，性格一直都是吵吵闹闹的，总而言之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也很喜欢多管闲事，这是优子被评为理想中的部长的原因之一。

优子旁边的女生是伞木希美。原本是长笛担当的她，在高中一年级时曾经一度退出了吹奏部，在二年级的夏天重新回归。希美是个性格开朗，容易相处，交际面广，有很多朋友的人。

夏纪、优子、希美、霙这四人都是从南中毕业的。除了夏纪以外的三个人，在初中就加入了吹奏部。

“今天霙要留下来。”

夏纪指了指霙，“这样啊！”优子有点遗憾的说。希美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课？”

“嗯。”

霙点了点头。或许是有点雀跃吧，她的手在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刘海。每当与希美说话的时候，霙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耀眼。也许是因为睁大的双眼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有些兴奋，脸色变得更好看了。

“马上就要考试了啊。”希美喃喃自语。与已经确定考上大学的夏纪他们三人不同，霙报考的是音乐大学。

“霙，加油。”

面对竖起大拇指的优子，霙用力点了点头。

报考音乐大学需要学习什么样的课程，夏纪并不清楚。因为从一开始，夏纪就没有把报考音乐大学放进自己的选项里。即使都是吹奏部的成员，有选择报考音乐大学的和没有选择报考音乐大学的。他们之间的界线在哪里呢?夏纪用对面的霙和希美做了个对比。

“怎么？”

注意到视线的希美把脸转向夏纪。脑后扎得比较高的高马尾是希美的象征。从初中开始，她一直留着这样的发型。

“没啥，我随便看看。”

“是这样吗？”

虽然依旧有些疑惑，希美还是爽朗地笑了。透过稀稀拉拉的刘海，可以看到她微微下垂的眉毛。

“好了好了，闲聊差不多该结束了，要回去喽。”

“好！”

面对开始发号施令的优子，夏纪认真地做出回应。这是在吹奏部养成的习惯。优子是部长，辅助她的是副部长夏纪。作为被周围的大家所公认的绝配，夏纪自己也不讨厌这样的相处方式。

等霙把外套抱在怀里之后，四个人离开了教室。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楼梯前，分成了一个人和三个人。霙朝着音乐教室走去，夏纪她们挥手告别。

看着霙的蓝色水手服逐渐消失在绿色的走廊深处，确认她从视野中完全消失后，夏纪理了理外套的袖口。

“哎，看到霙的样子，连我都有点紧张了呢。”优子有点感慨的说，听到这话，希美一边走一边问。

“为什么？”

“你看，不是马上就要考试了吗，希望能一切顺利。”

“你是霙的母亲吗?”

夏纪忍不住插话。“难道不是吗?”优子噘起了嘴。下楼梯的时候，夏纪的手指顺着扶手向下滑。希美走在前面，她后脑马尾的发梢前端像节拍器一样左右摇摆着。

“有些话在教室里是绝对说不出口的，毕竟咱们不用为了考试而紧张。”

“是啊！”听到希美的话，优子赞同地点头。在全都是备考学生的教室里，像夏纪他们这样置身事外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想起自己在自习时间里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而偷偷听音乐的行为，夏纪挠了挠头。

“现在可是那些孩子们入学考试的季节，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夏纪最近在做什么？”

“像平时一样混日子呗，希美呢?”

“做了各种各样的事儿。”

“各种各样吗？”

这样含含糊糊的语句里，总感觉藏着些意味深长的话。“瞧你俩这没出息的样儿。”优子在旁边嗤之以鼻。

“请问义正词严的优子大小姐又做了些什么有意义的活动呢？”

有点无礼的言语从故作一本正经模样的夏纪这里冒了出来，优子马上就来劲儿了。

“哦嚯嚯嚯……茶道和插花之类。”

“你骗人！”

“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我真做了哦。”

“能这样说的你绝对没去做！”

“嗯，我的确没做过。”

“这就承认了？”

“我和夏纪不一样哟，内心非常坦诚，应该承认事儿的就承认。”

“说什么傻话呢。”

“小傻瓜！”

“好啦，好啦。”当这样言语上的交锋似乎将会一直持续下去时，被希美给打断了。与优子的对话变成这样毫无营养的你一言我一语已经是惯例了。这种喋喋不休的对话，不用花什么心思，就能让人很轻松地乐在其中。

“你俩还真是一直都这样子呢。”

希美有点惊讶的笑了。因为一直在追逐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想，夏纪没注意脚下的楼梯已经到了尽头，一脚踩空，鞋底传来的虚浮感让人有些害怕。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自己的脚随后牢牢地踩在了地板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夏纪偷偷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有点担心自己丢脸的样子会被看到，还好她俩都没注意到这边。

在升降口换好鞋子，走出校门。在路上，优子说了声“稍等”，蹲在路边重新系起了鞋带。

“穿皮鞋不就好了。”希美这样说。夏纪和优子会根据心情选择穿运动鞋或者皮鞋，而霙和希美一直都是皮鞋派。

“什么嘛，这可是我最中意的运动鞋哦，在毕业之前要抓紧时间多穿一穿。”

优子站直身子，抬起腿来炫耀。这是一双鞋底很厚的粉红色运动鞋，绝对不适合穿着去上体育课。

“说起来，吹部的毕业旅行要怎么办?前辈们去年好像去滑雪了。”当夏纪提起这个话题时，她左手边是希美，右手边是优子。当四个人一起行动的时候，一般分成前后两排，两个人一排，只有三个人时会这样排成一排。但是，如果三人里有霙的话，不知为何霙会和其他俩人错开，这绝对不是在排斥霙，因为霙是一个喜欢独处的孩子。

“出远门太花钱了，干脆去三重县怎么样？伊势志摩公园什么的。”

优子的提议让希美有些兴奋。

“啊~真是怀念呢，小学时的修学旅行就去过了。”

“水族馆，温泉，还有主题公园，都要去。”

“那就这样决定了。时间最好选在入学考试全部结束的时候，三月下旬吧。”

“我想去看儒艮。”

说完，夏纪才意识到自己小学生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去修学旅行了，水族馆也去了，还买了卡通角色造型的存钱罐作为伴手礼。可是，已经忘记了当时是和谁在一起的。哪怕是同班同学的外貌和名字也是一片模糊，可能是因为无所谓吧，而且，一直觉得就算这样也没问题。

现在的高中生活同样如此，一个人成长后会自然而然的忘记更多。这简直太棒了不是吗？夏纪有悄悄的想过。麻烦的事情赶快忘了吧，只需要记住快乐的事儿就足够了，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能如此分配大脑里的资源就太好了。

“不管要做什么，都得等霙考试合格后再说。”

“一定会合格的不是吗，不过肯定会有人落榜的。”

“不用担心啦，希美，霙的话肯定没问题。”

“我不是在担心啦……”夏纪的话让希美有些含糊其辞。

她挪开视线，前面是被人踩过的杂草，一片狼借。

“霙快点考完吧，这样就可以尽情的去玩儿了。”

“优子想去那里玩？”

“去唱卡拉OK什么的。”

“你不是经常去吗？”

“那是和夏纪去的。我想四个人一起去，完全不同好吗。”

“霙不怎么喜欢唱歌呢，那孩子总是在旁边敲手鼓。”

夏纪想起了全国大赛结束后，三年级学生们举行的活动，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了。霙虽然是那种不太会表露内心感情的人，可这并不意味她会缺少快乐这种情绪。

“啊，今天我要去一趟那里。”

来到十字路口，夏纪指着人行横道的对面。优子稍微歪了歪头。

“你要去哪儿？”

“去买CD。”

“哦，夏纪喜欢的乐队，今天出新专辑了！”

“嗯。”

“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吴哥窟什么的……”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夏纪立即纠正了优子的错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是一只刚刚正式出道的四人摇滚乐队。作为独立乐队时是一男一女组合的双人乐队。

但是，乐队以正式出道为契机，加入了新成员，贝斯手和鼓手。不久前还演唱了电影的主题曲，可以说是非常活跃的一只新乐队了。

“网上购买数字版不行吗？”

听到希美的话，夏纪不禁摇了摇头，她一点儿也不明白。

“这种东西一定要在店里买。首先要先预约，接下来在发售日收货，然后才是拆封皮的心跳感觉，这一连串做下来才有仪式感哟！”

面对热情的夏纪，优子满脸厌烦的附和了一句，一副早已听腻歪了的表情。

“那么明天见了！”

“嗯！”

与两人挥手作别，夏纪转身朝着购物中心走去。每当自己一个人走路时，步伐比与同伴一起走要大得多，不用在意别人，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挺不错，这样独处的感觉很好。但是，总是一人独处的话肯定会寂寞的。

走在护栏内侧的人行道上，健步如飞。夏纪打量着旁边过往的车辆，同时从包里取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

随着吉他旋律的响起，男性歌手的歌声咆哮着激荡而出。这是一首酷酷的、浓缩了“帅气”的歌曲。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还是个独立乐队时的歌。

从很久以前开始，夏纪喜欢的就是朋克和摇滚之类激昂的音乐。感觉像古典乐这种规规矩矩的音乐很无聊，与自己的性格不搭。不过，自从加入吹奏部以后，对古典乐也有了新的看法。这是好是坏，说不清楚。

北宇治高中的吹奏部以前非常弱小。人数倒是不少，参加比赛就像去打卡留念，平时也不怎么练习。当夏纪升上二年级时，情况突然变了。其他学校转入的音乐老师成为了新的顾问，上任第一年就带领大家参加了全国大赛，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北宇治只用一步就跨进了强校的队伍，第二年也拿下了关西大赛的金奖。

同时经历了一个社团弱小时期和豪强时代，弱校时的北宇治和成为强校后的北宇治，这算是相当罕见的情况吧，夏纪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社团经历非常特别。还有那些被玩弄于股掌之间，退社的成员们。

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夏纪内心涌起阵阵波澜。真是讨厌的回忆啊，不想去想。假装若无其事，混个光鲜的履历，表示自己的学生生活很充实。但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马尾在晃动，让人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希美的姿态上去。这时耳机里的音乐中断了，夏纪立即停下了脚步。

一月的风就像针一样，狠狠地扎在脸颊上。夏纪把冷冰冰的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万物虚无缥缈，世界空寂冷清，只有自己清晰可见，除此之外的一切仿佛都与己无关。很久以前就有这种说不出理由的疏离感，自己似乎被这个世界给排斥了。

果然还是太闲了吗？以前还在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是没空考虑这些的。也想过要更有意义地分配这些突然多出来的时间，可一直找不到什么头绪。也不清楚应该如何弥补心里巨大的空虚感。

明知道为了未来应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儿才对，却丝毫提不起劲。

“不想成为了不起的成年人！”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某首歌有这么一句歌词。还是个初中生的夏纪，对这句歌词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不想追逐那些浮华的东西，也不想成为大人。

睁开眼睛，夏纪深深吐出口气，从嘴里呵出的白色雾气，再一次提醒她现在是冬天这个事实。

不久之后，自己的高中生活将画上句号。

撕掉塑料封皮，拿出甜甜圈一样的CD。塞进CD机按下播放按钮。专辑盒子里的歌词卡是一本小册子，这个设计凸现出本次专辑的风格。瞥了一眼封面上大大的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几个字，夏纪倒在了床上。

买完东西的夏纪早早回到家，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是一间独栋小楼的二楼，能看到夕阳的六贴房间（约10平方米）。厚实的遮光窗帘是灰色的，白色的地毯、黑色的床。总的来说是一间有些单调的房间，只有某些物品才有醒目的颜色。比如放在组合柜上的紫色耳机，挂在台灯旁茶色的吉他。

男歌手轻快的歌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夏纪闭着眼睛，蜷缩在床上。本应非常喜欢的歌声，似乎越来越没什么吸引力了。视频网站播放的MV轻松明快，气氛显然变得不一样了。

用枕头捂住脸，夏纪潜进记忆的海洋里。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变了，有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去年的十二月，在综艺节目中看到满脸亲切笑容的主唱时，就感觉有点吃惊。在电影宣传活动里演唱主题曲，和演员们组队玩猜谜游戏。也许是有些天然的性格的缘故吧，主唱很受茶室欢迎，最近他一个人上电视表演也很受瞩目。明明乐队的工作增加了，粉丝也变多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有些无法接受。

更喜欢还是独立乐队时的他们，虽然乐队的成员们现在已经吃上了更美味的饭，自己很清楚这是自私的想法。

鼓槌敲打镲片的声音，吉他奏响的旋律，主唱明快的歌声。去年，这首被选为电影主题曲的歌，和以往的风格比起来，可以说变化非常大。

听到这首歌的瞬间，就觉得这首歌会火。实际上，这是到目前为止，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最红的一首歌了。说不上讨厌吧，但是夏纪无论如何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喜欢。

“……bang！”

像个笨蛋一样，夏纪在床上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又没人强迫自己必须喜欢它。

夏纪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摁下CD播放器的停止键。在房间里回响的歌声被打断了，一片寂静。用力扯开扎着头发的发带，夏纪粗暴地摇了摇头。

装饰架上的CD盒旁边，挂着后辈们送的相框。木制相框的框架上，描绘着夏纪喜欢的吉祥物小熊。

“请在里面放些喜欢的照片吧！”虽然后辈是这么说的，可最后还是没有放照片进去。

值得重视的回忆有很多。但是，实在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个。

取下空空如也的相框，夏纪轻轻叹了口气。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认真准备一张值得放进相框的照片显然更好。

“所以？因为这种理由就要来唱卡拉OK？明明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

握着话筒，优子坐在沙发上嚷嚷着。周六的KTV价格比工作日要贵些。即使如此，利用好免费时间的话，只需要一千日元左右，就能从十点玩到十九点，对于手头没啥钱的学生来说，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下面轮到优子了。”

“唉，该放什么歌呢？”

“先休息下？”

“好吧。我去取果汁，夏纪想喝什么？”

“柠檬汁。”

“知道了。”

优子刚打开门，隔壁嘈杂的歌声迎面涌进了包间。门关上后，狭窄的长方形包间再次成为封闭空间。虽然依旧与世界相连，但只听得到音响扬声器里发出的声音。

夏纪歪歪举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咀嚼着嘴里的冰块。与优子一起来唱卡拉OK是俩人的例行公事。以前还在参加社团活动时，休息日很少，这种活动一个月一般只有一次，现在就无所谓了。自由行动的时间增加了很多，因为这个原因，手头也拮据了不少。

“给，夏纪你的。”

“谢了。”

回到房间，优子把从吧台拿来饮料放到桌子上。

夏纪通常喝可乐或者柠檬汁，而优子一般从苹果茶、格蕾伯爵茶等红茶里选。

脱下黑色短靴，夏纪盘腿坐到沙发上。牛仔短裤下面露出的腿被红色的紧身裤包裹着。一旁坐着的优子则是穿着灰色的过膝袜。

说到对衣着的喜好，夏纪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所喜爱乐队的影响。比起可爱的风格，想要变得更加帅气，比起柔和的色彩，更喜欢鲜艳的色彩。喜欢破洞牛仔裤和皮夹克，将来也想试试染发。

与夏纪相反，优子喜欢时尚清新的风格。大概是在模仿以前在吹奏部时所憧憬的前辈吧。喜欢有丝带和褶边的服装，还会在衣服上搭配些时下流行的饰品什么的。

“这也太花俏了吧！”优子经常这么笑夏纪的衣服。但不管怎么看，她的穿着打扮显然更加华丽。换夏纪自己是绝对穿不出去的。

“希美也能一起来就好了！”

“她说早就和朋友约好了。”

夏纪有些遗憾的说。希美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会提前就把周末的活动预定好。休息日却什么都不做，对希美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又不能去找霙一起。“优子叹了口气。

“毕竟下周就要考试了！”

“真是急死我了！”

“你急个什么鬼啊？”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也不能对霙说我好替她着急啊！”

“你也知道啊？”

“胃疼。”

“皇帝不急太监急！”

铠冢霙就是这样的人嘛，夏纪一直这么认为。优子总是在想办法照顾她，话虽如此，在夏纪心里，霙比优子想象得要坚强多了。

把装着红茶的杯子放到桌子上，优子把身子朝向夏纪。双膝并拢的坐姿非常优雅，能看出她家的教育真是非常到位。“

“我说，夏纪，霙不在的时候你才会这么说吧？”

“你啥意思？”

“怎么说呢，你敢当着霙的面这么说吗？”

“我当着谁的面都这么说！”

“好吧，你说了算！”

优子的嘴唇动了动，有些话没说口。此刻她的睫毛似乎非常有气势，正在极力表达内心的不满。

“夏纪是希美派不是吗？”

“那优子就是霙派咯？”

“那是当然的。”

“你承认就好。”

夏纪苦笑着弯下腰。马尾的发梢在脖子上挠来挠去。

伞木希美和铠冢霙。夏纪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两人的关系。

不管是霙还是希美，夏纪都很喜欢。两个人都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也是一同经历过夏天的吹奏部的同伴。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夏纪并不擅长和霙相处。这与喜欢和讨厌完全无关，只是有些突兀的苦涩情感。

“我只是希望霙能得到回报。”

转动着手上的话筒，优子轻轻地抬起脚尖。

“那孩子一直都在拼命地努力着，我希望她能获得足够的回报。”

“希美也很努力啊！”

“希美的努力与霙的努力是完全不同的！”

“这我也能理解。”

“对吧。”

优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夏纪换了个坐姿，把盘着的腿收起，曲起一个膝盖坐好。伸出手，握住玻璃杯的边缘，杯子表面是湿的。水珠从杯子上滴落在桌子表面，留下了水痕。

夏纪目不转睛地盯着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水珠。过去的记忆似乎被触动了，浮现在晶莹剔透的水珠上。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夏纪和希美在同一个班。南中一个学年有四个班，因此很多孩子没有同班的机会。当时和夏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基本都是回家部和轻音部的孩子，与希美和优子仅仅只是认识而已。也没怎么说过什么话，对彼此来说都是朋友的朋友。属于两个人碰上了可以聊几句，但并不会在一起玩的水平。至于霙么，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大概，在高中如果没有加入吹奏部的话，就不会认识了吧。

说实话，初中时的夏纪，非常讨厌这些热衷于社团活动的人，总觉得“热血”啊、“毅力”啊这套实在是太老土了，可以说是嗤之以鼻。运动会也好、合唱比赛也好，都是些扰人的麻烦，结果怎样更是无所谓。

相反，希美对于学校里的活动就很热心。她会提醒不认真练习的男生要注意，也会不厌其烦地与经常请假的孩子打招呼。

“部长！”

在社团活动之外，希美也会被这样称呼。夏纪觉得这个头衔挺适合她的。吹奏部的部长，班级红人。自己的目光开始追逐这样的希美，是在初中三年级的冬天。起因是上体育课时课中的休息时间。

在夏纪她们上学的南中，每年一月份的第三个星期四都会举行跳绳比赛。每个班级都要参与，男女生分开跳绳。以次数论胜负。优胜者也没什么奖品，收获仅有荣誉而已。

这种事儿就算拼命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眺望着坐在操场角落，插画社的几个女生，夏纪深深叹了口气。拧开水壶盖子，正想把水壶里的东西倒进嘴里。就在这一瞬间，希美开口说话了。

“夏纪讨厌跳绳吗？”

听见有人搭话，夏纪猛地把水壶从嘴边挪开，差点儿把水壶里的东西洒身上。

“没有吧，也说不上讨厌。”

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夏纪假装镇静的样子回答。操场一角，还有其他学生在翻着包。为了防止脱水，体育课是允许带水壶的。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自己当时其实没打算多说什么，大概是出于某种警惕吧。希美通常是和吹奏部的朋友呆在一起，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为什么会跑来与自己说话呢，有点不可思议。

听到夏纪的问题，希美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学校指定的蓝色运动服，胸前绣着“伞木”这个姓氏。

“这也不是很突然啊？我就不能和夏纪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只是被吓了一跳。”

“我可没打算吓唬你哦。”

眉尾耸拉了下来，希美挠了挠后脑勺。说的也是啊，夏纪这么想。希美也不是那种怀着某种企图而采取行动的类型。这也是一直觉得她难以接近的原因。她就像不停发光的太阳一样，没法长时间的直视。

“夏纪呀，在跳绳的时候，总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吧，不是那个意思。”

“诶～绝对没说实话吧！”

在等待回应时，希美一直盯着她的脸。夏纪用手指擦拭了下水壶嘴，一口气把水壶的东西灌了下去。用水壶做的麦茶，不在家里喝的话，有种与平时不同的感觉。

“与其说讨厌跳绳，不如说我讨厌的是团体活动。”

“为什么？大家一起通力协作不好吗？”

“这种大家一起的思维方式就挺恶心的，那些看起来气氛就不好的人际关系也很讨厌。”

先前在练习的时候。本来就不擅长运动的插画社的女生们，一次又一次的被绳子拌住，犯错的孩子只能反反复复道歉，“对不起”，每当这时，周围的女生只会说些“好啊”和“不要在意”之类的话。为了不让气氛变坏，希美尤其下了不少功夫，与许多孩子说说话，表达部长的关怀，免得犯错的孩子情绪低落。

啊！和自己搭话也是其中一环啊，夏纪这才明白。希美觉察到了同学们之间的焦躁情绪，想要打消其中不和的种子。

“我觉得班里的气氛挺不错的，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也没谁会责怪犯错的人。”

“不，气氛好不好不重要，大家怎么想我也不在乎。然而，犯错的孩子每次都得道歉，这才是让我不愉快的原因。”

“没有人要求一定要道歉吧？是自己觉得想要道歉才道歉的呀？”

“首先，假如不是因为在跳绳的话，那些孩子也没有必要因此而道歉了。为什么偏偏要因为跳得不好而道歉呢？哈？这感觉。数学测试拖后腿的同学要道歉吗？画画糟糕的同学需要说对不起吗?为什么运动不行的人就非得道歉啊？本来跳绳大赛就从来没赢过吧。中学生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啦，真是的！”

心里话不禁脱口而出，还用了比较激动的语气。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因为自己是真心这么想的。

听到夏纪的话，希美有些为难地笑了。就像大人在哄被宠坏的小孩时，那种无奈的笑容。

“夏纪还真是耿直呢。”

“你想吵架吗？”

“不是不是。坦率的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夏纪的话也没错啦，但是，这在现实里有点正确过头了吧。”

“怎么说？”

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夏纪歪着头。希美轻轻地垂下了眼睛。

“对于我们这些普罗大众来说，有很多事儿不是说因为它是对的，就能一帆风顺的获得想要的结果。必须考虑对方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在中间寻求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学校举行这些活动的目的也是如此，与其说跳绳本身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说是希望大家面对那样的困难，进而思考如何去克服困难吧，像大家一起练习之类的。”

“那，这是作为部长的意见？”

“不，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不过，归纳总结的一方和被归纳总结的一方的看法有什么不同，这可能是因为做了部长才有所感悟的吧。学校的某些规则可能看起来有点不讲理，但并不是邪恶的化身。”

“真是集体主义者喜欢的意见呢。”

“夏纪也是啊，学校这个集体的一员。”

希美的话，让夏纪皱起了眉头。虽然话这么说是没错啦，但夏纪并不是自己想要主动加入这个集体的。更不想被擅自强加一些不知所谓的规则。

“可怕的思维方式。”

“是吗？对于集体的一份子来说，我想‘退出’可以说就是最后的手段了，当无法选择最初所处的环境时，想要改变环境来适应自己是几乎不可能的，这样的话，从一开始就迫使自己适应这个环境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哪怕是讨厌的事物，持续下去的话或许也能从中寻找到乐趣呢。”

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她想。虽然自己无法产生共鸣，但思路是可以理解的。那些说喜欢学校的人们，也许都有类似希美的想法吧。让自己适应现实的能力变得更强。

“希美，真是个好孩子呢。”

“刚才的报复？”

“也许吧！”

耸耸肩，把水壶放到自己的包旁。用手背擦拭了下额头的汗水，夏纪和希美面对面。

“希美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好好跳绳的。虽然不喜欢，但是我可没有故意把比赛搞砸的打算。”

“我从没担心过这个哟。夏纪，看起来意外的有责任感呢。”

“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刚才那些抱怨，不就是因为在担心插画社的孩子吗？”

“与此无关，只是我自己在生气而已！”

“看到那些心里会生气，这就是我觉得你有责任感的理由。”

用手指转着扎得高高的黑发，希美呵呵地笑了。这时在操场中心的体育老师，发出了“休息时间结束”的信号。正在休息的学生，开始陆陆续续的向集合场所移动。

“好了，我们也过去吧。”

说着，希美用手指了指前面。走在夏纪前面是顺理成章的——她的声音里充斥着这种不自觉的自信。这也要反抗一下实在是太孩子气了，夏纪只好听话的跟在她身后。这就是所谓的“领导能力”吗？夏纪隐隐约约的想。

结果，在上完体育课后，夏纪和希美的关系没多大改变。既没有变得恶劣，也没成为可以经常说说话的朋友。跳绳比赛顺利地结束了。夏纪她们班在年级四个班里只取得了第三名。但是，同学们因为这个活动而更加团结了——才怪咧！和以前的气氛几乎没有变化就进入了考试季。

毕业典礼当天，夏纪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情去参加的。大人物致辞、齐唱校歌、颁发毕业证书，一切都很麻烦。

说实话，夏纪完全无法理解那些在毕业典礼上哭泣的人。无论是以前小学也好，还是现在的中学生也好。毕业到底有什么值得伤心的？真正关系好的人自己就会约见面，除此之外的人就算分开了也没啥好惋惜的。

无聊地观察着体育馆里一个个排成排的学生们。头发竖起的不良少年在不停地啜着鼻子，感情丰富的女班长意外地用冷酷的表情盯着讲台。因为百无聊赖而打着哈欠的男生，与旁边的朋友相视而笑的女生。

有的孩子考进了外地的高中，和大多数朋友一起升入本地高中的孩子也有。

夏纪报考的北宇治高中，东中出身的孩子占了全校学生的五成左右。南中的孩子也不少，但是占不了多数。

对于那些把中学时代的人际关系原封不动地搬到高中的孩子来说，毕业典礼又有什么意义呢？

闭幕仪式那种感觉吗？确实，吹奏部的部员们，包括希美在内，大概有10个人考进了北宇治。就像换手机时迁移数据一样，把朋友也继承过来了。侧身看了看同班同学，希美在不远的地方哭了。泪流满面的她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在不停地擦拭着泪水。

为什么？

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就算上了高中，希美也不缺朋友，为什么她会哭成那个样子呢？毕业典礼结束了，班会结束了，甚至在回家的路上，夏纪满脑子都在想着希美的事儿。

从教室离开后，全体吹奏部成员在学校中庭集合拍照，互相书写祝福的寄语。希美的周围聚集了许多正在赠送礼物的后辈，参加过社团活动的学生手里都拿着显眼的花束。为了掩饰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夏纪把书包拿到了手中。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夏纪快步踏上归途。每走一步，包里的毕业纪念册都在晃动着。毕业纪念册的最后一页是一片空白。寄语是大家一起写的，夏纪的寄语全都来自她的朋友们，用五颜六色的彩笔写了长长的一篇。夏纪的毕业纪念册被几个朋友填满了一半的空间，而希美的毕业纪念册则被许多人写得满满当当的。不知道为什么连夏纪都写了。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由一、两行文字组成的寄语，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留名的人都和希美那么亲近。

后辈的寄语也好，花束也好，夏纪什么都没有收到。

没什么，自己心里从未后悔过迄今为止的人生。也没有什么细微的失落感什么的，只是觉得有些寂寞而已。夏纪的中学生活，仅仅只是为了自己而度过的三年。

虽然很讨厌自己的时间被别人浪费掉。但是，把全部时间都用在自己身上，总觉得这样很空虚。

虽然真的不想变成那样，但是内心某处还是憧憬着希美那样的校园生活的。以远离麻烦为理由选择的道路，虽然没碰到什么阻碍，现在回头看看似乎也挺乏味的。

闭上双眼，眼里浮现的却是希美的背影。不停晃动的马尾，脚后跟先落地，欢快的走路方式。或多或少的羡慕过她那样的人生。夏纪也想试一试，成为喜欢学校生活的人。

北宇治高中开学典礼当天。夏纪所在的班级名单贴在走廊上，上面也写着希美的名字。夏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希美的座位则是靠着走廊。当时夏纪的头发还很短，没有扎起来。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夏纪轻轻的捻着自己的发梢，考虑着暑假里要不要染个金发，要不要去开个耳洞什么的。

透明的玻璃窗外，蓝色和白色的对比非常明显。巨大的云朵躺在清澈的蓝天上。深深地吸一口气，尚未成熟的春天的气息在肺里闹腾起来。新的生活，这个词让人窒息，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吗？真是讨厌的声音啊。

“我们又是同一个班，太好了！”

“咣当！”桌子晃了晃。把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希美向前倾着身子，双手撑在夏纪的桌子上，把脸凑了过来。

“哇！”

“你在发什么呆？在看什么呢？”

“没啊，没看什么。”

把头发顺到耳后，夏纪扬起一边嘴角。因为希美，桌子的面积变得狭窄了许多。

“在看操场？对田径部有兴趣？”

“单纯的看看天空而已。”

“嗯，这样啊。””你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话？“

“不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同学又分在同一个班级里，说说话不是很正常吗？我俩已经连续两年是同班同学了，这是命运的安排呀！”

一边说，希美一边用手指交替着指着自己和夏纪的脸。初中三年级和高中一年级都是同一个班，这种情况确实不太常见。

“不是还有其他南中的孩子吗？吹奏部的孩子呢？”

“只有堇在这儿，其他人都在别的班。”

“堇？啊，是若井啊。”

若井堇和夏纪在初中一年级时同班。虽然几乎没说过话，不过戴着花俏的白框眼镜是很明显的特征，因此还记得她的脸。

“董的萨克斯吹得特别好，也约好了高中要一起加入吹奏部。”

“希美也要加入吹奏部吗？”

“就是这样，大家都说好了。”

“北宇治的吹奏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水平怎么样？南中的水平不是挺厉害的吗?获得表彰啦，京都府大会取得金奖啦，在关西大会上出场啦什么的。”

在南中，每年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上，学校会根据暑假里举办的比赛的结果来表彰吹奏部部员们。夏纪虽然搞不懂吹奏部是个什么机制，不过能获得金奖的学校才有这种评价，这还是能理解的。总归是金奖，不可能水平不行吧。

“呃，我觉得我们做得还行吧……”

希美这么说着，用指尖拨开垂落脸颊的黑发，两条眉毛都耸拉了下来，满脸为难的样子。夏纪对她的反应很困惑，难道不应该立即回答“很不错”吗？

“吹奏乐比赛的机制，夏纪知道吗？”

“机制？金奖不就是第一名吗？一般来说。”

“吹奏部以外的人都会这么想，其实不是这样的。能获得金奖的不止一所学校。”

“唉，是这样吗？”

“参加比赛的学校，将会获得金奖、银奖、铜奖三种评价。在取得金奖的学校里，前三名才能参加关西大赛，而获得关西大赛前三名的学校则可以参加全国大赛。”

“唔~似乎很难嘛。”

如果像棒球比赛一样，通过比分来判断胜负的话还能接受，可音乐应该怎样评价呢？不知不觉，夏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己的努力被他人评价的世界，总感觉让人窒息。

“在南中时，我们二年级参加了关西大赛，三年级时就完全不行了。在京都府赛上只拿到银奖，连废金都没有。”

“废金？”

“啊，不能参加下轮比赛的金奖就叫做废金。我的顾问说过不要用这个称呼，这么叫对金奖没敬意。”

希美双手杵在桌子上，两腿交叉。夏纪的目光追随着希美低垂的视线。希美轻轻蜷起手指，她手心出现了阴影形成的空洞，看起来很寂寞。

“真不甘心啊，初三的比赛。”

低垂的双眼和露出微笑的嘴唇，脸颊被挤在中间。让人感觉到希美笑得非常勉强。

真是非常意外。明明在毕业典礼上哭成那个样子，还以为对希美来说吹奏部都是美好的回忆呢。

“那，你打算在北宇治复仇吗？南中吹部的孩子们来北宇治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大家一起报名升学也是为了社团活动吗？”

听到夏纪的问题，希美瞪大了眼睛，大吃一惊，睁大的双眼眨个不停。

“那怎么可能啊！据说要通过社团活动来决定升学的话，通常都会选择强校。”

“这样啊。”

“夏纪，南中的吹奏乐部有多少成员你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了。”

“我做部长的时候，一共有八十三人。我们这年级人特别多，有三十四人。南中的学生平均每年有三成左右会报考北宇治吧。”

“换句话说？”

“吹部的孩子们在选择升学时，大家并没有特意商量过。那些以社团活动作为升学先决条件的孩子，通常来说应该是少数派吧。”

她异常平静的说。听到这话，夏纪惊讶地张大了嘴。不对啊，你怎么会这么说？这样的真心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夏纪本一直认为，为了社团活动而选择志愿的孩子是非常奇怪的。报名的标准首先应该是通学时间、校风、教学质量之类更重要的因素。但是，就像是希美这种类型的人，想要在比赛中复仇，以这样青春的理由来选择学校怎么想也不奇怪吧。毕竟她和自己这类人的思维方式不太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加入吹奏部呢？”

“为啥？因为有吹奏部嘛。”

“没听懂你说的意思。”

“什么嘛，答案很简单啊。就算上的不是北宇治，就算初中吹奏部的伙伴一个都不在，我也是一定会加入吹奏部的。不为别的，因为喜欢音乐呀。”

希美咧开嘴笑了。开心的笑容让人联想起夏日里的阳光，夏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自然而然地皱起眉头，轱辘轱辘地绷直了大拇指。

“这样的话，北宇治吹奏部的水平也就无所谓了啊！”

“是吗，直截了当的说，北宇治吹奏部就算非常弱也没关系，这样我们加入后就能让它变得更强，弱校逐渐变强……这样的话就和少年漫画一样有趣了，不是吗？”

“是吗，真是非常积极的想法啊。”

“夏纪你呢？”

“什么？”

希美的手动了。右手的食指直接抵在了夏纪的胸前。修剪得短短的指甲，白皙的手腕从制服的袖口里露了出来。希美身体的一小部分，在这一瞬间，镌刻在夏纪的视网膜上。

“吹奏部，要不要一起加入？”

明快的声音，对于对方是否同意一丝期待也没有，只是单方面承载着自己希望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

“我觉得和夏纪在一起会很开心的。”

太阳从云朵之间探出头，阳光照亮了半边桌子。窗外直射进来的光芒格外的刺眼。夏纪垂下了目光，希美微笑着说。耀眼，太耀眼了。双眼似乎都要被点燃了。话虽如此，只有夏纪在意这个，希美根本就不在乎。

这就是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原因，夏纪深深地叹了口气。为了保护自己免遭阳光晒伤，她用左手在脸上搭了个屋檐。

“希美啊，不管是谁你都会邀请加入吹部吧？”

“啊哈，暴露了吗？但是和夏纪在一起的话会很开心，这是真的哦。”

“你真这么……”

之后的话，夏纪似乎有些顾虑，虽然说出口却含糊不清。不知道那里误会了，希美慌慌张张地迅速端正好姿势。

“难道还有其他想加入的社团吗？”

“其他倒是没有，呃，硬要说有的话，回家部吧。”

“不是吧，那不是社团活动吧？”

“把参加社团活动当成理所当然的选择本来就很奇怪。回家部也是很好的选择。”

“我明白回家部是优秀的选择之一，但是吹部也一样啊。”

“好吧好吧，知道了知道了。”

无论她怎么说，结果都是为了邀请自己入部，看到完全没有掩饰内心沮丧的夏纪，希美愉快地笑了。

“我感觉夏纪一定非常适合打击乐器啦。”

“打击乐器是什么？”

“打击乐器，就是小军鼓啦，定音鼓啦这些。”

“既然你这么说了，应该不止这些吧。”

“你的意思是，有些跃跃欲试了？对其他的乐器？”

希美非常有气势地竖起了大拇指，显然是觉得已经将对方说服了。应该说希美不愧是做过部长的人，经验丰富，性格不错。当然，绝对没有赞扬她性格好的意思。

“一起去参加入部体验活动吧。”希美高兴地对夏纪说，夏纪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可以拒绝却没这么做，大概是夏纪已经开始习惯自己被她摆布了。

最后，夏纪还是决定加入吹奏部。希美的邀请的确是重要理由之一，但是决定性地因素是北宇治的吹奏部很弱。

练习还是要做的，但是用不着拼命练习。偷懒的前辈很多，也不打算认真参加比赛或者演奏会什么的。这种马马虎虎的感觉让夏纪看对了眼。如果是像强校那样有着严格的练习时间表，夏纪大概是绝对不会加入的。虽然对参加社团活动很有兴趣，但自己丝毫没有把高中校园时间大部分都花在社团活动上的打算。

加入社团后才发现，吹奏部原来有那么多的，各种各样的乐器。光夏纪知道名字的乐器就有小号、长号、圆号、萨克斯、长笛、单簧管等等。还有从希美那里听来的打击乐器。但是，世界上还有更多种类的乐器。

例如，上低音号，这是分配给夏纪的铜管乐器。历史比较短，知名度也略低。在北宇治，上低音号，与巨大的铜管乐器大号，还有看起来像是巨型小提琴模样的低音提琴合在一起组成了低音部。

“初学者只要把这些做好就没问题了。”

一面这么说，一面把乐谱递给夏纪的人是高一级的前辈，田中明日香。可以说所有部员对她都挺服气的，擅长乐器，头脑很好，也非常会说话。只要这位前辈在，低音部就不会出现任何让人困扰的问题。同一个年级的朋友们都是性子温柔的人，几乎没有发生过争执。

悠闲的日子一直持续着，至少，在低音部是这样。

“真让人火大，那些都是些什么前辈啊！难以置信！”

夏纪前面的优子一边走，一边向旁边的朋友抱怨，微微内卷的头发保养得非常周到，穿着饰有褶边的白色短袜，粉红色的发圈缠在手腕上。

吉川优子这个人，容貌非常精致，外表闪闪发光，通常来说是夏纪不会主动和她搞好关系的那种人。性格很要强，也很有正义感，是不管好坏都能领导团队前进的类型。夏纪最近才知道，她还是自己初中时，吹奏部小号声部的声部长。

“那些三年级的实在是太得意忘形了。”

“真扫兴。”

“合奏时的调音要更严格一点，音程也是。”

“我知道，我就想问问，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九个人一起走在路上，规模看起来很大。但是因为上学路上的学生很多，所以并不怎么引人注目。夏纪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优子与希美和朋友们聊天。和夏纪并排走的霙是个怕生的人，在回家的路上始终保持着沉默，对她来说这样很正常。

今年吹奏部的一年级新生之间的关系不能说很融洽，但南中毕业生伙伴意识却高得异常——不，恰恰相反。正是由于南中毕业生组成了小团体，因此一年级新生的人际关系才变得有些奇怪了。

无论是去社团活动还是回家的路上，南中毕业生也常常一起行动。今年南中毕业的一年级生一共有九人，夏纪以外的八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人，而且初中时还参加过关西大赛。正因如此，每个人的演奏水平都很高，在偷懒被看做是理所当然的北宇治吹奏部，除了夏纪之外的八个人被前辈们看不惯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就顾问那个样子。”

“完全就是被三年级的小看了。”

“这就是那个人的处世之道吧。”

“哎，副顾问要是能当顾问就好了。”

“这样的话，那些三年级的肯定会闹得乱七八糟难以收拾的吧。话说，从一开始就是顾问和三年级抱团在一起对抗副顾问才对吧。顾问和三年级，都不希望副顾问插手社团，他们双方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真的好烦啊！”

听着朋友们的交谈越扯越远，希美只能苦笑着附和。北宇治吹奏部的顾问梨香子老师，是一位二十五岁的女教师，常常被没多少干劲儿的三年级学生糊弄摆布。为了不让学生讨厌，在和学生相处时，比起用老师的态度，更喜欢用朋友的姿态来交流。这在夏纪眼里挺滑稽的。

副顾问松本老师则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资深音乐教师，以严厉而着称。按理来说松本老师应该做顾问的，可惜因为家庭原因只能做副顾问。

松本老师一般不会管吹奏部的事务，有传闻说这是为了照顾梨香子老师的面子，因为只要松本老师在场，梨香子老师就会明显地退避三舍。这种大人的事情，才不想知道呢。

南中毕业的一年级学生们看不起梨香子老师。虽然没人会真的这么说，可这种情绪从平时的言行举止里就会流露出来。

夏纪前面的朋友们，一边走一边说笑着。

“‘我们一起搞一个大家都喜欢的社团吧’是什么意思？”

“自己留意就行了。”

“真是的，顾问要是那种态度的话，那些三年级更会蹬鼻子上脸的。”

抱怨的情绪还在不停的涌出，大概是因为今天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儿吧。夏纪她们入部已经两周了，在这期间不满的情绪一直在不断的积累，到今天终于爆发了。这里有几个人直接进了办公室，就三年级生练习态度的问题，直接与梨香子老师谈判了。根据这里诸位的说法，对方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与嘴里不停抱怨的同伴形成鲜明对照，一旁的霙始终保持着沉默。从厚厚的刘海缝隙之间，看到的是昏昏欲睡的双眼。

“霙也去了吗？”

听到夏纪的问题，霙缓缓把脸转向她。”去哪儿？“

“办公室。”

“为什么？”

难道她没听到同伴的议论吗？对于满脸问号的回答，夏纪叹了口气。

“已经说过了啊，堇她们去办公室找老师谈判去了。”

“我不知道。”

“啊，是这样吗？确实，很难想象霙会对谁发脾气。你和前辈关系好吗？”

“双簧管没前辈。”

“哦，是吗？”

“嗯，是的。”

霙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第一次和霙说话时，还以为她回答得这么冷淡，是不是被她讨厌了。还好，很快就意识到霙就是个这么冷的人。在大多数人看来，霙始终板着个脸。面无表情，沉默寡言。这大概是多数人对铠冢霙的印象吧。

“霙的乐器还真是奇怪呢。”

“是吗？”

“总觉得双簧管吧，有种和其他乐器不一样的感觉呢。”

夏纪是加入吹奏部以后，才知道有双簧管这种乐器的。在木管乐器里，双簧管和大管算是非常昂贵的那类乐器了。管弦乐队里吹这个的人不少，但是吹奏乐里就是少数了。有些学校好像压根就没有，在北宇治也只有霙一个人。

霙使用的双簧管不是学校预备的乐器，而是她的私人物品。售价这么昂贵的双簧管，似乎是她初中时，她父母买给她的。

霙沉思了片刻，然后才说：

“是因为簧片吧。”

“什么？簧片？”

“吹的时候用了两枚簧片。”

“唔，有什么特别吗？”

“没什么特别，可能，结构有些不同。”

结构——霙吐出这几个字时就像机器一样。落落穆穆，毫无起伏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其中隐藏的感情。

初中的时候，霙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的学校生活呢？明明都在同一所学校，却完全无法想象她迄今为止的人生。看起来没几个同伴，更没有相处得特别好的朋友。虽然话是这么说，却也没有被同伴排斥的感觉。在吹奏部这个架构里，的确有她的一席之地，是大家都认可的一份子。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夏纪每次看见霙都会这么想。没多少人情味，让人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

“霙当初为什么要选双簧管呢？”

听到这个问题，霙的眼睛动了动。深色的双瞳里，是前方希美的背影。

“因为希美是这么说的。”

“让你选双簧管？”

“不是，要不要一起加入吹奏部。”

条件反射般倒吸了一口气。夏纪下意识地挪了挪自己差一点就僵住的脚。

希美没注意这边，也没听到她俩的对话。

“霙和希美是青梅竹马？”

“不是。”

“朋友？”

“大概。”

“真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呢。”

听见夏纪的话，霙轻轻抿住嘴唇。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夏纪感觉有些意外。霙偶尔也是有表情的啊。

“……只要能和希美在一起就好了。”

“诶？”

很小声的一句话，被夏纪的耳朵牢牢捕捉住了。垂下眼睛，霙静静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哦，没什么吗？”

这样的台词是没法蒙混过关的。虽然心里这么想，夏纪还是做出了一副被糊弄过去的样子。老实说，有点被吓到了。这真是朋友对朋友的感情吗，未免有些太沉重了吧。

“等一下，你是在和霙说奇怪的话吧？”

优子突然转过身，挤进了夏纪和霙之间。前面的队伍，到现在还在说着关于前辈的坏话。

“我没说什么啊。”

“我可不信你。霙也是，如果这家伙和你说奇怪的话，一定要无视哦。”

“知道了。”

“知道个鬼啊！”

看着老老实实点头的霙，夏纪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大概是单纯因为俩人相性不和的原因吧，自从入部后，优子一有机会就和夏纪抬杠。不，应该是自己先拿优子开玩笑的吧。记忆里事情的开端有些模糊了，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和优子的对话总是非常喧嚣。

“真是的，对夏纪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你只是在自作主张地疑神疑鬼好吧！”

“要是霙变成夏纪这样的家伙那可就太讨厌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真要这么说的话，要是霙被你传染了怎么办？万一她也发出‘香织前辈’这种色色的声音，那不是更糟糕？”

“不行啊！香织前辈可是咱声部的绿洲哦！啊~三年级的快点毕业吧，这样就是香织前辈的天下了……”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像个傻瓜！“

“哈？”

一旁的霙在呆呆地看着撅着嘴的优子。优子口中的香织前辈，是小号声部的二年级前辈。练习认真，性格温柔，是几乎所有一年级学生仰慕的对象。三年级的人却因为她是”好孩子“而疏远排斥她。

“低音部也是啊，还不是二年级的在撑着。那、那个人不也是你们低音部的绿洲吗？”

“低音王国……田中明日香的地盘吗。”

夹杂着些揶揄的外号轻轻地从夏纪舌尖滑过。二年级的田中明日香，与夏纪一样，演奏的乐器都是上低音号。很有幽默感，视野开阔——不容他人干扰的有点可怕的前辈。哪怕是三年级的学生都不敢招惹她，低音部就是她的领地。而这个禁区，是建立在对其他人漠不关心的基础上的。

目前的吹奏部，登记在册的部员有七十人左右。大概这个团体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各种各样的想法错综复杂。要求维持现状的三年级生，要求改革的一年级生，还有被夹在中间的二年级生。

入部新人教育时所进行乐器说明，给人的感觉就像心理测试。无论吹什么曲子都十分引人注目的小号、重视和声的圆号、能编织出轻快音色的长笛、各司其职的打击乐。不同的乐器，把有相似特质的人聚集到一起。低音部的人，相对来说非常低调，总是在团队的边缘，默默支持着大家，总的来说并不显眼。

夏纪也不太清楚究竟什么乐器才适合自己。上低音号并不是夏纪自己选的。因为在报名时就说明了随便什么乐器都可以，于是夏纪就被分配给没人报名的上低音号。

低音部的大家都是性子温和的人，从未爆发过什么明显的争端。因为明日香的缘故，别的声部也无法介入，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划出了边界线。不必插手任何争执，只需要吹好自己的乐器就行了，低音部所坚持的立场，与目前北宇治吹奏部内的情况完全不同。

“对优子来说，那些偷懒耍滑的三年级真的很烦人吗？”

“真的很烦人哟。但是呢，不是有句俗话叫做入乡随俗吗，我只是在这儿发发牢骚而已，然后就是忍耐了。等三年级军团毕业了就好。”

“要等一年啊，不嫌长吗？”

“大概这就是身为集体一员的宿命吧，反正我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打算加入强校才来北宇治的。”

“这样啊。”

真是出乎意料地冷静，夏纪心里对优子刮目相看了。本来以为她是那种直来直去的类型，没想到头脑这么清晰。

“认真做事的人，却被那群得意忘形的家伙说成是土包子，说实话我真的很生气！”

优子轻轻的吐了吐舌尖，夏纪被这句有些咬牙切齿的话吓了一跳。或许是自己也有这种想法吧，不知不觉中用力抓住了手里的书包。

张开嘴，夏纪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啪啪”的脆响声打断了。夏纪与优子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声音的源头，希美正在拍着手。

“好啦好啦！说到底现在也才四月呢，如果认真和他们沟通的话，三年级的前辈们迟早能醒悟的。”

露出白白的牙齿，希美笑了。这句话里似乎还残留着部长的威严。正在抱怨的部员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

“说的不错嘛。”

“希美还真乐观。”

“不愧是部长。”

“经不是部长了哦！”被拍了拍肩膀的希美一脸茫然地回答。攻击性的气氛消散了，她们的话题转到了明天的英语小测验上。

既然希美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这就是言外之意吗。看起来以前也是这样的，缰绳握在希美手中，不会让她们越过最后的底线。

——对于我们这些普罗大众来说，有很多事儿不是说因为它是对的，就能一帆风顺地获得想要的结果。

初三体育课上的对话突然在夏纪的脑海里复苏了。希美知道很多夏纪不知道的事情。优子也好、霙也好、在这里的大家都有这种经验。

南中吹奏部的三年间，充斥着日积月累的回忆，在场的人只有夏纪没有分享过它们。

放学后的练习时间，夏纪走在走廊上。吹奏部的练习是分成很多个声部，在不同的教室里进行的。基本上都是个人练习，偶尔练习合奏。在梨香子老师的指挥下，大家一起演奏正式演出的曲子。

欢呼雀跃的学生，自己的脚步声，一直在走音的长号，教室里三年级的说笑声，正在发牌的扑克和不知道是谁的，散落一地的化妆品。

这些都是夏纪的朋友们所讨厌的对象。声部练习时间只会闲聊，真是讨厌；不认真练习，真是讨厌；就算如此，还想要在正式演出占据核心地位，真是讨厌；状态稀烂地迎接正式演奏，真是讨厌；依旧一脸若无其事的前辈，真是讨厌。讨厌，讨厌。

自己的脚步声和脑海里的话语重叠在一起。夏纪放下手里的上低音号，随意地把手搭在了窗台上。和畅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才五月。但是，已经五月了。不停地听她们抱怨了三周，已经多多少少有些厌烦了。不想让叹息声太过于引人注目，夏纪把自己的气息混到了风声里。

除了夏纪以外，在南中毕业的孩子们眼里，北宇治吹奏部的大多数人是讨厌的一群人。一直在说要认真的练习，才能达到可以让别人听的水平。

但是在夏纪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比如隔壁的轻音部。平时就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偶尔才会合奏一下……这样的活动方式感觉也能接受。吹奏部怎么就不行呢？不过就是社团活动而已。

优子她们为什么这么拼命，这么执着呢？为了社团活动而竭尽全力，这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吗？

想到这点，夏纪摇了摇头。不，其实心里是明白的。这不是在不在乎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忍受的问题。

在世界上，有的人就是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碌碌无为。讨厌不努力、讨厌懒懒散散、讨厌做得不够好、讨厌这样混日子。

这样的想法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是太严格了。一定会出现受不了这种压力的人。能接受不努力的人，是很难理解那些不能接受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不高兴的。

北宇治三年级与一年级之所以有这样的隔阂，原因一定在这里。

无论做什么事儿，假如没有一个能让大家都接受的，积极向上的良好氛围，是很难成功的。然而，目前的北宇治吹奏部，没有人能营造出这样的环境。

“加入吹奏部，会不会是个失败的决定？”

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渐渐的被阳光融化。隔着鞋子，夏纪用脚尖轻轻地磕了磕走廊地板。

“真是寂寞的自言自语呢，不是吗？”

没想到有人搭话，夏纪慌忙回过头。在夏纪身后，手里拿着小号的中世古香织正站在那里。被人听到这么消极的心里话，一瞬间脸上就失去了血色。用手压住有些抽搐的脸颊，夏纪勉强挤出了笑容。

“很抱歉，发发牢骚而已。”

“没有必要道歉，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让优子醉心的，高一级的前辈——中世古香织静静地站在夏纪身旁。从她的制服上发出了一阵阵温润香甜的气味。

“中川同学和明日香是同一个声部吧？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儿吗？”

“啊~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快，夏纪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感觉有点棘手。香织身上散发着来自善良的灵魂的气息。压倒性的自我肯定、对他人的慈爱，正确的道德观。即便是远远观望的夏纪也能感受到这一切，和她近在咫尺的优子就是沐浴在这种和善的光环下，因此才被俘虏了吗。

“中川同学是高中才加入吹奏部的吧，我能问一下理由吗？”

“我也说不太清。”

用指尖揉捏着脖子上的头发，夏纪垂下了视线。要把真正的理由告诉不算熟悉的前辈吗？心里有些犹豫。

“不要退部好吗？”

“啊？”

听见这句话，夏纪惊讶的抬起头。眼前的香织，含辞未吐，气若幽兰，正用她那温柔的眼神低头看着自己。

“中途退出社团活动实在是太可惜了。”

“没想过要退部呀。”

“这样就太好了。北宇治吹奏部虽然偷懒的人很多，但是基本没人退部。现在一年级的孩子里有几个好像很不高兴，总在说‘就这样了吗’之类的话。”

是谁呢？表现得这么直白。听到这句话，夏纪有些紧张，仿佛被话里的钉子刺中一样。可香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或许就是单纯的闲聊吧。

“中世古前辈是怎么想的呢？现在的北宇治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我怎么想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中川同学，你觉得大家再多练习一下会更好吗？”

“啊~不是，我该怎么说呢……”

像是要掩饰什么，夏纪把脸转到一边。窗外可以看到楼下的学校中庭，有几个轻音部的同学正在角落里说着话。

“我以前没有加入过吹奏部，因此不知道‘正常状态’的吹奏部是个什么样子。但是我觉得，想要用变得更好这种模模糊糊的目标来激发大家的干劲，恐怕不太行。”

“目标还是有的。每年夏天举行的全日本吹奏乐大赛是吹奏部专属的比赛。”

“可我听说去年的府赛上北宇治吹奏部只拿到铜奖。”

把希美那里听来的原话和香织说了，香织眉尾微垂，满脸为难。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把玩着小号的活塞。

“我们部参加大赛不是冲着结果去的，就是重在参与吧。能够参加比赛的A part名额是有限的，北宇治一直都是按学年选拔。三年级的肯定能参加，去留个纪念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一年级的就算表现得再好，也无法参加大赛？”

“我觉得这是编制的问题。比如双簧管的孩子，因为没有前辈，所以就算她是一年级的，依旧能成为A 编成员。相反的是，前辈人数比较多的声部，一年级就没机会入选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优子她们不满的最大原因。夏纪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南中吹奏部是以实力来进行选拔的，因此优子她们才无法忍受北宇治的现状。

“其实，还是努力就能获得回报的环境，对那些努力的孩子来说更好吧。”

香织把手搭在嘴边微笑着这么说。为什么要笑呢？夏纪不理解。

“中川同学想参加大赛吗？”

“我不行吧，本来就做不到，毕竟是初学者，从实力来说也跟不上。”

“是吗。”

香织轻轻地歪了下头。锦缎般的头发从她肩上滑过。

“我认为想不想去和能不能去是两回事儿。”

即便它们不是同一个问题，结果还是无法入选的话想那么多也没意义。但是，这样的想法不好和面前的前辈说。香织身上围绕着的气氛实在太纯净了，像夏纪这样的恶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夏纪没说话，香织的头歪得更低了。她显然是在等自己的回应。为了掩饰尴尬，夏纪用空着的右手，握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肘。

蓝色水手服的袖子，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我说，香织，你在欺负咱的后辈吗？”

突然出现的阴影将夏纪的身体一口吞没。猛地回过头，是同一个声部的前辈田中明日香，她亲昵的把手搭到了夏纪的肩上。因为离得太近，长长的黑发垂落到夏纪的脖子上，怪痒的。

“真是的，没有在欺负人哦，非要说的话，一直在欺负人的不就是明日香吗？中川同学，没为难到你吧？”

“夏纪一定很开心，有个这么棒的前辈和你聊天。”

“呃，有点小困扰。”

“呀——真可怜。”

松开搭在夏纪肩上的手，明日香很夸张地耸了耸肩。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红色的眼镜。在镜片的后面，一双美丽的眼睛俏皮地眯成了一条缝。

“好吧，与其他年级深入交流下是件好事儿。夏纪你们这些南中帮的，关系好过头了，不觉得恶心吗？”

“明日香，注意你的说话方式！”

香织的语气异常严厉，毫无疑问，这是在维护夏纪。用小指往上扶了扶眼镜框，明日香冷笑着哼了一声。

“我说错了？擅自把别处的人际关系带到这里，动不动就这也不行那也不对的。是想用这种方式搞政变吗？这样肯定会失败的，拜托你们多动一动脑子好不好。”

“这么说的话，明日香你为什么不帮帮忙呢？”

“为啥？和我有什么关系，可别自找麻烦了。低音部平和的气氛才是最重要的。”

是吧，夏纪。明日香说完还特地补充了这么一句，夏纪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如果说夏纪是恶人，那么明日香就是大恶人。夏纪无法理解为什么像香织这样善良的人，却总是和明日香黏在一起。

“集体行动什么的，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如果打算撬开它，请提前为撬开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做好觉悟！”

扬起嘴角，明日香脸上浮现出恶魔般的笑容。“不许欺负一年级的后辈。”香织用前辈的口吻提醒她。香织为什么如此维护自己呢？抬头看着前辈天使般的侧脸，夏纪呆呆地思考着。这时，一直凝视着明日香的香织突然看了她一眼。直视夏纪的温柔视线，似乎要将她穿透一样。

“中川同学也别太在意明日香的话，这孩子就喜欢捉弄人。”

“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看着明日香故意摆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香织无奈地笑了。感觉到香织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夏纪松了口气。

比起始终贯彻“自己优先”这一原则的明日香，夏纪更怵香织。每次感受到那种无条件的善意，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但是这种话，夏纪也说不出口。她向两位前辈点头致意：“谢谢。”虽然后面省略了“关心”这个词， 两人还是正确地理解了夏纪的意思。

集体就是潘多拉的盒子。

明日香在五月的某次放学后告诉夏纪的这句话，总是在她的脑海里不停翻腾着。

九个人总是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社团休息时间也待在一起。在和睦的氛围里，偶尔也会混进来些令人不安的空气。周围的朋友们一直在努力与三年级沟通，并没有放弃改善社团风气的打算。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同是一年级的学生，也分成了善意接受和否定接受的两派。夏纪也一样，说话时虽然会附和大家，内心深处却认为维持现状也不错。因为所谓的“努力”说到底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儿。

然后就到了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在进行吹奏乐大赛的准备时，一年级和三年级之间，终于爆发了决定性的分歧。

“为什么香织前辈不是A编成员呢？”

在大赛A 部门的出场成员名单发表后，萨克斯声部的一年级生——堇直接就叫了出来。所有部员都在音乐教室集合，三年级的学生在宣布名单。顾问并不在场，很早就知道北宇治一直都是这样，因此夏纪也没感到什么违和感。

小号声部的三年级学生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你在说什么？”

“一开始就说过的，按照年级顺序来。”

“这样也太奇怪了吧！”

“说说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对大家来说，这不是正确的顺序，完美的平等吗？香织可以参加明年的大赛，这就是北宇治的传统。”

“但是，还有很多二年级的前辈比三年级的更加认真，更加努力，演奏得更好不是吗？这样无视实力的编成什么的，是在是太霸道了。”

“真是那样吗？学习乐器的时间长短不同，生活的环境也不同。不考虑这些因素，用实力来决定胜负并不公平。三年级的绝对能在大赛出场不好吗？这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

他说出这样的话，是在牵制那些心怀叛逆的一年级生。夏纪朝着站在旁边的明日香瞥了一眼，她头脑那么好，会不会反驳呢？可是明日香只是在若无其事的翻看着手中的乐谱，她脸上只有一副想快点结束的表情。

“知道了吗？”三年级部员顺着南中毕业生的脸依次看了过去。

“本来我们社团活动就没有那种高大上的目标。在练习时每次每次都唠叨个不停，你们是来捣乱的吗，为什么要破坏社团秩序？看看气氛好不好？别给大家添麻烦。”

这种时候没人敢反驳三年级的主张。就连被牵连进来香织也低着头一言不发。“麻烦”这两个字上充斥着的不快，一点一点地灼烧着夏纪的喉咙。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夏纪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嘴里干巴巴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实话，如果这些希望认真努力的人不是夏纪亲近的友人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她们很烦，夏纪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和希美她们比起来，夏纪的心态更接近三年级那些人。

夏纪垂下目光。轻轻咬着嘴唇，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如果自己有明日香那种段位的话，大概也能找点乐子打发下时间。可惜在现实里，自己只能面无表情的低着头。

很讨厌只希望这出闹剧快点结束的自己。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优子一直在不停地说着三年级的坏话。其他人都在附和，粗口大会气氛非常热烈。

“话说，那些话也太过分了。”

“为什么没人反驳？”

“香织前辈没有入选，怎么想都很奇怪。”

“梨香子老师要是有点用就好了。”

“那个人不行的，就算想要按实力选拔，她也没推行的能力。”

“梨香子老师的领导能力还不如我们呢。”

“就是。”

牢骚和抱怨满天飞，完全没结束的迹象。如果是平时的话，希美早就介入叫停了……夏纪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希美，却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那张总是洋溢着欢快笑容的脸庞，此刻却冷冰冰的，温度完全消失了。她只是看着前方，既没有附和周围的坏话，也不打算劝阻。一个人默默地朝前走。

别丢下我好吗，莫名伤感的台词涌到了舌尖。在夏日灼人的阳光下，额头渗出的汗水，滑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到地面。

这让夏纪非常地生气，她粗鲁地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唧——唧——。像坏掉的引擎一样的蝉鸣声在反复地突刺着鼓膜。真希望可以轻轻松松摆脱这些烦心事儿。可夏纪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的凝视着希美的背影。夏纪搞不清楚希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这里只有自己没有和她一起渡过初中三年。

“从明天开始，我得一个人去参加社团活动。”

后方传来的平淡的声音，把神游天外的夏纪拉回了现实。大家回过头，之前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最后的霙一直在看着前方。不，正确的说，她始终在前进。

和平时一样，霙在说话时，声音毫无感情。

“因为A编成员的练习和大家不一样。”

从第二天开始，原来九个人的组合变成了八人，不再是奇数的组合，更适合一起行动了，两人一组，不会再单出一个人。

A编成员的社团活动内容和其他部员的活动内容不同，后者只能在自己声部的练习教室消磨时间。夏纪也不是那种会孜孜不倦地做基础练习的人，她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望着窗外发呆，还有趴在桌上睡觉这样的事情上。就算是偷懒，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因为在北宇治，这种行为是被允许的。

在A编成员名单发布以后，对于夏纪这些南中毕业的一年级来说，那些来自于三年级的刁难变多了。夏纪自己倒是没做什么公然的对抗举动，因此也没怎么吃过苦头。

不过，周围的人还是被三年级学生给明显地无视了。虽然有些二年级的学生在私下帮她们打掩护，香织似乎也做了各种各样的努力，可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这样以学年为绝对价值观的组织里，二年级学生对三年级学生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如果说有谁能推翻这一切的话，那也只有超越学年界限，一直为人所看重的田中明日香了。但是，夏纪的直属前辈，也是二年级里唯一的上低音号演奏者，没有任何干涉其中的想法。无论何时，明日香对其他人都是漠不关心的。这也是明日香被人另眼相待的理由之一。

“我打算从吹部退出。”

当堇说出这样一句话以后。终于来了吗，夏纪心想。一直隐隐约约的有感觉，这种情况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这条上学的道路熟悉得让人厌烦。路边延伸到远方的水田被夕阳染成了朦胧地金黄色。

“待在这样的地方，到底算什么事儿啊？真的能行吗？我想来想去也只能退部了。”

“退部以后想做什么？”

优子问。虽然是在讨论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谁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说起来，这群人最讨厌的就是驻足不前，夏纪自嘲的苦笑起来。直到现在才觉得自己混到这样的团体里并不合适。

“我想去轻音部。”

“轻音部？为什么？”

“现在才注意到。我喜欢的不是吹奏乐，而是音乐本身。因为喜欢乐器，和大家一起演奏很开心，所以才加入吹奏部。应该是这样才对的，可是现在的状况让我觉得已经本末倒置了。”

“的确如此。”“可能就是这样。”听了堇的话，大家纷纷表示赞同。轻轻地扶了扶白色眼镜框，堇继续说道。

“说起来，这里的大家组个乐队一定很棒吧？那样的话就可以开心的练习了，还能自己去参加活动。也用不着让观众去听那种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低水平演奏。”

“乐队吗？可能很不错。”

“我想试试爵士乐。”

“我们人数这么多，大部分的曲子都能演奏得很好。”

“就是，要是离开那里，这三年玩儿什么音乐都可以。”

恍然大悟一般，明快的回答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大家也许已经厌倦了和那些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行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或者是不想再期盼谁能提出对自己有利的方案吧。

堇的提议既不是认输，也不是逃跑，而是放弃。她们不想再承担改善吹奏部环境这种责任了。

希美露出纠结和为难的笑容，首先回应提议的优子则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霙呢？夏纪回头一看，才想起她不在这里。

霙是A编成员，和这里的大家所处的立场完全不同。

“希美怎么样？”

没有立即回答堇，希美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黑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希美似乎还是在笑。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听到这样含含糊糊的回答，堇挑起了一边眉毛。是对这样的回答不满，还是觉得希美应该是个当机立断的人？

“我也要考虑考虑。”走在夏纪前方的优子，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这么说，真是少见呢。堇回过头，顺便问了问夏纪。

“夏纪？”

“我不退部。”

“唉？真意外呢。夏纪不是会弹吉他吗？我觉得你才是最适合轻音部的。”

“我就是随便玩玩。”

这不是谦虚，是真心话。和堇她们对吹奏部的热情比起来，夏纪弹吉他完全就是自我满足了。不想弹给谁听，也不想为谁弹。

一直低着头的优子猛地抬起头。在短短的刘海下，她微微皱起眉头。

“你会弹吉他吗？”

“算是吧。”

“我不知道。”

“我也没特意说过。”

“哦。”

“什么呀？”

“没什么。”

“哈？”优子别过了脸，夏纪情不自禁的哼了一声。”好了，好了。“希美与平时一样，用让人不爽的表情打着圆场。

“总而言之，我打算下周提交退部申请。”

堇用力地挥舞着右手，若无其事的说。如果堇她们退出社团活动，一起走这条路上学的就只剩下希美、优子和夏纪了。心里浮现的情景有些凄冷，夏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霙的容身之处没有了，这样的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夏纪，有空吗？”

希美对夏纪说。就在堇打算退部的第二天，那些表明了退部意向的部员们，已经开始自愿休部，缺席了今天的练习。

二年级和三年级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却没人在乎，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缺席而已，根本不算事儿。

A编成员在音乐教室合奏练习，其他部员在各自的声部练习教室自行练习。夏纪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楼上窗户里传出的杂乱的声音就像背景音乐。这里是远离音乐教室和声部练习教室，没什么人会来的教学楼角落。

“为什么会来这里？”

夏纪目不转睛地盯着过来搭话地希美，非常认真的问。夏纪选了个能悠闲地打发时间的地方，她觉得希美并不是偶然才路过这里。

“你们声部的一年级告诉我摸鱼狂魔夏纪桑也许在这儿。”

“他们吗。”

想起低音部另外两个一年级学生的脸，夏纪轻轻咂了咂嘴。作为最大的铜管乐器——大号的演奏者，他们的性格认真又稳重，这是大多数低音部的人共通的性格。或许是担心从低音部练习教室消失的夏纪，这才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希美。

夏纪放下了搭在窗台上的手臂。为了散去热气，希美把走廊上的窗户全都打开了，大概是讨厌被风直接吹拂，她静静地关闭了自己面前的窗户，还认真地锁好。

“夏纪说不会退部，真意外。”

“突然之间说什么呢？”

“因为你应该会说‘这么垃圾的社团活动’之类的话。”

听着希美用笨拙的声音模仿自己的语气说话，夏纪绷得硬梆梆的脸终于放松下来。这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就是在逞强。

张嘴，吸气，强行撬开喉咙。夏纪面前的窗户大开着，只要自己有这个意愿，就能轻松吸入必要的氧气。

“我没有退部的理由啊。”

“也没有留下的理由吧？”

“嗯，就是懒而已。”

“夏纪要是能喜欢吹奏部就好了，毕竟是我拉你进来的。”

“你内疚了？”

“就那么一点点。”

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希美轻轻地耸了耸肩。百褶裙下，她的双腿交叉在一起。夏纪偷偷看了一眼希美被短袜包裹着的脚踝，腿绷得紧紧的。

“希美什么打算？”

“你指什么？”

“用问题回答问题？”

“夏纪也一样啊。”

被揭穿了，夏纪轻轻地噘起嘴。这么悠哉的问答可不像希美。

“要互相试探的话请找别人。”

“比如？”

“优子？”

“要是去试探那孩子，只会被怼回来吧。”

“确实如此。”

想象着优子大发雷霆的样子，夏纪脸上挂着着干涩的笑容。优子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

“很心烦？”

用手撑着窗台，夏纪扭过头看着希美。大概是察觉到想和她对视的意图，希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脸转开了。

“不会烦恼的人是不健康的。”

“那倒也是。我还以为希美肯定会去轻音部呢。”

“为什么？”

“你俩关系很好啊。”

听到夏纪这么说，希美哼了一声，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叹气，还是在嗤之以鼻。

“夏纪在说啥梦话呢？以前不是说过吗？不是因为关系好才一起进这所学校的。”

“但是，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的。”

“有些事情看起来和实际上是两回事儿。”

“那倒也是。”

夏纪大概永远都没办法真正理解希美她们。这是几个月的接触以后得到的切身体会。即便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夏纪也不会去抱怨那些三年级的学生。她只会像正在狩猎的掠食者一样，敛声屏气地等待着那些前辈们消失的时刻。

并不是顺从了。只是，夏纪认为就算有三年级学生一起举起反旗，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夏纪是那种不会轻信别人的类型。所以她认为，无论希美她们怎么说，那些三年级的学生都不会改变心意。

信任别人的心。如果这是希美她们和夏纪的区别的话，那么没有这样的东西应该能活得更轻松。期待别人改过自新就是在浪费时间。性格不好的家伙为人只会更坏。夏纪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这是最好的证明。

“希美啊，真的相信吗？”

“相信什么？”

“通过努力就能改变前辈们的心意。”

“我相信。”

流畅而锋利的语句，就像用刀划开一页薄薄的纸。这是多么圣洁的声音，夏纪瞠目结舌。

“你是认真的吗？”

“我认为他们会明白我们是对的。在初中时，就算有人发生了什么争执，最后也一定会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这个方法只能在那种对‘正确’有共识的地方才行得通。”

不知不中觉流露出了焦躁的情绪。这份挽救了夏纪的善良，在这个场合却被她看成是天真的傻瓜，真的很伤心。

希美看着夏纪，静静地笑了。双眸被晶莹的泪水沁透，微微地闪烁着光芒。

“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我能做到。”

这句使用了过去式的台词，让夏纪感到非常悲伤。她的手随意的垂在一旁，夏日的阳光从手指间的缝隙里洒出。

“……希美打算怎么办?加入轻音部，还是留下来？”

“你觉得该怎么办？”

“又用提问代替回答啊。”

“因为对手是夏纪嘛。”

“你是在顾虑从初中就在一起的吹奏部同伴吗？”

“嗯，在那些孩子心里我一直是部长，所以稍微有些担心。毕竟是很重要的朋友。”

“真是复杂的人际关系呢。”

“集体生活就是这样吧。”

听到这句话，夏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起初中三年级体育课上的对话。希美对夏纪说过，‘退出’是集体生活中最后的手段了。成为高中生之后，希美为了理解他人采取了各种行动，努力使自己去适应环境，温和劝慰朋友们失控的情绪——最终的结果还是让她心碎了。

“刚才你说想听听我的意见？”

“嗯，想听，如果是夏纪的话，会给一些我冷静的建议的。”

看着她笑呵呵的脸，这是怎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啊！希美是个非常过分的人，什么都不明白。

夏纪不是那种被谁邀请参加社团活动，就会轻易接受的人。因为是希美，自己才决定赌上一把。只是因为对方是希美。

怎么可能冷静得了！真希望能这么说，但是夏纪说不出口。一想到现在如果说些任性的话，就可能会把希美给束缚住，她就毛骨悚然。

“我觉得，只要按希美想做的去做就行了。”

举起手，夏纪轻轻地拍了拍希美的后背。白色的夏装下，传来了她肩胛骨的触感。

“希美自己相信的选择，大概是最正确的选择。”

用这样的话，在后面推了希美一把的，毫无疑问就是夏纪。直到现在夏纪还记得右手上的感觉，就像事情发生在昨天一样。平时一直洋溢着欢快笑容的希美，在那一瞬间垂下了眼睑。像是为了掩饰溢出的感情一样，她闭着眼睛，紧咬着牙关一样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夏纪伸手拿起挂在希美面前的窗户钥匙，强行打开了窗户。劲风吹散了希美的刘海，紧闭着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开，希美惊讶地看着夏纪。夏纪咧开嘴大笑起来。像是被感染了一样，希美也笑了。彼此的头发都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夏纪没有在意。

只要能看到此刻希美的笑容，夏纪就心满意足了。

而这，正是夏纪所犯下的罪行。

几天后，堇她们从吹奏部退部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希美也退部了。她选择加入社会上的市民吹奏乐团。与大学生、公司职员之类的大人们混在一起努力练习。这是希美的选择。

希美她们离开后，吹奏部的气氛也没什么变化。或者说，正是因为冲突减少了，气氛反而平静了不少。每当看到在练习时间里闲聊的前辈，夏纪觉得这样也不错。这才是北宇治该有的样子，她试着这样说服自己。

“那些家伙早就该退部了。”

“不会察言观色也该有个限度吧。烦人的家伙们终于消失了啊，这下可以舒舒服服的进行社团活动了。”

“想做那种为了大赛奋斗的梦是她们自己的事儿，可强加于人就太过分了。”

音乐教室里的对话，钻进了夏纪的耳朵里。混杂着蝉鸣声，听起来就像噪音。正在朝着乐器室走去的夏纪停下脚步。前辈们像这样说希美她们的坏话是常有的事儿。

希美已经不在吹奏部了。

夏纪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鞋底摩擦着走廊的地板，令人讨厌地触感。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事情就会变成这样。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夏纪自己也不清楚这句话接下来该怎么说。

音乐教室和走廊，被一条门用的银色滑轨隔开。如果门是关着的，夏纪大概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教室里的前辈们拍着手大笑起来。

“就是，那些家伙滚蛋了真是太棒了！”

“啊~我想——”。大脑回路在一瞬间熔毁，眼睛深处迸出了火花，激流般的感情在脑海里支配了夏纪。右手抓住门，左脚越过滑轨。

夏纪大步走向正在坐着闲聊的三年级部员，把手放到了座椅靠背上。这就是一时冲动吗？可能这样的说法还是太理性了。

前辈们一脸惊讶地盯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夏纪已经不打算停下了。

扬起嘴角，不屑一顾地说。

“你们这些家伙的性格还真是丑陋啊！”

空气凝固了。面对六名目瞪口呆的部员，夏纪吐出舌头，竖起中指。

“中川！”

大声尖叫的部员是三年级的一员。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夏纪轻轻睁大了眼睛，有点惊讶。

“这就是你对前辈的态度？”

“有吗？只是说说心里话而已。”

“不爽的话你也一样退部就好了。伞木那些人就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我要不要退部是我自己的事儿。这和前辈的行为卑劣有关系吗？”

“中川，别说了。”

再次被喊出了名字，这是打算劝阻吗？可是，夏纪并不准备到此为止。归根结底，她本来就没有需要忍耐的理由。夏纪无所畏惧，既不想成为A编成员，也不需要博取前辈的好感，更是完全没有通过吹奏乐来获得他人认可的想法，单纯的随波逐流而已。

如果希美在这里，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因为那孩子……

“虽然不清楚前辈的想法，不过希美是绝对希望与你们和睦相处的，她总是那么乐观，认为大家多交流一定会互相理解，天真幼稚的相信大家都是好人，真是个大傻瓜。”

可惜现实并非如此。

“前辈们讨厌她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把她们对前辈们的信赖一起完全无视掉，是不是太过分了？你们对她们做的那些事儿，根本就不配叫前辈！”

身体在颤抖，就像正发出“呜呜”声的锅一样，翻滚的沸水即将漫出。耳朵、眼睛、脸颊也是，整张脸都在发烫。兴奋和愤怒就这样转化成高温，支配了夏纪的身体。

自己也是个笨蛋。大脑角落里残留的一丝丝冷静自嘲到。把事情闹大并没有好处，希美她们实在是太冲动了。不久之前自己还在这么想，可是现在，却在做同样的蠢事。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仿佛在寂静的夏夜里响起的风铃声，那么清澈，却那么刺耳。有个三年级的部员，杵着脸颊一直在死死盯着她。发现其他五个人都沉默了，夏纪咽了一口口水。这个人的举动很清楚地表明了，这人就是这群人的Boss。

前辈咧嘴笑了笑。上扬的嘴角让笑容看起来像是恶魔。

“说起来怪可怜的，明明今年的低音部是那么平静。”

在这一瞬间，夏纪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在这里做的事儿怎么扯上低音部了？一想到这里，她忐忑不安地呼出一口气。

自己被威胁了！

“我说，中川。如果有人代替你退出社团活动，你看怎么样？”

前辈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确实是弧形的。这么绝吗？第一次在与他人的交流中感如此地绝望。

夏纪脸上失去了血色。身上一阵恶寒，皮肤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爬来爬去。刚才直指着天空的中指，却在几分钟后变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口干舌燥，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刺进了手心的皮肤。

“我……”

说不出话来。本来认为就算是放弃掉社团活动也无所谓，可是一旦知道了会把别人给卷进来，舌头就像打结了一样无法动弹。

明明刚才还在直直地瞪着前辈，回过神后，视线里的却是自己的脚。很想把这双天真无邪、闪闪发光的白色室内鞋给踩得乱七八糟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夏纪，前辈嘲笑道：“一年级的还真是不懂事。”如果现在抬起头，一定会看到这帮家伙洋洋自得的脸吧。握紧拳头，夏纪闭上了眼睛。

在这暂时地黑暗里，突然响起了非常刻意的敲门声。

“请问……莫西莫西？”

像是复位的弹簧一样，瞬间抬起眼睑，夏纪条件反射地回头一看，二年级的田中明日香正执拗的敲着门，尽管门一直敞开着。

当前辈们看到明日香的一瞬间，教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三年级的部员不加掩饰地皱起眉头，哼了一声：“是田中啊……”

“是的，正是田中。有人向我报告，有个低音部的孩子在音乐教室表现得非常粗鲁。”

“呵呵。”明日香一边发出轻佻地笑声，一边迈开长腿朝着这里走来。她的个子超过一米七，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威慑住他人。

用中指轻轻地扶了扶起红框眼镜，明日香站到了夏纪的旁边。右手猛地把夏纪的头往下按。“哎呀！”夏纪发出一声惊叫，可明日香没有理会。

“真是的，这次夏纪这么无礼，真是非常的抱歉呢。一年级的居然对三年级说这么无礼的话，前辈们应该会很生气吧？哎呀，收到报告以后真是吓了我一跳呢。但是你看，前辈们心胸这么宽广，我认为只要我们诚心道歉的话，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明日香的大手用力摁着夏纪的后脑勺。巨大的力道把夏纪的头都压痛了，这让夏纪切实的感觉到了：“绝对不要抬头”，这样隐晦的信息。

“在下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低音部呢？当然，我会让夏纪好好道歉的。”

“呃，我一开始就没准备做什么，只是那个一年级的自己把开玩笑当真了。”

三年级学生说话时微微打着颤。在吹奏部，几乎所有的前辈都对明日香敬而远之。要问为什么的话，答案就是，她真的很可怕。

“是啊。我也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认为还是应该再确认一下。你看，万一以后有人对此说三道四，就不太好了是不是？”

“话说，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哪一年？”

“我知道，不是前辈们的错，我也没这样说对吗？全都是夏纪的错哦。我说，夏纪，道歉时给我认真一点。”

明日香说话时的口吻，用“殷勤无礼”这四个字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压根就瞧不起对方。一点反省的态度都看不出来。感觉到压力从头上消失了，夏纪终于抬起了头。面前的三年级全都拉着个脸，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像刚刚表演过滑稽小品。“哦。”明日香轻轻地拍了拍夏纪的后背。“为什么我非要做这种事儿？”很想赌气不道歉，可是如果在这时胡闹的话，只会给明日香的脸上抹黑。真要发生这样的情况，夏纪就必须退出吹奏部了吧。比起这群杂鱼一样的三年级，还是明日香比较可怕。

“……真的非常抱歉！”

夏纪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旁边的一个三年级学生用鼻子哼了一声。

“要是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正是因为这种态度，中川才会被大家讨厌。”

“哦？是这样啊。”

这种小朋友吵架似的挑衅，水平实在太低了，夏纪有点扫兴。把手搭到了依旧弯着腰，弓着背的夏纪肩上，明日香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用手遮住嘴，“哦呀！”她说话就像在表演戏剧。

“身为前辈，用不着这么自卑。”

“哈？”

直截了当地做出警惕的表情，前辈抬头盯着明日香。注意到视线，明日香摆出一副更加可疑的笑容。

“‘我很讨厌’，这么说才是正确的日语吧？但是，因为害怕无法传达给夏纪而自卑，所以才把主语改成‘大家都这么说’对吗？前辈这种高深莫测的说话方式，真是值得学习呀。”

“噗嗤”，明日香突然笑出了声，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这人也太讨嫌了，就连被正在被她庇护的夏纪也悄悄的往后面缩。

充当着Boss这个角色的三年级生深深叹了口气，她似乎意识到，和继续为难一年级比起来，赶快把明日香打发走才是最优先事项。她瞪了一眼夏纪，对她用力摆了摆手。

“够了，快回你们声部练习室去。”

“前辈们这么心胸宽广，实在是太好了！”

明日香一边大声喊着“太好了”，一边推着夏纪的背，朝着音乐教室的门口走去。当她们走到走廊时，背后传来了冷冷的声音。

“没有下次了。”

彼此彼此，夏纪也不想第二次体验这种感觉。走到了前辈看不见的地方，她吐了吐舌头，旁边的明日香愉悦地哼了一声。

在此之后，夏纪她们回到了低音部联系教室。同为一年级的女生一脸担心地走了过来。战战兢兢地和夏纪说：“我很担心你”，这让夏纪有些难为情。看来就是她向明日香报告的。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蠢事？我一直觉得夏纪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明日香一边用眼镜布擦拭着眼镜，一边轻声问到。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个，我有点生气了。”

“好吧，我也知道你会生气。但还是请注意，不要再把低音部牵连进去了。我很讨厌练习被打扰，你是知道的吧？这次也是，如果夏纪不是低音部的人，我是不会帮你的。”

“……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

“你明白就好。”

明日香用轻盈的姿势拍了拍夏纪的肩膀，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灵活的动作就像只猫。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上面有一群蠢货真的很麻烦啊！”

听见她这么说，夏纪发现自己一直绷得紧梆梆的脸颊逐渐放松了。

松弛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还有些躁动的心思也被风吹散了。

“同心合意，深有同感。”

夏纪用力的点头，而明日香则在胡乱地揉着她的脑袋。看她的样子，与其说是在疼爱后辈，不如说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狗狗。

“你这人——我听说你和三年级的吵架了？”

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原来九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过神来之后，已经只剩下两人了。与上午就结束练习的夏纪她们不同，霙在下午要参加A编成员的活动。三个人只能分开行动，不过，在大赛结束后就会回复正常吧。

额头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滴到了锁骨上。热风缓缓吹拂着青色的田地，带起一阵阵绿色的波浪。并排走的优子从刚才起就一直瞪着夏纪。看她表情，生气占了三成，吃惊占了五成，余下的两成是大概是很担心吧。

“因为生气了。”

夏纪委婉的表示确有其事，“你在犯什么傻？”优子撅起嘴，“确实如此”不打算反驳，夏纪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结果还是明日香前辈救了我。”

“你不会想引火烧身吧？”

“肯定不会啊。”

“实在太莽撞了，现在应该默默地等待时机。”

“原本就这么想的啊，可是反应过来以后事情已经发生了。”

“傻瓜。”

优子用手肘给夏纪的侧腹来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手下留情了，被撞的地方并不痛。

“要是被优子说成傻瓜，那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哈？”

“你的性格可比我冲动多了。”

“我可不想因为我自己的原因，连累香织前辈吃什么苦头。香织前辈，我伤心的时候她也温柔的安慰了我不是吗？不能参加大赛，最难过的就是她们二年级吧。啊，香织前辈就像真正的天使一样。是那样的温柔善良，对我们这些人也是关心备至。”

“因此你才留在吹奏部？”

夏纪的问题让优子停下了脚步。发现她的脚步声消失了，夏纪也原地停下了。俩人离得很近，但是还没有到可以忽略掉这点距离的程度。

用拇指抹了抹有些干裂的嘴唇，夏纪问。

“是因为香织前辈，你才拒绝了堇她们的邀请吗？”

“这也算一个理由。”

“这么说，还有其他的原因了？”

优子握着左手的指尖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大概是要掩饰心里的愧疚吧，她移开了视线。呼~她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果连我都退部了，那霙该怎么办？”

“和霙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干得不错吗？”

双簧管部分只有霙一个人。当其他一年级的部员都因为三年级的压迫而苦恼时，只有她依旧在积极地参加社团活动。一年级就入选了A编成员。与前辈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多好，可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短短了刘海垂了下来，优子的神色轻松了不少。视线所及，运动鞋的鞋带松了。

“因为夏纪不了解霙这个人啊。”

“已经入部三个多月了，也不能说一点儿也不了解吧？”

“不，你完全不了解她哟，那个孩子和我们是不同的！””有什么不同？”

“结构！”

“哈？”

还是没听懂。但是，这说明听起来很耳熟。看着满头雾水的夏纪，优子静静地摇了摇头。

“告诉你也没用。”

“没用？为啥？”

“因为你不懂。”

“什么嘛，你别自顾自的下结论啊！”

“这样的话，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留在吹奏部？”

一步又一步，优子靠近了夏纪。嗞嗞的蝉鸣声、鞋底摩擦柏油路面声、汽车驶过的声音、优子昂然的说话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是对午后夏日生活的最佳演绎。优子伸出右手，抵在了夏纪夏装的领子上。她的手指缓缓划过了编成领结的白丝带。

“我本以为夏纪会退部的。”

“很遗憾，你的想法落空了。”

“因为希美的邀请，你才加入吹部的，不对吗？这样的话，如果希美不在了，你就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这是两码事儿。”

“你真这样想？”

就像在请示着什么，优子轻轻敲了敲夏纪的锁骨。“咚~咚~”，那柔和的节奏，似乎要把夏纪体内的某种东西给抓出来。

“我要是退部了，希美的邀请就没意义了。”

实在是太狡猾了。从被分成四个小房间的心脏里，无意中把隐藏了很久的真心话给泄漏了。

优子睁大眼睛，仿佛在搜寻着什么，凝视着夏纪的脸。

“怎么会没意义？对了，我认为就算夏纪真的退部了，希美也不会在意的。”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让受到希美影响的自己消失，我讨厌这种结果。””嗯哼。“

“怎么？”

“没什么，你们可能有相似之处吧。”

优子后退了一步，把双手交叉背在身后。柔顺的长发被风吹拂着击打在她的脸颊上。夏纪咽了口唾沫。俩人之间弥漫着淡淡的紧张感，似乎正要被夏天的空气所融化。

优子说。

“霙啊，没把希美之外的人当成朋友。”

“优子呢？”

这个问题条件反射一样浮现在夏纪的脑海里。优子垂下眼睛，露出了达观的笑容。夏纪觉得这样柔弱的表情和那么要强的优子一点也不相称。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儿？在吹奏部里，优子你们不是始终一起行动的吗？“

“在南中时不是这样的。上高中后，我们才像这样一起行动哦。而且霙的自我认同感实在是太低了。”

“是吗？”

“想要和别人交心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对霙来说，希美是特别的人，因为她是进入中学后第一个与霙说话的人。从那以后，那孩子一直在追逐着希美。”

“一直都在追？”

“那孩子填志愿时选了北宇治，就是因为希美在这儿。”

被吓到了。不是因为了解到霙对希美的执着。而是夏纪注意到了，到目前为止，希美的言行举止之间所表现出的，对霙的熟视无睹、漠不关心。

南中的学生并不是因为想要在一起，才来北宇治的，希美曾经反复这么强调过。然而实际上呢？果然还是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思啊。

“这么说的话，霙不是应该和希美一起退部吗？”

“你傻啊？希美只要和霙打个招呼的话，霙肯定跟着她一起退部了。”

“啊这。”

现在回想一下，董在提出退部这个提议时，霙不在场。因为霙是A编成员，和大家的立场不同，她对社团活动没什么看法。

“霙现在还守候在没有希美的吹奏部，是因为以前希美对她说过，‘要不要一起加入吹奏部？’对霙来说，希美就是她的行为准则。”

“这这…，这是不是太沉重了。”

“现在来讲孰轻孰重还有什么意义？霙一直都是这样的，初中就开始了。”

优子的语气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呢？是因为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的霙，还是因为对这份感情完全没有自觉的希美，或者是因为一旁无能为力的自己？

“优子是因为这样才放不下？”

“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霙并没有对我敞开心扉。最早进入她心房里人的是希美，钥匙在希美那里。”

“这诗还真不赖。”

“你是在嘲笑我？”

“抱歉，习惯了。”

优子迈着大步向前走，步伐铿锵有力。她只有在真正生气时会这样走路。夏纪觉得这种时候不能像平时一样拿她开玩笑，只能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走在她旁边。

优子闭着一只眼睛，只用左眼看着夏纪这边。

“香织前辈也好，霙也好，我是绝对不会对重要的人中途放手的。””香织前辈怎么变成你的了？“

“烦死了，这是决心，决心懂吗？”

高举着拳头的优子此时的气势异常勇猛。单从外表上来说，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少女，但是在她娇小的身体里，激烈的感情却在不断的沸腾着。看着优子的脸，夏纪想离她更近一点。

“没我的份吗？”

也许是察觉到了这句话里夹杂的揶揄和调侃，优子一本正经地瞪大了双眼。

“说什么傻话啊？夏纪还差得远呢，重要的人点数。”

“那个重要的人点数是啥啊？要怎样才能获得呢？”

“比如说，你请我吃冰淇淋什么的。”

“你直接说以后都让我请客不就得了？。”

“因为是夏纪嘛。”

“理屈词穷了吗？”

夏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优子鼓起了脸颊。她活力满满的双眸，在夏纪眼里美得不可方物。轻轻地抿住嘴唇，优子笑了，就像个淘气的孩子。

“啊！我想到了！”

“什么？”

“教我弹吉他。”

“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概是从夏纪耸肩这个反应里发现了些许迟疑的迹象，优子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声音。

“你不是想成为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吗？”

“我不是，我没有…”

“第一次给你算十倍的积分，特别服务哦。”

“这服务太多余了。”

“本来就是你提议的。”

被反制了，夏纪挠了挠头，无话可说。捉弄优子是很开心啦，可偶尔被她捉弄回来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想试试弹吉他。”

看着优子用修得整齐又漂亮的指甲，对着空气从上划到下。夏纪想起了弹弦时的感觉，这让她的表情在一瞬间轻松了不少。

“这是在弹空气吉他吗？”

“很厉害吧？”

“魄力还远远不够呢！”

这么说的同时，夏纪用力地挥舞起了胳膊。

这条路是去车站的必经之路。虽然数量不多，可路上还是有些行人的，有路人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突然做出奇怪动作的两个女高中生。但是，要是为此感到害羞反而俗不可耐。脑海里回荡着吉他的旋律，夏纪踩着这句话的节奏摇摆着手臂，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两个人一起弹吉他肯定会非常开心的！“

看着满脸天真烂漫的表情，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优子，夏纪不知不觉就答应了，“不介意的话，就让我教你吧。”尽管自认为还不够格教人，但从那天起，优子和夏纪开启了只属于她们两人，在吹奏部之外的旅途。

电吉他发出马鸣般的嘶吼声，打断了夏纪漫长的回忆。

去唱卡拉OK，最后总会变成这样。夏纪打开了自己带来的软盒，拿出吉他，放在膝盖上。使用吉他专用的屏蔽电缆，把吉他和卡拉OK设备连接起来以后，包间就变成了即兴的LIVE现场。

现在的KTV真的很方便，既可以给乐器调音，还能自定义音效，甚至可以在主显示器的画面上播放专门的吉他谱，用来代替乐谱。

在毕业之前的一个月里，对于即将跨入成年人社会的她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合适抛下烦恼的地方，无论有多么吵闹，也没人会在意，做什么都可以。

夏纪怀里抱着的吉他型号是雅马哈PAC112V，颜色是旧提琴渐变色。中心区域是艳丽的深褐色，越靠近边缘越黑。这把吉他是夏纪的表姐送给她的，也是夏纪的第一把电吉他。

坐在夏纪旁边的优子，抱着的是同款不同色的吉他。

吉他的颜色是古董白。是以象牙白为主要色调的相同型号的吉他。

优子这把吉他，是在那个夏天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乐器店买的。现想想，那还是她俩第一次单独出门。“总之，要买个可爱的”，在优子的要求下，夏纪向她推荐了和自己同一个型号的吉他。

也许是一开始就决定听从夏纪的建议吧。优子立即决定，用存下来的压岁钱购买了价值数万日元的吉他套装。连小型功放，调谐器，屏蔽电缆，背带这些初学者用不着的装备也一起买了。

优子手指上的动作一开始还很笨拙，在两年后已经非常流畅了。优子之所以能学得这么快，是因为夏纪教的不错？还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在担任老师这个角色时，夏纪处于主导地位，这让她心情愉悦。可是现在这样的互相平等的关系下，一起弹奏乐器显然更加开心。

手指在六根琴弦上滑过，夏纪很享受这种触感。粗弦、细弦。只需要轻轻地用力，它们的差异就会变得非常明显。

“弹什么？要练习一下毕业歌吗？”

结束调音后，优子用拨片划过琴弦。通过扬声器，铿锵有力的音色在包间里回响起来。

夏纪是从初中二年级开始弹吉他的。在大学里组过乐队的表姐，以就职后要买新吉他为契机，把一直在使用的吉他送给了夏纪。表姐之所以会买电吉他而不是买原声吉他，理由似乎是因为即使在隔音措施不完善的房间里，也可以戴着耳机进行练习。

使用耳机时，直接震撼鼓膜的音色固然很棒。不过，放松双耳以后才是欣赏吉他的最佳状态。触电般的震动刺穿了皮肤，从内心深处传来了颤栗的感觉。

“毕业歌啊，从以前开始就挺喜欢的。”

“夏纪你太扭曲啦！”

“这么好的歌就不配让人产生共鸣吗？”

“又不是只有坏事才算真相对吧，恶意只是容易被认为是真情流露而已。”

“不愧是部长，说得太好了。”

“你是在小看我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

优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的腿顺着沙发垂了下来，紧紧地交叉着。

到了高中毕业典礼时，自己会流泪吗？就像以前的希美一样。

无论如何，夏纪都想象不出来哭泣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看着优子的侧脸，她正在摆弄着卡拉OK操作面板。随着音乐响起，包间变得昏暗下来。屏幕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出了优子光滑的脸颊轮廓。

毕业典礼之后，紧接着的就是大学的开学典礼。夏纪、优子还有希美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因此完全没有即将分别的感觉。自从希美在二年级重返吹奏部后，四个人基本上一直在一起。夏纪差点产生了这样的日常生活，可以无止境地持续下去的错觉，可是每当说起霙要上音大，自己才明白那不过是个幻想。

霙要报考音乐大学，即使那里没有希美。

“哎——”

夏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了？”优子呆呆的问。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夏纪有点不爽她那种仿佛看破了一切的眼神，故意用开朗的声音问。

“大学想加入什么社团？”

“希美说要加入管弦乐团。”

“那孩子就是这样，还真是喜欢长笛呢。”

“夏纪是什么打算？”

一只手抱着吉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夏纪不像希美，没有一直演奏同一种乐器的打算。通过吹奏部的活动已经心满意足了。夏纪她们这一代，在二年级和三年级时都创造了辉煌的成绩。虽然有些提不起劲，但是也全力以赴的完成了副部长的工作。用“燃烧殆尽”这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最贴切的。

对，夏纪已经燃烧殆尽了。尽管现在还是很喜欢上低音号，也喜欢吹奏部。但是在这之上的是，她累了，已经不想继续拼命努力了。

“优子呢？”

听到这个问题，优子抱紧了怀里的吉他。

“我想弹吉他。”

“现在这样？”

“在此之上。”

“部长见异思迁了吗？对轻音乐。”

“才不是见异思迁呢，都是我的真命天子。”

指尖按着琴弦，优子用紫色的拨片弹起了吉他。电视发出的声音，即兴的音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混杂在一起。优子弹吉他时总是很开心。她小小的嘴里哼着“噜噜噜”的无名旋律。

夏纪呢？很喜欢弹吉他，仅此而已。从来就没想过以此为职业，也不认为自己是那块料。

在低音部，有个名校毕业，比夏纪低一级的后辈。她负责演奏的是低音提琴，吹奏部唯一的弦乐器。这是一种全长约两米左右的乐器，与体形娇小的她一点儿也不般配。但是，后辈带着天真灿烂的笑容，无视了双方的体形差距，向大家展示了演奏的本领——非常可怕、压倒性的水准。

那个孩子在音乐会上弹吉他时，说实话，真是被吓了一跳。因为是同一种弦乐器，因此演奏低音提琴的孩子经常会被分配去弹吉他。“初中时经常弹”后辈笑着这么说，若无其事地演奏着超高难度的乐谱。

在她身上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天赋，为什么自己还要坚持弹吉他呢？世界上天才和努力的人不计其数，作为普通人的自己的确有时候会搞不清楚玩音乐的意义。

“啊！是你喜欢的乐队。”

听到优子的话，夏纪下意识地抬起了低垂的视线。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参加了卡拉OK室播放的娱乐资讯节目，正在谈论着关于夏纪刚刚购买的新专辑的话题。

不管男主唱在说什么，年轻的女主持人都会用夸张地表情附和。

“想创作一首让听众觉得非常快乐的曲子。”

主唱露出与艺人身份相称的洁白地牙齿，平静地接受采访。明明可以不用在意听众啊——看着乐队成员们高兴的样子，夏纪本来还蛮开心的。

“我倒是挺喜欢这首新曲的。”

指着屏幕，优子坦率地说。品味还真是截然相反啊，夏纪苦笑着想。

大概是因为背着吉他比较重吧，从KTV回家的路上走得比平时要慢。结果在这天，夏纪和优子在KTV从十点开门玩到了十九点免费时间结束。因为价格很便宜，经常能在这儿碰上北宇治高中的学生。

在上次遇到吹奏部的一年级学生时，“部长和副部长的关系还是这么好呢。”有点不明白怎么会这么惊讶。还有，为什么要强调“还是”呢？

“希美到最后都没有弹吉他。”

听到夏纪的自言自语，优子有点不爽，“那家伙满脑子都是长笛。”到目前为止，优子曾经问过希美好几次，要不要试试吉他什么的，希美每一次都拒绝了，看起来对谁都很温柔，实际上比谁都要顽固。

呵出的气是白色的。夏纪看着天空，雪花从眼前飘落。这是含有大量水分的湿雪。大块的雪花在落到地面前，已经几乎融化成了水。如果是下雨就必须打伞了，而下雪就不用放在心上。夏纪一边用眼睛追踪着从优子外套上滑落的水珠所绘出的轨迹，一边揉了揉自己的手肘。

“你俩这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优子好像发现了什么，一边挥手一边嚷嚷着跑了过去。她挥手的对象，是希美和堇俩人。和希美有约在先的就是堇。看到夏纪追在优子后面的样子，堇和希美不知道为什么相视而笑。

“夏纪和优子还真是一直都黏在一起呢。”堇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那么，你俩这是去哪儿了？”

优子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希美在挎包里翻了翻，“这个！”她拿出一张传单，在长方形的黄纸上，用潦草的字体印着一间咖啡店的名字

“这是啥？”

“去看看场地，我们想在这里搞活动。”

回答夏纪的是堇。“活动！”优子瞪大了双眼。

“从吹部退部以后，我们五个人不是组成了一只乐队吗？我们乐队想包下这间咖啡店来举办毕业纪念活动，门票每人一千五百日元，我觉得有四十个人就够了。”

“希美和轻音部不是没关系吗？”

“我只是觉得很有趣才陪她一起去的。难得堇她们这么努力，我也想出一份力。”

“我也问过希美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乐队，被拒绝了。”

好伤心啊——堇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希美轻轻地垂下了眉毛。

“因为，レチクル的成员不是五个人吗？我突然加进去不好吧。”

“作为特邀嘉宾临时客串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我可以作为幕后人员参加啦，应该能帮上很多忙吧？”

“希美！你这家伙也太好了吧，得救了！”

兴高采烈的堇，一把抱住了希美，听着她那表演戏剧一样的语气，希美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レチクル”是董她们乐队的名字。因为是由从吹奏部退部的五个人组成的，所以有鼓、键盘、小号、萨克斯、长号这几样乐器。

演奏的主要是爵士乐，也在校外的活动里表演过。

“啊，我说。你觉得夏纪她们怎么样？”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希美突然转移了目标。“啥？”堇没有回答歪着头看着这里的夏纪，而是高兴的拍拍手。

“也许很不错呢！”

“那个，你们到底在说啥呢？”

“我想找能在活动时上台表演的乐队啦！只有我们乐队的话坚持不了两个小时呀，能不能有更多人来参加呢？你看，如果有人唱歌的话会更热闹的。”

“这，我也不认识其他乐队啊。”

虽然是坦率的回答，但奇怪的是，堇笑得更大声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夏纪和优子你们两个人来表演不就行了吗？刚好两把吉他。”

“哈？”

不约而同的反问，夏纪和优子就像在唱和声一样。“还真是心意相通呢。”希美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南中的孩子们也会来参加活动的，要是看到优子和夏纪玩得开心的样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双人乐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呀？根本就不想和优子组乐队！眼看夏纪要拒绝，希美马上抓住了她的胳膊，天真无邪的笑了。

“就是，能看到部长和副部长搭档的话，吹部的孩子们也会很开心的！”

部长和副部长头衔属于优子和自己，夏纪有点内疚。对堇来说，在她心里吹奏部的部长肯定还是希美。

继续刚才中断的回忆，对夏纪来说，既是GOOD ENDING，也是BAD ENGING。堇和希美她们从吹奏部退部后的第二年，为了代替休产假的梨香子老师，北宇治高中来了一位叫泷的音乐老师，同时也担任了吹奏部顾问。和梨香子老师是完全相反的类型，斯巴达&帅哥&极具才干的指导者，就像是高中学生理想和噩梦的混合体。

刚开始的时候，还被学生称冠以“恶魔”和“鬼”之类糟糕的称谓。但是在泷老师的指导下，懒散的部门风气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了，真是高明的本领啊。那些退部的部员们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呢？夏纪不禁干涩的笑了。

希美回归吹奏部，是夏纪她们二年级那年夏天的事了。弱小的北宇治高中打入了关西大赛，看到了脱胎换骨的北宇治，希美决定退出市民乐团，重返吹奏部。当然，那一年的比赛她没能参加，五十五名A编成员早就确定了。

假如希美没有退出社团活动的话，未来一定会改变吧。一开始就进入部门的核心，不留遗憾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这样部长可能就是希美，而不是优子了。只要想起优子作为副部长辅佐希美的样子，夏纪就会憎恨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

即使是希美在三年级时入选了大赛成员，并在关西大赛中取得了好成绩，夏纪的内心深处依旧充满了负罪感。

因为在那个时候，在希美背后推了一把的，毫无疑问就是夏纪。

要是把她留在社团就好了，要是若无其事的对她说：“没人比你更喜欢吹奏乐了”就好了，但是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雪花落到了夏纪的鼻尖上，这点凉意的惊醒了她。以那个夏天为分水岭，在反应过来以后已经走了很远了。“拜托了！”没有让双手合什请求自己的堇久等，夏纪吐出一口白气。

自己心里放不下的感伤，或许是对她们的侮辱。

“乐队吗？好像很不错。”

夏纪点了点头，“挚友哟！”高兴得举起双手，堇的表情非常夸张。

“你又自作主张了。”

优子鼓起了脸颊，她的刘海上沾了片白色的雪花，夏纪用大拇指和食指替她拿了下来，优子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服气。

“唉?这不挺好的吗？优子实际上也很有干劲吧?”

“组个乐队确实不错啦。我又不反对组乐队，我不高兴的是夏纪擅自就做决定。”

“真麻烦呢。”

“你说啥？”

“好啦，优子酱，和我一起组个乐队吧~”

“你把我当成五岁的小孩儿了吗？”

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故意和夏纪拌嘴。现在的夏纪已经非常了解了，这就是优子一贯的撒娇方式。

“你俩关系还真是好。”

希美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这么说。夏纪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希美常常会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忧愁的样子。像是云朵的缝隙里偶尔漏出的月光，刹那间，是那样的耀眼。

唇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希美的脸上又恢复了一直以来那种开朗的笑颜。

“我也会和霙一起给你们加油的。”

听到希美这么说，优子有些不满地回答道：“真拿你们没办法啊。”夏纪一边掂量着背上吉他的重量，一边围好脖子上有些松动的围巾

背后背的不是上低音号，这个事实让夏纪有些寂寞。

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第二话 铠冢霙视野狭隘（这样的她才是她）

“恭喜合格！”

优子拼命的鼓着掌向霙道贺。在一家老字号咖啡店的一角，夏纪和优子、希美和霙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最近去学校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在多数学生即将进行升学考试的时候，夏纪她们这些已经被录取的人却在享受着轻松的时光。

霙眨了眨眼睛，依旧是面无表情。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份优子选的大号什锦水果芭菲。透明的杯子里，奶油、奶油泡芙、水果等盛得满满当当的。这是这家店的名产。虽然价格有点贵，但因为今天要为霙庆贺，所以另外三个人请客。

“到了春天，霙就是音乐大学的学生了！”

“私人课程出成果了。”

“会不会遗漏了什么啊？有点担心。”

其他三个人在随心所欲地闲聊，而霙在迷迷糊糊地附和着点头或摇头。

霙进行的考试不是普通的入学考试，而是推荐名额的考试，是否合格需要由老师传达。说起推荐名额，听起来好像很容易就能过，但是因为名额有限——一只手就能数清，因此竞争惊人的激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夏纪从优子那儿听说了这样的说明：如果推荐名额没通过，就得去普通入学考试里报考同一所学校再考。为了音乐大学入学考试而复读的学生并不少见。但是，夏纪认为霙是不会落到那种地步的。

那天，向着走廊里等候着的三个人走来的霙，只说了“通过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而已。优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希美像大人一样的笑着安抚她的后背。慢了一拍的夏纪不知道为什么比了一个V字手势。霙虽然满脸莫名其妙，但还是给夏纪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在这之后，以庆祝的名义，大家把霙拽到了咖啡店里。本来很想尝一尝价格高达五万日元左右的超级巨型冰淇淋芭菲。可惜份量实在太多了，只有四个人的话根本吃不完。有机会的话，把一起从吹奏乐部引退的同年召集起来挑战一次，肯定很不错。

“老师他们也很担心霙。”

说话的优子双眼依旧泛着泪光。用人气品牌的花手帕捂着嘴，优子还在不停地重复着“太好了”。在旁人看来，可能会误以为被录取的是优子，而不是霙。

霙会去参加音乐大学入学考试这件事儿，好像很有戏剧性，又好像没有。事情的开端，是因为吹奏部外聘的指导者新山老师劝她报考音乐大学。当时还没决定升学目标的霙，很干脆地同意了报名音乐大学。

音大的入学考试需要相关专业的学习和课程，所以霙的暑假过得非常的忙碌。一旁的夏纪光是吹奏部的练习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而霙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两边都兼顾得非常好。与精致得像个瓷人偶的梦幻外表不同，霙出乎意料的有毅力。也可以说，她是不把努力看作是努力的类型。对霙而言，练习双簧管不在快乐与痛苦的范畴之内。练习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要练习，所以要练习，仅此而已。

霙从来没有说过她想要成为专业的双簧管演奏者。大概，就算到现在她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夏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霙一定会成为职业演奏家。霙就是这样的孩子。即使本人没有意愿，周围的人也会替她做决定，通向成功的道路自然而然的就会出现在眼前。

“只有霙的大学不同，有点寂寞啊。”

优子靠在沙发椅背上，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说。夏纪伸出手，把堆在泡芙上的巴菲送进嘴里。被冰镇过的巧克力泡芙，表面的巧克力外壳脆脆的。一咬下去，嘴里里就充满了卡仕达的味道，真的好甜呀。

“上不同的大学很正常吧？”

坐在对面的希美用勺子舀着冰淇淋。四个人一人一把冰淇淋专用的勺子，柄比普通的勺子长得多。

“是呀。”夏纪点了点头。

“说起来咱们三个上同一所大学才是比较少见的。”

“还是离家近比较好。”

“不愧是夏纪。真是微妙的理由呢。”

“那么希美为什么选择这所大学呢？”

“能兼顾教学质量和上学时间吧。”

“这不是差不多嘛。”

夏纪用鼻子哼了一声，“大家都是这样的。”希美耸了耸肩。她手上拿着一把银色的勺子，勺子里是快要融化的香草冰淇淋。

“上大学以后，希美要加入管弦乐团吗？”

用纸巾擤着鼻子的优子轻松地加入了对话。而坐在她对面的霙则是在默默地咀嚼着樱桃。

“我是这么打算的，因为是能参加全国大赛的社团哦。”

“上大学还要继续，希美真是厉害！”

夏纪本来是打算用平常的语气说这句话的，可是听起来却很感慨。对面的希美爽朗地笑了。

“和你相反，夏纪就不想继续咯。”

“不行不行，那样的生活我实在受不了了！”

“夏纪你实在是太软弱啦！”优子调侃道。明明她自己也不想继续了。

“没什么，很多孩子在高中时就燃烧殆尽了，而且你们两个在这一年里特别的努力。部长和副部长的工作都干得很漂亮。”

霙在旁边默默地点头。她用手捂着嘴，嘴里似乎塞满了食物。

“真是个好部长呢！”

夏纪轻轻地戳了戳坐在她旁边的优子，“不要对我说那么害羞的话啦！”她噘起了嘴。

“霙要是在大学里交了男朋友怎么办？”

听到优子这句话，正在啃着橙子的希美被呛到了。“没事吧？”看到希美在不停的咳嗽，霙用非常担心的眼神盯着她。

“吃太快了吧！”

“这样啊，霙果然很受欢迎啊。”

“优子不也一样吗？”

“哈？我很受欢迎吗？”

“你要是闭上嘴，的确是很可爱啦。”

“什么叫闭上嘴？我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可爱好不好？”

“行，你说了算。”

这么说笑着，夏纪大概理解了希美踌躇的心情。明明知道她是和自己同龄的女高中生，但是霙就像是一座圣域。不希望她被庸俗的事物污染，希望她能始终保持纯洁。

“低音部那两个不是在交往吗？”

“啊～后藤和梨子啊。”

吹奏部内部是有几对情侣的，再怎么忙都黏在一起。夏纪说的这两个人是北宇治有名的大号情侣、最佳搭档，两人非常般配，就算是面对性格别扭的夏纪也很有耐心。他俩应该会在几年内结婚吧。

“希美才是，快点去找个男友吧！话说回来，你在高中真没交男友过吗？”

夏纪瞥了一眼希美，用威化饼干舀起一点草莓冰淇淋。希美轻轻的摇了摇头，扎得高高的马尾像活了一样跟着摇晃起来。

“因为，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嗯，也对。”

“夏纪也这样想？”

“理由差不多吧，再说社团活动那么忙，哪有这种功夫？”

假如夏纪有喜欢的男孩的话，那么即使社团活动再忙，一定也会抽时间见面的，哪怕只有一秒。可是到目前为止，对夏纪来说，恋爱就像虚构的童话故事一样。无法想象自己被这种完全搞不懂的玩意儿耍得团团转的样子。

“就是，男孩子哪有社团活动好玩！”夏纪猛地把手里的威化饼干塞进了一脸得意的优子嘴里。

“明明没有交往过，还在这儿大言不惭什么呢？”

优子规规矩矩地咽下了嘴里的东西，然后气势汹汹的反驳：

“我想交往就能交往！”

“能受得了你这脾气的人，不多了啊。你性格其实也就那样吧！”

“那样是哪样？那样是哪样？？”

优子梆梆梆的敲着桌子，夏纪和希美面面相觑。优子在男生那里虽然人气很高，可是因为她性格过于强势，越是了解她，越是没法儿把她当做恋爱对象。即使如此，据夏纪所知，优子已经被告白过很多次了，可是每一次优子都会很干脆的拒绝对方。

“老实说，你为什么不找个人交往一下试试看呢？”夏纪小声的嘀咕。优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试的，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和我一条心的人身上。”

“哇！”两个人同时叫了出来——只能是夏纪和希美。

之前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咀嚼着水果的霙，一副好奇的样子歪着头。她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沿着脖子一路延伸到领口，

“大家都想要恋人吗？”

小婴儿是怎么来的呢？真是个既直接又纯洁无暇的问题啊。

如果是优子或希美这么问，大可以随便敷衍几句，但如果是霙的话就不一样了。夏纪觉得无论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与自己的真实想法相去甚远。“唔——”夏纪抱着手很为难。恋人这种东西，虽然不是非常想要，可也不是不想要。

“那我问你，霙你呢？”

听到希美的问题，霙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无法想象。”

“哦——”

的确，很难想象霙和特定的男生牵着手的模样。比如她用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健壮手臂之类。尽管在想象里，霙会因为害羞而低着头。但问题是，现实里的霙到底会不会表现出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呢？这种脑海里突然浮现的情景里的霙，只有躯壳，没有灵魂。

“霙要是有了男友，估计会很容易犯困吧。”优子用非常认真地表情说。大概还真是这样，夏纪这么想着，舀出了巴菲杯子底部的麦片。

“霙有什么想和男友一起去约会的地方吗？”

“就算不是约会，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这么说着，霙在包里哗啦哗啦的翻了起来。“霙很少说这样的话哦。”希美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这个。”

霙拿出了一张本地游乐园的宣传单，放在车站架子上供人自取那种。虽然照片上的摩天轮非常壮观，实际上却没有那么高。吹奏部在春季音乐节时，在那里演奏过。

“游乐园吗？真意外。”

“有什么关系？现在夜里还有彩灯呢。”

“而且游客会比较少，毕竟是二月嘛。”

“霙为什么想去游乐园。”

“因为看起来很有趣。”

“噢噢！多么美妙的理由呀！既然霙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吧，就明天。”

“你也太激动了吧！”

瞥了一眼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的优子，夏纪把手臂放在桌子上。因为大家沉浸在聊天中，杯子里的冰淇淋都有些变软了。

“明天没空啊，我有安排了，后天吧。”

听到希美的话，霙眨了眨眼，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浓密细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仿佛在展示着她的内心。

“真开心。”

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虽然坐在霙旁边的希美看不见，但是坐在对面的夏纪和优子确实看见了如花儿般绽放的笑容。

在那之后，目送挥着手说“那后天见了”的希美和脸上写着还没吃够的霙离开，夏纪和优子依然留在咖啡馆里。不同的是，刚才是挨着坐，而现在是面对面坐着。从现在这个时间开始，是作战会议时间，这是因为到三月就要举办乐队活动了。

“那？曲子怎么办？”

优子抬起头，凝视着夏纪，双眼里刚才那种充满溺爱和保护欲的眼神已经消失了，优子一直觉得霙是那种一个人就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被四个人吃得干干净净的巴菲已经收拾好了，两人面前的玻璃杯里只有水。虽然嘴里还残留着甜甜的味道，但是以女高中生的经济能力来说，是没法随意点咖啡和红茶的。而且，游乐园是绝对要去的，因此回家后必须要和母亲谈一谈零花钱的问题了。

“还没决定。”

“还没决定啊，可下个月就要正式表演了哦。”

“我知道啊。”

“你做副部长时明明那么爽快的。”

“我只是辅助部长做事儿而已。”

“那，这次的曲子也由我决定了？”

“优子喜欢的我也喜欢，很可爱呀。”

“你也不要老说别人啊，你不是喜欢唱那种劲爆的歌吗？”

“是真的喜欢。”

“真的？”

桌下似乎传来了优子轻轻抬腿的声音。夏纪的嘴角突然放松了，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总是这样。在高中的三年里，要问和自己相处时间最长的人是谁。夏纪可以明确的回答，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在北宇治吹奏部，部长和副部长是由前辈指定的，所以优子和夏纪所担任的职位，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

一年前的冬天，当听说下一任的部长是优子时，夏纪心里只有非她莫属的想法。

她说话的声音很有力，声调有点高，也很有条理。既擅长用语言鼓舞人心，也擅长用她那迷之自信感染别人。优子拥有煽动家的特质，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夏纪的话，很适合与吉川优子搭档对吧？”

高一个年级的前辈田中明日香直截了当的对夏纪这么说，她脸上那种可疑的笑容让夏纪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说话语气虽然轻松得就像在开玩笑，其中却充满了不准拒绝的意思。明日香很擅长引导别人对自己施加压力。这人真的和自己一样是个高中生吗？难以置信。

“但是，我觉得我没做副部长的能力啊。再说了，今年我只是B编成员。”

自从高中二年纪的春天来了新顾问之后，北宇治的体系彻底重组，学年优先的制度被抛弃了。大赛成员完全由选拔决定，实力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也有一年级生取代三年级生担任solo的情况。

低一级的后辈黄前久美子比夏纪更擅长上低音号。听说她小学就开始吹上低音号了，到了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和她比起来，从高中才开始起步的夏纪就是个新手，更别提夏纪经常在练习里摸鱼这种事儿了。如果还有人觉得有胜算的话，不是自大就是蠢货。

在得知久美子入选了A编，自己落选以后，夏纪心里也没有任何不满。没有懊悔的情绪，仿佛与己无关。现在的北宇治是以实力主义为主导，这样的想法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好吧，老实说如果副部长只能入选B编的确是个麻烦。”

空无一人的学校楼梯间，明日香轻轻的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在蓝色水手服的裙摆下，是修长笔直的双腿。

在背后的窗户外，太阳已经落山了。静谧的夜色下，世间万物都被染成了深蓝色，现在是蓝色的时间。

“但是三年级的夏纪就没问题了。”

“凭啥这么说？”

“因为夏纪在升上了二年级以后，已经变得非常努力了。“

“那是因为现在的气氛不允许偷懒了啊。”

“这是泷老师的原因？还是我的原因？”

“不是‘原因’而是‘托您的福’吧！”

“哎呀，你这回答也太滴水不漏了。”

用手托住一侧脸颊，明日香翘起了嘴角。她有着高挺的鼻梁，漂亮的双眼皮；容貌端庄，美艳绝伦，可一旦解除伪装，瞬间就能让人感受到强大地压迫感。张开红润的嘴唇，明日香露出了大概能归类到笑容范畴里的，妖艳迷人的表情。

“说实话，夏纪不做副部长也无所谓。”

“既然如此——”

“可是，假如优子做了部长的话，副部长就必须是夏纪了，除了你以外，别人是不能做那个孩子的搭档的。”

“没那回事，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可优子是那种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的人啊。”

“要是那样的话才麻烦。”

“这是什么意思？”

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夏纪抬头看着明日香的脸。“稍微动下脑子啊。”红框眼镜后，明日香眯起双眼。

“优子虽然是个喜欢感情用事的人，可她却是那种非常在意别人感受的类型。甚至还会替别人生气，总是优先考虑别人而不是自己。当自己受到伤害时反而会很迟钝。”

听见明日香用戏虐的语气这么说，夏纪沉默了。优子和霙是完全相反的人呢。

夏纪对吉川优子这个人很有好感。表里一体，直来直去。不喜欢就说不喜欢，而且知错能改。对周遭的人影响力很强，不经意间就能改变周围的氛围。

和她相反，铠冢霙的世界就很小。完全没有应付他人的气魄，太容易被极度的自卑心所左右。霙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其他人的位置，只有希美。优子虽然不太在意这点，但内心还是会烦恼的。对此，夏纪只能保持恰当的距离，作为一名旁观者在她身边默默地守护她。

“那个孩子很会装呢。”

“霙吗？”

“你想到哪儿去了？当然是优子。”

明日香居然说出了“很会装”这种话，夏纪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优子与那种装模作样的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夏纪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双方联系在一起。

“优子可不擅长撒谎。”

“那是因为她并不打算隐瞒什么，要是她真想这么做，肯定能让大家察觉不到。而这就是需要夏纪出场的理由了。”

“哈？”

“如果不是夏纪的话，优子是没法成为完美的部长的，她一定会捅娄子。”

“是这样吗？”

“你也一样哦，如果对方不是优子，你就没法成为抬杠专家了。”

“我可不想当什么抬杠专家……”

“那为什么你明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却整天装成愤世嫉俗，生人勿近的样子，傲娇？”

“傲娇什么的，是优子才对吧！明日香前辈平时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夏纪觉得摆出一脸愤世嫉俗的样子很正常，她又没打算和别人亲近。她认为自己应该是一个很酷的人，一直也是这么做的。

看着夏纪撅着嘴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日香“噗哧”笑出了声，而且笑得很开心。

“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啦，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就差写脸上了。”

“我能认为这话绝对不是在夸我吧？”

“你可以认为是夸奖哦。站在夏纪的立场上，这样能促进人际关系。大赛成员选拔时也是，夏纪既没有摆前辈的架子，也没有迁怒入选A编的久美子，甚至为她做了后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久美子是凭自己的实力成为A编成员的。”

“据说能这么想的孩子出乎意外的少哦。你想想那些比我高一级的前辈吧，他们明明很差劲，却老是想在正式演出时出风头。”

“请不要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

总而言之，夏纪完全没法理解那种平时不想练习，却一心要在演奏时出风头的想法。如果只想在练习时摸鱼的话，那就别老想着出场啊！偷工减料，敷衍了事就是这样的。因此夏纪才不在乎被后辈给挤下去了。自己既然在平时没付出相应的努力，还要为此而懊悔的话，实在是太狂妄了。

明日香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手指梳理着长长的黑发。是不屑，还是单纯的在呼吸呢？

“现在吹奏部里只有夏纪能拉住优子。

“希美呢？她在南中时就做过部长，和优子也认识很长时间了。”

“绝对不行哦，因为那孩子在那时没有和大家同甘共苦。”

“那时？”

“就是泷老师来以后，到现在为止这段北宇治所谓的常识被推倒，破坏得乱七八糟的时光。伞木希美只是个吹奏部走上正轨以后才加入的陌生人而已。”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夏纪的内心深处仿佛丢失了什么。在耳朵接触到这句话的瞬间，浑身都在颤栗，实在是让人不愉快的字眼啊！陌生人，是这样吗？希美只是个陌生人吗？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视野被阴影完全笼罩。楼梯间的日光灯是声控开关，因此只要夏纪或明日香不动的话，这个地方会一直保持黑暗。

“在明日香前辈心里希美是陌生人吗？”

确实，希美是在吹奏部打入关西大赛后才回归的。在那时，吹奏部懒散的风气已经成为过去式，大家已经以全国大赛为目标团结一致了。

“反过来想想很难吗？大家熟归熟，可这与有没有足够的人望来担任部长或者副部长是两回事！”

“可初中时……”

“你自己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这里是北宇治，不是南中。擅自代入别处的人际关系，期待她和以前一样出色，这是不负责任的想法。”

虽然自己的反驳被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但是夏纪却无言以对。

因为缺失了一段大家共同渡过的时光而懊悔，一直是夏纪的专利，回过神来以后却发现这项专利被希美抢走了。明明不想让希美体验那种疏离感的。

“如果是夏纪的话，可以帮优子补充她不足的部分。而且今年作为B编成员的经历更加能获得大家的共鸣也是优势啦。毕竟演奏乐器的能力与领导大家的能力不是一码事。”

“明日香前辈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没那种事儿哦，我对你的评价一直都很高。”

喉咙里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夏纪从来不想让人认为她是个轻佻的人，可是按耐不住的喜悦之情依旧从她紧闭的嘴唇里满溢而出。

似乎看穿了夏纪的心思，明日香“咯咯”地笑出了声，她伸出修长的手臂，胡乱地揉着夏纪的头。

“请支持一下部长吧！”

真是个狡猾的人啊！夏纪嘴里轻轻的嘟囔着。现在的争论只是一点小小的逆反心理而已，自己的真实想法八成是害羞，剩下两成就是乖乖的顺从了。

夏纪从一开始就明白，如果明日香提出什么要求的话，她是绝对不可能拒绝的。夏纪一直在寻找能够为那个夏天做出回报的机会。

“那么，到底该选什么歌啊？”

被运动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夏纪的回忆落下了帷幕。一直在折腾手机的优子列举出了几个流行歌手的名字。虽然决定了她俩的乐队是个翻唱为主的乐队，但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定下来。

“两把吉他果然是个困扰。”

“董说可以从吹奏部请个鼓手帮忙。”

“邀请别人不合适吧！”

“那就这样决定了，就我俩。夏纪喜欢的乐队怎么样？就是之前在KTV看的那个。”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没错，就它了，很适合咖啡馆的气氛。“

“给。”优子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作为会场的咖啡店。装修的风格很时尚，混凝土墙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仅仅挂满了观叶植物。桌子和椅子是明亮的驼色，托盘和杯垫之类的小物件则是统一的靛蓝色。

“新歌也刚刚登陆了KTV，时机正好。”

“不好。”

“为什么？”

“我不怎么喜欢那首歌。还是独立乐队时期的歌曲更好。比如《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什么的。”

“啊？说的不就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的歌吗？”

“不是啦，他们的出道曲叫做《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乐队的名字就是来自这首歌。”

“唉？我不知道。”

优子用手指划动着手机的屏幕，在视频分享网站里找到了想要的歌。这是一段非官方帐号上传的实况录像，时长4分21秒。两位乐队成员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个5岁左右，外表有点土。

“这个？”

“这个。”

将一只无线耳机塞进左耳，优子一脸认真地听着歌。

夏纪托着腮帮，等待着歌曲结束。

「代替品がそこらじゆうにあふれてるのに、自分を大事にする意味ってなんだよ」

“代替品随处可见，珍惜自己有什么意义？”

夏纪嘴里无声的吟唱着《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第一段，第二句的歌词。

初中时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吉他缠绕的旋律，主唱咆哮的歌声。夏纪不喜欢那种野兽般的咆哮还有毫无品位的叫声。因为会让自己产生变成了一个蠢货的感觉。

「仆は君になりたかった。

おめでとうつて笑颜で言える、优しくて素敌で良い奴に。

仆は君になりたかった。

なりたかったのに。

结局、仆は君のなりそこないなんだ。

太阳とか月だとか 使い古された喩えで

胜手に理解した気になってんじゃねぇよ。

君に仆がわかってたまるか

傲慢で臆病で身胜手な仆を。

期待なんてしたくないんだ、とっとと要らないと言ってくれ。

君の差し伸べる手が仆を永远に苦しめるんだ。

君は仆を大事にしたい。

仆は仆を大事にしない。

めちゃくちゃに壊してやりたいんだ、今すぐに。

仆は君を。仆は仆を。」

“ 我想成为你。

可以微笑着说恭喜、温柔又出色的人。

我想成为你。

一直都想成为你。

终究，我无法成为你。

太阳啊月亮啊，都是古老的比喻。

请不要随意理解我。

你能理解我？

傲慢、懦弱、自私的我。

不想有任何期待，快说不想要。

你伸出的手永远在折磨我。

你想珍惜我。

我不珍惜我。

我想毁掉它，现在。

我是你。我是我。”

还是个初中生的夏纪，她感性的一面被这首歌深深地打动了。还因为在家里随时都在哼着这首歌，被母亲以“真是阴森森的歌”这样的理由给阻止了。但是夏纪就是喜欢这一点。和欢快的歌比起来，她更喜欢反复听这样阴郁的歌曲。

“不是挺好吗？”

摘下耳机，优子看着夏纪。视频播放结束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化妆水的广告。

“真的可以？”

“虽然不是我的菜，但是夏纪喜欢就行了。主唱是夏纪对吧？”

“不，还是优子来吧。”

“唉？”

“哈？”

看来双方对彼此的认识出现了巨大的分歧。夏纪和优子毫无意义地对视着。

“不对啊，我以为主唱是夏纪，所以才让你选歌的。”

“可是优子唱歌更好听！”

“夏纪的声音更适合这样的曲子啦。还有，单纯就是边弹边唱我还不行啊，光弹奏就是在拼命了。”

“要是这样的话还真不好办了。”

“你是在装模作样吗？”

“好像有人在说我坏话，我生气咯。”

夏纪耸了耸肩，而优子则是一脸问号地摇晃着肩膀。看着她丝毫没有顾忌旁人目光的轻松表情，夏纪的嘴里溢出了傻乎乎的气息。

“看你喜形于色的样子，真的那么期待我唱歌吗？”

“我哪有喜形于色了？”

“那你这表情是啥意思？”

“好麻烦啊，幸运的表情什么的。”

“骗人。”

“夏纪你认为你能看穿一切吗？”

“嗯，毕竟我俩关系那么好。”

“哼哼”优子扬起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露出了有些懊悔的表情。“又是这副表情”，即使被她恨恨地瞪着，即使不知道那样的表情究竟是什么表情。但是，看到被自己牵着鼻子走的优子，夏纪感觉很心情不错。

假如优子有了男朋友。忽然想起四个人在聊天时聊到的话题，夏纪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优子的恋人一定会是个不错的家伙。优子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肯定会带来一个有教养、清爽的优秀青年吧。有着夏纪完全无法理解的时尚感，有着夏纪完全不想认可的善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站在优子旁边。

休息日吃烧烤也会帮着准备，也不会对麻烦的工作发牢骚。与夏纪四目相对时还会羞涩的微笑。“优子一直以来都承蒙您照顾了。”想象着对方会说些什么话，擅自对着虚构的男人发脾气。

什么叫承蒙您照顾了！对优子的事明明比对方了解无数倍。

夏纪意识到自己正在给自己虚构的优子男友加载各种设定，这种行为实在是太滑稽了。霙也好、希美也好，要是她们也交了男友，夏纪果然也会很烦躁的。优子说过，假如霙有了男友肯定会犯困的，现在夏纪多多少少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优子男友的发型绝对是那种乱糟糟的。”

“你怎么突然开始妄想了？”

“偶尔也会戴那种很时髦的眼镜。“

“啊~，我不讨厌这种反差，长得要是可爱类型的就更好了。”

“果然，快去找个爽朗的帅哥交往吧。”

“情绪不稳定？”

优子对夏纪翻着白眼，为了回敬夏纪，也开启了夏纪的男友可能是这样的话题。“有胡子”“穿着睡衣”“喜欢收藏昂贵的运动鞋”“认为很多东西都比金钱更重要”之类，越说越离谱。

“两个人去约会似乎很开心呢。”

看着优子笑着这么说，夏纪猛地皱起眉头。绝对不可以！

“游乐园什么的，要四个人一起去。”

“游乐园的话，后天就要去了。”

“说起来，为什么霙会特地提出想去游乐园呢？不过看她想做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我倒是挺开心的。”

轻松转移了话题，夏纪松了一口气。把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优子轻轻的垂下了目光。

“霙要是能再任性一点就好了。”

“她已经很任性了好吧。”

“有吗？我可没见过霙的言行有什么任性的。”

“她浑身上下都在呐喊——想和希美在一起。”

夏纪一直觉得霙对希美的执着有些不正常。因为不想干涉别人的人际关系，夏纪也只能保持沉默。

霙留在吹奏部也是，继续吹双簧管也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希美。她一直珍惜着过去希美对她说过的话，害怕接受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

这样的霙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希美打算回归吹奏部时，霙因为不想看到希美的脸而逃跑了。害怕被希美搭话，害怕被希美嘲笑，害怕被希美温柔以待……尽管如此，希美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情。

睫毛下瞪大的双眼，比语言更加强烈地表达出了霙的心情。霙恐惧的是，自己在希美心里微不足道这个事实。

二年级的暑假时更严重了。霙蹲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一角，使劲用手帕捂着嘴，数次向优子和夏纪吐露心声。

“不想被拒绝。”

“不想被人认为无足轻重。”

“不想见她。”

“真恶心，对朋友这样执着。”

优子反复说着“不要勉强”，温柔地抚摸着霙的后背，接受她的倾诉。这是三个人的秘密。吹奏部里仅存的南中毕业生，她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夏纪在不远处眺望着宠溺着霙的优子两人，嘴里重复着以前优子曾经说过的话。

“最早进入她心房里人的是希美，钥匙在希美那里。”

夏纪觉得这样是得不到回报的。即使优子在她身上费尽了心思，但是能改变霙的人只有希美而已。问题是，霙完全不想让希美了解自己的状态。尽管在外人看来她的心思是一目了然的，她却认为只要自己保密就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在夏纪眼里，霙是这样的纯洁无瑕，却也是这样的傲慢。

因为，那里没有希美的立场。霙一直在单方面的自说自话。自顾自的认为希美会伤害到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有伤害希美的影响力。

像个傻瓜一样。说到底，希美也只是个普通人。

“希美，为什么不找我呢？退部的时候？”

霙像这样直接问希美，是在二年级的关西大赛前。霙逃进了平时很少使用，满是灰尘的教室里，她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质问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希美。

啊~这就是霙所受到的心理创伤啊，夏纪还记得当时自己也很尴尬。没有和霙打招呼，夏纪也是同案犯。

听到这个问题，希美一脸茫然的歪着头。“因为，没有叫你的必要啊。”她若无其事的回答。“霙在参加社团活动时非常努力啊。哪怕是在我颓废时也是这样，哪怕没人在意也是这样，哪怕没人在练习，霙也会一个人练习。我怎么可能叫你一起退出社团活动呢？如果这样的话，对这么努力的霙实在是太失礼了。

这样欢快，毫无阴霾的声音。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愧疚的情绪，只是作为朋友的回答而已。

夏纪的喉咙无意识的呜鸣起来。稍微想了想，霙和自己大概很相似。希美就像太阳一样，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挥洒着光芒，被这样的光芒所吸引，才无意中加入了吹奏部，磨磨蹭蹭的继续参加着社团活动。

听了希美的回答，霙微微的眯起双眼。露出了一抹甜美而柔弱的笑容，就像制作得异常精致的糖画一样，入口的瞬间就融化了。

在这次问答之后，四个人重新玩到了一起。霙与希美两人之间，感情的天平是完全不平衡的，更残酷的是希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几次，优子试图让希美注意到这点，可是每次都被夏纪委婉的阻止了。

霙喜欢希美，是霙的自由，而希美没有必须回应的义务。而且，夏纪觉得希美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完全没意识到呢？尤其在这份友谊是如此沉重的情况下。如果希美继续装作没发现的话，夏纪也只会顺其自然。

如果优子站在霙这边，夏纪就应该站在希美那边。

“没说过哟。”

优子的话把夏纪拉回了现实。这是在聊什么来着？夏纪下意识的拿起装满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因为优子盯着自己的眼神实在是太认真了，想缓解一下压力。

“霙从来没有和希美说过想和她在一起，实际上也从未说出口过。”

“态度太悲观了。”

“这是用什么角度去解读的问题吧。霙可不会说那样任性的话。”

“好吧，的确如此。”

“那孩子会那样的自卑，说到底还是因为自我肯定感太低了。虽然现在稍微好了一点，但是有了后辈以后，后辈给她的影响也很大吧。”

“因为后辈很可爱呢。”

“实际体验？”

“无可奉告。”

面对优子有些兴奋的提问，夏纪的回答很冷淡。优子脑海里浮现的十有八九是比自己低一级的后辈黄前久美子。身为部长的优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指名夏纪的直属后辈担任下一任部长。就是二年级的时候，那个把夏纪丢到一边，自己入选了A编成员的一年级。

在三年级夏天的选拔后，对于夏纪入选了A编这件事，久美子很高兴，就像她自己入选时一样。和久美子一起参加了大赛。总是想起在她肩膀上甩来甩去，留着奇特发型的头发。久美子已经不在身边了，一想到这点，夏纪就有些寂寞。前辈和后辈的关系，总是比同年级的友谊更容易被切断。

“霙是个非常纤细敏感的人，很容易受伤的。”

“大概只有优子才会这么想。那孩子的脸皮比你想象的厚多了。”

“她只是对自己的心理活动反应很迟钝而已，也不太会表现在脸上。”

大概是这样吧，夏纪只会在心里赞同这点。霙不爱说话，感情也很少会通过表情流露出来，总是一脸落寞，这才吸引了像优子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给优子自己也添了很多麻烦。

这一定是霙的生存策略吧。虽然霙基本上没有什么社交能力，不过由于这个原因，也很少会受到来自他人的敌视。要是做了什么伤害霙的事儿，肯定会被自己的良心谴责的，就连关于她的坏话也不想听。

“我觉得霙三年级以后表情已经很丰富了。不过，水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夏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不知道是在肯定还是在否定。

“就是那个吧，果然是参加大赛起作用了。希美和霙，两人主导了演奏。”

“我真的没想到霙会去读音大。”

杵着脸颊，夏纪叹了口气。窗外是依旧很明亮，充满了活力的商店街。商店街顶上长长的拱廊，悬挂的条幅，已经持续了数年的，因门店即将倒闭而进行大甩卖的把戏。熙熙攘攘的行人不会朝这里看，夏纪和优子可以做为观察者，单方面的观察外面的世界。

“希美决定去普通大学时我也是这么说的。”

“夏纪对霙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呢。”

“不要做这种表情。”

优子洋洋得意，鼻孔朝天。夏纪紧紧的捏住了自己的刘海。长长的刘海，偶尔也会妨碍夏纪的视线。

“优子还真是喜欢霙呢。”

“很喜欢哟。她是个认真练习的好孩子。双簧管吹得那么好。面对如此才华横溢的孩子，不管是谁都会认为，如果她不能更进一步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

“其实夏纪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我明白哟。只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所以你才这么口不对心的吧？每次只有我俩在一起时，你就很别扭。”

“这么说的话，那个孩子的天赋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能够让人发疯的才能才对。”

“这样说也没错，希美最后也被逼疯了。”

直截了当的肯定，让夏纪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的声音，就像一只爆开的青蛙。

希美和霙之间的关系，站在夏纪的角度来看真是非常奇怪而且复杂。

二年级时还很容易理解。霙对希美是单相思，却因为自己的怯懦而自作主张的逃避。但是，在四个人一起行动以后，希美和霙成为了相当亲密的朋友。在霙开始准备参加音乐大学的考试时，希美却隐晦的拉开了与霙的距离。希美大概是被霙的才能给吓到了。

闭上眼睛马上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霙用双簧管所演奏的，让人不知所措的旋律。

响彻整个音乐厅的音色是那样的柔和而圆润，却又让能人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强大力量。意识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心不由自主地恋上了。这是在一不留神之间，让大脑都会融化掉的，暴力的，难以抗拒的魅力。

黑色的双簧管正在演奏的曲子，是以童话《利兹与青鸟》为基础所创作的，四个乐章所构成的组曲。夏纪她们三年级时，北宇治高中吹奏部选了这首曲子作为比赛的自选曲。

霙负责演奏的双簧管这种乐器，音色非常的独特。想吹出声音并不难，但如果想演奏得很好，难度就会以几何级数飙升。这种乐器还特别容易受到气候等因素的影响。因为使用了两枚簧片，在演奏时的呼吸方式也很特别。

比如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里的《情景》，亚历山大·波菲里耶维奇·鲍罗丁的歌剧《伊戈尔王子》里的《鞑靼人之舞》。很多作曲家都被双簧管的音色征服了，把独奏的重任交给了双簧管。吹奏乐曲里由双簧管担任独奏的机会也很多。恐怕在北宇治独奏经验最丰富的人就是霙了吧。

她也不负众望。从加入吹奏部以后到现在，霙被评价为最出类拔萃的优秀演奏者。

“我应该是嫉妒了吧。”

希美笑着对夏纪倾诉了一个重要的秘密。这是发生在高中三年级夏季合宿时的对话。

“我只敢对夏纪说，要是被霙知道了，我就真成坏人了。”

在那个时候，利用休息时间，夏纪和希美溜出了旅馆，走到了附近的向日葵田里。向日葵长得又高又漂亮，夏纪和希美的身影完全被向日葵所遮蔽住。向日葵花盘中央的深褐色就像一只眼睛，一刻不停地追逐着太阳。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所有的向日葵都抬头望着西方。希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夏纪。向日葵嫩绿的茎杆朝着天空伸展着，没有看向希美。

“我讨厌乱发脾气，迁怒于人的自己，明明很喜欢霙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大概——”

一阵风吹过，希美的声音被风所吞没了。但是，夏纪很简单就能想象出这句话的后续是什么。垂下目光，希美露出了为难的笑容。夏纪立即反应了过来，此时的希美已经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感情了。

“喂~你们两个，练习快开始了哟！”

正在大声朝这边喊的是优子。她背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跑了过来，身后就是成千上万只茶色的眼睛，作为部长的她正在朝着这里挥手，距离恰到好处。此时风景如画，真是完美的夏日回忆呢。向日葵很适合优子。

希美也是，本来应该很适合她的。

“希美对霙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赶走过去的回忆，夏纪摇头叹息着说。优子露出了成熟的笑容。

“那个啊，友情吧！”

“那个？”

“那个也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友情的定义范围不是像大海一样宽广了吗？夏纪拿起装着水的杯子，喝掉了里面的东西。

铠冢霙……

突然间，夏纪想起了毕业相册附带的，必须完成的问卷。如果说伞木希美是倒霉蛋，那么，铠冢霙视野狭隘。

回到家以后，夏纪连衣服都没换就躺倒了床上。她把被子当成抱枕抱在怀中，仰面躺着玩手机。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为什么我必须要唱歌呢？”

没有听众，夏纪只是在喃喃自语。推翻决定好的东西是违反夏纪原则的，所以不光是要练习吉他，也必须开始练习唱歌了。不过，夏纪本来就很擅长唱卡拉OK，只是没有作为乐队在大家面前演唱的经验，因此对正式演出到底会是什么效果，心里没底。

演奏需要记住乐谱和歌词，虽然夏纪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学习，但是和音乐有关的内容，学起来还是很快的。上体育课时学跳舞学得就很快，游行时要演奏的曲子也背得很好。

哎~一年级时的表现就很糟糕，一想到这里，夏纪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苦涩的笑容。刚刚开始学习上低音号时，最头疼的就是读谱。和竖笛、吉他完全不同，由音乐符号构成的五线谱。想起了挥着手，教她在乐谱上做记号，用来帮助演奏者运指的同学的脸，夏纪感觉自己皱起了眉头。把手机扔到一边，她用被子捂住了脸。

那些与希美她们发生了冲突，高两级的前辈们，会怎么看现在的北宇治？

在看到北宇治进军全国大赛的华丽身姿时，希望她们会忏悔。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会在睡前闷闷不乐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儿，夏纪嘴里发出了自嘲的叹息。实际上自己早就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对于那些前辈来说，社团活动根本就无所谓，夏纪以前也是一样的看法。她认真的参加社团活动，满打满算也就两年而已。

——前辈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每次碰到什么事儿，都会重复的台词，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记忆里。比她低一级的后辈久美子，总是在说夏纪很温柔。也许是因为在二年级时，自己包容了一年级的久美子，也有可能是因为在三年级时，副部长的职责完成得很好。真实的自己明明就不是那样的。

从床上爬起，夏纪拿起了挂着台灯后的吉他。把背带搭在肩上，摆好姿势。夹好调音器，一根一根拨弄琴弦。调弦钮是用来卷弦的部件，转动调弦钮，通过放松或者绷紧琴弦来调整音程。

结束调音后，把吉他连接到功放上。家用的迷你功放可以配耳机，戴上的话，隔音效果很好。

用拨片从水平的方向轻轻地敲击琴弦，音色会很干净。弹奏时带点角度，音色就会非常尖锐。快速弹奏时这样更容易失真。

夏纪最喜欢的演奏方式，就是用功放混音的刮弦。拨片纵向压着5弦和6弦两条弦中间，就这样向着琴头侧刷上去。“嘎——吱——”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光是这样就已经感到心旷神怡了。

震撼着鼓膜的声音，抹去了夏纪的意识。没来由的焦躁和厌恶，统统都消失了，只剩下指尖在拼命弹奏。

内心深处，烧尽的余烬。在那儿，夏纪感觉到了小小的萌芽。

如果管这叫做干劲的话，未免过于微弱了，不过也可能只是她的心理作用而已，因为此时的夏纪，非常的兴奋。

今天最低气温三度，最高气温十二度。降水概率为零，是出去玩的好日子。走进游乐园大门，广播里欢快的音乐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起司的甜香味，隔着粉红色的大衣，优子轻轻的按摩着着自己的小腹。

“我饿了。”

“这么早就饿了？这不是才进来吗。”

揉了揉还有些沉重的眼睑，夏纪耸了耸肩。根据游乐园的开门时间，大家在车站集合时已经九点了。已经确定考上大学的三年级学生，除了规定的日期以外，是不用去学校的。在工作日穿着便服坐电车出去玩，这种离经叛道的感觉，有些开心。

“什么路线比较好？游乐设施？看表演？还是随便走走？”

“希美，干劲满满。”

霙乐呵呵的，她戴着个雪白的耳罩，格外的抢眼。这是吹奏部的后辈们为祝贺霙音大合格，一起送她的礼物。

希美热心地翻阅着刚才在门口拿到的宣传册。修学旅行时她也是这么做的，希美总是要把计划安排好。这样才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充实感吧。

“有谁不喜欢尖叫系游乐设施吗？谁有恐高症？胆小的孩子，PASS掉鬼屋比较好吧？这里还有小型动物园和植物园。十一月的菊花展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惜现在花期已经过了。”

“优子就不敢看恐怖片！”

“哈？我没问题！”

“现在可不是在挑衅你，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这么说，平时你一直在挑衅我？”

“负责人不在，无可奉告。”

“现在这里的不是本人吗？”

被人拍了拍后背，夏纪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希美一脸迷惑的看着夏纪和优子之间的唇枪舌战。

“一大早就这么兴奋了吗？”

“夏纪是个小朋友，已经坚持不住了。”

“到时候让优子背着不就好了？”

“我才不要。”

大概觉得陪着优子和夏纪说话实在是太麻烦了，希美看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霙。

“霙想玩点什么吗？旋转木马？转转杯？”

“自由落体。”

“唉？”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其他三人的动作僵住了。霙面无表情地指着不远处的游乐设施。

“我想坐自由落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优子的尖叫声和希美的欢呼声中，夏纪从座椅上的安全装置里拿出了手臂。

自由落体是尖叫系的游乐设施，从五十米的高度垂直极速下降，还能顺便在高处欣赏风景。升到最高处的瞬间，产生的轻飘飘的漂浮感，与随后袭来的重力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一举两得，极具魅力的游乐设施。

“我已经不行了。”

脸色苍白的优子，摇摇晃晃地瘫在了长椅上。一旁扶着她的希美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就像晕车了一样。

“因为很空，不用排队这种理由就连坐五次，当然会这样了。”

看着夏纪爽朗的笑容，优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旁边的霙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坐了吗？”她还在意犹未尽的回头看。

优子之所以会连续乘坐自由落体，就是被霙用天真无邪的表情给击败了。对霙来说，只要是喜欢的东西，就想多玩几次。

顺带一提，在玩自由落体以前，大家已经坐了三次过山车和急流滑道。哪怕今天是为了庆祝霙大学合格一块儿来玩的，优子她们也快到极限了。如果游乐园很拥挤，在排队等待时还可以放松一下，但如果没人的话，就可以随便玩了，无需排队。

“下午还是去玩那些慢一点的吧。”希美眉尾下垂，苦笑着说。

“夏纪的三条半规管居然会有让人羡慕的一天。”

夏纪从包里拿出毛巾，敷到了正靠在长椅上的优子额头上。

“那你俩休息一下吧，我陪霙去玩一会儿。”

“夏纪？”

优子拿起毛巾，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夏纪。没问题吧？这几个字都写在她脸上了，不过夏纪和霙在二年级时同过班。只有她俩也没问题。

“再坐一次？”

指着自由落体，夏纪问。出乎意料的是，霙摇了摇头。

“下面去坐这个好了。”

这么说着，霙把手指放到了宣传册上，浅粉色的指甲让人想起樱贝。手指的位置是摩天轮，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五分钟。

摩天轮最高点距离地面有八十米。“在最高处，园内景观一览无遗！”说明的旁边，还有对比白天和夜晚景致差异的照片。

“自由落体我没问题的，不用客气。”

“我想和夏纪坐摩天轮。”

“哦……”

夏纪发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霙目不转睛地盯着夏纪，她的双眼里，映出了夏纪耸拉着一边眉毛的傻样。“我都说了……”优子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是小声的嘀嘀咕咕，希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额头。

“别使坏！”

“郁闷~好想吐。”

“乖乖的休息吧，过一会儿就好了。”

希美把手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优子。“来嘛。”在希美的催促下，优子撅着嘴，把头枕在了希美的腿上。穿着大衣，要躺下也不容易。

“那我们走吧，霙。”

夏纪拉起了霙的手，霙点了点头。淡蓝色的披肩大衣里露出了霙的手腕，像瓷器一样光滑洁白。和皮肤晒得有些黑的夏纪完全不一样。

夏纪的黑色皮鞋和霙的白色靴子，即使靠得很近，也能分辨出脚步声的不同。夏纪穿着黑色的机车夹克，有着精致裙褶的酒红色短裙，右臂还戴着银色的手镯。今天的服装搭配让夏纪烦恼了很久。站在霙的旁边，看起来就更威风了。或许是霙的衣服兼顾了高雅和可爱，就像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霙的衣服是在哪儿买的？”

听见夏纪的问题，霙歪着头。才走了一小会儿，已经看不见优子她们的身影了。往来的行人虽然说不上熙熙攘攘，但是也没有多冷清。就算是平静的工作日，游乐园的诱惑也不少，但夏纪的视线却牢牢地粘在霙的身上。平时没有多少单独和霙一起走的机会。

“是妈妈买的。”

“哦，这样的衣服喜欢吗？”

“一般吧。”

“一般？”

“嗯。”

“那么霙喜欢什么样的打扮呢？”

“什么样都行，只要能穿就好。”

虽然本人是这么说的，可是霙身上这件大衣质地看起来倒是很高级。不过她是那种能以社团活动为理由，购买非常昂贵的双簧管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霙的一般和夏纪的一般是有些不同的。

“我觉得现在的打扮非常适合霙，霙妈妈的品味真好。”

“夏纪也很帅气。”

“哈哈，你也很懂嘛。霙也可以试试我这样的风格。”

“我觉得可以。”

“和平时有反差也是很不错的，只是优子看见可能会晕倒。”

想象着霙穿着B系时装的样子，夏纪忍不住大笑起来。

如果让夏纪来选衣服的话，会怎么帮霙搭配呢？黑色的帽子，宽宽松松的红色运动衫，八、九分的破洞牛仔裤。脚上最好穿运动鞋，看起来很大那种。虽然想要戴耳钉之类，但霙应该不会考虑在耳朵上开洞吧。不用打洞的耳环可能比较好。夏纪想选择蜥蜴或者蝙蝠之类造型的耳环，正常来说霙绝对不会戴的款式。

想象着霙穿一身这样的衣服，怯生生的抓着自己的衣袖。不过，不管怎么修饰外表，都遮掩不了霙内心流露出来的善良。

“试一试染发怎么样？如果是霙的话，我觉得内层挑染肯定非常合适。”

“什么是内层挑染？”

“就是只染头发内侧那种。我觉得霙很适合染成蓝色的。”

“夏纪也想染发吗？”

“我想把头发染成金色或者银色的。闪闪发光的头发很令人向往不是吗？还有红色也不错。不过要是那种特别奇怪的颜色，可能会在好久不见的时候认不出来吧。”

“明白了。不管是什么颜色，夏纪都是夏纪。”

面对如此真挚的声音，夏纪条件反射般抿住嘴唇。虽然知道霙没有别的意思，这句话却直白到了让夏纪感到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伸手用力压了压自己的刘海，夏纪故意扬起了嘴角，露出了犬齿。

“霙真讨人喜欢呢。”

“从来没被这样说过。”

“因为是第一次说。”

“夏纪也一样。”

“不是一回事儿。我既不想讨别人的欢心，也不想被别人喜欢。”

“打算被讨厌？”

“不是那样，是那种无论其他人怎么想，对我来说都无所谓的类型。”

“我倒是觉得夏纪很受欢迎。”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有副部长的头衔吧。”

“没有那样的事！！！”

这样强烈的否定，对霙来说非常罕见。夏纪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她微微皱起了眉毛，流露出了对霙这话的异议。

“夏纪就是夏纪。”

她又强调了一句，“啊~嗯~”夏纪的反应很难看。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触碰到了霙的忌讳呢？霙没有理会正捏着下巴沉思的夏纪，沿着地砖铺就的人行道缓缓前行。

“霙，你走错路了！”

夏纪对着渐渐走远的背影喊道，口气一点也不像是在和同年级的说话。心里只能自嘲，亏自己以前还笑话过优子对霙的保护太过度了呢，夏纪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有没有恐高症？这是乘坐摩天轮最大的难关，幸好夏纪和霙都顺利过关了。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两人走进了座舱。能让四个人同时乘坐的座位很宽敞，有那么一瞬间，夏纪为了到底是和霙面对面坐，还是坐她旁边而踌躇。不过，看到先进座舱的霙毫不犹豫地占据了座位的正中间，夏纪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到了她正对面。

尽管安装在框架上的座舱被漆成了蓝色，可脚下的部分却被特意设计成了透明的。大概是要迎合那些喜欢找刺激的人吧。

“这个转得好慢呀。”

也许因为刚刚才玩了过山车和自由落体这种尖叫系的游乐设施吧，摩天轮缓慢的转速有些让人难以平心静气。霙用手撑着窗户，津津有味地眺望着座舱外的景色。

“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规规矩矩的坐着有点憋屈，夏纪把右腿放在左膝上，半边腿盘坐着。她用手托着下巴，胳膊支撑着脑袋。刚进来，座舱高度还很低，窗外没什么看头。

“夏纪和优子要组乐队吗？”

首先占据了座舱的声音，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这让夏纪吃了一惊。虽然觉得很突然，不过霙确实会常常冒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发言。

“是这么打算的，霙是从希美那儿听说的吗？”

“嗯。”

“霙去看过轻音部的现场表演吗？”

“优子带我去过。”

“啊？是那家伙吗？不是希美啊。”

“我第一次去看レチクル是和希美去的。”

从霙嘴里听到那个乐队的名字，这种感觉很微妙。对于霙居然知道这个名字，夏纪既觉得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一直觉得霙被南中成员排斥什么的，或许是夏纪自己的臆想吧。

“夏纪知道‘レチクル’是指什么吗？”

“不，我完全不知道。这不是新造的词吗？”

“使用望远镜和显微镜时，能看到基准位置，就是那个十字线。”

“唉~为什么要取个实验道具的名字呢？”

最后一次使用显微镜是生物课上做的实验。将连名字都记不清的植物切成薄片，放在载玻片上。夏纪的记忆里就没有什么十字线之类的玩意儿，她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有个星座也叫 レチクル 网罟座。”

霙用手指戳了戳透明的玻璃窗。因为现在是白天，别说是星星了，连月亮都看不见。

“法国天文学家拉卡伊就是用实验工具给这个星座命名的。”

“哦~你了解的还真详细。”

“因为是希美告诉我的。”

霙的嘴唇突然无声的绽放开来。从侧边看过去，霙长长的睫毛让夏纪无论愿不愿意，都会意识到，她的眼睑在慢慢地颤动着。因为这样，霙周围的空气也在跟着颤抖。

“レチクル座是南天的星座”

“南天？”

“就是南半球的天空，我们这里看不见那儿的星星。”

日本在北半球，这是对霙的话的补充，夏纪觉得用它做乐队的名字还蛮讽刺的。不过，品味还不错。

“我对那些星星的知识一点也不了解，去参观天文馆时也在打瞌睡。”

“晚上这里也能看到星星。”

“啊，这样的话，等天黑了我们四个再一起来坐摩天轮吧。”

“嗯。”

摩天轮已经前进了四分之一左右。高度上升了很多，可以俯瞰园内风景了。刚才一直在折磨优子的自由落体，全貌也呈现在了眼前。夏纪虽然也喜欢尖叫系的游乐设备，但是没法理解为什么霙那么执着于自由落体。

“啊！”

贴在玻璃窗上的霙猛地回过头。一直就心不在焉的夏纪，支撑着脑袋的胳膊从膝盖上滑了一下。

“希美和优子！”

“在这儿也能看见啊。”

好不容易才找到呢，夏纪补充说道，因为俩人的身影只有豆粒那么大。通过景观用行道树之间的缝隙，能看到俩人坐的长椅。

虽然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目标，可是霙依旧面朝着夏纪。当霙集中注意力时，她眨眼的次数会非常少。她睁得圆圆的眼睛犹如沸腾的宇宙一样。那是一片无暇的，清澈的黑暗，根据观察角度的不同，闪耀的方式也不同。

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慢了好几拍，夏纪才意识到自己思考时的违和感。这么专注的看着夏纪这里，意味着霙现在感兴趣的对象是夏纪，而不是外面的风景吗。

手指动了动。仅仅就是这样，像是无数条空气构成的线缠绕在上面。

“夏纪是……”

说完这几个字，霙就不说话了。她脸上露出了正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霙经常会这样，接不了她的话，夏纪只能乖乖的等待着。无论如何都不想催促霙。

夏纪并不太擅长面对霙，不知道霙本人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夏纪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立即就被自己否定了。在对象是自己时，霙特别的迟钝。

无论是善意也好，恶意也好。

夏纪想起了两年前的夏天，希美她们退部几天后发生的事。在放学后的声部练习结束后，夏纪正走在走廊上，很偶然的看见了正在音乐教室里吹着双簧管的霙。

不，真的一点儿也不偶然。因为在那时，霙常常在音乐教室练习，欣赏到她音色的机会很多。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大部分部员都认为霙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奏者。

霙没有对夏纪和优子生气。“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希美要退部呢？”要是像这样被指责了该怎么办？为此反复进行过预演。但是实际上，霙虽然明显一副受到伤害的表情，可是依旧什么话也没说。

没有责怪任何人。夏纪一直觉得自己不擅长面对霙，这种意识一定是由此产生的。

因为，生气不就好了吗?破口大骂不就好了吗？霙总是在等待着，自己从不会主动出击。就像等待着饲料的鸟儿一样，一直在等待着别人的帮助。听说了希美退出社团活动以后也是这样，要是自己的话，宁愿直接去问，也不想承受心理创伤。但是霙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她害怕更受伤。

那时候的霙及其缺乏自我肯定感。明明才华横溢却不自知，通过自我贬低而折磨着其他人。夏纪觉得霙就像束缚着希美的枷锁一样，因此，无论如何也不想像优子那样，一味的袒护她。就算到现在也是如此。希美的同伴是夏纪，霙的同伴是优子，这样的角色分配一直在自然而然的持续着。

“夏纪是个好人。”

听见座舱里飘过来的声音，夏纪眨了眨眼睛。霙从刚才起，踌躇了半天的就是这个吗？

“突然之间说什么呢？”

“你能这样陪着我。”

“也不算有多好啦。”

以前也曾经有各种各样的人说自己是好人。可是，夏纪自己最清楚，事实并非如此，自己和温柔什么的可没有多少关系。

“大家只是自作主张的认为我这人不错而已。像霙这样的好孩子，根本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吧？”

“我不知道。”

霙淡然的点点头，这就没辙了。对优子和希美都很适用的怪话，在霙这里没什么意义。

“但是，和夏纪怎么想都没关系。”

“嗯？”

“因为，对我来说夏纪是个好人。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空气从喉咙里倾泄而出。风啸般尖锐的声音，让夏纪反应过来，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

座舱正在接近摩天轮最高点。从窗外往下看，等距离种植的行道树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灯带。晶莹剔透的LED灯与白色的电线相连的模样，让夏纪想起祭典时露天小摊上出售的廉价项链。

虽然现在没有灯光，夏纪依旧觉得那样的景色会很美。眼前的对方，或许和夏纪一样感性。

“霙，你变了呢。”

“嗯？”

“如果是以前的霙，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霙大概对此没什么自觉吧，只是轻轻的歪着头。不会说这种话，夏纪默默的在心里重复了一次。因为在两年半以前，霙的视野里只有希美。

“在霙的心里，是怎么看希美的？”

“朋友。”

霙立即就给出了答案。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差点让夏纪打了个趔趄。

“喜欢希美吗？”

“喜欢。”

“没有讨厌过吗？”

“希美？”

“嗯，希美。”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右脚脚尖沿着左脚皮鞋的鞋底外侧划了一圈，从头到尾。夏纪的皮鞋是把父亲的鞋擦借过来擦的，擦得闪闪发光。夏纪从小就知道，即使鞋子有些小损伤，只要认真保养，损坏的地方很快就会变得不显眼。

“但是！”

听见了接下来的台词，夏纪猛地抬起头。仿佛在细细品味着每一个音节，霙一个字一个字的编织出了她的话。

“我讨厌喜欢希美的自己。”

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夏纪很早就知道霙讨厌自己。霙缺乏自信，对自己不抱善意，认为自己没有价值，过于自卑，把别人对自己的青睐不当回事儿。但是，这是以前的事了。

“希美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擅自在痛苦。”

“这，和恋爱有什么不同？”

单方面有好感，害怕不被接受。经过这样的单相思，慢慢的过渡到两情相悦的关系。夏纪想象里的恋爱就是这样的。她觉得和霙刚才所说的话有吻合的部分。

听到夏纪的质疑，霙睁大了眼睛。封闭在睫毛之间的圆形宇宙，在静静的沸腾。呼，那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了一口气。霙用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座舱的窗框。

“真要是那样就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被摩天轮的转动声淹没。夏纪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动了动，或许是想掩饰内心的动摇吧。因为只预计到会接受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听到霙那达观的声音，夏纪的心砰砰直跳。

“那是什么意思？”

夏纪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出了这句话，每一个音节都携带着可怕的声音。座舱来到了摩天轮最高处。距离地面八十米。在这个游乐园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霙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出了真心话。

“像是想要交往，想要结婚之类的感情，我已经放弃了。”

“放弃是指什么？”

“希美。”

食指和中指，夏纪感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然的颤抖着，这种感觉异常的清晰。咽下了嘴里不停涌出的唾沫，夏纪故意眨了眨眼睛，想要从正面观察霙。

霙的表情非常平静。那是暴风雨过后，留下了伤痕的晴朗天气。

“只想一直在一起。但是，这是最困难的。因为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在一起。”

“理由就是恋人或者朋友？”

“学校或者社团活动之类。”

和夏纪举的例子比起来，霙补充的部分是那样的中规中矩。这也算理由？与夏纪她们在一起的理由，在霙心里也被划分到了这个范畴里吗？真让人火大！对夏纪来说，因为对方是霙，所以一直到现在都和她在一起。

“我就算毕业了也会和霙一起玩！”

夏纪原本是不打算让自己的愤怒通过声音表现出来的，可是一句话说到最后，语气之别扭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到达摩天轮最高点的座舱开始平稳的下降。

用手抓着脸颊旁的黑发，霙孩子气的眨了眨眼。

“夏纪果然是个善良的人。”

“我看起来是个好人，是因为和霙在一起。”

“什么意思？”

“要是和会让我生气的人在一起，我才不会当什么好好先生或者大善人。因为是霙，我才是好人。”

“不懂。”

“嗯～总之一句话，在霙以外的人面前，我可不会像现在这样文质彬彬。被人嘲讽了，我会回击；想吵架，我一定奉陪。可是在霙面前，这样就好。霙不会做那些事吧？”

“嗯。”

“所以说，我能装成好人都是多亏了霙。”

伸直了腿，夏纪的黑色皮鞋踩到了霙白色的靴子。怕靴子被弄脏了，夏纪慌忙收回脚，但是靴子光洁的表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夏纪把手抵在后脑勺和座舱壁之间，身体往后靠。发圈打的结戳进了手里，有点痛。

“夏纪喜欢摩天轮吗？”

“嗯~啊？”

被意料之外的问题突袭了，夏纪的回答傻呼呼的。如果是优子的话，她肯定会把刚才话题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

“普通喜欢吧。”

“我也喜欢。我很喜欢高处，想在空中飞翔。”

“呃，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的用词很吓人。”

“是吗？”

“是啊，我也喜欢高的地方。”

“夏纪更喜欢过山车？”

“你知道？”

“嗯，优子也喜欢。”

“那家伙喜欢速度快的，却很容易晕。”

和缓缓上升的摩天轮比起来，夏纪更喜欢以超高速来回上下移动的过山车。像是无法预测的，刺激的人生。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和自己的生活方式比起来，霙的选择就要惊险多了。

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夏纪早就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既没法成为天才，也不会变成奇怪的人，心里怀着想要变得特别这种憧憬却选择了普通的生活方式。说到底，就是对未来的茫然和不安。从来不想成为这样的大人，可回过神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很接近了。

即使自己背上长出翅膀，夏纪也没法在空中飞翔。站在屋顶的栅栏边，伸展下腿，然后就结束了。但是，霙肯定不会这样。她只会毫不犹豫的飞向天空，不会考虑会不会坠落，不顾大家的担心，在空中灵巧的飞行。

“希美会喜欢哪一个呢？”

霙的指尖滑过了透明的外壁。“到底是哪一个呢？”夏纪像在呻吟一样的喃喃自语。如果霙可以在天空中飞翔的话，希美会怎么样呢？是和她一起飞向天空，还是像夏纪一样，只能站在屋顶眺望着在天空中翱翔的霙。

想象着霙背后长出了翅膀，像白天鹅一样美丽的翅膀，完美无瑕的，强大的，能让她展翅高飞的翅膀。这样的想象毫无违和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夏纪毛骨悚然。在自己心里，霙到底是什么样呢？

“还想再来，和大家一起。”

霙用脚尖踢着座舱厚厚的外壁，白皮靴的鞋底落在了座舱的地板上。感到肩膀上绷得紧紧的肌肉，已经悄无声息的松弛了下来，夏纪下意识地放松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就多来几次好了，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听到霙的回答，夏纪点了点头“对”。左右手同时在胸前比了一个V字。

“我们四个是朋友。”

霙凝视了一会儿夏纪，然后学着她，怯生生的比出了相同的手势。狭窄的座舱里，沉默的气氛在流转着。变成以冷场为前提的交流了呢，害臊的情绪在夏纪体内爆开了。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脸颊变得又红又烫，夏纪装成不知道的样子，故意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

仿佛身上有些痒痒，霙扭了扭身子，也笑了。

“果然我还是更喜欢摩天轮一点。”

夏纪她们坐完摩天轮回来时，优子和希美已经完全恢复了。可能是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有些无聊，俩人正在啃着西班牙油条，上面的草莓粉洒在了俩人的脚边。

“霙的心情不错嘛。”

用大拇指擦了擦沾在嘴唇上的白砂糖，优子抢先开口。是该说她目光如炬呢？还是别的什么呢。夏纪耸了耸肩，旁边的霙眯起眼睛。

“坐摩天轮很开心。”

“霙想晚上四个人一起再坐一次，六点以后就有灯光了，时间正好。”

“虽然有灯光，但也就那样吧。”

“我觉得还行，对本地的游乐园来说已经很努力了。”

夏纪坐到正在畅所欲言的优子旁边，一口咬住了她手上的西班牙油条。“别随随便便就吃啊！”优子发起了牢骚，但夏纪没有理会。大概是做好以后放了一段时间，越嚼越是油腻。要是让自己来点，才不会要肉桂味的，这味儿也太冲了，夏纪一边咀嚼一边想。

“霙要不要也来点？”希美举起了手中的西班牙油条。霙露出了犹豫不决的表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霙就这样坐到了希美空着的一边。夏纪和霙把优子和希美夹在了中间。

“那么，接下来去坐什么？”

优子只用了一只手，非常灵巧的把已经空了的西班牙油条包装纸给折好了。

夏纪从包里拿出皱巴巴的宣传册，用大拇指抚平了上面的皱褶。

“旋转木马之类的如何？”

“行吧，然后就去鬼屋。”

“这两个也不是太刺激嘛。”

“难不成优子害怕了吗？”

“哈？我才不害怕呢！”

“那行，就鬼屋吧。”

“没什么，我一开始就没说过不去……”

面对像个小孩子一样反驳的优子，希美愣愣的说了句“又来？”

“霙也想去鬼屋吗？”

听到夏纪的问题，霙干脆地点了点头。希美扭过了脸。

“说起来，在初中时霙还拿过试胆大会的冠军呢，吹奏部合宿时举办的。”

“还有这种事儿？”

不知道的只有夏纪。“是有这么回事儿”优子也点了点头。或许是已经没什么印象了，霙的反应很迟钝。

“是这样吗？”

“BEST TIME!没错，就是这个。霙说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妖怪，优子还被吓得大喊大叫呢。”

“为什么要拿我做例子呢？”

优子撅起了嘴，“有妖怪？”霙歪着头说道。怀旧的气氛一下子就把夏纪给排除在外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在不知不觉间所产生的疏离感。

“好怀念啊。”

希美咯咯咯的笑了，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她面朝着坐在她身边的霙。在夏纪的位置，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希美手中的西班牙油条还剩三分之一左右，在夏纪她们回来以后，一点儿都没减少。

“初中的时候，夏纪要是在吹部会是什么感觉呢？”

以她的声音来判断，希美是笑着这么说的。优子伸直腿，悄无声息的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先别说这些假设了，差不多该去鬼屋了哟。”

“我想先去买点饮料。西班牙油条实在是太甜了。”

夏纪举起一只手，“谁让你吃了！”优子无奈的叹了口气，霙面无表情的把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我，想吃爆米花。咸的。”

“哇，霙居然许愿了……。现在就去买吧。貌似这附近有卖黄油酱油味儿的。”

“你的反应就像我阿姨。”

“闭嘴！”

优子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让夏纪嘿嘿的笑了。希美拿着吃剩的西班牙油条也站了起来。

“那，我和夏纪去买饮料。霙和优子是买爆米花组，买好以后就在旋转木马那儿集合。”

“两人份的爆米花够吗？要不要多买点？”

“我吃优子那份就行。”

“你的字典里没有客气这个词吗？”

“我的字典里当然有啊，只是对象栏里的人不包括优子。”

“那怎么可能！”

优子用手轻轻的拍着夏纪的背。因为不用上学，今天她的指甲上涂着淡蓝色的指甲油。这是以前社团活动时绝对不可能做出的选择。作为部长时的优子，是个非常遵守纪律的人。

“不要迷路了哟。”

“那是我的台词。”

就在俩人例行拌嘴时，希美瞅准了时机，拽起夏纪的手腕就走，“走啦！”霙和优子已经转身走了，优子正对着霙嘘寒问暖的声音也在渐渐的变小。

希美身上披着的藏青色大衣正在散发着草莓的酸甜香气，大概是沾到了西班牙油条上的草莓粉吧。要是沾上这味道就糟糕了，正在和希美并排走的夏纪，一边走一边想。希美走路的姿势和夏纪不同，有一种特别的美感。夏纪觉得有点像是在跳芭蕾。

“霙是想吃咸的东西吗？”

夏纪正呆呆的看着希美的侧脸，没想到她的嘴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还没反应过来，夏纪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怎么？”

“刚才，霙没吃我的西班牙油条呢。”

“你很在意？”

“有一点儿。”

“你如果不想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夏纪你想吃？”

“你不想吃的话。”

希美默默地注视着手里的西班牙油条，像是放弃了一样，豪爽的一把塞进了嘴里。她嘴里塞满了西班牙油条，吧唧吧唧的咀嚼着。因为怕希美呛到，夏纪一直在等着她把西班牙油条全部咽掉。

“啊~喉咙好痒！”

终于吃完了，希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是吧？”夏纪轻轻地耸了耸肩。

“刚才和霙坐摩天轮时，聊起了想不想在天上飞的话题。”

“夏纪你居然和霙讨论这种问题吗？”

希美把西班牙油条的包装纸丢进了附近的垃圾箱里，把脸转向夏纪。马尾的发梢随着脸的转动而摇晃着。

“没有，说是我们，其实就是在谈论霙一个人而已。我还在想要是希美的话会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假如自己的背上长出了翅膀，想不想飞什么。”

“这取决于翅膀的形态、尺寸和材质之类的因素。”

“唉~你会在意这种事儿啊？”

“因为这很重要！不能把生命托付给不可靠的东西对不对？蝴蝶和蜻蜓的翅膀根本就不值得信任，蝙蝠翅膀有点可怕。鸟的也一样，我有想过那玩意儿真的能飞上天吗？”

这想象也太具体了吧。本来没打算刨根问底的夏纪，被希美的话引起了好奇心。

“那~什么样的翅膀才值得信任呢？”

“什么样都不行，还是自己的脚最可靠。”

“这么说，你不打算飞呢。”

“霙就想飞。”

“啊，果然希美也是这么想的。”

“霙可能根本就没考虑过能不能飞。我觉得优子也是想飞的类型啦。她是那种会在地上认认真真练习，做好充分准备再起飞的类型。嗯，她还会对夏纪说‘在地上走的都是呆瓜’什么的。”

“我会生气的追上去和她吵架吧。”

“夏纪是那种和优子在一起就能在天空上飞翔的类型呢。”

听到了这句夹杂在希美哈哈大笑声里的话，夏纪在瞬间就屏住了呼吸。虽然明白这是玩笑话，可还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还没有意识到的部分被发掘出来了。

眼袋上扬，希美的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弧线。

“对了，游乐园里还有蹦极。”

“有吗？”

“开玩笑的…”

从闲聊中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自动贩卖机面前了。希美直接买了绿茶，她旁边的夏纪买了两瓶焙茶。一瓶是买给霙的。“你不买优子的吗？”希美揶揄着问她，“那孩子带着水壶呢。”夏纪冷冷的说。

“不愧是副部长，一切尽在掌握中。”

“已经不是副部长了。”

“可是我总觉得，我身上还有不少社团活动时留下的习惯之类的。现在不用去练习，本来预定好的计划突然松懈了，有点失落。”

“社团活动后遗症啦，彼此彼此。”

“我不适合这么闲散的生活，要是没有什么值得努力的目标，心里会很不安。”

“忙碌的人生呢。”

“夏纪其实也是吧？”

没有那种事！在反驳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却被夏纪立即咽了回去。如果在这时反驳希美的话，也许会她被认为是生气了。

“努力什么的，你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不喜欢麻烦的事儿，也不喜欢热血的事儿。”

“以前的你可能是这样的，不过现在肯定不是了。”

“你的意思是我变了？”

“的确变了。我觉得咱们四个人里，变化最大的就是夏纪。”

“这样啊？”

“看到夏纪做副部长的样子，我很开心。”

夹杂着笑容的叹息声，让希美的嘴唇看上去很苍白。刺在脸颊上的冷空气，掩盖了夏纪体内喷涌而出的热量。

“哦~是吗？”重新披上了皮夹克，夏纪别开了脸。希美注视着她的眼神是那样的耀眼。

“说起来，你们三月份的活动准备好了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看到希美轻松的转换了话题，夏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拧开焙茶瓶盖，直接灌进嘴里。冰冷的液体顺着舌头滑了下去。虽然散发焙茶的风味儿，可是因为太冰了，也尝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

“说是去演奏，也就是帮帮忙而已。希美不是也说过要作为工作人员来帮忙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夏纪你们演出时，后面要挂的乐队幕布。堇说的那个。”

“你说啥？我可没听说过这个。”

“堇要我转告你们，我现在才想起来。”

“这……”

夏纪用手指使劲转着自己的马尾，这么重要的事儿应该直接告诉她的。

乐队幕布指的是乐队背景幕布，就是乐队表演时，挂在舞台后面的背景幕布。通常上面会写着乐队的名字和各种装饰图案，这是LIVE的固定项目。虽然可以向商家定制，但是女高中生一般没什么钱来搞这个。还是自己做比较便宜。

“因为霙也想帮忙，我们可以一起帮忙做幕布。”

“做起来太麻烦了吧？不用幕布也可以。”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难得有这种机会为什么不开心享受一下呢？已经是高中最后的活动了，不是吗？”

好不好？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脸看，让夏纪无奈地叹了口气。制作现场表演用的幕布，对希美已经是既定事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夏纪是不可能拒绝的。

说到底，夏纪对希美实在是心太软。

“那就麻烦你了。”

“还有，买幕布的钱我们出。”

“你说了算。”

走在地砖铺成的人行道上，夏纪在想象日落后游乐园里的风景。这条被彩灯装饰得绚丽多彩的道路，一定变成大家都能欣赏到的美丽风景吧。

“呐，乐队的名字是啥？”

“还没决定呢。”

希美身边，夏纪故意迈开大步往前走。乐队的名字还没有决定好。今后的计划也好、未来也好，都还没有决定好。

“那就起一个帅气的名字吧！”希美露出了欢快的笑容。视线的前方，优子和霙在向她俩挥着手。

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第三话 吉川优子是个讨厌鬼（彼此彼此啊）

在自己的房间中摆放的木制相框，里面已经放入了前几天在游乐园拍的照片。以游乐园里色彩斑斓的夜景彩灯所构成的风景为背景，四个人一起面对镜头露出了笑容。照片是拜托刚好走到附近的工作人员拍摄的。

那天晚上很冷。树木的轮廓被蓝色和白色的光所笼罩，辉煌的光芒照亮了前进的道路。瞳孔中反射着蓝色的灯光，优子天真的笑了“非常漂亮呢。”希美看了看这边，温柔的说:“夜色也很美啊。”一副她什么都懂的样子。

房间里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水手服。毕业典礼以后这件制服该怎么办呢？扔掉呢？还是留下呢？简约的白色丝带领结搭配着深蓝色的百褶裙。要是说不喜欢这件穿了三年的制服，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要是把它归类到可燃垃圾里，也不会因此而伤心流泪吧。

把脸压到枕头上。枕头隔着眼睑压迫着眼球，柔和光芒四下飞溅。枕套摩擦着脸颊，有点疼。就算这样，夏纪还是不想花力气站起来，她把手臂压在身下趴着。

屏住呼吸，雨声在冲击着耳朵。没有变成雪的雨滴打湿了地面，发出了啪塔啪塔的声音。到了早晨，就会结成冰，冻在柏油路面上。想象着穿上高跟鞋踩碎这些薄薄的冰层的情景，夏纪的心情稍稍变得开朗了一点。

夏纪不讨厌冬天。寒冷和疼痛有点像，沉浸其中时，感觉还不错。

二月已经过半，去学校的机会所剩无几。两周后就是毕业典礼，夏纪她们将不再是北宇治高中的学生了。是寂寞？是无所谓？还是清静呢？明明是自己的心情，但在说出口以后，感觉每一项离自己的真心都相差得很远。

“所以，乐队的名字到底怎么办？”

今天和往常一样，优子和夏纪也待在KTV里，手里拿着吉他，专心地练歌。原来就对吉他演奏颇有心得的俩人，对于在自己手里用吉他重现乐谱，是没什么压力的。

问题不在这里——

“我说夏纪，你有在听吗？”

“唉？抱歉，我在想别的事。”

夏纪条件反射一样向优子道歉，优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房间里显示器的画面上，显示的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的曲谱。

“我在问你乐队名字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是以翻唱为主的乐队，果然还是要模仿那种感觉吧？”

“嗯，差不多。如果取个他们乐队相关的名字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取个某某ブルー之类的名字，选择就非常多了，毕竟是颜色的名字。用手机搜索“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能找到很多关于颜色的信息，分类就是蓝色。布满了整个画面的蓝，就像夜里大海的颜色。

アントワープ到底是指什么？夏纪带着这个突然浮现的疑问，再次开始搜索。

Antwerpen 安特卫普是位于比利时西北部的一个城市。也被称为Antwerp或Anvers。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的名字似乎就来自于这个城市。

浏览着搜索出来的网站时，能找到大量当地的照片。美丽的风景吸引了夏纪的目光。上了大学之后一个人去那儿旅行大概很不错吧。前所未有的想法突然占据了夏纪的大脑。旅行什么的，听起来倒是很酷的样子。

“对了，希美她们还问了家里有没有彩灯呢，要蓝色的。”

“为什么？”

“大概是要在正式演出的那天，装饰一下咖啡店吧。霙家里好像每年圣诞节都会挂彩灯，实在太厉害了，可惜没法从霙家里借。”

“为啥？”

“咖啡店会变得像在举办彩灯节一样。”

彩灯节指的是神户彩灯节，是每年十二月在神户市的原外国人居住地周边举行，为了追掉阪神·淡路大地震的遇难者，同时也是为了祝愿城市复兴而举办的祭典，从平成七年开始举办。彩灯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有灯饰的意思，如同它的名字所示，在祭典期间街道上会装饰着无数绚丽多彩，令人目不暇接的彩灯。

“霙的家里还真有钱。”

虽然没有去过她家，但还是能想象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总之是有大三角钢琴的家庭环境，与夏纪家这样书写平凡的家庭大不相同，夸张的圣诞节彩灯也不算什么。

“那什么，希美她们觉得圣诞树上用那种就行，大家能一起带过来就好了。”

“啊~那玩意儿有蓝的？我家最后一次弄圣诞树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儿了。”

“唉~我家每年都会弄呢。就是树顶上那个灯。”

“那个啊——”

“你是在嘲笑我吗？”

“疼~”

被优子踹了一脚，夏纪非常夸张的摇晃着身体。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优子轻轻的吐了吐舌头。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幼稚？”

“反到是成年人才会积极的享受那种活动好吧。我呀，去年也收到了圣诞老人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

“Paul&George的限定套装。”

“化妆品？”

“因为它实在是太可爱了！”

“果然是优子会喜欢的东西。”

夏纪去年收到的礼物是价值三千日元的购物卷。虽然父母说是可以随便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啦，但是作为圣诞老人的礼物，这未免也太现实了一点吧！

“对了，还有服装怎么办？”

“这也要研究一下吗？”

“因为是女子乐队嘛。怎么说呢，董她们走的貌似是Band Gal Fashion风格。”

“Band Gal Fashion风格是啥？”

“哥特萝莉为主的风格吧。”

“原来如此，果然是堇的兴趣呢，这也太夸张了。”

说起来，堇还真是喜欢哥特萝莉。为了配合服装，不仅研究妆容、研究发型、甚至还租了工作室。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是乐器还是时尚，都会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若井堇就是这样的女性。

“一起去买衣服吗？”

夏纪靠在沙发靠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壁。KTV的包间在没放歌时还是很明亮的。此时两人没有在唱歌，显示器的屏幕里播放的是KTV自己的节目。女主持人正在介绍那些初出茅庐的新人偶像，她的那些话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老茧了。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出演的节目好像已经结束了，今天一次也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一起？我和夏纪？”

“对对，难得有这种机会。”

“去哪儿买？”

“四条吧。”

“要叫上霙她们吗？”

“为啥买衣服还要特地叫上她们？我俩就行了。”

“嗯…也不是那样啦。你看，和霙碰面的机会不是越来越少了吗？我就是想着在毕业前多见几次面嘛。”

优子的手指用力弹了一下一弦。这是吉他的六根弦里最细的那条弦，发出了高亢的声音。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见面的理由多得是。”

“那倒也是。”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软弱了？是因为毕业典礼快到了吗？”

夏纪拿起装着姜汁饮料的杯子，把吸管叼在嘴里。从透明的玻璃杯上滑落的水珠差一点就滴到了吉他上，夏纪立即皱起眉头。

优子完全没有注意夏纪这边，一边看着显示器的屏幕，一边心不在焉的说。

“其实在昨天呢，我见到了很久没见面的香织前辈。”

“真的好久不见了啊。”

说起中世古香织，是优子非常喜欢的前辈，以前属于小号声部，比优子高一级。高中毕业后考进了护士学校。

“是约好的吗？”

“没有，在车站碰见了，真的是很偶然。”

“你一定很高兴吧？”

优子对香织的爱慕，在吹奏部里也算是非常出名了。作为往届毕业生，香织也来吹奏部露过几次面，每一次优子都非常兴奋，要安抚住她真是费了不少劲。

所以夏纪才理所当然地认为优子会立即回答刚才的问题。答案没有YES以外的可能性。尽管如此，优子还是垂下了眉毛，眨了眨眼，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感情。扬起的嘴角清楚的表明了她想笑，可双眼却一直耸拉着。

“……当然高兴了。嗯，没错，就是这样。”这次，优子的食指又勾住了六弦。这是吉他六根弦里最粗的一条弦。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寂寞呢。”

“寂寞？”

“香织前辈依旧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温柔。明明还是我喜欢的那个香织前辈。可是才一年的时间，人就变了那么多。”

优子的指尖沿着琴弦慢慢的移动着。夏纪轻轻的抱起了吉他，调整了一下腿的姿势。

“大赛时香织前辈不是来应援了吗，我看她也没怎么变啊？

“香织前辈的外表一直都很美啊！我说的又不是这个，我是指香织前辈的内在已经变了。她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点让我觉得很寂寞。”

“罕见的多愁善感呢。”

“大概是因为毕业典礼快到了吧。”

“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日常生活里的变化是如此的平缓，以至于没有达到某个阈值时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之前的什么不见了，这时才会明白到什么叫失去。

“感觉就像是在对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说再见。”

这么说着，优子静静地笑了。“真有诗意呢。”夏纪调侃她。“已经是名作了。”优子用平淡的声音回应道。用吉他的琴头托着腮帮，夏纪凝视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叫吉川优子的人。

“啊！”

夏纪的嘴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声音。脑子直接和舌头沟通后发出的声音简直蠢爆了，优子惊讶的看着她这边。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

“什么？”

“乐队的名字！”

“说来听听。”

“さよなら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怎么样？后面半句话没能说出口。表达自己的想法，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优子用指尖拨开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从她的嘴里，发出了一阵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息的声音。

“不好吗？我觉得挺帅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

“让我想想。服装也要配合乐队名字的风格，我觉得看起来肯定会很漂亮。”

“蓝色的？”

“白色也不错，再搭点蓝色就会很好看。”

“这么起劲？”

“还好吧？毕竟是自己人的聚会嘛。”

来参加演奏会的客人几乎都是熟人。来自南中和北宇治的朋友占了绝大部分，无论演奏成功或者失败，只要能创造出大家共同的回忆，目的就算达成了。

不求结果的演奏，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在吹奏部里，一旦失误就会连累全体成员；而在双人乐队中，失误只是两个人的事。

“夏纪，要开始唱歌了哟。”

把背带重新挂在肩上，优子站了起来。KTV包间了还为客人准备了落地式的话筒支架。夏纪脸色有点不痛快。

“边弹边唱还不太行。”

弹吉他没问题，唱歌也没问题。但要把它们合二为一时，要么突然忘词，要么就忘掉手上的动作。多任务还真是挺难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纰漏。

“节奏放慢点？”

“这样做真就帮了大忙了。”

“嗯~嗯”清了清嗓子，夏纪把嘴凑近话筒。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无视了大脑角落里正在冷笑的那个自己，夏纪用手指夹住拨片，狠狠地划过了琴弦。

中午一点，车站前集合。集合时最好穿脏了也无所谓的衣服！

昨天晚上，希美突然在SNS上发过来一条信息。从她知道夏纪没什么安排这点来看，明显是优子在里面掺了一手。

距离和优子一起在KTV练习的日子，还没过去三天。大概，优子擅自把夏纪的日程转告给希美了吧。反正这段时间很闲，能有点安排真是太好了。

到了三月份，差不多所有的入学考试都已经结束了，所以计划一下就被安排得满满的。作为吹奏部的三年级学生，要去毕业旅行，还要和同班同学出去玩，时间和零花钱很快就会告急。因此，只有现在才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做这种奢侈的事儿。

什么衣服是脏了也无所谓的？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随后夏纪就注意到了学校指定的体操服。说起来，这件衣服已经没啥用了。这种带着土气花纹的运动服只能当家居服用了吧，弄脏了也没关系。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夏纪还是拿起了塞在旁边的黑色运动服。这是夏纪初中的衣服，上面印着的狗的图案已经被磨掉了很大一部分。裤子就穿宽松的牛仔裤，再加上便宜的羽绒服和运动鞋就行了。夏纪烦恼了很久要不要像平时一样把头发扎起来，可最后还是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一边在心里想着偶尔也可以披着头发，一边整理着帽子缝隙里漏出来的刘海。

当夏纪在约定时间五分钟之前到达集合点时，希美、优子还有霙她们三个已经等在那儿了。希美和优子的打扮与夏纪差不多，只有霙与众不同。

她穿着一件非常土气的毛衣，以前从没见她穿过。深绿色的毛衣中间有一副非常醒目的图案，一只只有脸的猫，猫的眼睛里发射出光线，正在破坏大楼。图案还配着台词，用非常粗大的字体写着一串“ゴゴゴゴゴゴ——”

“霙你的毛衣是咋回事儿？”

“我问妈妈有什么弄脏也无所谓的衣服，她就给我了这个。”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呢？”

“这个嘛……”

随着霙歪了歪头，毛线猫的表情也莫名其妙的扭曲了。要是仔细看的话，还会觉得这猫也怪可爱的，真不可思议。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

看着应该是发起人的希美，她手上提着一个油漆罐。希美摇晃着扎得高高的头发，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我想做乐队幕布。”

“哦，你说过这个。”

不知为何，霙靠近了正在隔着帽子挠头的夏纪。

“夏纪，头发很长。”

“嗯~是吗？”

霙伸出手指轻轻地捏了捏夏纪后颈的发际线。凉飕飕的手指抚过夏纪的脖子，夏纪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很奇怪？”

“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发型换了，夏纪。”

夏纪想把她推开，手才举起来就停住了。霙的脸近在咫尺，她的表情让人想起独自面对独角仙的小学男生，或者是即将扑向玩具的猫。

“啊～是吗？要是霙换了发型我也能看出来哦。”

夏纪抓住霙的手指，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了起来。霙眨了眨眼，然后握紧了夏纪的指尖。

“很高兴。”

“是吗？”

霙的手指很纤细，指节修长。指甲剪的短短的，上面什么也没有涂，可是却在闪闪发光。

“那么，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点不情愿，但夏纪还是把脸迎向了那道酸气冲天的目光，优子在闹别扭，理由嘛，也很容易理解。

她噘着嘴，皱着眉头，嘀咕着“让人火大”这样蛮不讲理的话。站在旁边的希美笑得很爽朗。

“夏纪呀，应付霙很厉害嘛。”

“一般，一般。”

“霙快过来呀，这里有糖果哟。”

“优子这是把霙当成啥了……”

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夏纪叹了口气，而优子自己也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霙也是的，就这样老老实实的走回了优子身边。这两人的关系总觉得怪怪的，夏纪小声的感慨着。和朋友关系比起来，更像母女一点。

“那就出发吧！”

希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夏纪身边，“啪！”的一声拍了拍夏纪的背。身穿羽绒服的希美背着一个特别大的背包，让人有种接下来她就会去登山的错觉。

“我帮你拿东西？”

“不用不用！”夏纪的提议被希美很干脆的拒绝了。只要她的手臂动了，油漆罐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真的？不用和我客气哦。”

“真不用，多大点事儿。”

希美握住罐子的提把，把罐子举了起来，示意自己游刃有余。知道和希美再怎么说都没用，夏纪只好老老实实的退到一旁。希美不想让夏纪帮她拿东西。

四个人的目的地是空无一人的堤坝。这是完全由混凝土制造的河堤中，被称为“高水位”的区域，就像一块广场。当河水水位较高的时候，这里也会被河水所淹没，变成河流的一部分，但平时这里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希美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块两米见方的蓝色塑料布，上面沾了些油漆，应该是以前用过好几次的东西了。四个人合力把它铺开，并在四个角放了沉重的石块，免得被吹跑。在蓝色塑料布上面，希美摊开了一块长方形的白布，这块白布长一米，宽一点五米，并不算大。

“要用这个做幕布吗？”

捏着白布的边缘，夏纪在确认这块布的触感。很干燥的一块布，摸起来就像印花大手帕，和光滑的手感这种恭维话扯不上关系。“是啊。”希美很爽快的点了点头。

“乐队的名字，已经决定是‘さよなら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对吧？想在这块布上画logo之类复杂的图案有点难，但是我想，要是把它一整块都涂成蓝色的，效果应该会不错。”

“所以那些油漆？”

“没错，安特卫普蓝。”

希美蹲在原地，上下摇晃着油漆罐。从来没有用过油漆罐的三个人，只能在旁边看着希美干活儿。

轻轻地咬着嘴唇，希美把开罐器插进了油漆罐与罐盖之间的缝隙里。就这样使用杠杆原理，猛的撬起一边的盖子。就这么反复几次后，油漆罐的盖子终于打开了。

夏纪做好了迎接油漆所特有的那种刺激性气味的心理准备，可是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气味儿。

“因为这是水性涂料。”希美笑着说。即使是同一种油漆，好像也有油性和水性的不同。

“安特卫普蓝原来是这样的颜色啊！”

看着罐子里的东西，优子惊叹着小声嘀咕。这些液体的蓝色比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颜色要暗得多，像是午夜的大海沉没在银色的罐子里。浓缩后的蓝色就是这样的吗，夏纪漫不经心地想。和蓝色比起来，说它是黑色更适合一点。

“我在百元店买了刷子，现在开始涂吧”

“就这么涂？”

“对，涂就行了。”

接过希美递过来的刷子，夏纪毫不犹豫的把刷子毛浸到了油漆罐里。雪白的刷子毛上，渗出了奇异怪诞的蓝色质感。

犹豫着要不要第一个破坏这片纯净的白色，夏纪把刷子塞进油漆罐，哗啦哗啦地搅拌着罐子的东西。油漆、刷子、白布、蓝塑料布，这些都是希美准备的。就在夏纪心里盘算这些要花多少钱，打算问一问然后大家AA制时，优子在白布上画了一条鲜艳的线。

那抹蓝色，自由得近乎疯狂。

与被困在狭窄的油漆罐里时相比，它是那样的通透而明亮。就像熬夜时透过窗子所看到的，日出前晨间的空气一样，氤氲着清澈的光芒。

“哇哦~这颜色感觉真好！”

希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霙，放心大胆地涂抹起来。

与小心翼翼地在白布上填充着色彩的优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霙用刷子不停的从左到右刷着油漆。尽管如此，却是霙涂得更漂亮一点，她还真厉害。或许这也是某种才能吧。

“我们也开始涂吧。”

希美这样说着，赤着脚走到了白布中间。她先画出了一个小小的蓝色长方形，然后围着它一圈一圈的画了起来。希美每动一下手，长方形的面积都会扩大一点。

夏纪在希美提前准备好的纸盘里倒上油漆，移到了一个空着的角落里。像是在盖章一样，夏纪用力把刷子摁在白布上。刚开始色调很深，向旁边摊开后，它的颜色越来越明亮。

一遍又一遍的涂色。一点一点的涂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夏纪使劲抹了抹，结果用力过猛，涂到了蓝色塑料布上，把垫在下面的蓝色塑料布弄脏了。但是，仅此而已。

“我说夏纪，你涂的也太不均匀了吧！”

面对撅着嘴的优子，夏纪轻轻的吐了吐舌头。

“现在还说这些干嘛？”

“这么涂也不错啊，有点涂抹的痕迹更好看。”

“希美你也太宠她了。”

“这不算宠吧。反正都是要把油漆用光的，我只是觉得最后还要再涂一遍而已。”

“有点道理。”

“这也行？”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一旁的霙发挥出了惊人的集中力，在那里默默地涂抹着。夏纪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她成为天才的原因吧。

把整块布都涂成蓝色，总共用了一个小时左右。看到因为走在还没干的布上，不小心染成蓝色的脚掌，夏纪有点后悔开始涂的时候没找对地方。

“就像入夜时的天空一样！”希美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脚底，一边说。

“就像海底一样！”霙小声的喃喃自语。

“夏纪经常穿的牛仔裤不就是这个颜色吗？”优子看着说。

“你真没情调。”夏纪笑了。

在自己眼里这片蓝色到底像什么呢？如果仔细看，能发现深蓝色和浅蓝色重叠在一起。沉眠在冰层下的大海？宇宙开始前一秒？在寻求答案的过程里，思绪忽然变得富有诗意了，夏纪闭口不言。

仅仅只是在那里看着，就会感觉是非常美丽的颜色。

“没错，我乐意。”

优子蹲下来笑了。她用沾满了油漆的手擦了擦脸颊，让这鲜艳的蓝色粘到了肌肤上。

要等这块巨大的幕布干透，需要的时间是涂色的两倍以上。今天是冬日里久违的晴天，虽说是在室外，也没觉得有多冷。希美提议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在等待的时候干脆野餐吧，于是四个人开始猜拳。在连续三次猜拳后，第四次猜拳时，终于决定了让霙和优子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路上小心。”当她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时，挥手送行的希美和夏纪两人不知为何都感到浑身酸软无力。两人“呼哧呼哧”喘出的气是透明的，证明了今天的气温对于冬天来说算是蛮高的。

“今天是谁的主意？”

“哪个？”

“希美还是优子？”

“就不能是霙吗？”

“那孩子可想不到这种事。”

“也是。”

希美坐在蓝色塑料布上，若无其事的仰望着天空。或许是因为穿着羽绒服的缘故，她的轮廓比平时粗了一大圈。

“果然是希美吗？”

“暴露了吗？”

“乐队幕布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

“但是，如果有的话就会成为我们的回忆。”

“我想留下更多的回忆。”

“夏纪不想？”

“想倒是想。”

“那就好。”

“行吧。”

但是，夏纪觉得就这样接受她的说法又有点不甘心。在上高中以前，夏纪一直以为希美和自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可是现在却有种两人都是共犯的感觉。因为双方都知道，彼此都有缺少了一部分共同回忆的疏离感。

“希美呀，你就没想过以主唱的身份加入我们吗？”

“完全没想过。”

“那为什么你还要我们组乐队呢？”

“只要夏纪和优子在，总是很喧嚣。”

“是吗？”

“而且南中的那些家伙，也很在意你们三个留在吹部的事。”

“希美也在意吗？”

“不怎么在意。”

“wow”

“因为你是自愿留下的，不对吗？我会在意才怪呢。”

用手指卷着垂在脸颊上的黑发，希美若无其事地笑了。夏纪支起一边膝盖，把脸颊贴在上面。

“我呀，当时就在想，要是希美能做副部长就好了，就是被明日香前辈指名的时候。”

“不，正常来说是不行的。”

“为什么，希美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嗯，我也觉得我自己还算是有点能力的。不过，如果部长是优子的话，那副部长果然只能是夏纪了，其他人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可不敢批评优子。”

“明日香前辈也说过类似的话。”

“果然如此。”

希美抬起了胳膊，用手遮住了嘴。虽然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可夏纪不知道她是在微笑还是仅仅眯着眼睛。

“我很感谢你。”

耳边传来的声音是那样的柔和，让夏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讨厌这种感伤的台词，感觉无论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我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在我重返吹奏部的时候，你帮了我很多忙。”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是因为……”

希美和霙的性格完全不同，但在这方面却非常相似。她们根本不会在意对方是否反对，反而会更加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

映入眼帘的是希美的黑色运动鞋，夏纪终于意识到自己垂下了目光。有心辩解是因为寒冷所以嘴唇才会那么僵硬的，可呵出的气依旧透明。

“希美也帮过我很多次。”

这回答只有一半是真心话，另一半只是搪塞而已。夏纪轻轻的抚摸着，自己咯咯作响的喉咙外的皮肤

赎罪——夏纪永远也不会告诉希美这点。那天，对于在希美背后推了一把的懊悔，只能由自己来承担。谁也别想夺走，即使是希美也不行。

“话说，你突然那么客气干什么？毕业典礼都还没举行啊。”

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希美用她那被染成蓝色的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脸颊。

“现在虽然还没毕业，但不是很快就要毕业了吗？毕业了果然还是会感到寂寞的。有些孩子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是还有同窗会什么的？”

“不是那样的，不来的孩子更多，你知道的。再说夏纪你会去初中时的同窗会吗？”

“呃，不去。”

“就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儿？脑海里的某个角落突然闪过这样的疑问。夏纪才不在乎还能不能见到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呢。可是，希美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我已经答应做同窗会的干部了。”希美咯咯咯的笑了。说起来，原来还有这样的职务啊？夏纪突然想起来，自己毕业纪念册附带的调查问卷还没交。

“那个，什么时候交啊？”

“那个是哪个？”

“毕业纪念册调查表。”

“那个早就结束了啊，不是一月底吗？”

“什么嘛，那就不用再去交了吧？”

本来就是不太想填写的问卷。如果已经统计好了，就更不用交上去了。

“夏纪是怎么回答的？”

“哪个问题？”

“喜欢的乐队是？”

“有这个问题？对自己的印象是什么之类的，我只记得这样的问题。”

“夏纪写了什么样的答案？”

“我就没回答，希美呢？”

“就写了’积极的器用贫乏’吧。我啊，因为觉得还算有点能力，什么都想去试一试，却什么都做不到最好。”

“什么嘛！”

本想鄙视她一下，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夏纪对于希美用“器用贫乏”这个词来形容她自己感到很不安。

希美用胳膊抱着膝盖，把下巴支在了上面。本来蓬松的羽绒服，被她的身体挤得薄薄的。

“但是啊，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也喜欢这样的希美。”

“那种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这样吗？”

“没错哦。”

希美扑哧扑哧地笑了，她抬起目光，看着夏纪的脸。

“唱歌吧，就当是正式表演前的预演了。”

“清唱？”

“嗯哼。反正到了正式表演时你也要在很多人面前唱的。”

本可以拒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纪觉得现在的气氛很适合唱歌。还没有干透的幕布表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波浪在不停的起伏。

“代替品随处可见，珍惜自己有什么意义？”

听到夏纪哼起了歌，希美眯起了眼睛。看见她的手陷进了羽绒服里，夏纪的腹肌开始用力。在练习时唱了无数遍的歌，已经成为了夏纪的一部分。

“终究，我无法成为你。”

声音在喉咙深处回响。混杂着呼吸声的歌声真是天生的响亮又动听。在夏纪唱歌时，希美闭起双眼默默的欣赏着。

唱到最后，夏纪从腹腔里竭尽全力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看向了身边的希美，希美轻轻地张开了一只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声音真好听。”

很简单的称赞，让夏纪为了掩饰害羞而挠了挠脸颊。“是吗？”她的脸皮不够厚，面对称赞不敢理所当然的接受。

为了一起野餐，优子她们买来了满满一大袋子的的点心，还有装在纸袋里的奶茶。分发好纸杯，大家一边喝着甜甜的奶茶，一边吃着棉花糖、巧克力和薯片等零食。这是一段悠闲，快乐的时光。

“嗯——今天真是满足！”

活动发起人希美一边揉着干布一边说。

结束了长达三个小时左右的野餐后。希美把幕布收纳进事先就准备好的纸袋里，娴熟地折起了蓝色塑料布。把用完的刷子和油漆桶全部塞进垃圾袋，为了避免弄脏背包，把垃圾袋牢牢的扎紧以后才放进去。

“这块幕布我会交给堇她们保管的。”

“多谢咯，帮大忙了。”

“不用客气。”

就在夏纪钦佩希美干活儿干净利落的时候，事后的收拾整理工作已经完成了。衣服上、皮肤上沾着不少蓝色的油漆，大概是没辙了。洗个澡能洗干净吗？夏纪用手指抠掉黏在头发上的蓝色油漆块。与其拿去洗，运动服还是直接丢掉比较好。

四个人在回家的路上分开，分成了希美和霙、夏纪和优子两组。

理由很简单，优子说她有个想去的地方。夏纪虽然因为身上有油漆的痕迹不大想去购物，但还是没有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直接回家是在是太可惜了。

在向希美和霙她俩挥手告别后，夏纪她们朝着附近的购物中心走去。

“优子你为什么要弹吉他呢？”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嗯，因为我不知道啊。”

“夏纪你啊，就这么想要了解我吗？哎～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我没问这么深入啊？”

“可你很想知道吧。”

“听你说说也无妨。”

“自大狂！”

优子“噗嗤”一声笑了，夏纪别过了脸。太阳落山了，路灯一齐亮了起来。白天的温暖如同谎言一样，此刻，寒冷的空气包围了两人。

“初中的时候，我有烦恼过要不要加入轻音部。”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只是想玩乐器而已。无论是吉他也好、木管乐器也好、铜管乐器也好、或者是打击乐器也好，当时觉得选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进了吹奏部，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小号很帅气就选了小号。不过吹奏部倒是挺符合我性格的，大概是我很喜欢大家一起做点什么这种感觉吧。”

应该就是这样的。在这一年来，作为副部长一直在守护着优子的夏纪，不用说她也明白。

这个叫吉川优子的女人简直就是个台风眼。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的。这家伙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吸引很多人，把他们卷入其中，连同各种各样的东西一起搅和得天翻地覆。

高中二年级发生的事让夏纪不忍直视。因为三年级的中世古香织和一年级的后辈争夺独奏的位置，结果优子暴走了，搞出了很多事。在那位具有超凡领袖魅力的顾问上任的第一年，北宇治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之前的规则，之前的价值观，全都被推翻了，而新的体系建立起来是需要很多时间的。

在夏纪她们升到三年级的时候，北宇治已经逐步建成了强校的体系。作为一个精明强干的部长，优子能提前察觉争执的种子，采用各种手段来避免发生重大的冲突。要是优子没有把她那压倒性的领导魅力发挥在好的一方面，会是什么样呢？夏纪在一旁思考着。

无论是霙的事也好，还是香织的事也好。过于感情用事是优子的一大缺点，也是她最大的优点。

“希美她们退部以后那段时间，我觉得小号其实挺可怕的。”

“可怕？”

“举例来说，假如你很喜欢小号，不想在小号上认输，那当你失去了吹小号的地方，是绝对会受到很大打击的。像希美那样拥有自己乐器的倒也还好，可假如我属于大号组的话，退出社团活动差不多等于离开大号了，毕竟在社团活动中所使用的乐器是学校的东西。”

大号是铜管乐器里尺寸最大的，价格也很贵。社团活动里，能自备乐器的人寥寥无几，而使用学校所提供的乐器的人，则是压倒性的多。

啊~原来如此啊！为什么自己会一直感到寂寞呢，夏纪突然明白其中的部分理由了。夏纪没有上低音号，除非自己去买，或者是加入某个团体，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吹上低音号了。尽管以前几乎每天都在吹，但是现在这种理所当然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虽然我选择了小号，买一个自己的小号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能分散一下自己依赖的东西，不能把宝都压在小号上了。可以喜欢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以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当做归宿。这样的话，当某种东西没法坚持下去时，也有别的选择能够帮助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弹吉他的原因。”

“这么说的话，不是吉他也可以啊？”

“嗯，不是吉他也可以。只要是一个人能演奏的乐器，不管选什么都可以。不过听说夏纪会弹吉他，所以我就选吉他了。”

“那句‘代替品随处可见’还真有道理。”

“开始的契机就是这样吧。”

优子把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皱起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露出了漂亮的白牙，脸上五官都挤成了一团。

“吹奏部不是由很多人组成的吗？那样的确是很有趣啦，不过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感觉，不一样的。”

“人多意味着麻烦的事也很多啊，现在可算是解脱了。”

“麻烦的事？比如？”

“人际冲突什么的。”

“我这一代可不能出大的纠纷。”

“也不知道谁像个傻瓜似的扭到了手。”

“说什么傻话呢？”

“事实如此。”

“咚！”的一声，优子跳了起来。与此同时，她身上羽绒服的帽子也跟着跳了起来。

夏纪伸出了手，替优子把翻过来的帽子整理好。优子瞪大眼睛，因为理解了夏纪的想法而停下脚步。

“就算我犯了傻，夏纪也会帮我的。”

“啊？”

“就算夏纪不管，我一个人也能搞定！大概……”

夜晚的风吹过。寒冷的北风渗进了夜晚的空气。优子柔软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刘海也被弄得一团乱。注意到自己的发型被吹得乱七八糟，优子赶紧用手捂住了头发。即使如此，优子也没有按住所有的头发，由蛋白质所构成的细细的黑色发丝，从她手指间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对吧？”

拉下了头上戴着的帽子，夏纪凝视着优子的脸。她的头发塞在帽子里，没那么容易被风吹乱。

“但是啊，要是看到只有优子一个人在想办法，我是会生气的。”

“生什么气？”

“呃……反正看到就很烦躁。”

“这种话也只有你才能说得出口。”

尽管她的声音很惊讶，但是优子的眼角却放松了下来。她微微凸出的嘴角立即绽放出了笑容，优子伸出了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夏纪蓬松的羽绒服外套。

“从明天开始，每天都要陪我一起做乐队的练习。”

“反正都要练习，你能这么说实在太好了。”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啦，不过我只是单纯的讨厌偷懒而已。要是等到出结果以后再后悔，那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了。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这样才有利于身心健康。”

“完全正确！”

“什么呀，你这说法。”

“怎么？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啊。”

没人是为了后悔而活着的。可是心里怎么想和实际上怎么做，往往是两回事儿。大概这就是人性吧！

夏纪目不转睛的盯着优子手上蓝色油漆的痕迹。虽然不显眼，夏纪指甲之间也有相同的颜色。

在明亮的环境下看到它时，只感觉是很美的蓝色。而现在的夏纪则在静静的品味着这样一个事实：即使夜幕降临，依旧无损于它的美丽。

以前曾经有过几次，想把优子打倒这种想法。并非是想要使用暴力，只是想不择手段的阻止优子往前冲的步伐。

在乐器店购买了全套的拨片，和优子约好明天见面之后夏纪就回家了。冲进自己的房间，几下甩掉身上的羽绒服，夏纪钻进了冷冰冰的被窝里。脑海的角落里，想象着优子正在因为自己如此粗鲁的举止而皱起眉头，然后被自己理所当然的无视了。

用被子代替抱枕，额头压在被子上。因为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比平时累多了。闭上眼，黑暗降临，夏纪安心地叹了口气。

——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在一起。

游乐园里霙说过的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复苏了。不，一点儿也不突然。刚才和优子去乐器店的路上，夏纪一直在想这件事儿。

上大学以后，夏纪和优子会变成什么样呢？社团活动这个理由消失了，也不用一起去上课，已经没有每天见面的必要了。说到底，现在依旧把俩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也只剩下登台表演这个有着明确终点的理由了。

不过也无所谓，夏纪可不会像以前的霙一样，只会装模作样地扮演悲剧里的女主角。想见面了，就主动去约，想说话了，就主动打电话。只是，没了见面的理由的确会让人害怕。真的，会有一点点。

一股热气从大脑的海马体里渗出。喷在皮肤上的驱虫喷雾的味道，草丛里的虫鸣声，昏暗的走廊尽头的光芒，紧急出口的指示标志。

夏纪立即反应了过来，这是那时的记忆。在高三时的暑假里，吹奏部获准留在学校里，练习到晚上的记忆。

这天，优子从早上开始，一直都在为了协调部内的人际关系而绞尽脑汁。安慰因为入选A编成员而诚惶诚恐的一年级，听取因为声部内的争执而大发脾气的二年级的不满，为不想听从顾问指示的三年级操碎了心。午休时，与二年级的谈话时间特别长。因为是谈话会，夏纪、优子和后辈三个人在没人的教室里对峙，但是说话只有夏纪之外的两个人。

“可这明明是你的错啊。你说的那些话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但是，前辈也太过分了，总在说什么‘给我冷静一下’之类的话。”

“为什么不能分开考虑下呢？你到底是在生什么气？你所有愤怒，百分之百都是冲着你的前辈去的吗？”

“那是因为……”

“才不对吧！因为你父母反对你选择的职业道路而生气，再加上被前辈训斥了所以才发脾气的对吗？前辈认为你就是在迁怒于人。”

“咦？我有和部长说过，我在前途问题上和父母发生争执了吗？”

“不说我也知道。我知道你以音大为目标而非常努力，也知道你每天都要把乐器带回家练习。你是个很勤奋的人，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并不是故意去惹恼别人的，你现在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之，我是认同你的。”

“部长……”

优子紧紧地握住了开始抽鼻子的后辈的手。

“就算你再惹别的人生气了，在我这儿依然能找到你的归宿哦。”

听到优子像这样再三的强调后，后辈的泪腺终于崩溃了。优子温柔的安抚着嚎啕大哭的后辈，告诉后辈自己是站在后辈这边的，只要后辈向对方道歉，一定能获得原谅。后辈哭了一会儿，逐渐恢复了精神，重新获得了面对前辈的勇气。就这么干净利落的解决了矛盾。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虽然心里对优子高超的手腕感到乍舌，但是站在两人身边的夏纪却完全没有把内心的想法流露出来。

这就完啦？夏纪在心里寻思。本来优子把这位后辈找来谈话，就是受了那位前辈的委托。那位前辈心里也很过意不去，说是只要后辈道歉的话，会马上原谅后辈的。之后，在后辈不知道优子是受那位前辈委托来帮忙的情况下，两人很快就和好了。吹奏部内，优子的领袖魅力真是越来越高了。

因为部长是吉川优子，社团活动的运营才能这样顺利。

北宇治吹奏部的所有成员，一致认为优子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原因大概是因为在二年级时，优子自始至终都在支持香织，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在和夏纪拌嘴时，优子总是在吃瘪……

作为部长的优子，还有作为副部长的夏纪，她俩之间的争执，就像是在表演戏剧一样，能显著的缓和吹奏部内部的气氛。只要夏纪在身边，优子说起话来就会变得口不择言，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部长身上表现出了明显的破绽。因为这个缘故，后辈们才不会害怕优子。大家更容易对有缺点的人产生好感和安全感。

也是因为如此，优子鼓舞人心的话才能引起部员们的共鸣。大家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点：那个吉川部长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明日香指名夏纪做副部长，也是因为预见到这种情况吧。即便明日香毕业了，夏纪也一直在她的手掌中跳舞。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优子责备的语气，让夏纪回过了神，她一直在回忆着白天的事儿。太阳早就落山了，世界已经被黑暗所支配。

合奏练习已经持续到了十九点，部员们的注意力开始逐渐的涣散。顾问也有点看不下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休息二十分钟。”部员们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时间。

打发时间的办法有很多。有在做个人练习的人，有一直在发呆的人，还有在闲聊的人……只要能转换下心情，做什么都没关系。

夏纪正在把水壶里的麦茶灌进嘴里，突然发现优子默默的出了门。跟在优子后面，只是这样的理由而已。优子应该已经听见了夏纪的脚步声，可她没有放慢脚步。下楼梯，穿过玄关的鞋柜，优子径直走到了中庭。这时她才停下了脚步，回头向夏纪提出了这个问题。今夜的月色真美。

“跟到什么时候？”

运动服配T裇，今天夏纪身上穿的衣服很随便。面前优子的衣着也差不多。黑色T裇的前襟印着紫色的英文“I must be cruel，only to be kind”。

这么说的话——夏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裇。在深棕色的游乐园照片上，粉红色的英文在跃动着，“Love，the itch，and a cough cannot be hid”，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本来夏纪在买衣服时，一般不会在意衣服上英文的内容的。但是偶尔也会有比较离谱的含义，所以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我来这里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所以我才跟着来的呀。”

“哈？你听不懂日语吗？”

“当然了，我又不是优子。”

“想吵架？”

“想浪费时间？”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这么闲还是快回音乐教室去吧！”

优子的声音很刺耳，她皱着眉，眼角也扬了起来。看见优子毫不掩饰的露出了焦躁的表情，不知为何，夏纪心情变得很愉快。

“我说，还是坐下来赏月吧。”

夏纪盘腿坐在了中庭的柏油路面上。地面不是为了让人坐而铺设的，坐在硬梆梆的地面上有点痛。

“月亮什么的我不在乎！”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优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夏纪眨着眼，盯着身边的两条腿。宽松的运动裤，完全遮住了优子的腿部轮廓。

“别这么紧张嘛。”

听见夏纪的指摘，优子用犀利的眼神盯着她。她的手自然的垂在身边，食指不停在运动服表面上下搓动着。

“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不想让我看到你发脾气？”

“你明白的话，麻烦你行行好装作没看见好吗！”

“凭啥我要对优子这么好？”

“你就是存心来这儿气我的？？？”

“嗯嗯，我就是来气你的。”

夏纪把胳膊杵在盘坐着的腿上，用手背撑着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被闷热的空气笼罩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薄的汗水，时间长了就会聚集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吧。

轻轻地咬住薄薄的嘴唇，优子低下了头。夏纪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马尾末稍，故意翘起了一边唇角。

“来嘛，坐下呗。”

“你这人就是这点让我火大！”

黑暗里传来了柔弱的话语。优子用手捂住脸颊，使劲的擦拭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她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晶莹的泪珠正打着转。这绝对不是被感动的泪水。那是愤怒的眼泪，因为不顺心，像个小孩子一样自己对自己大发脾气！

夏纪用指尖捏住她的运动服，轻轻地拉了拉。

“能牵你的手吗？”

“别烦！”

“抱抱也可以。”

“走开啦！”

“想要什么呢？膝枕？”

“你是在嘲笑我？”

“我想安慰你。”

呼——优子发出了浅浅的喘息声。抬头望向校舍，可以看见灯火辉煌的音乐教室。零零星星练习乐器的声音，打破了夜色的沉默。

“我没事，不用你安慰！”

没错，优子是这样说的。她用神经质的声音吐出了每一个字。

“我同意！每一件事儿你都做得非常好。”

“那为什么？”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因为我讨厌你，所以我必须做你讨厌的事儿！”

夏纪再次拉了拉优子的运动服。优子低着头，默默的看着夏纪，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傻瓜。”然后蹲到了夏纪身边。优子T裇上的紫色英文，深深地刺进了夏纪的眼睛里。

“要不我摸摸你的头？”

夏纪就是这样心直口快，“不要！”立即就被优子拒绝了。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优子大概是觉得她的头好像很重的样子，就这么歪了过来，于是夏纪伸出了手。她把手搭上优子的后脑勺，一把搂住了她，让优子小小的脑袋搭到了自己肩上。明明说了那么多惹优子讨厌的话，优子却完全没有反抗。

优子的额头紧贴着夏纪的肩膀。隔着T裇，能感到热量在不断的集结着。

“……好累。”

近在咫尺的轻声细语，就像在呻吟一样。优子内心里柔软的那部分，随着叹息声倾泻到了地面上。不惜威胁别人，也要隐藏的感情的真面目，竟然如此的微不足道。真是的，示弱也要这么拐弯抹角。这就是作为一位被大家所仰慕的，理想中的部长大人，除了那个刻意的弱点之外，绝对不愿意被人看到部分吧。

其实夏纪也知道，就算她不在这儿，优子也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优子是有这种能力的。所以，这只是夏纪的自我满足，她想把优子作为部长的假面具撕下来破坏掉，然后强行把优子隐藏在内心里最脆弱的部分给找出来。

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夏纪会这么回答——因为她很生气。在二年级时，优子真正的弱点就该暴露在夏纪面前了，可是在她就任部长后，却把它完美的藏了起来，真让人火大。

哭吧。

要是就这么说出来，优子的眼泪就会立即从自己的面前消失吧。因为她就是一个这么过分的讨厌鬼，总是和自己对着干，就算是温柔的宠她，疼她，她也不会变成那种乖乖女的样子。

优子没说话，夏纪也没说话。俩人就像傻瓜一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双方都能感觉到彼此依旧活着的气息。

从音乐教室前的走廊那儿，能看到我们的样子吗？夏纪凝视了一会儿远处，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从黑暗的地方往明亮之处看，很容易就能看到明亮的地方有什么，但是从明亮的地方往黑暗之处看，就只能得到一片模糊的黑暗。有很多东西是习惯了光线的眼睛无法捕捉到的。

所以，俩人被这个事实拯救了。

“我没事儿了。”

优子用手轻轻的推着夏纪的锁骨。她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愉快的表情，像是丢弃了什么可恶的东西。“是吗？”夏纪点了点头。除此之外的话语，对她们彼此来说都是多余的。

那时的T裇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脑海里浮现的疑问，是梦境即将结束的信号。睁开双眼的瞬间，视野全被被子的花纹占据了。还记得T裇上明明印着什么英文，可是内容已经完全忘记了。夏纪大脑中的记忆大抵如此，缺少了一些细节。

因为突然打了个哈欠，应激性的泪水溢了出来。粗鲁的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上了几根睫毛。夏纪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抱在怀里的被子推到了一旁。

很想弹吉他。夏纪伸手拿起挂在台灯旁的吉他，抱着吉他坐在了床上。因为是电吉他，必须连放大器，但是夏纪懒得起身，就这么用手指弹着琴弦。原声吉他和电吉他，就这样直接弹的话，发出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原声吉他琴身内部是空的共鸣腔，声音总是很好听，而电吉他里面是实心的，因此只能发出琴弦振动的声音。

夏纪开始弹电吉他，是因为表姐送她的就是电吉他，如果当时她送给夏纪的是原声吉他，那夏纪弹的就是原声吉他了。作为中学生的夏纪一心都放在弹吉他上了，对吉他的种类、品牌和型号之类的要素一点都不在意。如果上大学以后开始打工的话，夏纪可能也会去收集吉他吧。不过，目前夏纪对自己的吉他已经非常满意了。性能不错，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把吉他让夏纪爱不释手。

刚刚开始弹吉他时，夏纪很快就厌倦了那些过时的教材，开始看视频分享网站上的视频。和纸质的教科书比起来，还是视频对夏纪来说更好理解一点。

会弹的乐句一点一点的增加了，在不知不觉中学会弹奏的曲子也变多了。虽然没有表演的场所，也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只是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变多了，这个过程很有趣。

想变得更好。昨天的自己无法做到的事，今天的自己想要能够做到。如果被人用“了不起”或者“认真”之类来形容的话，一方面，自己大概就不会因此而反胃了，另一方面，在吹奏部里自己也会对其他人做出类似的评价。

夏纪就像要趴在怀里的吉他上一样，上半身猛的前倾。肌肤模糊的倒影，映照在吉他像镜子一样光滑的表面。

没有连接放大器的电吉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隔着一堵墙一样沉闷。因为知道那些最具魅力的音色是什么样的，所以夏纪的耳朵会提醒她，那不是原本的音色。

但是夏纪也很喜欢像这样，电吉他悄悄响起的旋律。

“现在开始颁发毕业证书！”

三年级一班一号。根据姓氏和名字担任第一棒击球手的学生，站到了讲台上的校长面前，行了一礼，接过了毕业证书。

毕业典礼这天，天气非常晴朗。

按照名单顺序叫出学生的名字，学生们依次移动。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木制长椅的体育馆里，井然有序地挤满了比平时更加端庄的学生们。

夏纪心不在焉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小学时和大家一起在体育馆玩多米诺骨牌的情景。朝着相同的方向，以相同的间隔，尽可能漂亮的摆放着棋子，只是为了在之后推倒它。如果把大小和形状不同的棋子混在一起，会影响排列的效果，因此老师们为了方便大家操作，准备好的棋子都是相同的。

一面告诉大家要爱惜自己的个性，另一方面却在进行着扼杀个性的训练。虽然告诉大家只要有存在价值就够了，但却让人时刻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差距。对夏纪来说，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一个充满矛盾的狭窄的庭院，满怀依恋却又无时无刻希望得到解脱。

“伞木希美。”

“到！”

在讲台上待命的希美，毫不迟疑地走到了校长面前。首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接过证书，后退一步行礼，再把证书换到左手上。

在夏纪身后的人群里，希美的父母有可能正在流着眼泪，也有可能正在微笑感慨着什么。优子的父母和霙的父母此刻都在体育馆里，夏纪家只有她的母亲来参加。夏纪反复五次和她母亲说不用来了，可是她的母亲没听，坚持要来。夏纪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非要特意大老远的来一趟，参加这么无聊的仪式。

可能是觉得快要轮到自己了，夏纪身边的男生非常紧张，从刚才开始就在那里瑟瑟发抖。应该是回家部的男生。平时不是吵闹的那类人，而是很文静的类型。休息时间总是待在座位上看书，不能说没朋友吧，可也从没见过他和某个特定的人在一起玩。

细长的银色眼镜框上，挂着厚厚的镜片。在他眼里对这所学校是什么样的看法呢？大概是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倒计时结束吧，夏纪静静的叹了口气。

体育馆最后一排，是吹奏部的位置。在去年的时候，夏纪的位置还在那里。作为入场曲，吹奏部非常出色的演奏了第一进行曲《威风堂堂》。与夏纪一年级开学典礼上听到演奏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部员们坐的折叠椅，缺少了三年级的位置。但是，已经成为强校的北宇治高中吹奏部。即使三年级学生引退了，华丽的演奏也不会消失。

上低音号的座位上，坐着新任部长久美子和另外一位后辈。座位只准备了两个，对现在的吹奏部来说，更多的座位是没有必要的。还没引退的时候，夏纪曾自认为是社团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个世界上替代品到处都是，没有无法代替的人。

这个世界比夏纪想象的更美好。

随着身边的男生开始移动起来，夏纪意识到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走到了预备位置，夏纪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左手腕。为了今天这个日子而精心打扮的老师们，满脸笑容，不停的鼓掌。仪式非常无聊，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不过夏纪也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搞事。

“中川夏纪。”

有人叫了夏纪的名字，夏纪回答“到！”。她心不在焉的想，对于颁发证书的校长来说，自己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吧。在他眼里，夏纪和别的学生没什么区别，而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接过证书，按照彩排好的方式行礼。夏纪一边提醒自己小心谨慎，不要失礼，一边迅速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这时，夏纪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只有当夏纪熟悉的面孔登上讲台时，她才会微微一笑，其他的时间里，夏纪在神游天外。毕业典礼顺利结束，在吹奏部演奏的退场曲里，毕业生们离开了体育馆。

班会结束，与同班同学告别后，原吹奏部的成员们在中庭集合。对于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来说，今天是休息日，但是对于要在毕业典礼上演奏的吹奏部来说，低年级学生今天必须到学校。因此，来为三年级送行的人远远高于其他社团。

“夏季前辈，恭喜毕业！”

久美子一面这么说，一面递给夏纪一个用金属丝编成的小鸟笼。没什么实用性，只能用于室内装饰的银色鸟笼。里面装饰着白色为主的干花，还有蓝色的小鸟模型。

“大赛的自选曲不是《利兹与青鸟》吗？大家决定做一款相关的纪念品。”

不止是夏纪收到了，大家为每一个三年级部员都准备了一个鸟笼。到处都能听到欢呼声，很多三年级的部员都在流着眼泪向大家道谢。至于优子么，今早来上学的时候已经快哭出来了，她实在是太着急了。

小号声部的后辈们，全都围在正嚎啕大哭的优子身边，不知在说着什么。也许被某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弦，优子哭得更厉害了。长笛声部的希美正擦着眼睛和三年级的学生说话。无论是优子还是希美，爱哭这点从初中开始就没变过。

双簧管声部的霙没有流泪，反而是她的后辈们没有顾忌周围的目光，在那里大哭不止。霙递过手帕时的表情比平时柔和多了，夏纪暗自佩服她居然还能保持着前辈的样子。

上低音号的后辈们也对夏纪毕业表示惋惜。性格有点别扭的一年级，眼睛也是红红的。当夏纪调侃她时，她立即就转移了话题“久美子前辈在演奏的时候就哭了哦。”直接揭了身边前辈的短。久美子不但没有掩饰，反而含泪说：“一想到要分别了，我就觉得很寂寞。”这两人说话时，经常会分不清谁在耍人，谁在被耍，非常有意思。

夏纪和后辈们聊得很开心。中间还加入了大号声部与低音提琴的成员，大家决定再开一个低音部的送别会。在确定了这不是永远的再见以后，后辈们明显松了一口气，和其他三年级学生说话去了。夏纪本想目送他们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久美子一个人留了下来。

作为新部长的久美子，和其他三年级学生都很熟。“不去和霙说说话吗？”夏纪问，“我有话想和夏纪前辈说。”她垂下了眉尾，静静地笑了。久美子的表情有点为难，有点敷衍，还有点暧昧。

“在我一年级时的选拔，不是发生了很多事儿吗？”

“啊～真怀念呢。”

夏纪垂下了目光。这是泷老师来到北宇治后的第一次大赛，久美子入选了A编，夏纪只是B编成员。夏纪还十分清楚的记得当公布A编成员名单时久美子的表情，实在是糟透了，夏纪甚至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因此而晕倒。因此夏纪尽量做出了一副坦率的态度，用手搭着久美子的肩膀，打算对因为立场非常为难的后辈提供后援。

那时，当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久美子的脸色变得煞白。在她黑色的瞳孔深处，冰封的恐惧就像要融化了一样。

笨蛋！

夏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当时的久美子就是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自己好像有多么罪大恶极的表情。拜托，这只不过是社团活动而已……

“当时夏纪前辈请我吃奶昔，我很高兴。”久美子的话，打断了正在夏纪脑海中播放的回忆影像。

有请客吃奶昔这回事吗？夏纪的确带着忐忑不安的久美子去了快餐店，只是当时点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因为那时的夏纪，只是想快点赶走久美子心里那种自以为是的愧疚感。

——前辈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很怀念当时久美子对夏纪说的台词。自己哪里善良了？那时的夏纪在心里冷笑着。夏纪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只是别人总是擅自把它当做是温柔而已。和久美子搭话也是这样的原因。看到一脸畏惧的久美子，夏纪很生气，为了避免自己感到不痛快，夏纪决定为久美子做应援。

“你也太夸张了吧！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

“我想我以前也说过，我初中发生的事，对我造成了心理创伤。那时我进了A编，而前辈却落选了，然后前辈突然就翻脸了。”

“要是和这么无聊的人混在一起，我可受不了。”

夏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是这样吧？”久美子笑着点点头。

这句话的结尾说得含糊不清，应该不是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笑的的地方吧。

“夏纪前辈拯救了我。”

久美子的笑容突然崩溃了。原本翘起的嘴角开始不断的颤抖，脸颊慢慢地耸拉了下来。嘴里呼出的气息不自然的断断续续，像是要掩饰自己的感情一样，久美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管如此，止不住的呜咽声，依旧从手和嘴唇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久美子哭了。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很感谢你。真的，夏纪前辈是我的前辈实在是太好了。”

流下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脸颊。啊～夏纪隐约的意识到，这就是正确答案吧！久美子以非常端正的态度来面对前辈的毕业典礼。她明白这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所以拼命的向夏纪传达自己的善意。重要的是夏纪自己，明明现在还是不上不下的，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对不起。”后辈抽动着鼻子哽咽着，夏纪用力揉了揉她的头。

她其实是想否认的。夏纪很想大声喊出来，自己不是久美子想象里的那种人。但是，那样做的话实在是太孩子气了。夏纪希望别人能理解自己的感情，而不是对着后辈发泄。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直到最后一刻，她都能装成一个帅气前辈的样子。

“你能这么说，我参加社团活动就很有意义了。”

随着手臂的摇晃，左手抱着的鸟笼里的东西在嚓嚓作响。永不枯萎的麝香豌豆花为狭窄的鸟笼抹上了美丽的色彩。

当天晚上，夏纪全家一起去吃了烤肉，每人三千日元，九十分钟的自助套餐。正襟危坐的庆祝仪式不是中川家的传统，夏纪也不希望那样。

切得薄薄的牛舌在烧烤网上皱成了一团，就着流出来的油脂沾柠檬汁和盐吃。用酱汁泡好的排骨包在生菜里。泡黄瓜和白米饭也不能忘记。吃过涂了蜂蜜的烤红薯后，接下来烤的是撒了很多香辣调料的鸡肉。滴落的油脂让火势变得更大了。

父亲慌乱的用夹子把肉挪开，母亲看到这一幕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吓我一跳。”母亲用一次性筷子戳着肉说。随后母亲慢慢的垂下了眼角，用一种平淡的声音很没气氛的对夏纪说“恭喜你毕业。”“唉？现在说这个？”夏纪耸了耸肩。父亲一边和烤肉搏斗，一边抽空用故作随意的声音说“恭喜”。大概父母他们是有点不好意思吧。夏纪一边切开五花肉，一边说“谢谢。”现在大家扯平了。

回家时夏纪吃得肚子都胀鼓鼓的。桌子上堆满了今天的战利品。装在圆筒里的毕业证书、写得满当当的毕业相册、后辈赠送的干花编织的鸟笼、满是插图和留言的彩签纸、还有一封接一封的信件。

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信封，夏纪躺到了床上。寄件人是吉川优子。这是今早一起去学校时她塞过来的。反正明天也是要在KTV见面的，用得着这么规规矩矩的写信吗？

信封用绘着小号图案的贴纸封住。夏纪举起信封，在日光灯的灯光下嗅了嗅。夏纪本来想在去学校的路上就拆开看的。但是，优子再三要求不能当着她的面看这封信，因此夏纪把读信的时间推迟了。

指尖轻轻划过，贴纸很简单就被揭开了。里面的信纸出乎意料的多，有好几张。夏纪直起身子，打开对折的信纸。“致中川夏纪女士”这是写的啥啊？为什么这信开头就这样啊？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这么一本正经的写信是不是太幼稚了。我原本是没打算给你写这种东西的，只不过我听说香织前辈在去年的毕业典礼那天，给明日香前辈写过一封信，所以我模仿了一下而已。也就是说，我是为了尊重香织前辈才会这么做的，所以请你千万不要误会了。

话说回来，这么快就要毕业了。明明感觉自己才刚上一年级，可是春天开始却要变成大学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在过去的这一年里，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现在回头看一看的话，依旧能找到很多自己的不足之处，我应该能做得更好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就算是写信，这家伙也是个停不下的话闸子，夏纪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当她读到第二、第三页时，信里的话题已经不知道偏到什么地方去了。夏纪这才意识到，优子写信时就是想一出写一出，没做什么计划，她就是故意的。优子写这些时大概就没打算讲究什么礼仪规矩。

看到第四张信纸，终于来到了信的末尾。夏纪看着信，同时轻轻摩擦着自己干燥的指尖。当摩擦着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时，两个手指都会感觉到彼此指纹的触感。

夏纪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信里。偶尔出现的墨点，仿佛在提醒夏纪，优子当时的心情并不平静。

还记得关西大赛结束后一起回家的事吗？你啊，还特意绕远路跟我一起走。虽然我说你太多管闲事了，但是我其实是很开心的，谢谢你。尽管我一直在让你走开，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人能陪着我实在是太好了。每次想和你道谢，都被你开玩笑糊弄过去了，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激。

我在这一年里，从起床到睡觉，一直都是北宇治吹奏部的部长。能够切换身份的开关大概坏掉了吧。我一直都搞不懂，去年的部长和副部长是如何在不同的身份之间转换的。

现在想想，或许我也曾陶醉于那样的自己。也曾有过：这么努力的自己，真的很了不起之类的想法。但是，我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你每次都能及时关闭我作为部长的开关，引退后我才意识到，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早就坚持不住了。所以啊，那什么，就是那个啦，要我坦率承认的话我会很不愉快的，因此到目前为止都说不出口……啊！没点气势是写不出来的，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总之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加感谢你，就这意思。以上！

我居然写了这么多！有点不安呢，真的要把这种东西交给你吗？不骗你，真的羞死人了！我写这封信时经历了痛苦的折磨，你读的时候也必须因为羞耻而难受才行！迄今为止，真的很感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如何？害羞得不行了吧？总之，你就是活该！一不注意竟然写了这么多无聊的东西，这封信也该到此为止了。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第二次给你写这么麻烦的信了。这封信肯定会变成我的黑历史的，我推荐你看完后马上烧了，绝对不准珍藏！

结语：“果然还是不想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吉川优子。”这话还真是她的风格。夏纪手里拿着信，茫然地叹了口气，她感到自己的肺好像被空气堵住了，正在不停的颤抖。

夏纪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收拾这些东西，就这样把信放在了床角。

“害羞吗？”

夏纪自言自语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羞涩。拿起身边的手机，先写了一条“信已经读了”的消息，接下来还有“明天见”这句。原本打算现在就给优子发信息的，可夏纪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随手把手机扔在信封上，夏纪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右脚脚趾抵着自己的左腿慢慢移动着。指甲刮擦着皮肤的触感，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隐隐作痛的线。

流不出眼泪。从毕业典礼到现在，夏纪的目光就没有动摇过。她自认为不是那种容易流泪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完全不会哭的类型。之前和优子一起看关于动物的电影时是流了眼泪的。不过说到底，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吧。就和初中时一样，毕业典礼是不会让自己难过的，虽然会让自己觉得非常感慨，但也就这样了，和希美、优子她们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已经开始想睡了。离活动正式开始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活动结束之后，和优子一起练习吉他的时间也会减少，无所事事的时间将会变得更多。说起来应该开始准备迎接新的生活了，不能一直沉浸在高中时的回忆里。

那么说来，大家曾经说过关于蓝色灯饰之类的话题。在睡着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夏纪想起了之前和优子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时候说过要用来装饰咖啡店呢？

搭在眼睛上的手臂，隔着眼睑按压眼球。在炫目的黑暗之中，五颜六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飞溅。

毕业后第二天早上，世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夏纪磨磨蹭蹭的从床上爬起来，电子表告诉她现在已经十点过了。早已习惯的闹钟声没有响，也没有必要往身上套学校制服。拉开窗帘，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阳光。夏纪豪爽地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房子里没有其他人的动静，家里人应该都去上班了吧。

穿着睡衣，夏纪慢吞吞地踱进了厨房里。在平底锅里煎火腿和鸡蛋的同时，用面包机烤面包。过了几分钟，“叮！”的一声后，把烤好的面包夹进了盘子。在面包表面涂上黄油，里面夹上火腿和煎蛋，再来一杯冰牛奶，夏纪的早餐就算完成了。

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夏纪拉开木椅坐下。此时家里一片寂静，被这寂静包裹住的夏纪开始啃面包。

“真好吃。”

夏纪低声赞美自己的厨艺，可惜没听众。牙齿撕裂面包时，耳朵能听见嘴里酥脆的咀嚼声。用手指擦了擦嘴唇上的面包屑，夏纪深深的叹了口气。

今天的日程表很简单。十三点开始和优子一起在KTV练习。以上。

既然已经毕业了，干脆就化个妆吧！虽然只能给优子看，但是没关系。

收拾好用过的餐具，夏纪兴致勃勃的开始梳妆打扮。淡粉色的紧身牛仔裙配上宽松的黑色运动衫。袜子、运动鞋、包包都是黑色的。打开母亲送给夏纪的毕业礼物化妆盒，化妆什么的可不能搞砸了。

先用隔离霜打底，再涂粉底，修眉，接着画眼线上眼影，夏纪凝视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涂上橙色的唇彩。仔细打量着自己亲手化好妆的脸，到底化得好不好呢？看着镜子，稍微换了几个角度，夏纪用鼻子哼了一声，心满意足，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躺在沙发上，夏纪无意识的辗转反复。头发懒得扎，看起来乱糟糟的，不过无所谓。无名的空虚感正在夏纪胸腔里隐隐作痛。

这就是燃烧殆尽后的倦怠感？夏纪无声地自言自语。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像是在嘲弄着什么。

夏纪闭上眼睛。昨天围在夏纪身边的那帮家伙里，有几个人能一直玩音乐呢？里面有多少张脸，今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这并不是寂寞，也不是悲伤，只是空虚而已。在一起渡过了那么亲密的时光之后，自己能留下什么呢？就算是近在咫尺的人，迟早也会变成回忆里的居民。从今以后，大家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在音乐教室里合奏了。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夏纪下意识的用手指擦了擦。当她意识到那是眼泪时，已经过了好几秒。眨眨眼，泪水不停的从眼眶了里流了出来。想对自己说点什么，可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夏纪抱着沙发上的靠垫，呼吸的节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泪腺就像损坏的水龙头一样，让眼泪流个不停。“浴巾还是很有必要的嘛。”想到了优子，她一定会这样揶揄自己吧。有必要——夏纪在心里这么想，把额头抵在了靠垫上。

夏纪不打算压抑住越来越大的呜咽声，她只是在不停的哭。流泪的条件是一个人独处吗？夏纪好像有些明白了。

“哇！你的脸色也太难看了！”

见面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吗？夏纪眯着哭肿的双眼。优子背着吉他盒子，她的眼睛也有些浮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昨天仪式后优子哭成了那样。

“你在家里哭了吗？明明在学校里还那么正常。”

“嗯，差不多吧。”

“嘿嘿，活该。”

吐了吐舌头，优子笑了。两人在老地方碰面，距离KTV最近的车站。“你明明也哭了。”和优子一样背着吉他的夏纪撅起了嘴。

“信我读了，谢谢。”

“你怎么变得这么坦率了？”

“好不容易才收到的信，我得把它郑重的收好，等将来我变成老奶奶以后再看一遍。”

“哈？我在信里不是写着看完要立即烧掉吗？”

“有吗？我不记得了，我应该马上重读一遍吗？”

“有的，有的！——你是说，你把信郑重的收好了吗？”

“没错，我把信郑重的放在这个包里了。”

夏纪轻轻地拍了拍了斜挎在肩上的黑色单肩包，然后华丽地避开了优子伸过来的手，径直朝着KTV走去。“你给我等一下！”没有停下来等优子的必要。因为，她总是固执的走在夏纪身边。

拿起吉他站好。长方形的小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随着正式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俩人去KTV练习的次数与日俱增。在KTV打工的店员大概已经记住这个每天都来的二人组的脸了，没有详细确认情况，直接就带着她俩进了有立式麦克风的包间。

迈开腿，与肩同宽，夏纪看了看优子的脸。确认彼此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优子点了点头。没用节拍器，决定歌曲节奏的，是演奏开始时的一系列连续的四分音符。

夏纪的右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二、三、四的节奏。紧接着，优子的吉他也加入了进来。

演唱时，由优子担任主吉他手，负责旋律的主要部分，主唱夏纪则负责伴奏。

深沉的蓝调从扬声器里响起。咆哮般的音色震动着空气，皮肤也在跟着不停的颤抖。凑近麦克风，夏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成为你。”

歌声从喉咙深处迸发而出。优子没有看夏纪，她的视线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手上，竖起耳朵，想要听懂夏纪的气息。

“ 可以微笑着说恭喜、温柔又出色的人。

我想成为你。

一直都想成为你。

终究，我无法成为你。”

左手按弦，右手保持节奏。拨片摩擦琴弦的感觉传递到了皮肤上。胃在发热，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都想把它们吼出来。

“太阳啊月亮啊，都是古老的比喻。

请不要随意理解我。”

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脚底开始蔓延，毫无理由的焦躁穿透了夏纪的身体。更激烈一点，更强烈一点。优子手里的拨片全力摩擦琴弦，与夏纪相呼应，吉他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不停地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压弦的手指很痛，狂热从胃的深处喷涌而出，变成了殷切的渴望。

“ 你能理解我？

傲慢、懦弱、自私的我。

不想有任何期待，快说不想要。

你伸出的手永远在折磨我。”

音浪犹如暴雨一般，不停击打着夏纪的脸颊。是啊，不想有什么期待，不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就这样保持距离，只想装作旁观者。虽然心里清楚这样才不会受伤，可是夏纪依旧拉住了她的手。

夏纪想看一看，她的世界。

“ 你想珍惜我，

我不珍惜我。

我想毁掉它，现在。”

吉他奏出了嘶鸣般的旋律。优子凝视着夏纪，直率的眼神似乎贯穿了夏纪的双眼，连头骨都无法阻挡。不准看别处、不准说别的，就像一直在呼唤着稚嫩的爱情！

“我是你。”

吉他的声音停止了。假装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话语划过舌尖。这虚假的伤感，你能看破吗？

在下一次呼吸的间隔里，夏纪唱了起来。

“我是我。”

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的衔接，还有最后的收尾都做得很完美。夏纪把吉他立在看台边，噗通一声坐在了沙发上。从吧台饮料柜拿来的哈密瓜苏打水已经没有碳酸味儿了。

“搞定！”

优子拿起一根已经凉了的炸薯条，轻轻地咬了一口。薯条上的油从粗糙的纸袋里渗了出来。夏纪撇撇嘴，优子的吃法也太磨叽了。她抓起三根薯条，张开嘴就塞了进去。薯条刚炸好时最好吃，不过冷掉的也不赖。正在吃的是垃圾食品，这种感觉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太棒了，一气呵成！”

“正式演出时能做到这样就没问题了。”

“夏纪的歌唱得比刚开始时好了很多。”

“承蒙夸奖，优子的吉他独奏进步也很大。”

“从一开始就很棒才对。”

“……噗！”

“你那什么反应！火大！”

和她的话相反，优子装作一脸若无其事地样子，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红茶。这是她俩之间常见的戏码。

“说起来，今天的夏纪很那个嘛，眼睛都闪闪发光了。”

“你的感想也太草率了。”

“正式演出时化妆怎么办？虽然衣服已经买好了。”

“这么起劲？”

“我还想做美甲。”

“嗯？黑色？”

“不好吧，还是蓝色更适合一点。我去你家住一晚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做指甲。”

“哈？”

正在吃薯条的夏纪用力过猛，连手指一起塞进了嘴里。唾液沾在手指上黏答答的很不舒服，夏纪用纸巾擦了擦。

“要过夜吗？”

“如果夏纪的父母不反对的话。”

“他们会高兴的，哎，太遗憾了。”

“这明明是好消息。”

“我妈很喜欢优子呢，一直在说优子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上次去我家玩的时候，还特地带了礼物，这份礼物送得太超值了。”

“话说回来，那时的优子啊，把自己的本性藏得实在是太完美了，真不得了”

优子把右脚踝放到了大腿上，就这么半盘着腿坐好。面对靠着墙壁的夏纪，优子平静的说：“毕竟是和大人打交道。”她在礼仪这方面做得无可挑剔，在接待往届部员时也很熟练。

“还要铺地铺啊。”

想想自己房间的状况，夏纪轻轻地皱起了眉。如果优子要来过夜的话，得把矮桌什么的都收起来，再从壁橱里翻出客人用的被褥才行。

大概是嫌麻烦的心情都写在夏纪脸上了，优子轻轻的摆了摆手。

“没事儿，我会在你床上好好睡的。”

“走开啦，我家已经够窄了。”

“好啦好啦。”

“为啥我是被安慰的那个？”

但是，已经很久都没有朋友来自己家过夜了，夏纪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咧开的嘴角。优子非常敏锐的发现了这点，她笑嘻嘻的用鞋尖轻轻的踢了一下夏纪的鞋子。

“可你看起来很开心哦。”

“你看到幻觉了吗？”

“这幻觉摸起来很实在啊。”

优子隔着运动服抓住了夏纪的手臂，夏纪轻轻的瞪了她一样。但优子才不会在乎这个，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轻松的抓着夏纪的手腕，像撸狗一样在夏纪的手臂上胡乱的揉着。

“你这里也不是幻觉嘛！”

像是要报复一样，夏纪一把抓住优子长绒毛衣的袖子。

“你连这也要比一比？”优子笑了，她的笑声里混杂着惊讶和痒痒。

优子来夏纪家过夜的日子，是在三天以后。她带来的背包里，不仅有住宿用品，还塞满了离子夹，化妆品这些看起来用不上的玩意儿。据她本人说：“明天还要配衣服。”

一走进夏纪的房间，优子就笑嘻嘻的拿起了木制相框，里面是四人一起去游乐园时拍的照片。

“很不错的装饰嘛。”

“还行吧，因为机会难得。”

“啊！这是什么？”

随后，优子注意到了放在床上的塑料袋。这个游乐园礼物袋里装着黑色的电线。夏纪挠了挠后脑勺，随口敷衍说：“就是圣诞树用的那个。”

“哦，装饰咖啡店那个吗？”

“话是这么说的，不过得先确认一下还能不能亮才行。我家上次装饰圣诞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我现在就确认一下。”

优子把袋子里的LED灯饰电线扯了出来。不愧是用来挂在圣诞树上的，的确是长长的一根电线。

“总觉得，在圣诞节以外的时候看到这玩意儿，感觉怪怪的。”

“平时的确用不上。”

把电线末端的插头插进床头的插座，熄灭状态的灯饰电线亮起了稀疏的蓝色光点。在明亮的房间看着这灯光，优子小声感叹：“真美。”

时间平静的过去了。晚饭准备了咖喱饭，夏纪多添了两次。夏纪的父母看到女儿的朋友来做客挺高兴的，说话也变得痛快了。每当这种时候夏纪都会大声打断，优子见状笑得可开心了。

优子先用浴室。接下来才轮到夏纪。因为不好意思让优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太久，因此夏纪洗澡的时间比平时缩短很多。涂完身体乳，夏纪穿了套黑色的居家服。即使用了吹风机，头发也没干透，湿答答的让夏纪很不舒服，只好用毛巾包住了头发。

劳您久等了，夏纪在脑海里决定就这样打招呼。一只手拿着饮料瓶，另一只手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因为优子和夏纪说“我玩着手机等你”，所以夏纪以为此时的优子肯定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过推开门之后的景象让夏纪闭住了呼吸。

灯灭了。

本该拉上的窗帘还开着，路灯的灯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夜色被驱赶到了角落，房间被淡淡的苍白色填满。

夏纪悄悄地走进了沉默的房间里。屏住呼吸，放慢脚步。夏纪看向床上，优子躺在床上睡着了。正在发光的灯饰电线缠绕在她的手臂上，蓝色的光芒照耀着优子紧闭的双眼、鼻子还有嘴唇。黑色的电线松松垮垮的缠在优子从居家服下露出来的双腿上。毫无防备的胳膊反射着娇艳的蓝色。

就算要找东西当做抱枕，也应该用更好的东西才对。房间里开着暖气，看着优子熟睡的样子，夏纪的嘴角悄悄地挂上了笑容。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叫醒优子，最后还是决定就这样吧。

坐在地毯上，夏纪心不在焉的看着墙壁。弥漫着蓝色光芒的空间，不禁让人联想到昏暗的水底。夏纪的食指轻轻地拂过了，被染成蓝色的夜色里的空气，揪住一束半干的头发，夏纪亲了亲有些分叉的发梢。扑鼻而来的是洗发水甜甜的香味儿，发梢随即从指尖滑落。

“唔——嗯——”

发出了含糊的声音后，优子翻了个身，脸朝向了夏纪，在她的手臂上，灯饰依旧在闪闪发光。夏纪只是看着，看着围绕着她身体轮廓的那片模模糊糊的蓝色。

优子的睫毛在颤动着，眼睑慢慢地张开了。亮晶晶的双眸里倒映着冰冷的蓝色。

她突然睁大了双眼，用力地眨了一下。没有焦点的眼睛渐渐的眯了起来，露出惊讶的神情。

“啊？”

“可恶！”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夏纪笑得肩膀都跟着一起摇晃了。似乎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优子用右手抓起身上的电线。

“我睡着啦？”

“没事儿，继续睡也没关系。”

“糟糕，我只想闭上眼睛而已。”

“你好像是睡着了哦，怎么？在冥想吗？”

“没有，总觉得，我看到了光！”

“是嘛 。”

优子爬起身，挠着自己的头发。她身上穿着吊带背心，外面披着连帽衫，还有短裤，这套色调柔和的家居服，是不应该在冬天出现的组合。

“不冷吗？”夏纪忍不住问，优子眯着眼睛回答。

“反而很热。”

“那就是暖气开得太足了。”

“话说，夏纪穿的也很少嘛。”

“这房间很热啊。还有，我不喜欢那么僵硬的睡姿。”

“不要说别人的这个啦！”

优子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虽然可以调低暖气的温度，但是一想可能会调过头让房间里变冷，夏纪的胳膊就动弹不得。

“要开灯吗？”

听到优子的问题，夏纪答到：“就这样吧。”优子在床上俯视着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夏纪。夏纪打开了她拿进来的饮料瓶，往放在矮桌上的玻璃杯里倒碳酸水。优子立即就注意到了扑腾的气泡。

“我也要喝。”

优子下床时，脚踝上还缠着灯饰电线。夏纪虽然觉得万一摔倒就麻烦了，不过优子应该没那么笨。把玻璃杯里的东西喝到嘴里，优子立即“唔！”地伸出舌头。

“这东西怎么不甜啊？”

“这是碳酸水啊，我觉得喝点这个挺爽的。”

说着，夏纪一口气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光。碳酸水像无数小刺一样扎在喉咙上，有点痛，不过很舒畅。

“清醒了！”

“那就好。”

看着蹙眉的优子，夏纪微微的扬起了嘴角。大概是因为路灯的缘故，夜空里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残缺了一半的弦月孤独的漂浮在昏暗的天空中。夏纪突然发现自己挺喜欢残缺的月亮的，因为它在告诉自己，能满足自己的时间只有一点点。

“我总觉得啊，演奏会结束以后我们就真的毕业了。”优子把玩着手上的玻璃杯，小声说。

“毕业典礼以后就结束了。”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可我觉得演奏会就像高中生活的延续一样啊。真的…我想真的要结束了。”

“什么？”

“我们的高中生活。”

因为优子只披着一件连帽衫，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优子的肩膀在不停的颤抖。夏纪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到矮桌上，“咣当”一声，玻璃杯底部传来了碰撞的声音。

优子的感受，也是夏纪的感受。在进行演奏练习时，能有效的缓解焦虑的进攻，长时间的处于这种焦虑不安的情绪里，大概会让不成熟的自己崩溃吧，所以演奏会这个活动对夏纪来说实在是太合适了。练习或许会是件麻烦的事儿，但是在专心弹吉他时，只需要考虑如何获得进步就行了，不会胡思乱想，让脑海也变得清晰了。

“接下来，大学生活就要开始咯。”

“是呀，社团该怎么办呢？”

“这回你想当干事长吗？”

“夏纪做副干事长？”

“我才不干呢，我再也不想做这些事了。”

夏纪本来就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类型。她之所以会接下副部长的差事，也是因为被明日香拜托了。如果是别人的话，夏纪才不干呢。

“我倒是觉得你挺合适的，毕竟夏纪前辈是个好人，评价很高。”

优子的话让夏纪不知不觉的露出了苦笑。伸出手，夏纪捏住了缠在优子脚踝上灯饰电线上的一颗小小的灯泡，夹在她拇指和食指间的蓝色，就像破碎的流星碎片。

“大家都说我是好人。”

霙也好，久美子也好，周围那些别的孩子也好。对夏纪毫无防备的敞开了自己的内心，把这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好人的幻影当成了夏纪的本性。

“大家实在是太高看我了。”

“是吗？”

“说实话，我可不擅长面对霙。因为那孩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言行举止在希美眼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每次一想到这点我就焦躁不安，她怎么能这样？可是她却满不在乎的对我说‘夏纪是个好人。’”

夏纪说话时，嘴唇像是在自嘲一样的颤抖着。本以为对霙一向过度保护的优子会反驳自己，但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夏纪咬紧牙关，继续说。

“我呀，和霙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是会痛苦的。那孩子的不凡，刺痛了我。”

“嫉妒？”

“怎么可能？优子你该知道我的，我在吹奏部什么时候嫉妒过谁了。嫉妒那种事儿和我没关系。”

为什么夏纪在别人面前一直都是好人，理由她自己最清楚。

“我啊，心里对这些可不在乎，两年前选拔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算是努力了，也有做不到的事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我没法像霙一样，至始至终的拼命去做某件事。”

突然来了一位非常能干的顾问，看看北宇治吹奏部被泷老师改变后的样子吧，让夏纪都觉得有点害怕了。每个人都一副把努力当作美德的样子，仿佛几个月前的自己完全不存在。

这个叫泷的男人很擅长营造气氛。努力什么的，假如是以前的北宇治，谁也不会在意。在不知不觉间，价值观就被改变了，并渗透进了夏纪的内心深处。夏纪不喜欢这种自己被别人改变的感觉。

其中，只有霙一直没变过。不管是弱校还是强校，霙始终都在做同样的事，那个孩子不会被周围的气氛影响。能对霙的世界造成改变的，永远只有希美。这样的，会让人觉得疯狂的理由，也会让人觉得心疼的理由，让夏纪很羡慕。

和霙在一起就会感到痛苦，因为会让夏纪意识到自己的狡猾之处，自己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连呼吸都在这个瞬间停止了。

“我之所以看起来像个好人，既不是因为我温柔，也不是因为我性格有多好，这是建立在我对别人漠不关心的基础上的。大家都误会了，觉得我怎么都行，以为我很宽容。我绝对不是好人。”

夏纪用力握紧LED灯泡，尖锐的灯泡紧紧的抵住手指。夏纪在想是不是干脆把它捏碎算了，但是手中的蓝色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一直都无法原谅，那天在希美背后推了一把的自己，以察言观色为借口置身事外，跑得远远的冷笑的自己。因此夏纪看起来温柔的举止，其实是她的内心在赎罪，她无法原谅那个把别人的努力当做犯傻的自己。

“中川夏纪，是一个自私得一塌糊涂的人。”

夏纪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倔强和响亮。优子朝夏纪瞥了一眼，把下巴支到了正抱膝而坐的膝盖上。像是要从她的目光下逃跑一样，夏纪装作若无其事的别过了脸。不知为何，她的目光被木制相框吸引住了，照片里是她们四个人的笑脸。

“你是不是傻？”

听见玻璃杯放到桌子上的声音。灯饰电线被人用力拽住了，夏纪像被钓起的鱼一样看向了犯人的脸。在优子微微蹙起的眉毛下，满是讶异的双眼里，倒映着夏纪难掩尴尬的面孔。

“你是怎么想的，我才不在乎呢！我只知道被你温柔对待的人很开心，你帮助了对方，你的温柔成为了对方努力的理由，所以你才能得到对方的感谢。你想歪曲别人对你的感激之情吗？这才是真正的自私好不好！”

“哼！”优子嗤之以鼻。自己居然被优子狠狠的鄙视了，夏纪愣住了。

“如果你不想被别人说是好人什么的，我劝你还是放弃吧。话说回来，你这人真的很好吗？”

“哈？我当然很好啊！”

这句话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脱口而出，这是平时她俩的拌嘴游戏的延续。当别人的评价肯定夏纪是好人时，她的心情就会不爽；但有人否认她是好人时，她又无法接受。

夏纪的心情非常矛盾，既不想被人肯定，更不想被人否定。不想让任何人理解自己，却又期待有人能理解自己。

摆弄着手上的灯饰电线，优子轻轻地闭上双眼。

优子一边摆弄着灯饰电线，一边轻轻地闭上双眼。微微抿着嘴，她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你这人就是嘴欠，动不动就和不喜欢的家伙抬杠。”

“这话我会原样奉还给你的。”

“还有呢！特别讨厌集体行动，可是又喜欢多管闲事，在别人面前逞强。虽然总装成一副独狼的样子，心里却很在意别人的事。你的性格麻烦极了你知道吗？我就从来没把你当成过什么正人君子。”

“你说得也太离谱了吧！”

“事实如此。”

扬起泛着蓝光的睫毛，优子静静的吸了一口气。

“之前，夏纪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开始弹吉他吗？我的回答是，只要是一个人能演奏的乐器都可以，你还说过：’代替品随处可见’，记得吗？”

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是夏纪能想象出自己语气里的讽刺味道。因为这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这首歌里，她特别喜欢的一段歌词。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

“因为有关系。”

优子用手拽住了灯饰电线，因为夏纪手里还拿着灯泡，黑色的电线一下子就被绷紧了。

“夏纪好像特别讨厌这个世界上有谁能代替自己，讨厌得不得了！虽然我倒是觉得没那么糟糕。”

“不至于吧，虽然有点讨厌，但也没到讨厌得不得了这个程度。”

夏纪说谎了，其实她很憧憬独一无二的的存在。一直都想成为可以在才能或者品味方面压倒他人，不可替代的人。但夏纪明白，自己离这样的存在非常遥远。

优子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夏纪的额头，正紧紧咬着嘴唇的夏纪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向后仰起了身体。这时，优子把连在一起的灯饰电线放到了夏纪眼前。

“在有各种各样的替代者的情况下，我选择了你，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不是因为没有别的替代者，而是因为无论有多少替代者，我都会选择你。一起玩音乐也好，一起像现在这样打发时间也好，只要能和夏纪在一起就好。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视野一片蓝色。就像是夜幕降临前的天空，又像是在海底一样，这个小小的世界被蓝色的光所填满。

夏纪脸颊上逐渐聚集的热量，也一定被这片动人的蓝色所淹没了吧。

为了掩饰开始模糊的视线，夏纪放开了手里的灯泡。也许是用力过猛的缘故，她的手心里留下了明显的印子。

“这么丢脸的事儿，亏你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啊！”

“现在已经是那样的流程了吗？”

看到夏纪开起了玩笑，优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如此一来，刚才的气氛就云消雾散了，一切都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有些遗憾，也有些安心，想要驯服如此矛盾的内心，夏纪觉得还是趁早放弃这种想法比较好。

乘着苦涩的感情还在舌头上打转，夏纪拿起了放在床边的遥控器。摁下按钮以后，房间内的光线一下子就变亮了。“好刺眼！”优子用手遮住了双眼。那垂在她腿上的灯饰电线，依旧在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在确认了她那要强的眼睛里没有映出自己的倒影，夏纪轻轻地拍了拍优子的手臂。

“唉，假如我必须也选一个的话，除你以外的人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的话比我丢脸一千倍！”

立即就收获了反驳，夏纪大声的笑了出来。

* * *

正式演出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

作为会场的咖啡馆是个地下室，没有任何的窗户。虽然太阳照不进来，但是咖啡馆里设置了大量的间接照明装置，有效的抵消了压抑森严的气氛。

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壁上挂着灯饰电线，把会场染成了淡淡的蓝色。今天下午三点到六点，由夏纪她们包场。

因为演出定于下午四点开始，所以咖啡馆里现在只有演出人员和来帮忙的工作人员。

“堇在选衣服时一定费了很多心思吧？”

“那是当然，三个月前我们就决定了创意。”

正在与堇有说有笑的希美，还有站在她旁边的霙，俩人今天的打扮一模一样。黑色的蝴蝶结领衬衫，同样黑色的高腰长裤，勾勒出了漂亮的曲线，这身打扮说不定也是堇挑选的。

这次活动的主角，レチクル乐队的成员们都穿着哥特式的服装。每个成员的服装都不一样，有连衣裙，也有短裤款式，色调以黑色和蓝色为主。堇的头上戴着一顶迷你小帽，上面罩着一块薄薄的网式头纱。

和她们相反，夏纪和优子的服装主色调则是白色的。优子穿的是及膝的复古风连衣裙，夏纪穿的则是裤装。

优子用手指整理着自己的刘海，同时嘴里还在不停的嘀咕。

“发型乱了吗？”

“没事儿。”

“妆花了吗？”

“没事儿。”

“等一下，我说你这人，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没事儿啊？”

“因为是真的没事儿啊！”

涂过睫毛膏的睫毛比平时要干燥多了。夏纪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下眼睑，同时小心翼翼的避免碰到自己的睫毛。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视线里不停闪过的蓝色美甲。这是优子的杰作，的确非常的漂亮。

涂成蓝色的指甲上，点缀着金色和银色的小部件，在夏纪的指尖上画出了十片小小的星空。其实脚趾甲也涂成了蓝色的，但是今天穿着鞋子，所以其他人也看不见。

“还有啊，夏纪做指甲的手法实在是太粗糙了，会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的。”

优子摇晃着穿着白色浅口鞋的脚尖，夏纪耸了耸肩。都到现在了，优子还要发牢骚，她也无能为力。

“还行吧，反正谁也看不到。”

“我就说不能让夏纪来，不能让夏纪来，脚也是我来做就好了。”

“要是全都交给优子也不行啊，会不高兴的吧？”

“交给你的结果就是这个？”

“那，就当是护身符啦。”

正式演出时要穿什么鞋子早就决定好了，因此在一开始，俩人就知道脚趾甲肯定是会被遮住的。尽管如此，夏纪还是坚持要涂，优子也接受了。她的抱怨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脸红心跳的真实就藏在她俩的心里。

“你们俩肯定会干得很漂亮的！”

刚才和堇聊天聊得乐开了花的希美朝着这里大步走了过来，霙紧紧的跟在她身后。今天的霙非常罕见地扎起了马尾。

“吹部的孩子们也说很期待夏纪与优子的演奏呢。”

“这就开始施加压力了？？”

“唉？这种程度就能让你感到压力了？”

“希美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夏纪用手肘轻轻的撞了一下希美的肩膀，希美咯咯咯的笑得很愉快。今天的客人大部分都是熟人。有以前南中吹奏部的成员，还有堇她们在高中新交的朋友。其中也包括北宇治吹奏部的成员们，这让夏纪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早就习惯了与一大群人一起站在舞台上，但是现在是只有两人的正式表演，连紧张感都让人觉得新鲜。轻轻的揉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夏纪回望着正凝视自己的霙。

“今天霙也要好好的听哦。”

“嗯！”

霙用力的点着头，随后她突然把左右手一起放到胸前，比出了两个V字手势

“W？”

“这什么pose？”

没有理会一脸不可思议的希美和优子，夏纪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看到这一幕的霙，嘴角绽放出了满足的笑容。在场的人里，只有她们两个知道其中的含义。

“那种暗号？好像秘密结社一样呢。”希美模仿着霙的样子比出了相同的手势，嘴里还在说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依旧无动于衷了，在另外三个人催促的视线下，“什么呀？这么起劲的？”优子嘟着嘴，慢吞吞的用双手比出了V字手势。

四人以相同的姿势互相面对面，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大家不约而同的笑了。正式表演开始的时间正在缓慢的到来。

演出开始，夏纪和优子登上舞台。和以前在吹奏部时完全不同，这个舞台真的很小，绝对容纳不下五十五个人，前面也没有指挥。但是这样也不错。夏纪向她身边的优子使了个眼色，抱着吉他的优子不知为何，自豪地举起了手里的拨片，这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一套拨片。

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吉他肩带的位置，夏纪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连着放大器的电吉他，调音已经完成了。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作为背景的蓝色幕布，每当暖气吹出的风吹过时，幕布就会像海浪一样缓缓波动着。

客人们已经涌入了咖啡馆，恰到好处的嘈杂，恰如其分的拥挤。没有设置座位，桌子上盛着各种小吃，活动是以立餐派对的形式举办的。夏纪抬起头，舞台下的朋友们对她露了出微笑。当夏纪本着提供服务的精神对着她们眨眨眼时，舞台下传来了一阵阵尖锐的口哨声，这帮家伙总这么起劲。

优子走到立式麦克风面前时，会场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这次，由我们来做开场表演。我俩与レチクル的各位成员在初中时就认识了，在此期间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儿，但是能像这样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方式演奏音乐真的很开心。”

听到这句话，会场很自然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感谢你们叫我们来！”优子向待机中的レチクル成员喊道，下面的掌声更加的热烈了。还没等寂静的空气开始扩散，夏纪就开始用拨片从下往上刮着琴弦，电吉他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这是夏纪最喜欢的弹奏方式。

“不废话了，今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享受这一切吧！”

观众席雀跃的欢呼声飞向了高声呐喊的夏纪。“咻咻——”鸟鸣般的口哨声来自堇。

夏纪凝视着优子，之后，优子也凝视着夏纪，预备完毕。

麦克风前的嘴唇，编织出俩人今天的名字。

“さよなら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替代计数器的拨片轻轻的划过琴弦。

四分二十一秒的歌，很长，也很短。

宣告这一切开端的指尖，无论在哪儿都是自由的颜色。

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后记

正式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就在这间被包下来的咖啡馆举行。夏纪拿起摆在桌上的披萨，在三角形最尖锐的部位咬了一口。溢出的起司差一点就弄脏了衣服，夏纪有点慌。

“哎呀，今天真是超级棒，无论是レチクル的演奏，还是夏纪她们的演奏。”

希美一边咀嚼一边自言自语，她手里的汉堡包被她隔着包装袋轻轻捏成了一团。“这样吃起来比较方便。”看见优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希美不得不解释了一句。

坐在夏纪旁边的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默默地用筷子剔出土豆沙拉里的蟹棒。如果是夏纪这么做，绝对会被优子斥责失礼，可是这么做的是霙，直接被原谅了。夏纪觉得优子实在是太惯着霙了，随后她伸出了手里的叉子，把剩下的蟹棒叉进了嘴里。

霙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脸颊慢慢的松弛了下来。

“谢谢。”

“不客气。”

面对坦率的道谢，夏纪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挪开了视线。笑嘻嘻的优子在桌子底下踢了夏纪一脚。

“怎么？”

“没什么。”

“难道是嫉妒了？我和霙这么好。”

“呐——”优子对旁边的霙笑了笑，“呐——”她又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不懂我的意思吗？”优子揶揄的笑了。

“啊！说起来，我把毕业相册带来了。”

这时，对话被希美打断了，她兴冲冲的从包里把相册拿了出来。为什么偏偏在这时说这个，夏纪想。但是大家的反应非常热烈，连堇她们也凑了过来，在旁边起哄“我想看！我想看！”

“我是编写毕业纪念册的委员之一，负责这几页。”

堇用戴着华丽的银色戒指的手指，指着相册后面一页。这页有很多照片，各个社团进行社团活动的照片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轻音部在文化祭拍的照片旁，有一张吹奏部的照片。那是一张小小的集体照，是关西大赛后，夏纪她们这些三年级的部员一起拍的照片。

“拿着奖状的优子很帅呢。”

“因为是部长啊。”听到堇的称赞，优子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

优子拿着上面写着金奖的奖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光看照片的话，大概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的眼睛红肿了吧。直到现在，夏纪依旧为她昂首挺胸的样子感到自豪，还有站在她旁边，和优子形影不离的自己。

照片上的是，曾经的部长和副部长，优子和夏纪。

“还有，为大家的调查问卷进行统计也挺幸苦的。”

堇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翻着毕业纪念册。以排行榜模式来进行汇总的问卷调查，结果有符合预期的，也有出乎意料的。

“松本老师这么受欢迎啊！”

“我还以为泷老师绝对是第一名呢。”

“泷老师不是三年级的班主任吗?”

“所以啊。”

对于朋友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夏纪左耳进右耳出。她的目光被某一页上的提问吸引住了。

Q13.你对自己的印象是？

夏纪下意识伸出的手指，抚过了这段文字，她觉得自己最近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现在手上有作答用的纸，夏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写：

中川夏纪很任性。

不过，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初回限定特典 记忆的彩灯

日落之后的旋转木马，总感觉很梦幻。

它让人联想到西洋的宫殿，从柱子到顶部都精心装饰着金色的饰物。新艺术派风格的花草主题图案，弯弯曲曲的金色和红色镶边。正中间的柱子上，有规律的安装着镜子，每一面镜子都被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灯泡所包围着。

门打开了，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希美跨上了模仿马的造型制造的座位。陶制的马，连散开的鬃毛都被细致生动地再现了，近距离观察时，它的真实感让人吃惊。因为是冬天的室外，马的表面冷冰冰的。

“霙，一起坐吗？”

已经坐下来的优子，握着座椅上的支撑杆，对着还在徘徊不定的霙说。

希美前面的那个座位不是马，而是骆驼的造型。茶色的双峰骆驼，有两个鞍。鞍的式样，会让人联想到波斯地毯，不可思议是，与整个旋转木马的氛围很搭。

紧紧握着披肩大衣的一角，霙一动不动的盯着骆驼。骆驼的睫毛虽然很长，但肯定是不会动的，不过就算如此，霙依旧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坐。”

“那就坐我后面吧。”

与马型座椅不同，骆驼上安装了两根支撑杆。

把脚踏当作踏板，霙跨上了优子身后的鞍。

“好玩吗？”

“不知道，还没动起来呢。”

“哦，也是，我太急了！”

看着有点害羞的优子，霙微微的偏过了头。顺滑的黑发随着这个动作从她的肩头滑落。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后脑勺，看不到霙的表情。能看到脸的，只有想和霙说话而回过头的优子。

“咱们也坐双人座的怎么样？”

突然听见旁边传来的声音，希美不由自主的向后仰身。用围巾遮住嘴的夏纪就站在她的旁边。

“来嘛，还有别的骆驼呢。”

“也不用特别拘泥于骆驼吧？”

“这不是拘泥与否的问题，是想不想坐的问题。”

“听起来像是什么名言呢。”

“坐吗？”

夏纪用手指拉了拉围巾，扬起了嘴角。她用食指指着不远处的白色骆驼。霙她们坐的茶色骆驼，鞍是石榴红色的，而那边的骆驼，则是明亮的绿松石蓝色。

可能是因为时间的关系，乘坐旋转木马的人很少，大概是因为白天比较常见的家庭游客已经回去了吧。能在本地游乐园里特意待到关门时间的游客出乎意料的少。

“我要坐在前面。”

“夏纪是特别在乎这个的类型？”

“没什么特不特别的，就是看心情而已。”

确认夏纪已经坐好，希美也跨上了骆驼。旋转木马在日语里好像是回転木马，可完全没有木马的感觉嘛，希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抚摸着光滑的骆驼表面。她抬头看着顶棚，每一根装饰用的柱子上都有规律地排列着灯泡。

“摩天轮的灯好像也点亮了。”

夏纪面朝着前方说。骑上了这匹骆驼后，因为柱子正好形成了死角，看不见霙和优子的身影。

“啊~说起来，不是说过等下想再坐一次吗？还能看到夜景彩灯，应该很美吧。”

“希美喜欢夜景彩灯吗？”

“一般般吧……话说，我们之前也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吧？”

“是呀。”

希美至今都还很清楚的记得圣诞夜那天的争论。那天，希美去四条的蛋糕店取自己定的东西。刚好碰上了从电影院出来的夏纪，俩人讨论了一些有点抽象的话题，话题的内容就是白天的夜景彩灯。

当时由于是白天，百货商店前，用来装饰树丛的灯饰电线就像那样暴露在外面。夏纪看到之后，对希美半开玩笑的说：“你会为此感到不爽吗？”那些白天根本就不在意灯饰电线的人，到了晚上看到它闪闪发光的样子，却轻浮地夸它美丽，这种事让人感到火大。

那些因为对方没发光就看不到它的价值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否认彩灯之美的，只是因为白天暴露了彩灯的本来面目而已，一想到这点，就让人不寒而栗。夏纪当时的话，让希美有这种感觉。

希美把脚尖放在脚踏上，用手臂环抱住支撑杆。电视上播放的综艺节目里看过，在马的身上设置的脚踏叫做马镫。那么，骆驼身上的又应该叫做什么呢？

“等上了大学，我想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

坐在前面的夏纪回头看着希美。她身上的黑色皮夹克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不错嘛，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鸟取沙丘可以骑骆驼。”

“你想骑骆驼？”

“人的一生里不想去骑一次吗？”

“想骑。”

“对吧。”

夏纪得意的哼了一声，“对什么呀？”希美笑了。

“诸位准备好了吗？当木马开始运行后，请勿改变脚的位置，请勿转动身体，请安全的享受巡游的乐趣吧！”

广播结束后，响起了“叽叽叽叽……”的铃声，就像闹钟响了一样。基座开始缓缓的转动起来，映入眼帘的景色发生了变化。

扬声器里播放的音乐非常欢快。是由钟琴、大钹、手风琴、乐鞭还有小号一起演奏的吧。没有长笛吗？希美有些遗憾的想。当然，并不是说有长笛就能怎么样之类的意思。

“我想啊，上了大学以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四个人一起玩。”

右手握着支撑杆，夏纪把脸凑了过来。如果还是小孩子，肯定会被父母提醒这么做很危险。但是，夏纪十八岁了，希美也已经十八岁了。还要昂首挺胸的自称小孩儿的话，未免也太不成熟了。

“是这样吗？”

由于BGM的关系，希美反问的声音很自然的提高了。

“想去旅行什么的，比如去鸟取。”

“啊！原来和刚才说的是一件事儿啊！说起来还真是少见呢，夏纪也会说这种话。”

因为平时一般都是优子和希美来进行这种提议的。希美歪着头，夏纪不知为何微微地皱起了眉。她的嘴唇动了动，此刻的表情介于苦笑和羞涩之间。

“刚才和霙说了。”

“说什么了？”

“我们四个还会一起出去玩。”

希美下意识地移动了目光。她的视线似乎穿越了柱子，想要捕捉霙和优子的身影。但是，没有透视能力的话，是无法穿过柱子看到她俩的。

缓缓升降起伏的骆驼、欢快的音乐、美丽的夜景彩灯，这样的情景看起来一点也不现实，也是因为如此，希美放松了肩膀。左手握着支撑杆，右手擦拭着自己冰凉的脸颊。

“夏纪这点，我觉得真的很好。我很尊敬你。”

“这点是哪一点？”

“怎么说呢，就是那点啦。”

“这也算回答？”

夏纪咧开嘴笑了，虽然笑声有点怪怪的。她的脚离开了脚踏板，脚尖直指天空。

“我真的很尊敬你。”

听到希美这么说，夏纪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扎成一束的头发，随着旋转木马的运行而轻轻的晃动着。说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发型变成一样了呢？希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问题。

夏纪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留短发了吧。那短短的头发，和夏纪暗藏锋锐的脸型明明很配的。

夏纪用手指转着自己的刘海，像是在闹别扭一样撅起了嘴。希美马上就明白了，她这是在掩饰害羞。因为和优子在一起时，经常能看到夏纪露出这种表情。

“那就谢谢啦，我也是很尊敬希美的。”

“谢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也是。”

夏纪耸了耸肩，这次轮到希美咧开嘴笑了。四个人一起出来玩也好，还是一起去旅行也好，都是可选项，因为大家是朋友。

这对于希美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件很棒的事儿，只是，依旧会让她感到有些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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